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阿青看着乐无异在黑暗中萧瑟的背影,突然心中一片荒凉。
那年,她还是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习枪弄棒的将军家的小娘子,因为父兄疼宠,每日呼奴唤婢前簇后拥,骏马华辔,高腰华美间色裙上环佩叮咚,张扬笑意如长安城中不败的春景。
然先帝突崩,狼子野心者趁乱欲浑水摸鱼,阿兄糊涂,趁父亲抱病在家之时竟擅作决定,附逆贼子。圣元帝赐国姓之族,百年忠名,毁于一旦。
父亲一腔忠诚热血,却有此逆子,自觉无颜面对帝君,不等新帝下诏,就引颈自戮。而还没等她缓过丧父的悲伤,圣人的诏书再下。
长兄谋逆作乱,其罪不赦,斩。次兄业已成年,按律当绞。其余亲族或流或徒,女眷被没入掖庭,罚为官奴婢。
她记得那日,在父亲的灵堂前,刚满十五岁的小阿兄在卫士们的环绕下护着她瑟瑟发抖,御史点着名册,那只犹如索命无常的手,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指向了父亲最后的一丝血脉。
“慢着!”
一进入府邸就去父亲灵前上香祭拜的年轻官员,喝止住了卫士们的行动,紫袍玉带独科花,她眼睛一亮,无言深拜,伏地哀泣。
她和小阿兄被乐无异顶住所有压力保了下来,接入府中。她记得那日乐无异身边来自太华山的前帝师深深叹息:“你还是太过心软。”
此后十年如水而逝,她随侍在乐无异左右,抛了旧时名姓,竭力报答乐无异的恩德。
可是如今的阿郎……阿青微微敛首,惯常的恭敬中有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阿青,现在的我是不是让你很陌生?”似乎知道侍女此时的想法,乐无异没有回身,语调苍凉。
仿佛不需要回答一般,乐无异笑了笑接着道:“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
她心底一颤,想反驳乐无异,却在看到乐无异的眼睛后,突然觉得并不需要。因为刚刚片刻的迟疑和胆怯,就像尘埃一般在乐无异转身拂袖间被他扫落在地。
夜风中,宽袖大衫长发高绾的青年男子与她擦肩而过,安然而坚定。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阿青咬了咬下唇,突然抬声道:“阿郎可曾后悔救下奴与阿兄?”
对这极不合规矩礼仪,甚至可算的上无礼的质问,乐无异沉默了,就在阿青等待的甚至有些绝望时,只听到一声低叹:“时至今日,我想起往事种种,也唯有‘不悔’二字,足堪慰我心。”
直到乐无异削瘦而挺拔的身姿消失在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正房内,这个竭尽心力服侍了乐无异十载,他最为信任的下属,终于忍不住如普通女子般掩面痛哭。
不悔……可谁知道,为这二字,乐无异做出多少牺牲,而又将要牺牲多少?
长安城内早就被太华山等昆仑修仙门派联手布下了法术禁制,此次百草谷也是出动了多位高阶墨者在长安城外施法齐心策应,方能将少年自看守森严的大理寺牢狱中救出,只是此次行动确实过于顺利,不免让人心中忐忑。
此次行动,为首的墨者就是潜入大理寺救人之人,他放出偃甲巨鸟,准备带着少年登上。
“既然少主已经救出,不须耽搁。诸位灵力损耗过巨,只能倚靠飞行偃甲先行返回百草谷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片喊杀声自四周响起,原本僻静幽暗的密林被无数火把照得犹如白昼,手持弓箭兵刃的卫士将他们团团围住,卫士前方,是几名身穿法袍的修士。
蓝袍白衣的太华修士拂尘一甩,踏前一步朗声道:“当年百草谷、太华山、大唐皇族曾三方约定,不得以法术、偃术扰乱人间秩序,更不能将其用于征伐战场之上,百草谷难道要背弃盟约?”
突遭惊变,诸人都有些慌乱,听闻此言,为首的墨者瞳孔猛地一缩。他们预料过乐无异知道少年被救走后,必然会联络太华山向百草谷要人。但那时,百草谷只要姿态强硬,再许以承诺,以百草谷超然脱俗的地位,太华和朝廷定然不敢咄咄逼人,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但是没想到,本该遥在千里之外的太华观弟子,竟会在此时此刻恰巧出现于此地。
不,这不是巧合……电光火石间,所有的一切迅速在为首者的脑海中串联起来。这是一个早就安排好的针对百草谷的局,所以他们才会轻而易举的劫走少年,太华山诸人才会提前无声无息地来到长安。
这个局,甚至不是从上官谨被抓后才开始,而是在百草谷谷主独子不幸意外身亡,上官谨嫡子和谷主独女所生之子成为实质上百草谷的继承人,就开始了。
好一个精心安排的圈套,好一个乐无异!他们真是太小看这个年轻的相父了!
以自己为饵,不但一举掀翻了上官谨和安王,更将百草谷拉下浑水,让百草谷被动至极。
太华弟子看了看身边来自天墉城的修士,也是苦笑不已。这乐无异将天墉城的修士都请来做了见证,今日,就是太华想放百草谷一码也是不能了。利用术法私劫朝廷死囚,不仅背弃盟约,更犯了修仙界的大忌,这次,百草谷若不拿出诚意,此事势必不能善了。
乐无异双唇抿得死死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御医给谢衣的手指头上药,那眼神隐忍中满含焦虑,年迈的御医甚至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乐相锋锐的目光刺出两个洞了。
谢衣这个正主反而不是很在意,柔软带笑的眸光自乐无异进入就停在他的身上,半分不移。他身上的伤之前已被清理干净敷上药,并没有多严重,反而是手指,更令乐无异担心。
“如何?”
“乐相,多亏太华山的灵药,若再迟些,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得了。”
指骨断裂,皮开肉绽,这双当世第一大偃师的手,世间最珍贵的瑰宝,险些就毁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中,而谢衣之所以会面对这些……乐无异后退两步,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去正视现实——都是因为自己!
从谢衣被抓入大理寺牢狱,这个念头就像种子一样埋在了乐无异心中,而此时终于生根发芽,成为心结。
看着乐无异眉宇间遮掩不住的疲惫,谢衣的眼睛里染上了几许愧疚:“无异,我很抱歉。”
闻言,乐无异浑身都僵住了,眼睛逃避一样的看向了别的方向。
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弟子,坦荡而认真,哪怕对方根本不看他:“过去的我令你承受许多痛苦……”
不,根本不是!乐无异在心里大声反驳,遇上你,才是我一生最美好的事,哪怕让我选择千万次,明知结局,我也要在长安遇上你,接过你递给我的偃甲鸟,喊你,师父……
他的心情激动的简直不能自制,整个视野都在一瞬间破碎,只余眼前对自己愧疚微笑的人。那日梦中,繁花凋零下回首的微笑,也是如此温柔而饱含歉意,却让他无论怎么伸手,都呼唤不回。
就在他的自制力将要崩溃的一刹那,属下在耳边的轻声回禀令他理智全部回笼:“主人,计划已经成功了。”
那双刚刚还痴望着谢衣,绽出无限光彩的明眸渐渐冷淡下去,理智和冷静的回归仿佛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谢衣看着乐无异冲他匆匆行了一礼,叮嘱侍女好好伺候,然后像在逃避什么似的迅速离去,心底莫名泛起了几丝不安。
第十三章
扣下了百草谷的高阶墨者和鲜被外人知晓的少主,双方一次次相互的底线试探便开始了。
所谓谈判,无非是占据优势的一方漫天要价,另一方坐地还钱,百草谷和乐无异坚决奉行此道,一南一北隔着长江你来我往,不亦说乎。
百草谷虽然看似处于下风,却似乎并不焦虑,姿态拿捏的倒是清高,看样子是笃定乐无异并不敢真把他们手中所谓的“砝码”如何了。
此事毕竟十分紧要,况且又有修仙门派参与其中,朝野中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乐无异也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弟子,而这意味着,他也并不想隐瞒当今天子。
大概是前些时候种种动作太过招人注目,在救下谢衣的第二日,私下和百草谷的接触还未开始,方病愈还朝的尚书左仆射乐无异就又“旧创复发”卧病在床了。
圣人下了诏书嘱托乐相于府静养,期间恩赏不断。而或真心或假意的探访者一律被乐无异闭门谢客阻在了国公府外。此时诸位相公明府们方回过了点味儿,想到上官谨一案似乎余波未平,而上官谨在得势时又喜爱四处联姻,拉拢势力,一时间曾和上官谨往来过密的世家大族都不免有些惴惴,不知道乐无异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等着他们。
世家大族靠祖上荫庇过惯了舒适生活,虽大多有世袭爵位可保子孙富贵,但比起在朝堂上占据重要职位的寒门士子,世家的境况实在让人有些叹息。但因大唐多年内乱,虽然圣元帝力平天下,世家趁此时机也私蓄了不少私兵部曲。后朝廷与民休养生息,至本朝天子,军力一直都是大唐的软肋,这使得朝廷在很多事情上畏手畏脚,并不敢对世家过于逼迫,两方倒也维持着相安无事。
烛火闪耀中,乐无异歪在榻上,随手翻着书,心思却明显不在这上面。暖黄暧昧的光芒模糊了他仍然年轻的俊秀面庞,唯有随着年岁增长而更加幽深的眼眸,盯着侍女手中的烛台,深思缥缈。
被他派去贴身伺候谢衣的阿青绕过泼墨桃花的屏风,盈盈下拜,一双妙目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家阿郎。年轻的宰相在这揶揄的眼光中竟有些手足无措,烛火下的面颊也微微红了几分,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又哑口无言,只得如少年时被伙伴打趣时一样强装无事,死撑到底。
感觉到伶俐乖觉的侍女带着其他人缓步依次退下,室内的幄幔也被渐次放下,遮住了外室通亮的灯火,谢衣方睁开紧闭的双眼,盯着屏风上搭着的白服华袍,无声叹息,心乱如麻。
他居于此,所受待遇不可谓不好。乐无异的贴身侍女服侍于他,每日名贵汤药吃食如流水一般送到他面前,衣物也换成了他最习惯的式样,就连国公府主人卧房,乐无异也一并让给了他,自己退居客院。
对于一位客人来说,此种待遇可谓让人受宠若惊,但是……他看着自己仍然被包扎严实的双手,心情灰暗。
这些实非他所愿,对于谢衣来说,居得所食果腹足矣,反而是徒儿的态度令他十分在意。
这几日,乐无异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日问过了他的伤势和近况,就借种种理由先行告退。刚开始他以为徒儿如今身居要职,想必极为忙碌,并不在意。但他到底是极为心细之人,偶然从侍从婢女的只言片语中就得知乐无异最近在家修养,并不用在外奔波,那弟子的种种回避之态,就不得不让他思虑了。
开始时他一直沉浸在和弟子重逢的喜悦中,并没深思,此时再细细想来,这种种优待,在礼貌中透着极端的客气,竟不像是对待自家师父。
如此胡思乱想着,竟然过了四更天也没有入眠,谢衣翻了个身,也是奇怪自己怎么一遇上乐无异的事情就开始忐忑不定,患得患失,一点也不像自己了。
习惯地盯着窗外的明月,满腹惆怅又升,却突听房外有轻轻的脚步踏在木制的走廊上,紧接着蓝色的衣袂在窗外一闪而过,这是……
他不动声色地闭上眼睛,气息也渐渐沉缓,呼吸轻浅唇角带笑,犹如做着一场黄粱美梦。
轻轻挥手遣退房门内外的侍女们,掀起幄幔绕过屏风,乐无异蹑手蹑脚地靠近床榻边,就像一个做坏事怕被大人发现的孩子,踟蹰而胆怯。
知道谢衣晚上睡前喜爱翻阅一些书卷,靠近床里的墙壁上镶着乐无异专门花重金购得的东海夜明珠,一到夜里就能放出柔和的光芒,光亮而不刺眼,更不会如烛火一样熏到人眼。
此时在夜明珠幽幽的光芒下,谢衣安睡的白皙面孔犹如镀上了一层圣光,神圣不可侵犯,乐无异痴痴看了半晌,轻手轻脚地拉了拉他身上的薄衾,转身就要离开。
手却被人狠狠拉住了。
乐无异一惊,感受着掌中粗糙的触感,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被发觉,而是放松了手上的劲道,将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捧在掌心,紧张地上下打量,见谢衣从绷带中露出的白皙指尖微微颤动,焦虑的话脱口而出。
“师父,是不是很痛?”
谢衣坐起了身,借助夜明珠的光芒,乐无异眼眸中的关心根本无法掩饰,近几日心中莫名的抑郁之气突然消散了几分,谢衣扬眉笑道:“终于肯叫为师一声师父了?”
他一使劲,乐无异就被他拉到了身边,青年不稳的身体直接扑到了谢衣怀中,散乱的长发下,乐无异的面色苍白如水,眼睫剧烈抖动。
原来这些时日自己的疏远和冷漠都被师父看在眼中,他那迟迟没有出口的一声师父,谢衣看似不在意,却不知为此暗自神伤了多久……
乐无异,你当真可恶至极。
修长的手悄悄环过谢衣的腰,乐无异闭眼回想着十年前热情单纯的自己会怎么做,抛去心中所有的考量顾虑,凭着一点点复苏的本能,轻轻在谢衣怀中亲昵地磨蹭,头上的呆毛在大偃师眼前来回摇晃,让他的心都如化了一般。
“师父,徒儿真的很高兴……很高兴见到你……”
第十四章
今年春夏雨水不丰,过了端午,入了六月,这关中的天气就一日比一日热了。谢衣过去一直隐居在四季如春的静水湖,鲜少在外长时间停留,此次也是首次在长安过夏,即使这具身体已经不完全算得正常人身,却也有些受不得热。
他性子谦冲,为人宽和,更不愿因为自己让徒儿烦忧,即使夜间因为暑气难以入眠,辗转反侧,也不曾在白日对乐无异有只字片语的抱怨不满,面对乐无异的殷殷关切,总是含笑宠溺地说无甚不妥。
若论对谢衣的了解,乐无异不敢说有十分,却也因为心思在谢衣身上片刻不离,故而能够猜出个七八分。这段时间他看师父虽然笑容如常,眼睛在不经意间总有一丝困顿,左思右想,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就偷偷叫了阿青来问。
十年间,乐无异每日处理的大多是国事军务,府中事务一概都交给阿青处理,即使稍有闲暇,他也宁愿在府中读书习字,懒得把心思浪费在生活琐事上。所以虽然他自小心细,却在这十年间养成了一副大事精明,小事懒散的性子。可这次,连贴身服侍谢衣的阿青都被谢大师眉眼间与往常无异的笑容骗了过去,未曾察觉不妥,一向在这方面大大咧咧的乐无异却能敏锐地察觉,简直让阿青不可思议。
“听阿郎所说,大概是谢先生不适应长安的暑气。”
只要事关谢衣,乐无异向来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不肯疏漏一丝半毫,何况谢衣身上的伤方才痊愈,他更不敢大意半分。但他熟知谢衣的性子,若贸然去问,就算谢衣真有委屈的地方,也只会一笑置之,所以他这做徒儿的就要更加上心才好。
最后还是贴心的侍女提议不如把湖心的水榭阁楼收拾出来,请谢先生移居于此,避暑消夏。
定国公府在几年前被圣人下诏修缮了一次,天子为显对相父的恩宠,在不逾制的前提下,极尽端方大气。乐无异不喜奢华,除了正堂、主院、客院等必要的地方,其他的院落亭台大多都被他下令锁了,荒败的很。
这湖心小筑倒是因为临水登高,风景迤逦,颇得当今圣人的喜爱,乐无异心疼孩子,也就一直着人好好打扫,不曾荒废,现在倒也正好派上用场。
谢衣手持书卷,斜倚凭几,自湖面上吹来的习习凉风卷起四面的绡帐,吹散了周身的炎炎暑气。小筑二层是四面透风的开阔结构,白日里于此,或挥毫泼墨,或登高望远,碧波荡漾,风吹莲动,真是宛若桃源。谢衣合上书,看着岸边打扮得如春日桃花般俏丽的少女们嬉笑打闹,不由含笑而立。
“师父,今日天气没那么热了,我们出去逛逛吧。”
掀帐而入的乐无异今日穿了身绸缎做的白色斓衫,看起来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头顶没有戴冠,反而像少年时般用一根金丝绞线的发带将头发束起,乍一看竟还像当年他们初识时的小小贵公子。
他看着谢衣黑眸含着清浅笑意,一点点把自己从上打量到下,面对千军万马而怡然不惧的乐相竟然脸红了:“师父!”
这声师父又软又糯,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撒娇讨饶,谢衣心下一动,禁不住想伸手捏捏徒儿那微红的脸颊,但想到四周仍有不少随从侍女,还是忍住了。
“嗯?好徒儿又要带为师去哪里?难不成还是曲江?”
听起来极为寻常的问话,乐无异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在周围侍女掩嘴偷笑中忙慌摆手:“不,不,不去曲江了,绝对不去曲江。”
要不是他还顾忌身为乐相的一点形象,勉力维持面色,怕是此刻脸早就红得如湖中摇曳的红莲一般了。
前些时日,乐无异见谢衣伤好得差不多,就想陪着师父出去散心,左挑右选,选中了此时风景正好的曲江。自太宗以来,曲江一直是大唐子民们最喜爱的游玩之地,每到初春仲夏,大批游人皆汇聚于此,杏园探花,曲江流饮,风雅至极。
乐无异知道谢衣喜欢清静,也不带随从,只带着他寻了小路欣赏曲江周围的景色。乐无异虽然面对谢衣还难免紧张,但见谢衣在繁花下唇含笑意,身畔江水开阔,浩浩荡荡去不复还,心情也是激荡,深吸一口气就想踏步上前与谢衣并肩而立,共观这如斯美景,体会天地无极。
却只听不远处被江边大石遮挡的茂草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其中夹杂的“嗯嗯啊啊”声好似欢愉又好似痛苦。谢衣和他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便是连假装听不到也不行,乐无异更是当场呆若木鸡——听那声音,分明是男子所发!
大唐民风开放,他以前也曾不小心撞到过这种事情,大多都是一笑便过去了,但是撞上男人和男人可是头一次,而且还让师父也听见了!
谢衣好笑地看着乐无异忽红忽白忽黑的面容,之前的尴尬也被徒儿这精彩的表情冲散了,在声声暧昧的低吟中,白袍的大偃师凑到徒儿的耳边,红润的唇开开合合,极为亲昵:“无异都为相十载,对南风之事难道半分不知?”
南风……温暖的气息裹着这两个字轻轻钻入耳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当朝左仆射,大名鼎鼎的乐无异,脑中瞬间空白了。
若不是怕打搅到别人的好事,谢衣真想揉着单纯的傻徒儿的头发放声大笑,此时他只能强忍着揶揄的笑意,反手拉住还在呆滞的乐无异向来时路走去,渐渐远离这处旖旎之地,落英缤纷间,两人的白袍蓝袖纠缠在一起,如晴空白云,温柔至极。
想起这桩尴尬事,乐无异和谢衣都难忍笑意,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结巴着转移话题:“师父……你鲜少来长安城,西市那边有很多热闹,师父陪我转转去?”
谢衣听了哑然失笑:“你自小在长安长大,西市还没逛够?”
乐无异低垂了眼皮,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我……我就是想和师父一起……”
谢衣愣了愣,猛然想到乐无异自小身体不好,傅清姣很少让他出门,后来更在家中专心研习偃术,甚少外出。及至长成,却又牵扯进了这朝堂之中,怕是更不得自由身,每日劳心劳力,哪还有心情去观西市繁华,万邦气象?
心中泛起丝丝疼痛,谢衣整了整乐无异有些散乱的长发,语气轻柔而坚定:“为师陪无异一起去。”
第十五章
宫人轻手慢脚地向熏香燃尽的香炉中投入一块香饼,再次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圣人年纪虽小,却喜静不爱喧闹,近年来更是天子威仪愈盛,仅仅淡下了表情,就让人觉得凛然不可直视,年长的宫人都私下里说,陛下和先帝的容貌几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风采逼人。
此时这个颇具乃父风范的少年天子,迎着堂间吹来的难得的徐徐清风,肃着面容,尽力缓下对这酷暑燥气的烦闷,却在看到一边垂头端坐的白衣少年郎时火气再次上扬。
“你都在外边游荡了大半个月了,什么时候回去?”
少年平平开口,声线中干巴巴地:“陛下,臣是善尽千牛备身的职责,护卫陛下,不是无所事事。”
李崇的那声冷笑简直从鼻孔里发出,尽显鄙视之意。
“呵,赖在大明宫不走的千牛备身——千牛卫大将军见你时那副‘恨奴欲死’的表情,也亏你能无动于衷。”
他看着对方轻合双眸,摆明了不打算再理自己这个圣人的话,也不着恼,只是有些幸灾乐祸地轻拍了拍手道:“谢衣啊谢衣,难为你也有今日。”
反正室内除了他们君臣二人,所有的宦者宫人都被他遣在了外边,李崇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让我想想,是谁自小就与我过不去,只要我与相父在一起,必会端出一副冷脸来?”
紧闭的如蝶翼的羽睫微颤了颤,似乎也是想起了那段年少任性的时光,他和李崇每日为争夺乐无异多一点的关注,明里暗里不知赌了多少回气,就连每日学习的三十六计也被他们活学活用,弄得乐无异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叹一声无奈。
十载春秋转眼而过,那段意气天真的往事,也沉寂在这恢弘的大明宫默立的逝水流年中,决绝而怅然。
眼见对方白玉般的脸上适才浮现的点点笑意,蜻蜓点水般迅速消失,只是瞬间又恢复成了人偶的精致,了无生气。心底突然掀起的怒意,让李崇清淡的眉眼间显现出了一抹绝丽艳色,似要焚尽自己,也烧灭别人。
他抓起谢衣的衣襟,语气近乎凶恶:“你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死人相,你不是一直告诉我,逃避没有用吗?那么此时此刻,你又在这里做些什么?”
那袭白衣被李崇的力气生生扯得变形,明明是他这个天子在发怒,但看着谢衣失却了温和笑意,无动于衷的面庞,最先红了眼眶的也是他这个天下之主。
“不过是个……是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哽咽的语气似乎打动了那个铁石心肠的人,他终于肯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柔软而悲伤,接着一根根掰开胸前的手指,语调轻缓怜悯。
“那陛下又是在怕什么呢?”
怕什么……被这句话惊到的李崇猛然松开手,几乎是狼狈地向后倾倒身子,挣扎间伸出一只手臂后撑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胡说什么?朕哪里怕了!”
那双无底黑眸眸光安然,微有冷意:“陛下,你知道吗?你只有在紧张害怕的时候才会自称‘朕’。”
在那仿若能够穿透人心知晓一切秘密的眼光中,李崇终于放弃了无力的挣扎,垂头认输。
“对,你说得对,我是在怕。”
我们明明才是乐无异最重要的人,才是他甘心为之宠爱、保护的孩子,从小到大,哪怕我们再无理取闹,任性妄为,他也总是无奈而宠溺的笑笑,然后替我们收拾那一堆堆令人哭笑不得的烂摊子。
童年的回忆总是夹杂着甜蜜的味道,陪伴着他在这孤寂清冷的大明宫中年年复年年,看尽枯荣流转,春去秋来。
即使事到如今,他和乐无异的关系走到了一个冰点,李崇也不曾怀疑过自己在乐无异心中的地位。而谢衣,更是乐无异的掌中宝、心头肉,自小到大没有被苛责过半句。
那年,他偷偷跑出大明宫出外游玩,却在灞桥的漫天飞絮中看见乐无异手把手教谢衣骑马,谢衣脸上欢快幸福的笑容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心。对于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嫉妒却也祝福着,愿你替我陪在他的身边,让我用这双手,守护你们一生喜乐。
离开了定国公府温暖的庇护,他不后悔,因为他明白大唐的天子不能是躲在乐无异身后的稚童,他想要撑起这个帝国,想要用尽所有的力量和心智,去告诉那个在他心中如山般不可翻越的男人,李崇,已经长大了。
而现在,却因为一个陌生男人,他们一人和乐无异因此几近决裂,另一人被逼得有家不敢回,这如何不让他害怕?
乐无异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生,要保他大唐千秋万载盛世昌平,死,也要黄肠题凑埋入他的帝陵旁。乐无异的生死,都该由他来决定,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少年天子撑在地衣上的五指几乎深深陷入进去,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却冷冽的逼人眼球。
谢衣的眉毛紧紧皱起,扶起地上的李崇,附在他耳边的语速又急又快:“陛下,不论你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你还想留下老师的话,都不要实行!”
冷若冰霜明如寒星的眼睛移向他,带着不解:“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不过是有着那张脸……”
那张和你一模一样,被乐无异牵肠挂肚了十几年的脸!
抚上自己的脸庞,名唤谢衣的少年笑得苦涩。
“陛下,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只有我能那么幸运被老师从龙兵屿带出,而先帝也默认了我的身份并未阻挠?就因为我生了这张脸,我名唤——谢衣。”
“十二年间,每日被当做另一个人来怀念、追忆,你又怎么会觉得,当正主出现,还需要我这个替代品呢?”
“那个人,才是乐无异真正思念的人,他的师父,大偃师谢衣。”
李崇的眼睛越张越大,带着混乱和不可置信:“不可能,谢衣早就死了!”
在他父亲李焱留下的笔记中,乐无异最牵挂之人,唯一拜过为师的大偃师,早就死在了捐毒,而真正的谢衣,也在后来死在了神女墓中,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乐无异的师父,太过滑稽!
李崇的思绪飞快地运转着,情绪却渐渐冷静下来。他并不想伤害乐无异,如果那个人真是传说中的谢衣,他绝不会允许有人对那个人有半分不利,或拿那个人来威胁乐无异。
就在他们两人坐在地上发呆的当口,小声地禀报声静静传入。
“陛下,据报,凉州大都督闻人羽已经率羽林军过了雍州。”
想起了那日乐无异离去前和自己打得赌,李崇眼睛一亮,也许,可以借着这个契机,再次解决掉这些麻烦。
第十六章
长安东西市每日中午才开坊市,日落关门,以防止治安事件的发生。如此这般短暂的时间,乐无异带着谢衣足足转了两日还未尽兴,而每当谢衣问他是否还有其他的要事要处理,乐无异总是摇头。今日再次被微服的徒儿拉出来看热闹,谢衣简直要觉得乐无异这尚书左仆射当得未免也太过清闲了。
微微走神的大偃师的唇边冷不丁被一小块儿食物挨住,他垂眸顺从张开嘴,让拈着食物的修长手指将这个金黄香脆的东西送入了他的口中,微凉的指尖划过温热的嘴唇,如触电般缩了回去。
耳边传来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声:“师父……你尝尝,这家胡饼很好吃。”
将手背到身后轻轻蹭蹭,指尖上属于师父口齿的湿濡感仍然久散不去,乐无异悄悄盯着谢衣轻嚼慢咽的红唇,脸不由得有些红了。
师父连吃东西都这么斯文,这么好看……等等,乐无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被徒儿偷看的谢衣有些莫名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见十分干净,并无半点残渣留下,担心地把乐无异拉到了路边,避过往来的人群。
“无异,可是累了?”
本来十分窘迫的乐无异,在抬眼的一刹那突然凝固住了。熙熙攘攘的西市中,充斥着各种异域的曲调和声音,但此时,素雅的白裳隔出了一个好似与世隔绝的世界,所有的纷乱吵闹都被他的师父阻绝在外,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于无声微小处传递着谢衣对他的关怀,保护着他。
捐毒地宫如是,大漠中面对沈夜如是,甚至死去后还要在死生之间为他点起一盏明灯。
乐无异看着那双熟悉地恍若隔世的如墨黑瞳,鼻子突然一酸,想要说什么,却被不远处的热闹打断了。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慢慢响起,四周的人潮几乎停滞了一下后,齐齐向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谢衣来不及问徒儿想说什么,被人潮裹挟着也不得不跟了上去,只能侧身将乐无异护在怀中。
虽然被谢衣搂在怀里,看不到四周的情形,但是只是听那越来越急促的铃音应和着手鼓之声,乐无异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胡姬酒肆,这个盛唐时随处可见,出现在无数诗人诗赋中的地方,自圣元帝登基,已经消失五十余年了。今日他也是听说将有一家波斯人开设的正宗胡姬酒肆开张,才一定要和谢衣来瞧热闹。
色彩绚烂的圆形建筑物前,两名高鼻深目绿眼金发的胡女,一名手持小小皮鼓,脚下随着手中敲出来的鼓点,急速旋转,长长的摆袖飘荡在空中,裙摆飞旋摇曳间,配在腰间的串串银铃清脆声让人心驰神曳。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路人皆为此舞倾倒,被另一名胡女用汉话一招呼,凡富贵而有余赀者都不免进去捧个场。谢衣见乐无异方才神色有异,以为他不舒服,见胡女向他们这里舞来,便想带着乐无异避开。
他们两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气质样貌在酒肆门口进出的富贵人中也属鹤立鸡群,胡女岂肯放过他们,围着他们旋转的更加卖力。
“师父,看来今日不进去是不行了,幸好徒弟还装了些金铤,不然还真付不起这酒肆的高额酒资。”
乐无异十年来在风月场上也见得多了,当下拉着谢衣大大方方地进了酒肆,寻了一个既能看清中间舞台,又不会被往来客人打扰的位置坐下,立马就有美貌的胡姬奉上美酒佳肴,见乐无异示意不用她服侍,胡女俯身一礼,踏着近乎舞蹈的步伐,走向其他的客人的案几边。
闻了闻壶中的美酒,乐无异猛然笑开了:“倒是高昌的极品葡萄酒。”
酒肆中的乐声更加激烈急促,台上胡女随着乐声扭腰摆臀,赤足上璎珞缀金铃,举手投足间道不尽属于异域的无尽风情,被纱巾遮住的面容唯余一双热情的棕色明眸,眼波一勾,妩媚动人至极。
如此佳丽,谢衣只是略略扫了两眼,就回头专心看徒儿为他添酒。乐无异见谢衣只看他,对舞台上精彩的舞蹈不甚上心,忍不住有些惴惴。
“师父不喜欢这西域歌舞?那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谢衣轻啜玉杯中的葡萄酒,摇了摇头,道:“此舞可堪绝艺,但我倒是更怀念当年寒古丽姑娘跳得那一曲。”
大漠黄沙上,他们围着火堆,品尝着并不美味的奶酒,看着热情的男女们肆意扭动身躯,毫无章法,却让人想起都是满满的快乐。
想到那时自己笨拙的舞姿,乐无异却并不害臊,盯着谢衣仿佛能洗涤人心神的沉静黑眸,笑意璀璨:“是,再也没有比那更美的舞蹈了。”
一曲舞完,台上的胡姬弯腰行礼,在酒客的喝彩声和打赏声中静静退下,眉眼间颇有一丝冷淡倨傲。见胡姬对自己的邀约示好充耳不闻,一名客人有些恼羞成怒,就想动手把女子面上的面纱扯下,旁边的人还来不及阻止他这粗鲁举止,一枚小小金丸激射而来,狠狠打开了男人的手。
和乐无异遥遥相对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令他眉峰一跳的熟悉嗓音,清脆爽朗,带着一丝狂肆不羁。
“小娘子既然不愿让你看,强人所难岂是君子所为?”
明亮灯光下,锦衣博带的郎君手摇折扇缓步踏出,俊俏的几近雌雄莫辩的面容上有三分轻佻笑意,但眼睛深处的百战肃杀之气却瞒不住乐无异和谢衣。
手上的疼痛击散了男人的酒意,讪讪拾起地上对方充作药资的金丸,未招呼友人就以袖遮面离去了。被解围的胡姬先是深福一礼,瞧着对方俊俏英气的眉眼,突然红了双颊,抬手解去了面上的面纱,其中情意,不言而喻。
“这……”不过举手之劳,华服郎君也未想到会如此发展,微微一愣,很快笑了起来,“多谢娘子盛情,不过我乃……”
“够了,随我离开,这里交给风四处理。”还不及他把话说完,就被耳熟的嗓音打断了,眼见自己的贴身卫士听话地挡住了胡姬,他在心里为自己捏了把冷汗,乖乖地转身随着前方的蓝色身影出了酒肆。
寻了一僻静之地,还不等他开口,对方劈头就是一句:“一个女儿家,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久闻凉州民风开放,我倒是真没想到能把你养成这副纨绔模样!”
第十七章
骑在高骏的白马上,她回首望去,身后,是随着她护卫边关的儿郎们,蜿蜒整齐的队伍是她五年来的心血。她洒然一笑,转过身去,铠甲外洁白的披风在空中旋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身前,是他们身在战场,戍守边疆,午夜梦回无数次回到的故土——长安。
近了,更近了,渭水的滔滔奔流之声已清晰在耳,绕过那道山岗,大概就能看到魂萦梦牵的城池了,不知灞桥上的绿柳,是否还像当年离去时那样葱翠?
兵士们的队伍也有一瞬骚动,闻人羽侧首微笑,并不为这游子归家的小小激动而过分苛责。素手抚上心口,冰凉的护心镜此时却能让她感受到温热的暖意——故友即将重逢,想来世上没有比这更令人愉快的事了。
距离长安不过还有二十余里,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闻人羽放下高举的手臂,翻身下马,迎上了前方路旁早已等在那里的数人。
为首之人甲胄在身,样貌粗狂坚毅,闻人羽抢前几步,躬身一礼。
“羽见过安国公。”
当朝安国公武灼衣扶起女子,浓浓胡髯下的笑意挡都挡不住,稍稍打量了女子坚毅的面容几眼,喟然长叹,亦是抱拳行礼。
“边关苦寒,五年驻守,辛苦闻人将军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身边同来迎接的御史重咳一声打断:“闻人大都督,安国公,叙旧之事来日方长,请二位先接陛下诏书。”
铁甲跪落在地荡起的尘土中,他们终于从迂回曲折辞藻繁复的溢美之词中明白了圣人的意思——羽林军由武灼衣接管,暂时驻扎于延平门外校场,凉州大都督闻人羽即刻进宫见驾。
武灼衣难掩惊讶,显然连他都事先未得消息。羽林军乃国之羽翼,且其中多是征突厥的有功之士,一时三刻还好,若长时间阻在长安城外,岂非人心不稳?
“陛下已赐下酒肉金银,犒劳诸位将士,闻人大都督不必担忧,速速随我入宫见驾吧。”御史阻住闻人羽的去路,笑意不减,却含着三分强硬。
这是连交代的时间都不给她了?闻人羽挑了挑眉,用眼神安抚住了身边的副将,冲武灼衣抱拳告辞,随着传旨的诸人疾驰而去。
武灼衣一边发布着道道军令约束众人,一边不由得暗暗忧心,甲胄还没来得及脱下,就孤身一人被宣入大明宫,陛下难道要……他心底突然一凛,神色中带出几丝犹豫,却很快被坚毅之色替代,向身边的心腹暗暗交代了几句,看着他向长安城飞驰而去,方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锦衣的郎君烦躁地在室内兜着圈子,旁边案上放得华美衣裙,璀璨金饰都被她视若无睹。娇柔的侍女垂首再次请她更衣,而一向温柔惜花的人竟然一脚踢飞了窄案,绫罗织就的红色衣裙素白披帛飞上半空,散乱落在地上,如雪中白梅,刺人眼眸。
“告诉乐相,快放我出去!”她上挑的桃花眼中再没了骄傲不羁,唯余深深地慌乱。
侍女们被吓得收了声,既不敢退出去,亦不敢直面这天潢贵胄的汹涌怒气,只好齐齐跪伏于地,默然不语。
掐指算了算,以闻人羽的脚程,此时大概快要到长安了,她的眉眼更显焦急,咬了咬牙,也顾不得什么了,在侍女们的惊呼声中,腰间长剑出鞘斜指,遗传自李氏一族的清冷气质让她更显凛然高贵。听到响动,涌入的卫士们面对这位满身杀气,步步趋前的女子,竟无一人敢阻拦她的去路。
谁道女子不如男,她傲然挑眉,环顾四周,生生带出一股俾睨天下之态,锦袍轻绶,华冠美饰,却再无半分纨绔嬉笑的样子。
她是大唐最有名的临安县主,不是因为她誉满京都的惜花美名,而是五年前突厥残部来犯,朝野震荡,她李芸瑶是李氏唯一主动请缨的皇族。十六岁就远赴北疆,笑卧沙场,她和闻人羽以女子之身,羞煞了天下多少须眉男儿!
她目光冰冷,如霜似电,与她锋若剑芒的眼神相触的人都不禁避了开去。
“让开!这把剑饮得都是突厥人的血,我不希望让它沾上大唐兵士的鲜血。”
送走了武灼衣遣来通风报信的随从,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乐无异,一入小院的门,看到的就是李芸瑶手持佩剑和卫士们僵持的场景。
他挥退卫士们,行至李芸瑶身前,眉眼间满是无奈:“五年未见,县主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李芸瑶在皇族中按辈分是李崇的堂姐,小时候也常在宫中听乐无异讲课,乐无异于她也有半师之分,自小她都敬重这位天子相父。但此时,她瞪着乐无异的明眸却冷若寒霜。
“乐相,你明知天意难明,还要让阿羽回京?甚至现在还阻我前去给阿羽报信?”
那个五年未改容颜,依然英挺从容的男子面上罕见的浮现了一抹愧疚之色,却仍是半步不让。
“县主,这是闻人和陛下之间的事,我们都不能插手。”
女子的长剑直指乐无异脖颈,怒气勃发:“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要出去见阿羽,让开!”
情急之下,她挥动长剑,想要逼退乐无异,哪知乐无异抱定了主意挡住她,身子都没有动一动。李芸瑶收势不及,眼看长剑就要刺到乐无异,一道绿色的术法光芒激射而来,打飞了李芸瑶手中的剑。
他们齐齐回头去看,只见院门边,白衣胜雪的男子放下施完术法的双手,冷冷瞥了一眼还在发呆的乐无异,面上难得失了从容笑意,拂袖转身离去。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庄严肃穆的大明宫,她随着带路的宦者一路绕过含元殿、宣政殿,最后行至延英殿一处偏僻的侧殿门前停下,闻人羽有些不解地以眼神询问为何来此。
“闻人大都督,陛下就在里边为您摆宴接风洗尘,请您解下佩剑。”
闻人羽曾被当今圣人亲口谕可面君不解佩剑,虽然闻人羽一直小心谨慎,没有动用过这项特权,但却是头一次被李崇主动要求解剑。
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略一沉吟,仍是痛快地解下了佩剑,而侧殿的大门也在她眼前缓缓开启。门内,玄色便服的天子安坐在大殿的尽头,四周有侍女宦者和千牛备身静立服侍,却无一名文臣武官在席间作陪。
五年未见,夏夷则的孩子,她自小看顾长大的天子,应该更像他的父亲了吧。迈步踏入,她垂下眼眸,当做没有听到隐匿于重重幄幔后面的轻浅呼吸声,行至大殿正中,俯身跪拜。
“凉州大都督闻人羽,奉诏回京,拜见陛下。”
“闻人将军快请起。”
天子匆忙起身,绕过案几,似乎想要扶起闻人羽,宽大的袖袍却带翻了食案上的玉杯,玉杯落地清脆的破裂声,如一声号令般让所有在场之人的心都重重一跳。
第十八章
四十年前,大唐经过多年战乱,皇室微末,颇有东汉末年天下群雄逐鹿的景象。其时内有各路藩镇虎视眈眈,外有吐蕃死心不改觊觎安西四镇,可以想见,若无意外,东汉倾覆之危就是大唐前车之鉴。
时势造英雄,圣元帝那时不过是圣人最不起眼的一个儿子,却能够在其后的乱世之中脱颖而出,招揽天下英才,最终定了这李家江山,让各路人马无不俯首帖耳——不想俯首帖耳的,也都让圣元帝给打残了。就在大唐内部乱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本想趁机分一杯羹的吐蕃,先王却突然暴毙,余下的几位王子因为王位自相残杀,吐蕃再无暇东顾。
然天下初定,元气大伤,大唐这数百年江山,早已经千疮百孔。国内十室九空,民心惶惶,圣元帝接纳老臣提议,与吐蕃新王结兄弟之好,又因战乱荒废无数田地,圣元帝效仿唐初,实施均田制,后吸取了藩镇拥兵自重、军阀割据的教训,又将大部分兵员卸甲归田,废募兵,改府兵,轻徭薄赋,施恩天下。种种如此,不过登基三十年,天下气象已经为之一新,颇有几分盛世模样。
这些年间,大唐一直与吐蕃往来频繁,互通有无,吐蕃人畏惧圣元帝的心机手腕,并不敢有非分之想。而后来李焱称帝,虽然年轻,但是其背后所靠势力——太华山更是让人不能小视,吐蕃人对神仙术法无比敬畏,更不敢冒犯大唐天威,是以李焱也乐得沿袭先帝做法,与民休息。不过李焱到底心思周密,居安思危,硬是准备从并不丰裕的国库中挤出钱帛,着手重建北衙禁军。但大唐奉行了多年藏富于民的政策,岁入不丰,各处民生都需用钱,对于年轻圣人“穷兵黩武”的苗头,臣子们文谏武谏乃至死谏都用上了,让李焱焦头烂额。最后李焱无法,开皇帝私库,倾尽所有,建了羽林军,总共不过两三万人,却都是精锐之师,也是护卫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没有人想到,这被所有谏官御史拍得体无完肤的一个举动,最后竟然挽天下于危急之时,消除大唐这艘巨船的倾覆之危。
明光五年,在天宝年间就被大唐打残的突厥,竟然纠集大军,借道早就和朝廷面和心不合的单于都护府,一路南下,直袭长安。突厥人虽然流离百年,但未丧祖先英武,连破三城,兵临灵州城下。灵州危急,天下震动,闻人羽临危受命,率一万羽林军日夜兼程赶往灵州,在府兵的配合下,与突厥人血战数场,以一万人死伤大半的代价击退了突厥人七万大军,经此一役,闻人羽善战威名四海皆知,而一直反对兴兵的朝廷大臣,也默认了乐无异增军备,练府兵,建全北衙三军的举动。
羽林军死伤惨重,突厥人又不时派出小股队伍袭扰边关,朝廷无法,只好破例加闻人羽凉州大都督,就地驻扎防备突厥,重建羽林编制,训练新军,甚至授予她临阵独断,便宜行事之权。这份权利,连定国公当年征伐捐毒都没有赐予,简直就是圣元帝登基后几十年间的头一份,也难怪多读了几遍唐史的李崇心底难安,怕此例一开,安史之祸重演。
在新修的定国公府里,本来是女主人住的内堂,由于乐绍成带着妻子周游天下,几年也不见他们回一趟长安,干脆被乐无异锁了,至于里面是什么样,在下一任定国公府女主人进门前,怕是没人能窥得全貌了。
这些谢衣全都不知道,他安静地坐在房间的一角,手边是极为精致的偃甲工具,制作的人显然极为用心,所有棱角都打磨光滑,十分趁手。谢衣随手拿起手边的铁梨木,慢慢开始雕琢。
偃师的手极稳,不见半丝晃动,所有的动作都如行云流水,可是谢衣自己却知道,他的心,乱了。
他到底是个极为斯文的人,做不出心烦时就拿东西撒气的事情,只是把工具和初见雏形的木鸟翅膀都放在一边,不再去看。
到底何时,乐无异对他的影响已经大到连制作偃甲都无法让他安定心神的程度了?
回想着之前所见惊险一幕,他仍是后怕不已。生命至为珍贵、至为灿烂,一旦逝去,就绝不再重来。以前的乐无异虽然年少气盛,却深刻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即使境遇再危险,谢衣也不曾担心——所有的拼死一搏不过是为求生,并不是为了求死。
曾经他也手执明灯徘徊在死生之间,本该是无悔从容的走向前路,前路却茫茫不见。
他踟蹰犹豫,最终叹息一声此乃天意,既心有牵挂,不如回去再看一眼。本以为是生死相隔的微笑道别,却在看到地上坐着的孩子的时候,蔓藤般的不舍和挂念疯狂滋生。
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乐无异,更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想留下和他在一起。
心怀死志,生无可恋。
你这样,又怎么能让为师走得安心?笑容依然,心底的苦涩已漫成汪洋,最终凝聚成一声轻叹。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他凝视着术法残留的光芒,无声微笑。
去吧,不论是谢衣带来的快乐还是悲伤,都只是你人生的一段旅途。未来,你还会遇上许多更美的风景,而这里,不值得你用美好的一生去吊唁。他的徒儿最爱张开手臂拥抱阳光,却不知道,他自己,就是别人眼里最美的光芒啊。
而如今,那道纯净无瑕的光辉,却以一种毫不怜惜自己的姿态迎上了锋锐剑刃,虽未求死,但那种对自己生命漠视无谓的态度,显然不是一两日才形成的。
此时,谢衣环顾着这个明亮宽敞却干净的一尘不染,缺乏人气的偃甲房,终于正视了那个自己和乐无异一直避而不提的十年——关于偃术,关于偃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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