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这个暑假,乐无异带着谢衣回了家。
就像他说的,家人对谢衣的印象都很好。乐爷爷拉着谢衣下棋,借此探他品性,后来却被他不俗的棋力挑起了棋瘾,连着下了几盘都不肯罢手,直道遇着了对手,对他更添满意。
了解过谢衣状况的乐奶奶自从知道他小小年纪就失了双亲,便一直对他心存怜惜。见到本人、观其谈吐,她拍着谢衣的手背暖声道:“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常回来看看。”谢衣心中温暖,含笑答应。乐奶奶拉着他细问他的喜好,越看越满意。她示意儿媳把放在一边的首饰盒递给他:“这是我们早就给孙媳妇备下的镯子。虽然你不能戴,收着也算全了我们一份心,以后和异儿好好过。”谢衣郑重收下。回眸对上小徒弟戏谑的眼神时,他给了他一抹如沐春风的浅笑,立刻让他敛下眼帘专心捧着茶杯喝水。
乐无忧对这个好看的大哥哥很是喜欢,不过小姑娘有点纠结:大哥让她叫这个哥哥二嫂,可是嫂嫂能是男的吗?好像有点奇怪。不过大哥又不会骗她,所以这么叫应该也可以吧。于是小姑娘一声脆生生的二嫂一叫出口,沙发上的长辈们立刻愣住了。回过神来,偏头笑的偏头笑,喷茶的喷茶,呛到的咳得厉害,暗自高兴的偷偷提起了唇角,微笑答话的笑容顿散、无奈闭眼。
小姑娘歪了歪头,不解眨眼,看到向自己伸手的奶奶时,她走了过去,偎进奶奶怀里。乐奶奶抱着小姑娘笑道:“宝啊,是谁告诉你要这么叫的?”小姑娘仰了仰头,愣是没看正向她使眼色的大哥:“大哥说的!”安尼瓦尔顿时一僵,很快放松了身体任大家打量,语气自然:“也没叫错啊。”乐无异心有余悸地把杯子推远些,回头又忍不住想笑,憋得脸色微红、唇角轻抿。谢衣递给安尼瓦尔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嗯,他记住了。后者正面对大家好笑的眼神,完全没接到谢衣的一瞥,却觉得背后一凉,险些打个寒颤。
忍了半晌,乐无异清了清嗓子对妹妹说:“无忧,以后就叫谢衣哥哥吧。二嫂……咳,还是算了。”不行,还是想笑。乐绍成放下杯子,拍板道:“就叫哥哥吧。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吃饭,吃饭。”也算把这一桩揭了过去,不过私底下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师徒俩在乐家住了很久。谢衣和乐爷爷成了棋友,每天都要下几盘,乐无异要替他,爷爷还不让,充分表示对他臭棋篓子的嫌弃。乐无异只好跟同样被嫌弃的乐绍成一起,再拉上安尼瓦尔给乐奶奶和傅清姣打下手。乐奶奶弄明白了谢衣的口味,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准备汤汤水水,直说他太瘦了,得好好补补。乐无异也是一样的待遇,彻底把在医院躺没了的体重都给补了回来。傅清姣得了空,带着师徒俩一起上街。乐无异早有准备,倒是谢衣,好好见识了一把女人的战斗力。直到估摸着能够填满儿子房中新添的衣柜,傅清姣才发话回家。乐绍成给摊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倒水,拍着谢衣的肩膀说了句辛苦,因为东西大多是他提回来的。
每天都很忙碌,每天也都很快乐。这样简单而温馨的生活一直是小小的谢衣深埋于心底、期望过无数次而不得的,现在终于慢慢实现。他很高兴,也很满足,却不会再道谢,因为他知道家人不会乐意听到这个,用行动表示就已经足够。
这个夏天,乐无异带着谢衣走遍了他长大的城市。幼儿园、小学、中学、高中,经常去的地方,特别有意思的地方,一处处与他走遍。配着各种照片,谢衣能在每一个地方看到小徒弟的身影,从小到大,就像是陪着他重新成长,并且融入自己的印记。
他们也一起去看了那片向日葵。
从高处望去,入目之处尽是灿烂的明黄、浓翠的草绿,倾泻而下的阳光在花盘上空蒸出微微的淡紫,简单的颜色在蓝得透彻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明快。成百上千的向日葵仰着脑袋,执意追寻九重天上唯一的光亮、唯一的信仰,虔诚的姿态让人心生敬仰。谢衣看一眼身边的乐无异,嘴角噙起浅淡隽永的微笑,一样的固执顽强、热烈坚定,当真很配。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乐无异直接拉着谢衣走进了花海。浅浅的植物香气一下浓郁起来,充斥心肺。闻久了,整个世界都影影绰绰起来,蓝天,花盘,绿叶,清香,梦般飘忽迷离,唯有交握的手掌、身畔的体温才是真实。在齐胸的花海里走了一遭,两人浅色的衣衫都沾上细腻鲜亮的粉末。谢衣给乐无异拭去脸颊边的金黄,见他鬓角沁出细汗,便重又握上他的手带他回家。乐无异回握他的手。一生的信仰就在身边,你也很高兴吧,隔世的我。回应般,他的心底泛起喜悦的涟漪,震荡灵魄,蚀骨销魂。
七夕夜,两人在家人了然的目光下出门,寻个隐秘的地方,执手共看盈盈清波、星点明灭。他们没有许愿,也不用许愿。对这一方天地,月光格外温柔,夜风都显缱绻。千年前,偃师曾许下无数相同的愿望,终在时光轮转的今日期许成真。脉脉流水中的花灯里,一定有他们在梦中见到的那一盏。也许它正躲在岸边,于主人幸福的笑容中完成自己的使命,满足熄灭。
长夏,长夏,再漫长的夏天也有终点,但他们的盛夏永不终结。
初秋
周六,师徒俩早早起了床,因为乐无忧说想他们了,今天要来看他们。
安尼瓦尔和乐无忧进门时,乐无异一把抱起妹妹,把她举高高,逗得小姑娘笑出一串银铃脆响。安尼瓦尔对上谢衣的眼神,额角立刻暴起青筋,磨着牙抑制自己蠢蠢欲动、想往那张俊脸上揍一拳的冲动。谢衣不动声色,全当没有看见,笑如春山将他让了进来。转身之际,他的眼中飞快闪过笑意,随即被他掩下。
乐无异带着乐无忧去看他练习雕刻时做出的各种小玩意,谢衣和安尼瓦尔在沙发上坐下,隔着茶几一人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安尼瓦尔双手环胸,从鼻孔喷出一口气,咬牙道:“谢衣,你很好,当真很好!”谢衣捧起茶杯,吹一口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他的面容,语调怡然:“嗯,我很好。”安尼瓦尔深吸一口气,再次告诉自己要冷静,心火还是蹭蹭地往上冒:“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至于这么报复我吗?!”谢衣放下茶杯,一脸疑惑:“狼王怎么会认为我是在报复?无异都已经成家,身为长子,你的终身大事难道不重要吗?”对面的人差点没咬碎一口白牙、拍案而起:“那你就能直接提议让我去相亲?!还有你那个师父,我比他还小几岁呢,犯得着用他劝我早点找对象吗?!知道最近家里让我见了多少人吗!我都已经快审美疲劳了!还怎么找对象!”
没错,之前从乐家回来时,谢衣曾委婉地对安尼瓦尔的终身大事表示关心:“现在若是不找,以后会不会有些迟?毕竟越晚越不好找。我师父也是,现在大家都为他操心,相亲也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傅清姣和乐奶奶当即表示不能由着安尼瓦尔了,相亲是个好主意。于是,安尼瓦尔的苦难日子开始了。好不容易到了周六,他立刻借着送妹妹的机会躲了出来。现在见到罪魁祸首,实在难抑满腔不忿。
谢衣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门铃却响了。他歉意一笑,起身去开门。
“谢衣哥哥!”来的是沈曦和沈夜。谢衣让他们进来,抱起小曦和沈夜一起往客厅走。
大家打过招呼,小曦拉了拉谢衣的衣角,满脸失望:“谢衣哥哥,无异哥哥不在吗?”让沈夜和安尼瓦尔先坐,谢衣带着小曦去找乐无异:“你无异哥哥的妹妹也来了,我带你去找他们。小曦不想谢衣哥哥吗?哥哥有点难过。”小曦连忙摇了摇头:“也想的!不过无异哥哥不在的话,就没人做好吃的了……”
客厅里,沈夜向安尼瓦尔颔首示意。仍带着几分怒气,安尼瓦尔语气不善道:“你就是谢衣的师父?”沈夜眉梢一动,坐正后睥睨道:“你对我的徒弟有何不满?”“岂敢。”他哪里还敢招惹谢衣,不过添点堵倒是可以,“你徒弟说你至今单身,对你的终身大事很是关心。听说你也在——你在相亲?”沈夜很快捕捉到那个“也”字,顿时挑了眉。以他的本事,自然能不动声色地套话,没过多久,怒气上头的安尼瓦尔就被他问得一干二净。
一说到相亲,两人顿感惺惺相惜,立刻倒起了苦水。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比一个苦大仇深、痛心疾首。倒让带着两个小姑娘出来的谢衣和乐无异吃了一惊,师父/太师父怎么会和狼王/哥说得这么起劲。听清楚了内容,两个小姑娘同时叹了口气,手牵着手走到一旁说起悄悄话来。乐无异小声说道:“很可怜的样子……”谢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现在辛苦一点,等找到以后就好了。”“也是。”乐无异点点头,拉着谢衣去看妹妹们,把地方留给正抱怨得热烈的两人。
等沈夜和安尼瓦尔意犹未尽地住口,才发现一楼没了人影。谢衣正好下来倒果汁,发现他们已经说完,就带着他们上楼去找人。
今天早上还是阴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放晴。橙黄的日光格外偏爱这个阳台,其中一束挣出云层的束缚,倾洒与此,给角落中的四人抹上薄晕。
乐无异带着小曦和无忧坐在秋千椅里,他坐中间,两个小姑娘一人一边,正在听他讲故事。谢衣把果汁给他们送去,得到三声谢谢。乐无异喝了一口,抬头给他一个笑脸。谢衣勾起唇角,笑得温柔,嘱咐三人再坐一会儿就要吃饭了。
沈夜看着搂住乐无异胳膊的小曦,仍觉得徒孙十分可恶,不由郁卒:“那是我妹妹!”看到谢衣揉了揉乐无异发顶,低头和乐无忧说了什么,引得小姑娘拍手欢笑,安尼瓦尔又尝到了醋味:“我的弟弟妹妹……”
话音刚落,两人不禁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属于兄长的郁闷,顿时觉得对方又亲切几分。阿尼瓦尔道:“晚上去喝几杯?我请客!”沈夜点头应下。他们有很多话题可以聊,比如说如何解决相亲问题,比如说如何夺回幼崽的心,比如说怎样给师徒俩添点堵、好让他们不那么刺激人……
秋天,真是忙碌的季节。
暖冬
小年夜的早上,天空又飘起了小雪。谢衣与乐无异正在往车上搬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嗯,都齐了,我们走吧。”温热的吐息一触到寒冷的空气,便化成袅袅水雾,模糊了乐无异的面容。合上后备箱,两人上了车。用纸巾替乐无异擦去发上零星雪水后,谢衣发动车子出发。
开着车的谢衣扫一眼盯着窗外雪花、眼角眉梢都是高兴的乐无异,笑问:“这么喜欢下雪?”乐无异转过头,眼神闪亮:“喜欢!小时候有一次因为堆雪人,我不小心感了冒,后来不知怎的就病得很严重,从那之后大家就不许我再碰雪。师父你不知道,以前我只能看夷则他们玩,想帮无忧堆个雪人都不行,可郁闷了。现在好啦,今年可以玩个痛快!”谢衣眼底尽是纵容,正好到了收费站,他伸手揉揉乐无异的发顶:“嗯,玩个尽兴吧。”他会在一旁看着,不让他生病就是。
到家时,傅清姣和乐奶奶正在做饭,等他们把东西搬进屋整理好,饭也做得差不多了。吃完饭休息片刻,大家开始打扫卫生。没过多久,乐无异的好友们找了过来。
打过招呼,阿阮向乐无异眨眨眼睛:“小叶子,知道你想玩雪很久了,趁大家都在,我们陪你玩。怎么样,够意思吧?”“嗯,人多了才热闹。无忧也一起来吧?闻人姐姐给你做个小兔子。”闻人羽半蹲下身子,笑着问乐无忧,得到小姑娘的香吻一枚。夏夷则在一旁点了点头。看过三位好友,乐无异睫毛上扬,嘴角翘起一个温暖的弧度:“那就多谢你们了。”“不谢不谢,以后小叶子多给我们做好吃的就够啦。”阿阮晃着脑袋,发辫在身后甩出愉悦。“没问题!”乐无异笑应。
傅清姣把乐无异的大衣递给他:“去吧,小心别着凉了。”见他接过,她帮小女儿穿好衣服,叮嘱她听哥哥姐姐们的话。谢衣慢他们一步,向傅清姣示意:“我会看着他们的,别担心。”她含笑点头。
寻了处合适的地方,大家堆起了雪人。阿阮还想过一把当老师的瘾,乐无异却表示这么多年下来,他看都看会了。阿阮失望地叹了口气,被夏夷则拉去一边“请教”,很快高兴起来。闻人羽正帮乐无忧做小兔子,小姑娘看得目不转睛,学着她的样子滚起小雪球。乐无异和谢衣一起,商量几句后动起手来。毕竟是修复师,手巧得很,堆到后面大家都围了过来旁观。
乐无忧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哥哥和谢衣哥哥!”“小叶子和谢衣哥哥好厉害,一模一样,而且好可爱!”阿阮煞有介事点头评价。闻人羽看着已经完成得差不多的两尊胖娃娃,想起了要到明天才回来的师兄。堆个雪人都不忘秀恩爱,真是够了,夏夷则别过头,嘴角微抽。
堆完了,师徒俩后退几步,并肩看两人模样的雪娃娃。乐无异拉着谢衣绕两个雪人转了半圈:“师父连我的围巾都捏上去了啊。这里还能这么处理,我怎么没想到。”看着那个与自己神似、挂着一脸笑容的小谢衣,谢衣说道:“无异做得也很不错。”“嘿嘿,我还差得远呢。”戴着手套不好挠头,乐无异只向谢衣笑了笑。
转头看见同伴们的神色,乐无异可没不好意思。他向夏夷则和闻人羽眨眨右眼,坏笑道:“羡慕的话,你们也赶快定下来呗。”被他扫到的两人顿时心中郁闷,阿阮/师兄不开窍,怎么定?真没想到,四人里竟然是向来迟钝的乐无异先找到了伴,这让早就有目标的他们情何以堪。拍完照的阿阮带着乐无忧走过来,正听到这一句,不由问道:“什么定下来?”“没什么,阿阮你喜欢那样的雪人吗?我也帮你堆一个。”夏夷则接过话头。
阿阮脚步一顿,先让乐无忧离她远些,然后说道:“好啊,夷则你看那边——”
“嘭”,夏夷则被阿阮扔来的雪团砸个正着,抹了把脸:“阿阮!”
阿阮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光堆雪人多没意思,我们来打雪仗吧!夷则看招!闻人姐姐也来,小叶子你别站着不动呀!”
谢衣牵过乐无忧,向他们示意他不参战,小姑娘由他照顾。乐无异兴冲冲加入了战场:“来啦来啦!”没有了对他身体的顾虑,夏夷则直接一个雪球砸了过去,被乐无异灵巧闪过:“可恶!”“我来!”在他们这些还单着的人面前如此秀恩爱,不可饶恕。闻人羽身手敏捷,捏个雪团看准方向猛地一扔,正好砸在乐无异腿上。
“你们都欺负小叶子!小叶子我来帮你!”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不过大家明显都留有分寸。谢衣任他们混战,偶尔带着笑得开心、蹦跳着给哥哥加油的乐无忧换个位置,躲开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雪球。
一时雪花飞溅,雪沫扬天,热闹得引来不少路人的视线。
“不、不行了,停手,停手……”闻人羽首先败下阵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同样喘得厉害的乐无异向阿阮举起了双手,阿阮会意与他击掌:
“啊哈!”
“嗯哼~”
夏夷则看了眼时间:“今天差不多了,大家都回去吧,等过几天我们再聚。”“行,你们慢走。”和大家道过别,乐无异牵着妹妹准备同谢衣回家。
“等一下。”谢衣脱下一只手套,用手心试了试乐无异脸上、鬓角的温度,“没出汗就好。”他准备把手套戴回去,却被乐无异阻止了:“师父等一下。”咬下一只手套,把它塞进口袋里,乐无异握住他的手,一起放进谢衣的衣兜里。他调整下角度,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然后半仰脸笑道:“我们走吧。”谢衣心中一动,回他一个浅笑,握紧了他的手迈开脚步。乐无忧看一眼自己的小短腿、小短手,撅了撅嘴,再次告诉自己要快点长大。
办年货、大扫除、贴春联、点灯笼、祭祖,谢衣过了一个热闹充实的年。
除夕夜,吃完温馨的年夜饭,安尼瓦尔带着妹妹去放烟花。师徒俩和长辈们远远看着,在绚丽烟花下微笑祈愿,望来年一切都好。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乐无异第一时间给身边的谢衣拜年:“师父新年快乐!”谢衣眼中满是笑意,温声回道:“新年快乐!”
今年是谢衣与乐无异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他们还将一起迎来无数个新年。只要在对方身边,再寒冷的冬天都会是温暖的。
新年快乐。
归春
四月初,沈夜派谢衣去古长安参加一个研讨会。身为谢衣手下唯一的研究生,乐无异也跟了去。正是踏春的好时节,研讨会结束后,他们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趁着周末又在这里多留了一天。
事先查过旅游攻略,两人好好玩了大半天。
下午三四点,谢衣与乐无异打算回宾馆。走着走着,他们却到了一处陌生而熟悉的地方。陌生的是早就变了模样的房屋建筑,熟悉的是那长安街角与探出墙头的半树嫣然桃花。
“这里……”师徒俩皆是一阵恍惚。
千年时光洪流般滚滚轰鸣而过,时移世易,人是物非,怎能不嗟叹,怎能不唏嘘。他们曾在这里见过蓝袍偃师执伞静立,白衣偃师默默相陪。明明彼此之间只余方寸,却是隔过生死,永不复见。唯有静默的清风、纷扬的桃花细雨见证他们的重逢。
风吹过,花叶间传来簌簌的声响,满树粉红花瓣翩然坠落,似乎飘荡了千年,终于来到师徒俩身边。是高兴吧,是欣慰吧,否则这桃红怎会分外艳丽,看得人心生欢喜。
乐无异去握谢衣的手,正迎上他同样寻来的掌心。他牢牢握住谢衣的手,忍不住又靠近他几分,喃喃叫道:“师父……”谢衣回握他,偏头在他的额角轻吻:“我在。”
能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师徒俩同时默念。
站了许久,风已停下,花瓣落了一阵便也停了。谢衣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拂去乐无异发上、肩上眷恋不去的花瓣,柔声道:“我们回家吧。”乐无异取下他肩上的一片水粉,点头道:“嗯,回家。”
师徒俩再看一眼这个街角,转身离开。
那一刻,清风与他们错身而过,卷上那树桃花,顿时扬起漫天花雨。朦胧中,蓝袍偃师抬起泼墨纸伞,一只温润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他微笑起来,握上白衣偃师的手,轻移纸伞,替他挡去纷繁花雨。
春色再好,不如归。
【番外四 · 走火】
“叮铃铃……”
乐无异放下笔,轻轻吐了口气,松快的感觉还没有散去,唇边已有了笑意。交了试卷,他匆匆收拾好随身物品,起身回家,略显急促的脚步轻快地踏出期待。
推开家门,玄关果然多了一双鞋。他的呆毛翘一翘,眼里泻出干净的喜悦。换好鞋,随手把包扔到沙发上,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在卧室门口放轻了脚步。门把被一点一点压下,金属摩擦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乐无异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素色羊毛地毯吸去不可避免的微末响动。
窗帘忠实地发挥功效,昏暗光线里,谢衣正沉沉酣睡,胸口平稳起伏,睫毛偶尔颤出安然的弧度。
乐无异缓缓俯下身,屏住呼吸,带着笑意的亲吻柳絮一般轻飘飘落到谢衣额上,一触即离,又往下蹭过他的唇角。趴在床边看他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出门,准备晚饭。这大半个月师父在外面那么忙,估计没有好好吃饭,他得多做几个他喜欢的菜。
再次进卧室时,谢衣已经靠坐在床头,半垂着眼帘,目光淡淡地落在被子上,细看还透着三分空茫。听到声音,他慢慢抬头,隔了半拍勾起唇角。乐无异回他一笑,走到他身边:“师父,可以吃——”
手上一热,他被突然但柔和的力道拉下,坐到谢衣身边,正好给他抱住,三分慵懒三分磁性糅合四分未醒睡意的嗓音随后响起:“给我抱一下。”乐无异忍不住笑开,侧过一点贴进他怀里抱住他,手落到背后时拍了拍。每次忙过头睡不饱,谢衣醒来时都会这样,不管看几次,他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师父很可爱。
缓过神,谢衣的眼睛清透起来,放开乐无异:“为师去洗漱。”“嗯。”
吃饭的时候,谢衣把最近的经历讲给乐无异听:“……还有一幅画损毁太过,为师与几位前辈也只是将它简略修复,进一步的工作需要回来以后再继续。”“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乐无异听得神往,可惜这次正好赶上考试,否则他就跟着师父一起去了。“下次带你去。”谢衣给他夹菜。
“嗯,师父你多吃点,之前那么忙,今天在飞机上肯定也没吃好。”“都是无异的错。”“啊?”见徒弟一脸迷茫,谢衣勾起唇角:“胃都被你养刁了,看来以后为师得随身带着你才是。”“嘿嘿。”乐无异头顶上的呆毛翘出骄傲又害羞的味道。
吃饱喝足,谢衣拦住乐无异,自己收拾起碗筷。乐无异去把自己的包放好,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厨房。
柔和灯光下,谢衣正微微弯腰洗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长发也没有平时束得那么紧,略显蓬松的发辫看上去手感极好。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刚想转头去看,背后一暖,已经被人抱住。
乐无异大猫一样赖在他身上,用脸蹭了蹭他的背,双手在他身前收紧。谢衣眼中笑意渐深,由着他蹭来蹭去,手下动作加快几分。
这么抱着,乐无异觉出些不对来,手里的腰,好像瘦了一点?他退开一些,从腹部正中的位置用手向腰后丈量,一把、两把……还真是瘦了。
谢衣低头看向在自己腰间摸索的手,眉梢轻动。那指尖点在敏感的腹部,隔着衬衫也有温热透进来,虎口卡住腰线,轻轻磨蹭后向脊柱挪去,带起一阵酥麻。他的眸光暗了暗,声音里不觉带上一丝紧绷:“无异?”
专心比较师父瘦了多少的乐无异完全没有听出来,漫不经心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师父又瘦了,我看看,上次是——”哗哗的流水声停下,手也被拉开扣住,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暗,剩下的话语消失在压来的唇间。
谢衣托住乐无异的后脑,让他仰起头迎上自己,舌尖叩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扣住他的手沿着手臂向上,又转到腰间抱紧他,一腿楔进他的双腿间,两人间的距离瞬间化零。
刚才他只是匆匆擦了手,手上仍带着不少清水,现在全被乐无异的衣服吸去。半湿的衣料贴在他的腰上,稍一扯动就有凉飕飕的感觉,谢衣因为泡了冷水而微凉的手按在那里,生生让乐无异打个颤,从胶合的唇间漏出低吟。他再也没有心思去考虑师父的腰围问题,满脑子都是对方好闻的气息以及在自己口中肆虐的火热舌头,让他只能将谢衣的衣服抓出褶皱,吻给他情热与渴望。
谢衣吮去从乐无异嘴角溢出的透明津液,湿热的吐息扑在那里,被吸进肺腑就化成火焰,蒸得乐无异浑身发热、喉间干涩。他挺了挺腰,抵上徒儿略有反应的下体,抬起腿在他的腿间向上蹭动,揉过他的大腿,抵住腿根,低沉的声音散在落在他敏感耳后的亲吻里:“要不要?”
乐无异喉头一动,半抬起眼帘看他,莹润的琥珀眼瞳里闪过微光,红着脸把谢衣推靠到流理台上。身体贴过去,灵巧的手指一粒粒解开他的衣扣,唇舌紧跟着印上去,舔过颈间锁骨胸前,湿润微亮的痕迹一路向下延伸,在小腹打个转,继续下移。一手抽开皮带,裤子被他扒拉下来,金属锁扣落在地板上碰出脆响。
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喷在支起弧度的那处,小徒弟的脸正对着他,还隔着内裤在隆起的部位亲了亲。谢衣垂下眼眸,吐出一口长气舒缓加快的心跳,捏住乐无异的后颈按压。呼吸突然一重,那里已经被毫无阻隔地握住。
滚烫的掌心包裹住挺立的下体,简单套弄几次就停下,柔软的舌尖舐去顶端沁出的一滴露水,然后把那圆钝的头部慢慢含进口中,在敏感的小缝上打转钻挠,又温柔抚慰其他地方。谢衣微微闭起眼,收紧了下颚,略显粗重的呼吸抑制不住地响起,手指在他的颈间摩挲,安抚又温存,让乐无异得到奖励一般吞得更深。
小心地藏起牙齿,因为塞得太满,舌头只能紧紧贴着肉物艰难动作,照顾不到的地方就用手细细抚慰。乐无异咽下一口津液,抬起眼睫看向谢衣,被他眉头轻蹙、脸色微红、低沉喘息的样子弄得心头一热,不知不觉含得更紧,动作急促起来。
不知被碰到了哪里,谢衣脊背一紧“嗯”了一声,小腹肌肉微妙起伏,睫毛轻轻一颤,张开了眼睛。“无异,够了。”他手下用力拉起乐无异,转个身把他牢牢抵住,在他迷茫的眼神里用手指揩去他唇边溢出的液体,用力吻去他的一声低叫。
乐无异在交错角度的间隙努力吸气,好让快要炸开的胸肺好受一点,身下一凉,随即有热切的手掌覆上攀爬。衣服被乱七八糟地解开,臀瓣碰到冰凉的流理台,被那温度激得往前一颤,正好把自己送到谢衣手中。
谢衣含住他的耳尖轻笑,湿热的气流一下子扑进红透的耳朵里,烧掉乐无异清醒两分的神志。他将两人挺立的欲望并到一起揉搓,又拉过乐无异无力抵在自己胸前的手,带他握住紧紧挨在一起的硬物:“继续……”放开他的手,他沾了湿液探到他的尾椎打转,在他轻颤时分开软弹的臀肉,叩开紧闭的小口,伸进去按压细嫩高热的肠壁。
“嗯——”乐无异贴住他,顾不上他鬓角散落的发丝带来的痒意,咬住他散开的衬衣,抖着嗓子闷哼,很快洇湿口中的衣料。那手指在体内换着方向试探,明明知道他难以启齿的渴望,偏偏不肯顺他的意,漫不经心却温柔地四处胡来,逗得他几乎要开口催促。不想终于在他红着眼角、一口含上眼前的喉结舔咬时直直触上那要命的腺体擦掠,险些让他一个腿软站立不住,声音都是虚的,还透着轻颤:“师、师父……唔……”
圆钝的顶端在乐无异胯下湿漉漉地涂抹,和着手指进出的频率顶撞会阴,带出黏腻又细弱的水声。谢衣忍耐地呼气,被他再次用舌尖撩拨后,沉下眼眸抽出手指,将自己抵上去,却不进入。“要不要换个地方?嗯?”身下已经忍不住抵住开合的小口打转研磨,浅浅探进一点,就不顾挽留退出。
手中一段腰身颤得越发厉害,它的主人被逼得从喉头发出喑哑呻吟,发狠似的在谢衣肩头咬了一口,却没舍得用力,小奶猫一样的力道只在那里吻出一道印记。“师父别……就在这里……嗯嗯……进来——”乐无异拽紧从他肩头划下的一缕长发,断续的话里全是焦躁,不由自己去迎。
谢衣不再忍耐,倾身吻住他,顺势分开臀瓣挺腰抵进,火热的肉刃一进入就被绞得死紧。乐无异闭住眼睛闷哼,还是从黏在一起的唇角漏出一点声音,像是小鸟身上最细软的羽毛,毛茸茸挠在谢衣耳中、心上,让他不受控制地用力顶他。
“啊——”紧闭的眼尾沁出生理性的水珠,乐无异被撞到早已被体温熨暖的陶瓷台上,下意识反手撑在那里,正好让发软的身体找到支撑。含进的硬物似乎又胀大些许,他完全分辨不出,压迫感直冲喉头。这动作把胸膛凑到谢衣面前,正好让他咬开衬衣扣子,含住小尖吸吮欺负,和着进出的频率或快或慢或轻或重舔他。他在谢衣抽出的时候拼命喘气,通红的眼角脆弱又艳丽,整张脸染上情欲的色泽,粉润的颜色一路浸染到胸前,没入被衣服挡住的地方。
还剩下三粒扣子没有解开,谢衣也不在意,舔咬着他白皙的胸膛,在薄薄一层肌肉上打下自己的烙印。一边狠狠顶他,进到底时左右蹭动几次,听他从胸腔发出压不住的舒爽声音,一边转到他露出的半边肩头,鼻尖拨开散下的褐色软发,将略显急促的呼吸全部喷洒在他的颈间,亲吻随后附上。
分开的时候谁都没有纾解过,这下两人情动得厉害,紧紧纠缠在一起,都有些失控。乐无异被他撞得站不太稳,干脆把重心放到身后,抬起左腿勾住谢衣的小腿不住厮磨,难耐又快慰地皱眉:“师父……呃啊……哈……”
谢衣停下动作,亲亲他被泪水润得格外明丽的眼睛,挥开台面上的几样东西,揽住他的手用力,直接把他抱上去。硬物因为这举动退出了一点,又被他挺腰捅进去,还在里面磨了半圈。这高度正好能让他进出得顺利,也让乐无异省力得多。
乐无异半开半合的眼眸迷蒙含雾,微启的唇瓣中探出一点舌尖,舔过干燥的嘴角。凌乱的衣衫挂在肘间,还有扣子没有解开的衣服掩去小腹以下的风光,盖住他挺立肿胀的硬物,却被身上沁出的汗水和不断滑落的黏液浸湿,显出半透明的质感,更是在谢衣眼底添了一把暗火。他拉起小徒弟的腿环到自己腰间,捏住他的下巴把那一小截舌头吸到自己口中,身下退出一点,又重重顶进去,磋磨不止。
“嗯……”嘴被堵住不能出声,乐无异难耐地收紧后穴,撑着手肘后退,眼泪流进鬓角。不想却让谢衣腰背一紧,微微眯起眼睛,按住腰眼用力把他拉回来锁在怀里,用次次冲到底的挞伐回报给他。清脆的拍击声、黏滞的水声不绝于耳,缠绵的声响听得两人心头火热。
被这样对待,乐无异逐渐没了力气,大腿紧紧夹着谢衣腰身,内侧肌肉绷得弹手,下意识卡在腰线那里不停磨蹭,只想给体内无处发泄的热意寻个去处。身下硬物随着他们的动作在小腹间挤压揉搓,早就饱满得不行,透明的滑液顺着柱身淌下去,混进交合之处溢出的各种水液中,弄得台面上一片狼藉。
谢衣握住乐无异向身下伸去的手,抵在他的唇边低语:“再等一下……”乐无异张开眼睛,湿润的琥珀色在灯光下反射出甜蜜的光泽,又被笼在浓密睫毛下,呻吟里透出呜咽:“呜……不行了……要——”他忍不住摇头推拒,挣着手腕要他放开,内里也开始阵阵收缩。
被他绞住吞咽,谢衣忍着闷哼破开肠壁进到最里,不再为难他,一手抚上他的下体揉弄,让他弓起腰泄在了自己手里:“啊啊啊——”僵了片刻,乐无异顾不上仍被欺负的柔软内里,放松身体,失神喘息。
后穴近乎痉挛的律动让谢衣捉他更紧,抬高了他的一条腿撞击,让胯下白皙的肤色染上好看暧昧的浅红,连摇晃着的小腿都透出粉润。他把他牢牢禁锢在怀里,对着那一点反复冲撞,十几次后抵住他的额头给了他:“嗯……”
被烫得又是一颤,乐无异抬头亲吻谢衣,懒洋洋地蹭在他颈边,一点也不想动。谢衣由着他,用温暖的手掌爱抚他的脊背,阖眼轻轻吐气,平复呼吸。
好半天,谢衣睁开眼睛想把小徒弟抱下来:“为师带你去洗澡。”乐无异往他怀里窝了窝,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放开他:“师父你累不累?我看我们还是分开洗吧,免得一会儿又……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好了。出去几天你又瘦了不少,明天我做唔——”
谢衣干脆堵住他,抱他去洗澡。
浴室里响起水声,渐渐又有模糊的话语声、喘息声隔着玻璃门透出。
到底没有早休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