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梦醒时分(含番外 · 前世今生 · 他和他的日常 · 轮转 · 走火)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谢衣与乐无异白天一起上课、看书、修复唐刀,夜晚继续在梦中旁观偃师的生活,两人间的默契逐渐加深,相处得越发融洽。
  谢衣发现乐无异对修复极有天赋,提出的几个问题令他耳目一新,就干脆把自己用过的书整理出来,给他从头讲起。乐无异对他的称呼也从先生变成老师。他是极好的学生,学得快记性又好,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谢衣几次暗自可惜,如果能够碰到实物,他在这门技艺上肯定大有前途。若是收他为徒,假以时日,一定能将他培养成修复大师。
  梦中,他们跟着偃师又去过几次西域。在他的帮助下,那座小城发展得越来越好,规模逐渐扩大。而谢衣与乐无异看得最多的,是偃师收集材料、绘制图纸、制作偃甲的画面。两人每次都看得极为认真,谢衣从中学到不少手法与经验。遗憾的是,乐无异的记忆仍旧一片空白。
  
  这天,谢衣起了个大早。醒醒神,他坐起身,取过床头柜上放着的小本子,把他和乐无异在梦中产生的新点子记下。探出去的半个身子还没有收回,他正正撞上从刀里出来的乐无异,恰好把他抱个满怀。谢衣蓦地僵住——刚才有一瞬他分明感到自己怀中一暖!
  乐无异瞪大双眼,一脸错愕,猛地回身看向谢衣:“老、老师,刚才,我好像碰到你了!”谢衣一把掀开被子,快步走到他面前,手心向上摊开,示意他碰自己。乐无异屏住呼吸,慢慢握向他的手。指尖悬在他的掌心上方犹豫片刻,握了握拳向下探去。
  两手靠近,轻贴,交汇,终是错开。
  眼中尽是失落,乐无异勉强勾起唇角:“看来刚才的是错觉……”谢衣收紧手,眉宇紧蹙,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他刚才明明已经感受到他柔软的额发拂过自己脸颊带来的些许痒意!看着他黯淡下来的表情,他抿抿唇安慰道:“无异——”
  乐无异轻快一笑,连声打断他:“没事的,其实我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老师不用担心。先去洗漱吧,不是还要出门吗?”谢衣深深看他一眼,明白他不想再提,便转过话头:“我很快就好,无异可以先想想今天的早饭吃什么。”他很快把刚才的意外抛到脑后,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今天起得早,可以做复杂一点的东西,嗯,还不能太难……
  用过两人合力做出的早饭,谢衣带着乐无异坐上车。今天是大学同学聚会的日子,地点定在临市的一个度假村。他提早出发,也好带他四处转转。
  
  两人到达目的地时刚到十点,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趁其他人还没有到,他们挑了比较隐蔽的路线转悠起来。正当谢衣笑道他曾经在这里钓到过二十来斤的鳜鱼时,聚会负责人打电话通知他大家到得差不多了,让他赶紧去东边的草坪。今天的活动是露天烧烤,那里正合适。
  他们到时,烤架已经搭好,食物也才送到。与众人寒暄过后,谢衣径直走向一处人少的角落。不想走到一半,就被人叫住:“这不是谢衣嘛,怎么,都不和老子打个招呼?”
  此人名为风琊,从高中起和谢衣就是同学,但是一直同他不对付。原因也简单,谢衣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被说得多了,风琊便开始看他不顺眼。后来他也喜欢上文物修复,听说沈夜的大名后慕名拜师,却被拒绝。没过几天得知沈夜收谢衣为徒,对他更是嫉恨。上了大学又正好和谢衣分到一个班,眼见着沈夜对他细心教导,他对谢衣的感觉越发糟糕。
  谢衣侧过身,浅浅颔首:“风琊。”风琊踱到他面前站定,挑高眼角,阴阳怪气道:“听说你升了教授,还真是恭喜啊。不过在学校能挣几个钱?老子最近接了笔大生意,肯定能赚不少。你那手艺嘛,马马虎虎,勉强凑合。别说老同学不照顾你,怎么,要不要来老子手底下干活?老子考虑考虑。”
  乐无异听得生气,站到风琊面前用力瞪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愤愤道:“老师肯定比你厉害得多,哪里用得着你照顾!老子来老子去的,没礼貌!”
  带着安抚扫一眼乐无异,谢衣轻笑道:“不用了,我很喜欢学校,多谢。”风琊翻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识好歹!”说罢转身就走。谢衣不和他计较,倒是乐无异向他的背影做了好几个鬼脸才跟着谢衣离开。
  边挑选食物,谢衣边小声向乐无异解释他们的关系,得了一句“小心眼”的总结,不由失笑。到了烤架旁,谢衣放下食物,好笑地安抚还有点不平的乐无异:“好了好了,无异别生气,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帮我看看如何把这些东西弄熟吧,我可是已经饿了。”他马上没有心思再生气,开始指点他怎么处理食物。
  这边两人小声说笑享用美食,那头风琊还是心气不平。吃到一半,扔下手里的烤鸡翅又走到谢衣那边。见他一人自得其乐,显然没有把刚才的挑衅放在眼里,一头刺毛气硬三分。胸口起伏半天,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放轻脚步经过谢衣桌旁,错身而过时拨弄一下桌上盛放食物的盘子,想给他添堵。没想到因为用力过猛,那盘食物立刻整个翻向谢衣。
  谢衣没有发现,但乐无异恰好抬头看是否需要再刷层油,一眼瞥到这惊险景象。“老师!”电光火石间,他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下意识伸手挥向那盘子。“啊!”听到声音回过头,谢衣看见的就是瞬间凝实的乐无异挡开盘子的画面。
  “!”那上面可是刚刚才烤好的鸡翅,热气腾腾还冒着气泡!谢衣嚯地起身,勉强压低的声音掩不去惊慌:“无异!”随即强忍住担忧,向他示意后快步走向洗手间。
  风琊回头时,一眼便望见谢衣匆忙离开的背影,座位旁边食物散落一地,只当他被溅到了油污。他轻快地嗤笑一声,带着好心情回到座位上。
  一走进洗手间,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谢衣几步跨到乐无异面前,想拉他的手又碰不到,只能抑下满心焦急:“手怎么样?疼不疼?”
  乐无异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下意识跟着谢衣走进洗手间,这会儿终于回过神,猛地抬起头,眼里放出亮光:“老师,我刚才碰到东西了!真的碰到了!呃——”看见他眉间紧蹙,满眼担心的神色,急忙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刚才碰到的时候有点疼,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老师你别急。”
  “手给我看看!”乐无异乖乖把手递给他,上下翻个面。发现只是有些发红,并没有烫伤的迹象,谢衣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缓缓放松,刷白的唇色也逐渐恢复正常,这才有心情考虑刚才他实体化的情形:“现在看来,你是真的能够碰触物品,今天早上也不是错觉,只是不知道在什么条件下才能碰到。”
  乐无异抓抓后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仔细回忆今早和刚才的情况,仍旧找不出原因,他干脆摇摇头不再去想:“我们先出去吧,其他人要是看见,肯定会觉得奇怪,等回了家再研究也不迟。刚刚只吃到一半,我们出去继续。”说到这里,他皱起眉抱怨,“刚才都是那个风琊的错,可惜了那盘刚烤好的肉。”这孩子的眉头都快皱成小山了,谢衣摇头低笑。
  不过,风琊么……
  回到座位上,谢衣又开始烤肉,不过这次食物被分成两份,一半烤他自己喜欢的东西,至于另一半……
  “胡椒洒得太多了!不——”乐无异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把半瓶胡椒粉洒到烤肉上,舌根一麻。谢衣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没关系,这是为风琊准备的,他喜欢吃味道偏重的食物。当年老师年轻气盛,和他相处得也僵。如今想来,能够和他同学多年,实属缘分。日后若是依旧如此生分,却是有些遗憾。给他送些我亲手烤的东西,也算是同他和解,希望他能接受才好。”乐无异张张嘴又闭上,别过头去小声嘀咕:“肯定不是老师的错,老师脾气这么好……”
  但是,真的有人喜欢吃这样的东西吗?看着谢衣手一抖,又洒下去小半瓶盐,乐无异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默默颤了颤。吃下去不会有问题吗?那个风琊真是深不可测……
  谢衣眼中笑意深深,不时闪过清亮微芒,和煦如暖阳,观之可亲。
  最后烤出的成品卖相相当漂亮,喷香四溢。谢衣向乐无异感叹:“多亏了无异,我的厨艺才能见涨。”瞥见那盘烤肉背后就是一凉,乐无异纠结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他都没有本事把东西做成这样,老师是怎么做到把那么多调料放到一起,还弄出这个颜色和味道的,当真神奇。
  谢衣端着盘子向风琊走去,在他戒备的眼神里稍稍提高声音,目光诚恳:“你我同学多年,实属不易。我知道风琊你对我有所成见,在此我向你道歉。日后大家必定十分忙碌,老同学见面也不容易,就别再闹了吧。这盘烤肉就当是和解的赔罪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周围其他人被吸引过来,纷纷起哄:“就是,这么多年的老同学多不容易,风琊你就别和谢衣闹了!”“你就吃了吧,系草的手艺还没人尝过呢。”“看上去不错的样子,人家都道歉了,你就都吃了吧……”
  风琊提起眼角看他一眼,对他脸上的歉意与期待十分满意,便敛起眼中疑狐,放松神色哼了一声,然后轻抬下巴接过烤肉。在乐无异复杂的眼神里,他拿起一串,嗅过味道后一口咬下。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知觉全无,恍惚中仿佛看到当年拒绝了他的沈夜正含笑向他招手。
  “噗咳咳咳咳……”一口肉全数吐出来还不算,他伸着舌头咳得撕心裂肺,眼角沁出泪花。
  “你……没想到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唉,也罢……”谢衣眸光一暗,随后向其他同学抿唇浅笑,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温雅笑容怎么看怎么透出一股黯然,“下午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一步,大家继续,我们改日再聚。”他向众人道别,又瞥一眼正在疯狂灌水、胸前衣服湿了小半的风琊,转身离开。
  乐无异恍然大悟,回头瞧瞧一身狼狈的风琊,跟在谢衣身后拼命忍笑,憋红一张脸。清润隐笑的声音传来:“想笑就笑吧,憋着不好。”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老师你好厉害,哈哈……”
  伤了我的学生,呵。
  
第七章
  因为记挂着乐无异的身体,两人直接回到家开始各种尝试。只可惜折腾半天,他们都没有任何发现。
  谢衣原本担心乐无异会失望,他却一脸乐观,反而安慰他道:“即便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有实体,现在还是有了希望。慢慢来,一定能找出原因的。”谢衣眉眼一松,敛起对他的担忧点头道:“嗯,总会有办法。”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里乐无异多次凝成实体。虽然每次都没有多久,但他发现自己能保持这种状态的时间正在一次次延长。他也约莫体会到了变化的感觉,只是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对此,乐无异已经感到十分满意,至少看书的时候,不用再麻烦老师为他翻页。而且照这样的趋势看,他肯定会有完全实体化的一天。
  清晨,乐无异比谢衣早些醒来,他从忘川中现出身形时,谢衣仍在沉睡。
  忘川。这是那把唐刀的名字,昨晚的梦中偃师这么称呼它,但是……
  
  梦境中的偃师本在帮一处村落建造灌水偃甲,突然发现海灵胶不够用,且天色已然昏暗,便停下手召出馋鸡飞往广州。买完海灵胶正打算回去时,他不知想到什么,脚步一转走向码头。
  是夜月明星稀,溶溶月色笼罩无垠海面,似给它披上一层轻纱。远处烟水漫起,雾随风动,海天朦胧。偃师迎着徐徐海风在堤岸上撩起衣摆坐下,抬头静静望向那一轮满月,清冷银霜映出他眼中一抹极轻极浅的伤感。他很快舒展眉目,面上神色悠远,久久没有动作。
  不知为何,谢衣与乐无异被这沉默慑住,谁都没有开口,只默默看着他。
  一个浪花猛地拍来,哗哗水声唤回偃师神思。他从偃甲包中取出一物,用手轻轻摩挲,口内低叹:“忘川啊忘川,自你回到我身边,竟已过去八年。你的主人……过……奈何桥……望他……安好……”海风忽然变大,他的声音在风声与海水声的掩盖下显得格外模糊,传到他们耳中的,只剩下几个零星短语。不过他们看得分明,偃师手中名为忘川的刀就是乐无异栖身的那柄。
  忘川……主人……那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乐无异敲了敲自己空白的脑袋,奈何实在想不起来,只好先记在心底。
  
  谢衣醒来时,乐无异披沐一身晨光、阖目浅笑的模样印上犹含睡意的虹膜。他恍然忆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窗前静静等待。只是当时自己正处在震惊慌乱中,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大半个月过去,他的身形比当初凝实许多,想来离完全成形的那天已经不远。
  一手撑床坐起,谢衣向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乐无异微笑:“早。”“老师早。”
  这个上午没有课,吃过早饭,谢衣就进了书房,两人先是谈到忘川。
  “看来忘川到你身边时就已经损坏,而且你一直随身带着它。”
  “可惜昨天没有看清楚它的样子,也没有听清那个我说了什么。”
  “别急,既然知道它的存在,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这倒是方便了我们修复它。”
  “嗯!等我有了实体,我也能来帮忙……”
  谢衣打开文档,心思却仍徘徊在那梦上。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正在认真看书的乐无异,渐渐陷入沉思。
  偃师望月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情绪凝滞而沉重,简直能把时间冻结,让他丝毫没有办法开口打破那片沉寂。他取出忘川的动作无比轻柔,落在它身上的眼神是那么温暖与眷恋,从零碎话语中都能听出浓重的希冀与期望。还有那句“你的主人”,忘川的主人一定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无异肯定也有听到,那他会怎么想,又会想些什么……能让他思念八年依旧如此挂念的人……
  他的眉早已皱起,想到这里,更是觉得心头隐隐发堵。
  “老师,你不舒服吗?”翻书时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乐无异抬头看向谢衣,见他皱着眉,目光微沉,忙出声询问。他迅速回过神,不动声色推了推眼镜:“我没事,方才只是在考虑是否需要调整课程进度。无异继续吧,我再仔细想想。”
  乐无异点点头,抚平书页继续。谢衣将视线转向电脑,对上空白的文档时一不小心又走了神,刚才……不对,不能再想,还有工作要做。他用力闭眼扫去所有杂念。
  
  一个星期后,乐无异终于能够完全控制身体的变化。
  谢衣眼中满是欣喜,难得笑得一脸灿烂:“真是太好了,无异,恭喜!”乐无异大大提起唇角,琥珀色的眼睛里融了小太阳一般耀眼:“谢谢老师!晚上我来做饭吧,就当是庆祝,我早就想做给你吃了。”
  他满脸迫不及待的兴奋与喜悦让谢衣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抱住他。一手揽上他的腰间,一手按上后脑轻揉,心底满足喟叹。收紧他腰间的手,谢衣垂下眼睫低低笑道:“那我就等着品尝无异的手艺。”
  在他抱上来的那一刻,乐无异已经呆住,等到隔着薄薄衣物感受到属于他的温暖体温,鼻端嗅到干净清爽的味道,他立刻涨红脸手足无措,润雅含笑的声音熏红了耳廓。踌躇片刻,他闭上眼缓缓伸手拥住他,边迷迷糊糊地想,真是温暖啊。
  犹如溪流,满足从心底潺潺流出,几乎将他的心泡软。太多欢喜满溢胸腔,熨得那处暖热无比,快要让他窒息。从头到脚,整个人似乎泡在了温水中,无比安心的感觉包裹住他。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出轻吟……这个拥抱,他觉得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星辰轮转,沧海也变成桑田。眼睫颤动间,有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滑下,落在谢衣白色的衬衫上,洇开小片湿痕。
  感受到他的回抱,又被他在颈间轻蹭,谢衣笑得更深,顺着他的发又说一句恭喜。等察觉到肩上些许湿意,他微微蹙眉放开他,一眼便发现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用指腹拭去他的眼泪,谢衣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乐无异用力摇头,胡乱抹抹脸复又笑开:“我只是太高兴了,真的很高兴……”浸过泪水的眼眸透亮如星,清凌凌的浅金瞳仁光华流转,晕开纯然欣喜。
  谢衣拍拍他的头,又揉过发心,温声笑叹:“傻孩子。”见他已经平静下来,他提议道:“既然晚上无异要大显身手,趁时间还早,我们去一趟超市吧。家里的食材已经不多,也好选些你拿手的,我可就等着大饱口福。”乐无异拍拍胸口灿然一笑:“包在我身上,肯定让老师满意!”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去超市,却是最为高兴的一次。
  乐无异左顾右盼,寻找要用的食材与调料,选好以后就让谢衣取下。谢衣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边,对他一脸兴致勃勃、认真比较挑选的模样欣然笑开。这大约便是家人的感觉,即使他很特殊,别人看不见他,他也永远都是他的家人。
  回到家中,两人走进厨房开始忙碌。乐无异主厨,谢衣给他打下手,很快做出一桌好菜。
  光看菜的样子就让人垂涎不止,吃到嘴里,更是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一起吞下去。谢衣的动作依旧优雅,下筷的速度却快了不少。坐在他身边的乐无异唇边的弧度一直没有降低过,随后也开始吃饭。凝出实体时他可以吃东西,当然不吃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谢衣告诉他,他希望桌上不止他一个人,所以他当然要陪他。
  一桌菜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谢衣悄悄揉了揉腹部,感觉有点撑。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实在很好,不知不觉他就吃多了。乐无异倒是很满意,他总觉得最近老师瘦了一些,以后他就能慢慢喂胖他。
  一起收拾好厨房,两人走进工作室。之前有一个晚上,偃师曾把忘川放在桌上,他们趁机仔细观察过它。梦醒后,两人回忆着细节把它画下。虽然还不完整,但再看几次应该就能弄清它的构造。
  动手之前,谢衣走到乐无异面前正色问道:“无异,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修复?”乐无异抬头看他,眼神迷茫:“老师不是一直在教我吗?”谢衣摇摇头:“不一样,我想收你为徒,徒弟和学生的区别相当大。”眼睛先是一亮,立刻黯淡下去,他的语气也沮丧起来:“可是我没有真正的身体,不能——”
  “无异,”谢衣一手按上他的肩膀,“不要想那么多,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学?”乐无异一窒,触到他满是鼓励的眼神,终是咬咬牙点头道:“想。”
  谢衣蓦地微笑,唇角勾起柔和弧度:“那就好。别的问题先不用考虑,总会有解决的办法,说不定到了某天你就会和常人无异。不过,真正要学好这门手艺并不容易,我不会留情。”脸上光芒越盛,乐无异点头郑重应下:“我会努力的,谢谢老师。”
  眉梢一动,谢衣倾身逗他,温热吐息飘到他面前:“还叫老师,嗯?”乐无异稍稍后仰,脸上一红,眼中尽是羞赧。他用力一闭眼,压下不好意思,睁开后直直望进谢衣眼底,认真开口:“师父。”
  像是一团温火,这两个字从耳朵一路烧到心底,让他的心从某处开始发烫,逐渐软成一片。他恍惚一瞬,抬手揉过他的发顶,柔声回他:“好孩子。”
  
第八章
  环顾四周,谢衣无意识皱起眉又松开。刚认下的徒儿正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看书。以前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桌椅自然只有一套,现在看来肯定需要添置,工作台、各种修复工具,以及书房里的家具也要准备。
  乐无异看过钟表,又确认谢衣已经处理完手上的零件,合起手中的书提醒道:“师父,时候不早了,明天早上你还有课,今天就先休息吧。”向另一个零件伸去的手一顿,谢衣这才发觉时间已经不早。他收回手,将工具一一整理好,转念浅笑道:“自从有了无异,我的作息可是规律许多,都是你的功劳。”乐无异摇摇头,一脸认真:“这是我应该做的。嗯——”他放好书本,看向谢衣,“以后师父的三餐就让我来准备吧?”他能做的不多,至少要把师父照顾好。
  看出他的心思,谢衣自然不会拒绝:“当然好,无异的手艺,我求之不得。”他停下脚步转向乐无异,浅灰眼瞳对上他:“相处这么多天,你应该知道我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能够和我聊天、陪我吃饭、与我共同生活的人。”他的眸光越发温柔,满满的期待毫不掩饰地笼住他,“无异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扑通”,心口在胸膛撞出响亮的声音。他的眼神那样温暖,敛尽了空气里的热量,随灯光一起密密笼罩他。光芒从眼睛照进心底,让他整个人从那里开始逐渐发热。乐无异手指一颤,吐出一个字却又默然。“我……”怎会不愿意?但是他这样的身体,怎么能……
  那双眼睛里的期待转为了然,眼尾弧度降下一点,睫毛翕动间带出浅浅的疼惜与几乎让他没顶的鼓励,顿时让他咽下已到舌尖的推拒,受到蛊惑般由轻至重点头,遵从自己的心意,握紧双拳,声音里还带着激动的战栗:“当然愿意!只要师父不嫌——”
  谢衣上前一步将他按进自己怀里,唇角笑意一闪而没,手下用力揉了揉他的软发:“既然是家人,以后不许偷偷难过,也不许再说如此生分的话,为师会生气,记住没有?”
  偏重的口气一落到耳里就没了力道,其中的暖意一直绵延到心底,连着指尖都开始发烫。“嗯!”乐无异忍下鼻中涌上的酸涩,连连点头,头顶一簇精神的褐发颤出喜悦的弧线,灿烂的笑容在脸上铺开,“记住了!”
  谢衣轻轻拍他的发顶,顺起刚才揉乱的发丝,垂下的眼眸比声音更柔和:“这才乖。”乐无异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些微痒意加深勾起的唇线,让他收紧手臂。拥抱的感觉太好,似乎填补了身体的空缺,呼吸间尽是早已熟悉的味道,相贴的温度温暖而眷恋。这是他的家人,独属于他的家人……
  楼下忽然响起钟声,乐无异微微一动:“师父,已经很晚了……”然而环上他的手却不太愿意松开,还悄悄捏住一片衣角。任柔顺的发尾划过指间,谢衣放开他,侧头问道:“困——”擦过下唇的柔软触觉阻断未尽的话语,令他眼睫一颤。
  乐无异看向他:“师父?”谢衣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走吧。”他抬步走向卧室,下意识抿了抿唇。那一瞬的感觉还留在上面,极为轻柔,但不知为何存在感十足,几乎令下唇发麻。一个意外而已,他再次抿唇,想要压下奇怪的感觉。心脏漏跳一拍的事实却无法改变,些许异样狡猾地躲过他的追捕,悄无声息藏进心底,伺机而动。
  心思迷乱的谢衣没有发现,乐无异落后他一步,抬手摸了摸脸颊,那块皮肤后知后觉开始发烫。他眼神迷茫地回想,身体自动跟上谢衣。刚才那是错觉,还是……很快,不只是可能被碰到的那里,整张脸都慢慢染上红晕。好在谢衣也不平静,借着洗澡进了浴室,没有多看他。
  乐无异在沙发上坐下,想到刚才的话,忍不住再次笑开。前世他一定做了很多很多好事,现在才能遇到师父,顺利拜了师、和他一起生活。“家人……”简单的发音在舌尖萦绕,化开浅浅的甘甜。灯光穿过浓密的睫毛,窥到底下琥珀色的眼眸,顿时被其中清透又温柔的光芒羞走。就算以后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乐无异觉得自己也不会有遗憾。
  擦着头发出来时,谢衣一眼就看见双眼闪着晶亮光芒、笑得满脸灿烂的乐无异。好像热切欢迎主人的小狗,似乎都能看见他身后有毛茸茸的尾巴在欢快甩动。他轻咳一声忍下蠢蠢欲动的手指,跟着他扬起嘴角。
  道过晚安,乐无异正想和往常一样回到忘川休息,谢衣忙叫住他:“无异等等。”见他回过头露出疑问,他提议道,“既然你有了实体,那要不要和我一起睡床?”“什什什么?!”他再一次红了脸,“这、这好像不太好……”却自以为隐蔽地看一眼宽敞柔软的大床,满眼不舍。
  眼睛里分明都是“好像很好躺”,谢衣微微提起唇角又抿下:“无异更喜欢实体吧?之前每次凝出身体时,你都不愿意变回去。真的不想躺下睡觉?况且——”温润的嗓音染上揶揄,“每次用‘好想躺’的表情看这床的人是谁?”乐无异睁大眼,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神色,只觉得自己头顶快要冒烟,结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真的不想?”见他一副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谢衣缓下声音:“这床足够大,无异就和我一起睡吧,放心,为师睡相很好。”乐无异挣扎片刻,终于还是不能抵挡柔软大床的诱惑:“好。”
  躺在床上的感觉自然比在忘川里飘荡不着地好上许多,乐无异往被子里缩了缩,满足地叹出一口气。
  “躺过来点,万一半夜掉下床,我可捞不着你。”发觉他又向床边翻去,谢衣干脆伸手把乐无异拉过来,支起身给他掖好被子。微凉的发尾扫过脸颊,让乐无异伸手轻挠。温热的吐息接着飘过来,他浑身一僵一动都不敢动,吹拂到那气息的小片肌肤泛起浅色并且迅速扩大,不由暗自庆幸还好已经关灯。
  “睡吧。”谢衣躺回去,看一眼小徒弟模糊的轮廓,向他道晚安。“嗯。”乐无异闭上双眼等待脸上的温度退下,任由睡意侵蚀。
  这晚的梦中,他们跟着偃师去拜访了一位隐世偃师,听他们探讨偃术。一夜很快过去。
  谢衣醒时,脑中还在回想梦里偃师说的他的理想。推广偃术,尽他所能让大家过得更好。说这话时,偃师的眼睛明亮如星,闪烁出一往无前的坚定与勇气。他也一直都在为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努力,走过许多地方,帮助有困难的人们。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偏头看向还未醒来的乐无异,眸光温暖。
  “嗯……”乐无异睫毛翕动,慢慢睁眼。耳边传来一句早安,他迷迷糊糊回个笑脸,用睡意未消的声音向谢衣问好。
  
  这天上午,谢衣上完课,又找沈夜问了几个问题,见时间还早,就和乐无异一起前往家具城。
  乐无异还在想家里缺了什么,谢衣已经解释道:“要为你准备一些东西,书房、工作室里都要添置桌椅。再去一趟我的一位好友那里,修复工具拜托他帮你准备。无异有什么东西要买吗?顺便一起买回家。”他连连摇头:“没有,谢谢师父!”等待绿灯的间隙,谢衣拍拍他的手背:“这是为师应该做的。”
  挑好家具,两人先是回家吃饭,休息过后,又往叶海处走了一趟。
  “准备一套工具?你的那套出什么问题了?”叶海看向正望着店中一副古画的好友。谢衣收回放在乐无异身上的视线:“没有,是我给别人准备的。”多年好友,叶海自是看出他眼中隐隐的拒绝,也就不再多问:“好,备齐以后我打电话给你。”“多谢。”“和我还客气什么。”叶海轻捶他的肩膀。
  告别叶海,谢衣与乐无异步行回家。这个时候路上行人不多,乐无异便低声告诉谢衣刚才他在叶海店里看到的画,说到一半却突然没了声音。
  “无异?”谢衣叫他的名字,他还是没有反应。他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路上什么都没有。等待片刻仍不见他回神,他握住他的手稍稍用力:“你在看什么?”乐无异如梦初醒,神情还带着几分恍惚:“没,没什么……”他晃晃头,甩去那点神思不属,提起精神说:“师父,我们回去吧。”谢衣又向那里看了一眼,心里打个转,也不再多说。
  上午定下的家具下午就到了。请工作人员把家具放到指定的地方后,谢衣客气地送走他们,然后带着乐无异上下转了一圈。确定布置妥当,他满意点头。家里属于乐无异的痕迹逐渐增多,就像他的生命里融入另外一个人,感觉十分奇妙。本是他一个人的领域,如今却打上别人的印记,但因为这个人是乐无异,他没有分毫不适,反而感到喜悦与满足。
  乐无异看着相对而放的书桌缓缓笑开。这是他的家,是一想到就会觉得幸福的家,他还有一位很好很好的家人。满足的感觉充斥身心,饱胀而温暖,几乎让他融化。他偏头看向身边的谢衣,得到一个百看不厌的好看笑容,于是唇角越发上扬。
  
第九章
  最近一段时间,谢衣的心情一直很好。
  有了乐无异的陪伴,他再也没有觉得家里空旷过。小徒弟有一手好厨艺,每次都能让他吃得极其愉快。两人都空闲且又不想出门时,就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消磨时间。到了周末,他会带着乐无异在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到处走走,和他一起寻找各种有趣的事物。
  学习方面,谢衣再次肯定乐无异是个好徒弟。布置给他的课业,他从来都完成得很好,海绵一样源源不断吸收各种知识。等到修复工具准备齐全,谢衣开始安排他进行基础练习。这种练习极其枯燥乏味,他也没有生出一点焦躁,每次完成得耐心又细致。总之,谢衣觉得这个徒弟实在合意,他不能更满意。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
  “师父,我已经拼好了,接下来——”完成一项练习,乐无异将手中的镊子放下,抬头看向谢衣想要询问接下来的安排,却发现他似乎在走神,“师父?”
  “嗯?”谢衣目光一闪,推推眼镜回答他,“没事,刚才我只是在想试卷上的题目会不会太难。无异已经完成了吗?比我估计的要快不少,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先把你右手边的那幅画拼好,这种材质比较脆弱,注意体会手指间的感觉。”“好。”乐无异点头答应,继续他的练习。
  看着他专心致志的样子,谢衣的思绪不觉再次回到那把忘川上。在梦中他们又见过忘川几次,将它的形貌记得更清,修复起来便较为顺利。但就是因为这几次,谢衣再次体会到了心头发堵的感觉。
  虽然无异什么都不记得,但梦中那位偃师看向忘川的眼神,实在是,令人心惊的温柔与眷恋。令谢衣心口酸楚,压上巨石般阵阵发沉,却又不明缘由。奇怪的是,乐无异对忘川却没有任何特殊感觉,只知道它的主人一定是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人,但那时的心境,他却是丝毫都体会不到。
  忘川啊忘川,你的主人究竟是谁,竟然能让那孩子惦念至斯……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想得太多,这晚的梦里,师徒俩又见到了忘川。他们出现在乐府门口的时候,偃师正在送别友人,那位闻人将军。他同闻人羽道别,她拍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离开。
  谢衣一眼便看出偃师脸上遮掩不住的勉强与震惊。乐无异没有细瞧,他只想去见见亲人们。看出偃师没有要出门的意思,谢衣让乐无异去找他想见的人,自己跟着偃师来到书房。
  房中静得厉害,浮尘在日光中缓缓飘飞。偃师呆坐于椅,神思不属,若不是眨动的眼睛,几乎像一座精细的雕像。游离的目光扫到桌上忘川,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如遭针扎。似是挣扎过,他极慢地伸出手,指尖都带着踟蹰,把忘川握到手中,五指越收越紧,指节逐渐泛白。低垂着头的姿势让谢衣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却能感觉到从偃师身上泛起的似悲似喜、复杂难辨的奇异情绪,犹如涟漪,一波波荡开,所经之处,空气凝滞。谢衣下意识放缓呼吸,皱起眉心。
  气氛压抑到极致时,偃师蓦地浑身一松,将忘川抱进怀里苦笑出声:“原来我……喜欢你啊,师父……”一滴透明水珠从谢衣看不到的角度落下,打在忘川刀刃上溅起细碎水花。
  浓重的喜悦与悲伤同时爆发,肆意飞窜,谢衣只觉心底被绞得酸涩疼痛,脑中空白一片。他不由得后退一步深深吸气,想要驱散那几乎令他窒息的强烈而又莫名的情绪。
  偃师还在喃喃低语:“师父,你肯定早已知晓,对不对?否则这么多年来,你为何从未入过我的梦境……你在生气……”他把忘川抱得更紧,孤零零坐在椅中,显出两分可怜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但是,我真的喜欢你啊……师父……”
  谢衣已经听不下去那字字含泪的低语。他完全无法想象,从来都对他笑得如同暖阳的乐无异,竟然有这样悲戚到极致的时候。那个令他这般深沉浓烈爱着的人,怎么舍得让他如此。如果是他、如果是他——
  为什么会这样想?!难道他——
  呼吸一窒,他震惊地睁大双眼再也无法细想,心头烦乱到无以复加。踉跄倒退几步,他匆忙转身离开这间让他苦涩难抑的屋子。因为过于惊慌,他没有看到在他动作的那一刻悄然出现在偃师身后,满眼疼惜无奈凝视着他的浅淡身影。除去衣饰打扮,两人何其相似。
  离开书房,谢衣混乱不减,下意识想去找乐无异,没走几步却停下了脚步。他叹出一口长气,勉力使躁动的心绪平静。重新思索方才的想法,心底竟隐隐涌上理所应当的感觉。
  有什么好惊讶?那个孩子那么好,心思单纯,聪慧体贴,好到让他舍不得见他受一点伤。承认吧,他早就喜欢上他。是他满眼笑意,欢声叫师父的时候?是他认真仔细,把各项练习完成得一丝不苟的时候?是他在厨房忙碌,转身询问自己口味的时候?是他皱起眉催促自己休息的时候?是他在阳光下笑得一脸调皮得意的时候?不,还要更早,是那个清晨,他转身看向自己,发尾划出优美弧度,笑得忐忑又腼腆的时候……
  难怪靠近他的时候心跳会紊乱,不经意碰到他会无法淡然。身体像是有了自我意识,数次想要碰碰他,柔软的长发也好、脸颊也好、双手也好。自己从来不喜欢与人多加接触,若不是因为早已动心,又怎会如此?
  他喜欢他,谢衣喜欢乐无异……豁然开朗的喜悦才刚升起,立刻被浓重的苦涩压下。无异他,有那么喜欢的人啊……那么,放弃?怎么可能!那个孩子喜欢的人从未出现过,到了现代,出现的可能更是渺茫。无异现在等同于新生,照顾他的是他,教导他的是他,和他亲密相处的还是他,哪里有那个“师父”的位置。况且,无异对自己不是全无感觉——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见过家人,乐无异便来找谢衣,正好发现他在书房外,面对边上一丛翠竹静站,似乎在沉思。
  谢衣一怔,马上收起所有思绪转身:“我出来透透气。”他的视线转向书房,微微蹙眉又展开,“要进去吗?”不等乐无异回答,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衣心头一跳,担心无异会不会看出些什么的念头刚刚转过,偃师已经走了出来,脸上一派平静,再找不出半点难过的痕迹,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清浅笑意。
  看清他的神色,谢衣皱起眉,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握紧。乐无异没有发现什么,正想说话,周遭景物却突然模糊起来,梦境结束。
  
  谢衣醒来的时候,乐无异仍在酣睡。他放缓动作慢慢坐起,靠上床头抬手揉眉心。理清思路后,他看向身侧仰躺着的乐无异。此时天光熹微,加上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他已经能看清他的面容。
  原来,这就是喜欢的感觉,他还真是迟钝。轻轻拨开搭在乐无异脸上的发丝,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不愧是师徒,一样的迟钝。若是不点破,你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心意……”明明看向彼此的目光如出一辙的温软缱绻。他轻笑起来,指尖隔空描摹他的五官:“既然如此,还是为师主动一些为好。”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尚未到达乐无异耳边就已经消散。
  将梦中偃师悲戚的身影压进心底,他一手撑在他的枕边,俯下身在他额上以不会惊醒他的力道印下一吻。
  发生过的事情他无法改变,但从现在开始,他不会退让。即便以后无异恢复记忆,还……牵挂着那位忘川的主人,他也不会放手。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以最诚挚的感情抚平他的创伤,再不让他难过悲伤。这个世上或许只有谢衣才能看到乐无异,不也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我可是已经做好和你过一辈子的准备,所以,不许因为身体的原因逃避啊,无异。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自家师父格外清透的灰眸,以及让他心跳加速、脊背发麻的笑容出现在朦胧睡眼中。他脑子一空,慢慢往被窝中缩去,扯起被子挡住自己逐渐变红的脸,含糊声音在被子底下响起:“师父早。”
  谢衣笑意深深,一手拨开他的额发,压低嗓音回道:“无异也早。”见他又是微微一颤,他心情极好地起身换衣服。
  师父今天的心情好像不是一般的好,乐无异迷迷糊糊地想。
  
第十章
  再过几天就是期中考试,把出好的试卷发给教务处,这一天的任务也就完成。关掉显示发送成功的邮箱,谢衣起身去看正在练习雕刻的乐无异。
  乐无异正和手中的小刀较劲。虽然是用师父教给他的方法雕刻,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非常不顺手还费力。他又在手指上加三分力,努力回想师父给他做示范时的手势。在他身后观察片刻,谢衣便发现他的问题所在。沉吟一会儿,他说了句“别动”,就把乐无异圈进怀里,覆上他的双手。
  只觉背上一热,整个人就被抱住,那双他悄悄赞叹过无数次的手贴上自己的,正带他动作。“师、师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乐无异马上僵住,耳边响起谢衣平稳的声音:“右手放松,顺着我的力道。”谢衣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调整他用力的角度,“不要光用手指的力量,试试用手腕带动刀刃。”
  明明听得很清楚,乐无异却觉得这声音似乎远在天边,隔过万千距离分外模糊,听在耳中但理解不了。眼中尽是师父调整自己动作的修长十指,两手相接的热度逐渐曼延上手腕,几乎让他头皮发麻。谢衣当然发现他的僵硬,唇边不由泛起笑意,却只作不知,出声提醒他:“注意看这里,这一刀要先轻后重。”
  不行不行,要认真听。乐无异努力忽视耳边温热的吐息,集中精神照着师父的话做,体会手下运刀的感觉。慢慢的,他的身体自然放松下来,动作也不再僵硬。等到完成手中的练习品,他吁出一口气笑开。
  谢衣放开乐无异的手,改搭在他的肩头:“记住刚才的感觉了吗?多练习几次,以后就不会觉得费力。”手上温度消失的刹那,乐无异的心底涌上淡淡的失落。尚在疑惑哪来的奇异感觉,谢衣的话就钻进耳朵里,马上让他脱口而出:“还差一点。”话音刚落,他却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似的连连摇头,语无伦次道:“不不不,我是说我记住了,只是还差一点点。嗯,都记住了!”
  挑起秀致的眉,谢衣侧过脸看他:“真的都记住了?”离得这么近,乐无异都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简直要溺毙在那双盈满笑意的温柔灰瞳中。霞色一点一点染上他的双颊,他无意识抓紧手里的刀柄,失神望他。笑意从谢衣眼中缓缓退去,眸色渐沉,几乎快要遵从内心的冲动,吻上眼前这片甜蜜的琥珀色。
  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暧昧而黏滞。就在谢衣倾身的那一刻,“嘀嗒”一声,电脑提示音突然响起,立即打破两人间黏着的气氛。
  乐无异的脸瞬间红透,血色几欲透出白皙的皮肤。他猛地低下头嗫嚅半天,小声说:“我、我好像还没有全部记住……”在他低头的刹那,谢衣闭上眼睛暗自压抑,无声叹出一口气。再次告诉自己要慢慢来,别吓着他,确定已经不露痕迹,他拍拍他的发顶,探身从桌上取一块木头递给他:“没关系,我再教你一次。”
  如同确认外面没有危险,才敢颤着耳朵、怯生生探出脑袋的小兔子,乐无异悄悄抬起头飞快看他一眼,随后接过木头向他道谢:“谢谢师父。”他红着脸还强撑的模样弄得谢衣心里又是一跳,马上别过眼,敛敛神开始专心教他:“很好,就是这样。保持这个力度,到了这里开始放轻……”
  确定他已经领会到自己的意思,谢衣放开他的手任他动作。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回身查看电脑,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刚才那一声是收到邮件的提示音,虽然觉得应该庆幸它及时阻止了他,但他无论如何都生不出感激来,只觉得这封邮件分外碍眼。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衣默默扶额无声低笑。自己这是在迁怒吧,爱情真是神奇的东西,竟能把一个人改变得迥然相异。但他情愿如此,且甘之如饴。
  再看乐无异练习片刻,他起身招呼他:“无异,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去吃晚饭。”闻言,乐无异放下手里的工具和他一起下楼:“之前买了虾,家里有玉米,那就做道玉米虾仁吧。嗯,一道地三鲜,再做个……师父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就这些吧。”谢衣含笑应他。
  乐无异取出那盒虾,利落地去壳挑筋,谢衣在一旁洗菜捡菜。窗外夕阳照进厨房里,晕开一片柔和的浅红。忙碌着的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掌勺,一个递食材,偶尔指尖相接就交换一个清浅的笑容。
  做好几道小菜,还差一个汤。乐无异正往汤里加盐,放下一勺,他侧身问倚在门边看他的谢衣:“师父,你不是说今天觉得口淡吗,要不要多加点盐?”他尝了一口汤补充道,“现在的和平时一样,如果要——”
  接下来的话哽在他的喉咙里,因为谢衣几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就着那把勺子尝了一口,另一只手顺势搭上他的腰际:“这样刚好,不用再加了。”手上还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乐无异头皮一炸,手一抖,差点没把勺子摔掉。谢衣握紧他的手:“无异?”
  “没、没什么,再过一会儿就能吃饭了。”被他疑惑的眼神一看,乐无异赶紧收回手,接到烫手山芋似的把那勺子放到一边,不敢再看一眼,牢牢盯住锅子不动弹。发觉他红透的耳根,谢衣目光微闪,唇边勾起深深的笑意。大灰狼已经愉快地甩起尾巴,小白兔还能蹦跶多久呢?
  
  吃完饭,两人休息片刻后回到书房。谢衣有些资料要查,乐无异继续他的练习。虽然没有交谈,书房里的氛围却温情又和谐。
  一开电脑,企鹅群便“嘀嘀嘀”响起。这个名为流月城的群里都是谢衣现实中的好友,今晚异常热闹。旁观片刻,他发觉似乎是沈夜今天和别人见面,又出了什么状况,华月和沧溟正在声讨他。

华月 19:28:35 阿夜,你能把你的智商分一半给情商吗?
沈夜 19:29:02 不能
沧溟 19:29:23 再这样下去,你得孤家寡人一辈子
华月 19:30:14 给你介绍这么多人,你就真没有看得上的?
沈夜 19:30:41 没有,你们不用再费心
沧溟 19:30:55 不管你了,心好累
瞳 19:31:06 点蜡
华月 19:31:25 阿衣呢?阿衣在不在?
谢衣 19:31:43 在,怎么了?
华月 19:32:07 你师父哪里是症状轻微!我和沧溟没办法了,你千万别学他。来给我们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谢衣 19:32:25 多谢,但是不用了
  
看一眼正在专心雕刻的小徒弟,谢衣愉快地补充道:

谢衣 19:32:41 以后都不用了 我不着急,师父就…… 师父,你真的不仔细考虑考虑吗?
沈夜 19:32:52 逆徒!
华月 19:33:21 沧溟,要不我们再给阿夜好好说说?
沧溟 19:33:45 阿夜,明天到老地方等着,敢不来试试!
谢衣 19:34:02 师父明天没有课,就拜托你们了
华月 19:34:14 应该的
沧溟 19:34:15 我就不信了!
瞳 19:34:27 众叛亲离(蜡烛
沈夜 19:34:43 好好好,你们都恨我!
  
  谢衣关上群,一抬眼,正好撞上乐无异看过来的眼光。他给他一个笑容,低下头继续练习。他静静笑开,带着好心情开始查找资料。
  晚上睡觉的时候,乐无异向谢衣道过晚安,刚要闭眼,就听见他说:“无异,等等。”“啊?”黑暗中,他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向自己靠近。
  谢衣俯下身,摸索着拨开乐无异的额发,在那里印上轻吻。
  看他慢慢接近,先是感受到鼻息,脑中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一动都不敢动,只有心跳得厉害。时间被拉长,似是眨眼的功夫,又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温软的触感印上额头。乐无异惊地猛然睁眼,长长的睫毛划过谢衣下巴,让他心尖微痒。
  鲜亮的桃粉迫不及待爬上乐无异的脸颊,他茫然地看着谢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用指尖轻点犹如烙印的那处,谢衣柔声道:“这叫晚安吻,是家人之间用来祝福彼此有个好梦的亲吻。”他的声音逐渐放沉,透出几分小心翼翼,“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过,无异你……讨厌吗?”
  察觉到他的忐忑,乐无异心头一缩,立刻想不了那么多,连连摇头。又怕他看不见,忙开口连声道:“不讨厌不讨厌!怎么会讨厌呢!我很喜欢,真的!”他匆忙支起手肘揽过谢衣,对着脸的位置亲了一口。慌乱间,他也没有注意唇下触感略有不同,只希望能让师父不要难过。
  谢衣含笑揉揉乐无异的后脑让他躺下:“不讨厌就好。晚安,无异。”听出话语中的笑意,乐无异放下心来,摸摸自己的额头,既高兴又羞涩,于是小声回他:“师父晚安。”谢衣躺回原位,指尖轻触唇角,笑得越发温柔。
  这个晚上,师徒俩带着残存的笑意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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