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梦醒时分(含番外 · 前世今生 · 他和他的日常 · 轮转 · 走火)

第十一章
  乐无异觉得自己得了怪病。
  即便成天和师父待在一起,他还是觉得时间太短,完全不够用。听他的声音会沉醉,看他的笑容会愣神。每次他一靠近,自己的心就会跳得很快,那声音让他的鼓膜震颤,几乎能够透出胸腔。他都怀疑师父已经听到,否则怎么会笑得让他脸红又无措。偏偏自己还不舍得远离,既想离他近些、再近些,又不敢靠得太近,矛盾而纠结。他这是怎么了?难道灵体也会生病?谁能给他看病?
  “……无异?无异?”
  “啊?”乐无异一惊,瞬间回过神来,差点没把手里捏着的书页撕坏。谢衣用食指轻推眼镜,藏起眼中笑意:“怎么一直在看我?为师脸上有什么吗?”乐无异举高手中的书,遮住自己红润过头的脸,在书后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刚才不小心走神了。师父你继续,不用理我。”他将书抵在额上暗自懊恼,这都第几次了,怎么会看着师父的脸就愣神。
  谢衣起身走到他身边,抽出他松松捧着的书,果然看到一脸红晕未退、还带几分羞窘的傻徒弟。见他不自觉瞪圆眼睛,尴尬又茫然地看向自己,活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奶猫,他的手心一阵发痒,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尖:“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教室。”等他收回手,乐无异赶紧站起来,先把椅子放回原位,等他拿好东西开门。
  
  今天讲的内容他已经学过,听着师父温雅的嗓音,他的视线不觉又绕着他打转,脑中空茫。等清醒时,课已经上过小半。连师父的课都这样,他果然是生病了吧,乐无异心下苦恼。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刚准备认真听讲,却在听到台下女生们的议论后再次失神。
  “有没有觉得最近谢老师很特别?”“一直特别帅!”“废话。我是说你不觉得他笑得更加耀眼了吗?”“谢老师的美貌不容逼视,开玩笑的。虽然他待在学校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我发现他好几次对着空气笑得很,嗯,诱人?”“就是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想要扑上去好吗!”
  “咳,学妹们,你们都没谈过恋爱吧?那是多明显的粉红气场啊,都快闪瞎狗眼了!”“啊?这是谈恋爱了吗?!”“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虽然还不知道对象是谁,学校论坛里都有八卦贴了,置顶的那个。看开点,这年头好男人都有主了……”
  恋爱?师父有喜欢的人了?怎么可能?!乐无异心下震惊。不对啊,他和师父一直没有分开过,就算真的恋爱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一定是她们看错了!但是好像很多人都知道的样子,不会都看错吧?上次还有人要给师父介绍对象,难道他们已经联系过了?还是他们本来就认识,所以自己不知道……
  师父……真的有喜欢的人了?他对这个想法莫名抵触,看向谢衣的视线带上几分不自知的酸涩与黯然。不,还不一定,他没有发现师父对哪个人特别啊。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乐无异本想问问谢衣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但看着正在收拾讲桌的他,几番犹豫,他还是没有开口,隐隐惧怕会听到那个让他难受的答案。他决定还是先观察一下再说,说不定根本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们碰巧遇上华月,于是坐了一桌,边吃边聊。
  华月上下打量谢衣,揶揄道:“看你这一身桃花开的样子,怪不得不让我们给你介绍人。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交上女朋友的?消息瞒得可真好。”
  他不动声色看向乐无异,发现他正睁大眼紧张地盯着自己,唇边弧度便加深两分,意味深长道:“不是女朋友,是我有了喜欢的人。那人还没有给我回应,不过……也要不了多久了。”看到乐无异猛地低头,以为他明白了什么,谢衣满意笑开。
  “志得意满啊阿衣,那就先恭喜啦。”华月打趣他,满眼笑意,转念又感叹道,“幸好你的情商不像阿夜……”
  他们还说了什么,乐无异完全不清楚。自从听到那句“我有了喜欢的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师父有了喜欢的人,他明明应该为他高兴,为什么现在这么难受,堵得慌、闷得厉害。有了恋人,师父会把很多时间分给那人,会对那人笑得温柔,对那人体贴爱护,对那人……没有人会拒绝这么好的师父,那人一定会马上答应和师父在一起……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他就忍不住紧紧皱起眉,不自觉地用手按了按心口。
  同华月道别,谢衣看向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小徒弟,以为他在害羞,便没有说话,直接带他回了家。
  在沙发上坐下,谢衣清了清嗓子准备正式对乐无异告白。谁知刚刚张嘴,他的电话就突然响起。是沈夜。他和妹妹刚到游乐场就接到电话让他赶紧回学校,事情很急,他必须马上回去。可是小曦因为身体不好,一年也去不了一次游乐场,他不想让她失望。于是就打电话给下午没课的徒弟,想问他有没有空带小曦玩。小曦是谢衣看着长大的,和自己的妹妹没什么两样,他当然不会拒绝。
  挂上电话,谢衣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对静静看着他的乐无异说:“无异,我们现在去游乐场,你太师父的妹妹小曦正在那儿等我们。”“师父去吧,我回忘川,有个问题我要好好想一想。”乐无异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摇头拒绝。发现他的异样,一时也顾不上多想,谢衣只以为他还要再想想,便把他送回书房里的忘川中。在他进去之前,他拉住他身侧的手:“想明白了就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忘川中漆黑一片,乐无异的心情却更加黑暗,只觉自己的世界永远都不会再亮起。那位叫小曦的姑娘,会不会就是师父喜欢的人?那她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姑娘,才能让他喜欢上……
  乐无异在忘川中蜷成一团,额头埋入膝盖久久没有动静。
  
  赶到游乐场,谢衣找到正在甜品店里等他的小曦,开始带她玩。不过他全程都分出一半心思用来环顾四周,就等着乐无异来找他。但是直到他们离开游乐场,他都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算要想想或者害羞,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吧,谢衣觉得不太对劲。
  回到家中,他直接走进书房,摩挲着忘川:“无异?”乐无异现出身形,揉揉眼睛,掩饰般打个哈欠:“师父,你回来了。嗯,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谢衣皱起眉拉下他的手,在他偏过头去之前一眼看见他微红的眼角:“你的眼睛怎么了?”“啊?没什么啊……”乐无异躲过他触上自己眼角的手,“对了师父,我有话要对你说。”谢衣收回手,心里无端一沉:“要说什么?”
  乐无异退后一步慢慢开口:“我仔细想过了,以后我会尽量待在忘川里不出来。”他的第一句话就让谢衣蒙了一瞬,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继续说道:“我会努力找能把我们分开的办法,这样师父就不用一直惦念我。能找到那办法最好,找不到也没有关系,师父就当看不到我吧,虽然我觉得这挺难的,嘿嘿。”他故作开朗挠挠后脑,侧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确定他一定误会了什么,谢衣握紧拳,忍住着急沉声问他:“为什么?”乐无异轻快眨眼,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师父都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能一直黏着你,她肯定会不高兴,师父要多花时间在她身上才——”
  谢衣简直要被他气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直接打断他:“我喜欢的人?无异倒是说说我喜欢的是谁?!”“不是那位小曦吗?”在对方沉得吓人的眼神中,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心里发紧,“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这笨徒弟,该聪明的时候一点聪明劲都没有,胡思乱想倒是很拿手,难道情商是隔代遗传的吗!谢衣半眯起眼睛逼近他,唇边弧度分外凌厉。乐无异忍不住连连后退,直到脚后跟撞上书桌:“师、师父?”
  谢衣倾身撑住书桌,将这个小笨蛋牢牢锁在自己怀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你整天和我在一起,竟然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谁?”乐无异努力向后仰,也不过拉开几厘米的距离,腰胯反而贴他更近,只好放弃,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看他:“是……我认识的人吗?”
  “你……都在想什么啊……”谢衣彻底没脾气,叹出一口气。转念又想到他自己纠结了一下午,眼角还带着红痕,顿时心口一疼。他用力把乐无异抱进怀里,一手揉乱他的发,一手在他背后收紧:“我喜欢的是你啊,无异。一直都是你,只有你。我还以为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你怎会……”
  听到他说喜欢的刹那,有烟火在乐无异脑中倏然绽开,弄得他头晕目眩。那句喜欢不断回响,几乎盖过如鼓心跳,他怔怔开口:“师父,你、你说……什么?”把他一副仍在状况外、完全不敢置信,还糅杂一丝细微期待的表情看在眼里,想到刚才他强作无事、说出那些难掩失落的话语,谢衣的一颗心犹如整个浸在药汁中,又苦又涩,拧得出渣滓。他轻抚他的背,放柔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为师喜欢你,我喜欢无异……”
  这是隔过多久才听到的喜欢……似乎穿越了千载孤寂、数万轮转春秋……乐无异恍惚一瞬,终于明白过来,空落落的心立刻被欢喜填满。那感觉太过沉重,哽住他的咽喉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紧谢衣的衣服抱紧他,浑身轻颤。
  察觉到肩头一点湿意,谢衣立即皱起眉去扶他的肩膀。没等他动作,乐无异已经放开他,胡乱抹过眼睛:“对不起师父,弄湿了你的衣服,我没想哭的,只是太高兴……”“无异……”他目光中的疼惜看在他的眼里,马上变成让他忍不住笑起的动力。
  谢衣拉下他的手握住:“没关系,不用道歉。”见他止住泪,他才有心思继续刚才的告白。虽然能确定乐无异的心意,但他还是想要亲耳听他说出那句自己期盼已久的回应。谢衣缓缓深吸一口气,携几分罕见的忐忑凝声问道:“那么无异呢?无异……喜欢我吗?”
  霎时,乐无异又是点头又是灿烂笑开,浸过泪水的琥珀眼眸格外清透:“当然喜欢!”不喜欢怎么会难过一个下午?怎么会觉得心中疼痛?怎么会对莫须有的那人产生浓烈的嫉妒?怎么会觉得属于自己的珍宝被偷走?怎么可能不喜欢!早该明白的,是他太笨。
  只觉从未有过的快乐冲刷而过,荡涤神魂,心被撑得发胀,微末痛楚反而让谢衣感到安心,直让他眼角发涩说不出话来。他亲亲乐无异的额角,将他抱进怀中,默默收紧双手。乐无异静静回抱他,敛下的眼眸里尽是激动和快乐。
  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有无形之物在空气中瞬间完整,逸出无声吟唱,涟漪般泛开,盘旋而上直冲云霄。
  良久,乐无异满足地叹出一口气,被强烈情绪冲晕的脑袋逐渐恢复正常。他这才想到他与常人不同的地方,纯然欢喜不由稍稍退却。像是看透他的想法,谢衣按上他的后脑:“不要想,我不在乎,也绝对不会放手。即便无异想要放弃,为师也不会放你离开。”声音越发低沉,“怕不怕?”乐无异蓦地一怔,收紧双手在他颈侧轻蹭:“怎么可能怕!我只会高兴!”请容他任性一回,他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留在他身边的时间。
  谢衣低低笑开,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松开自己。对上乐无异清凌凌的双眼,他一手插入他的发间将他托起,倾身吻上还带着零星水汽的浓密眼睫。乐无异不由闭上眼,薄薄眼睑一暖,那亲吻向下曼延。亲昵细碎的吻落在唇上,灵巧舌尖勾划轻挠,又微微陷入唇缝,让他忍不住张开嘴。谢衣探进他的口中,迎上他热切又无措的舌尖,缠住密密舔吮,不时轻咬。胶合的唇齿间有化不开的蜜意流转,与甘甜津液一起被二人分食殆尽。缓缓摩挲,分开一点又不舍相缠,满是似水温柔。再次含住他的舌尖轻吮,谢衣舐去从唇角溢出的一点涎液,慢慢放开他。乐无异睫毛一颤,露出底下流转眸光,探身又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
  谢衣抵上乐无异的额头,将眼中一片黏稠浓郁的情愫倾泻给他,微哑着嗓音一字一句道:“无异,我爱你。”心头又是一阵酸软甘甜,乐无异认真应他:“我也爱你,师父。”
  
第十二章
  天色逐渐暗沉,师徒俩在光线暗淡的书房里静静相拥,沉浸在一派满足中。半晌后,静默温馨的气氛蓦地被突兀声音惊扰。
  乐无异一愣,缓缓抬眼看向谢衣,竟然发现从来淡定自若的师父脸上晕开一抹清浅水粉。被他看着的人以拳抵唇轻咳,浅浅懊恼自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微微皱眉,换上一副淡然神情:“无异,我饿了。”
  因为乐无异的“害羞”,谢衣的午饭吃得心不在焉。整个下午又边陪小曦耗费体力,边担心家中异样的乐无异。等他赶回家时本就天色将晚,加上刚才这么一耽搁,更是严重错过平时的饭点。虽说有情饮水饱,但饭食还是必不可少的,他的肚子已经发出严正抗议。乐无异马上拉过他的手带他下楼:“我给师父做饭,很快就好。”他先谢衣半步,走着走着,唇边又现出几分抑制不住的笑意。
  很快做好一盘简单的什锦炒饭,乐无异坐到谢衣身边,看着他比平时快上几分的动作,暗自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让师父按时吃饭。他在想些什么,脸上一望即知,谢衣心中温暖,伸手捏捏认真得可爱的小徒弟微微鼓起的脸颊:“为师还是喜欢和无异一起吃。”乐无异勾起唇角,琥珀眼眸在晕黄灯光下流转融融光华:“以后我都陪师父一起吃,一辈子一起。”这个词语太过温暖美好,谢衣唇畔的笑意比破开春冰的暖风还要柔和许多,嗓音略沉又坚定:“嗯,一辈子。”
  吃过饭,师徒俩收拾好厨房,在客厅消磨片刻后便来到工作室,一个修复忘川,一个继续练习。偶尔抬头看向对方,眼底尽是甘甜的暖意。
  夜已渐深,两人各自收拾好手边物事,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谢衣去洗澡时,乐无异看着他们一起睡了大半个月的床慢慢涨红脸。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他忍不住移开视线又转回,心跳加重。一走出浴室,满脸红晕、盯住墙壁兀自出神的乐无异立刻撞进谢衣眼中。他眉梢一动,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附在他耳边柔声问:“无异在想什么?”
  “在想——”无意识说出两个字,乐无异瞬间回过神,脸上色泽猛然加深。他避过谢衣饶有兴味的视线,匆忙改口:“没、没什么!什么都没想!哈哈哈哈……”末了还使劲点头。见他一副又惊又窘快要自燃还强作无事的样子,谢衣心中好笑。他放开擦拭头发的毛巾,转而捂上他的脸:“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无异的脸好烫。”
  乐无异动动唇角没有说话,他能说他刚才想的都是新婚夫妻吗?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他抿紧唇视线飘忽,乖乖任师父给他降温。做足心理准备,他才重新看向他。好像万分警惕、每走一步都要环视四周,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蹿回窝里的小兔子。谢衣压下笑意装作没有发现,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他悄悄松了口气,表情逐渐缓和。
  这才有心思看向别处的乐无异发现谢衣头发上时不时有水滴下,就拉下他的手,捻过一缕湿润的长发:“师父,我帮你擦头发。”谢衣含笑答应,转步坐到椅子上,把搭在肩头的毛巾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包住长发,放轻动作从发根擦起。谢衣的发质很好,柔软湿凉的黑发握在手中犹如丝绸一般顺滑。乐无异有些着迷,一遍一遍擦过头发,又将手指插进发丝间大致理顺,最后用梳子梳理整齐。
  感受到他温柔的动作,头皮不时被轻触,阵阵酥麻顺着谢衣的脊背扩散至全身,让他放松身体,阖目养神。卧室里一片宁静,只有衣物、发丝摩擦间的微弱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在恋人身旁,这声音也动听起来。这种感觉太过美好,以至于已经晾干的发丝被放开时,他感觉到几分淡淡的不舍。
  躺到床上,乐无异再次感到些许不自在。等谢衣关上灯,在黑暗中他的胆子倒是大了起来。瞅着谢衣的轮廓,他一边叫着师父一边靠近他。谢衣应他,想要和之前一样给他一个晚安吻,不想他已经凑上来,正好碰上自己的唇。眼中泛起笑意,他抬手揽过他加深这个吻。
  缠绵而温情的深吻后,谢衣放开呼吸有些急促的乐无异,先啄过微张的唇,又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晚安。”乐无异摸索着在他相同的地方亲了一口:“师父晚安。”
  等到两人躺好,隔着短短距离感受到身旁的体温,乐无异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心中微痒慢慢向谢衣那边挪去。察觉到他的动静,谢衣轻笑出声,转向小徒弟,一手穿过他的颈下把他迎进怀中。乐无异满足地蹭蹭他,寻个舒服的姿势不再动。谢衣拍拍他的背,温声道:“睡吧。”
  
  像是配合他们的心情,今晚的梦境也格外温柔。
  周遭景象清晰时,师徒俩出现在游人如织的街巷中。此时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枝头树梢、店家檐角下尽是随风轻晃的红灯笼,连成一片,映红半边天穹。酒楼之上、临街商铺尽是影影幢幢的人影,路边摊贩吆喝叫卖,行人点花灯、猜灯谜,一时之间人声鼎沸。
  “好热闹!”乐无异环顾四周,照例寻找偃师的身影,很快发现他在人群中闪现。心念一转,他咽下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直接牵过谢衣的手带他追上前去。谢衣反手握住他,含笑跟上。
  没走几步,两人就明白过来。这座雅致的城池是琴川,今日正值七夕。是夜,豆蔻少女结伴出行,所经之处香风阵阵。若有俊俏小伙对上目光,便以扇面掩住半张小脸,露一双盈盈美目轻瞥。成双成对的眷侣随处都是,忆起初见那年,便相视而笑,脉脉含情。花前灯下,呢喃私语,一派缱绻。人流中有孩童穿梭而过,留一路清脆欢笑、童言稚语。
  乐无异早被引开心神,左顾右盼,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用。看到什么好玩的、新奇的,就拉拉谢衣的手示意他看。谢衣由他尽兴,自己留心偃师踪迹。没过多久,他的眉却是越皱越紧。
  意犹未尽收回目光,乐无异忽觉手上一紧。他转过头,晃晃两人交握的手:“师父,怎么了?”谢衣不动声色展眉,似笑非笑看他:“无异可真是受欢迎。”“啊?”乐无异茫然眨眼,突然灵机一动,连忙去寻偃师踪迹,才看清楚,他就呆住:“呃……”
  他本就俊朗的五官在柔和灯影下越发好看,加上清澈目光以及一身亲和气息,实是引人注目。难怪不断有姑娘拦下偃师,含羞带怯搭话,想把罗帕等物送给他。内向些的姑娘还能婉言拒绝,几个开朗的姑娘却直接把东西硬塞进他手中,直把他弄得手足无措、尴尬慌乱。站在他肩膀上的馋鸡受到惊吓,瞪圆一双亮蓝小眼,扑棱棱炸起一身嫩黄软毛,唧唧唧叫着蹦到他脑袋上。眼看着后面的姑娘还有迎上来的样子,额上早有细汗冒出的偃师无心顾及馋鸡,悄悄后退几步,向她们大声道歉后落荒而逃。
  “啊,师父我们快追。”看见偃师匆忙转身,乐无异顾不上发表感想,连忙招呼谢衣。发现身旁之人没有动静,他疑惑道:“师父?”“……”谢衣收回眼神,摇摇头:“没事,我们走。”刚才偃师转身的时候,他腰间的忘川……
  两人跟着偃师离开闹市,来到僻静的河边。偃师撑住膝盖急喘几次,总算定心。“呼,馋鸡,你还好吧?”他把馋鸡从头上接下来。“唧……”它叉开两腿摊在他的掌心,晃着脑袋拖长声音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叫声。偃师揉一把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心有余悸道:“真没想到会这样,我就不该去凑这个热闹。好馋鸡,等回了桃源仙居,我给你做好吃的压惊。”“唧~”馋鸡应允般叫了一声,被他送进偃甲包中没了动静。
  “真是吓坏了啊。”谢衣满眼揶揄,看着也是一副逃出生天状的小徒弟,先前那点不悦早就消失。乐无异十分同情过去的自己:“光是看着都觉得可怕。”他顿了顿,一脸讨好看向谢衣,“不过我有师父了,她们跟我没关系。”所以师父别不开心。谢衣一怔,拍拍他的脑袋笑得温软:“乖。”
  谈话间,河边的偃师从仙居图中取出一盏精致的荷花灯,提笔写下几行字后把它送入水中,目送它慢慢远去。粼粼河面上,只有这一盏孤灯散发出暖黄光芒,顺水袅袅而下。偃师的神情格外温柔而虔诚,似是想到什么,他抚上腰间的忘川轻轻摩挲。指下忘川闪过一道流光,归于平静。
  这一幕恰好被师徒俩看在眼里,两人俱是一愣。乐无异睁大双眼:“忘川发光了!可是这个时候我还活着,难道忘川里已经有人在了?”谢衣确定刚才在街上他真的没有看错,而且这光芒就同先前无异在忘川中回应他时所发出的一模一样:“刚才忘川发过光,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乐无异走近偃师,抬手虚碰忘川:“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觉得这里的人对我没有恶意。”沉吟片刻,谢衣说道:“这就好,这个时候的你也许还没有发现忘川的异常。我们再看看,也许以后能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嗯。”
  送走灯,偃师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布下法阵,闪身进入桃源仙居。师徒俩对视一眼,没有跟进去,而是走到岸边并肩坐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想起来,直到现在两人的心情还有几分激荡。
  头顶明月高升,星芒耀烁,汇一河流转辰光。月华如水温柔,轻笼尘世,降迷蒙霜色。四周静得厉害,唯有和煦夜风吹得草木发出簌簌声响。些许虫鸣掺杂其间,更添静谧。谢衣覆上乐无异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师父。”他轻声叫他,见他看向自己,便红着脸凑上前去,于他唇边落下轻吻。谢衣低笑,拢上他的肩头令他靠近,偏头亲吻额角。
  天边明月不堪人间旖旎,缓缓羞入云中。
  静坐盏茶时间,河边草丛里忽地飞出一只流萤。乐无异紧紧手指向谢衣示意。没想到下一刻,如同繁星初升,成群的萤火虫或快或慢自黑暗中现身,拖拽出无数流光。它们在空中静静舞动,闪出明明灭灭的灵动光辉。银白、幽蓝、浅黄,各色微光汇聚成一片璀璨星芒。有萤火虫低低掠过河面,偶尔点出细碎涟漪,微光于水波中漾开,犹如揉碎的银纱细练。倒映点点光芒的水面照亮岸边草莽,使其染上微霜。
  有流萤飞到师徒俩身边,照亮一方天地。忘记自己不可能惊扰它们,乐无异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叹:“真美……”“嗯。”谢衣收紧手,低声应他。
  这一晚,在如梦似幻的景色中,他们相拥而眠。
  
第十三章
  “走吧。”谢衣穿好外套,拿了玄关上的钥匙向乐无异示意。今天是周六,吃过早饭谢衣就告诉他,他想带他去见两个人。乐无异没有多问,跟着他出门上车。
  经过一家花店时,谢衣停下车,和乐无异一起进去买了一束白菊。看着师父与店主熟稔交谈的样子,乐无异感到有几分疑惑。虽然谢衣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师父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发觉店主的视线被花束遮挡,他靠近谢衣握上他的手,掌心相贴。谢衣一手接过花,一手回握。
  走出花店,谢衣将花放到后座上,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回过头,他就对上乐无异担忧的眼神:“师父?”他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拍拍他的发顶:“我没事。”将车子发动,他看一眼后视镜打起方向盘,“等到了地方,我再解释给你听。”乐无异隐约猜到一点,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车子在公墓前停下。
  谢衣把车倒进停车位,熄了火,松开安全带,侧身对上一直悄悄看他的乐无异,缓缓开口:“我五岁的时候,父母因为一个意外出了车祸,双双离世。”难怪……他本以为师父只是从父母身边搬出来自己住,但在家里待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他同父母联系过,那时他就隐隐明白大概不是这样。因为担心师父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也没有多问,没想到原来是这样。那么小父母就不在身边……
  乐无异握住谢衣的手,希望能让他好受一点,听他继续说:“后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看他们,每次都会在刚才那家花店挑一束白菊,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他浅浅笑起,揉开乐无异眉间的褶皱,“怎么皱这么紧?带你来这里可不是想让你难过。”
  “师父……”乐无异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手上一紧,被他拥进怀里。谢衣轻抚他的背,温暖的体温逐渐曼延:“你在这里就够了。”他回抱他,学着他的样子拍拍他:“以后每年我都和师父一起来这里。”垂下的眼眸中暖意更甚,谢衣收紧手应下:“好。”
  相拥片刻,谢衣放开乐无异打趣道:“好了,我们走吧。丑媳妇也要见公婆,我家无异这么好看,父亲母亲一定喜欢你。”乐无异悄悄红了耳根:“我、我们走吧。”他身形一闪,直接穿过车门。谢衣再次确定自己的眼力在小徒弟身上好得出奇,那一闪而过的浅红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抱起鲜花,锁上车门,两人走进墓园。
  墓碑前,谢衣先把鲜花献上,问过好后牵过乐无异:“父亲、母亲,这是乐无异,是我的徒弟以及伴侣,是要和我共度此生的人。”遗照中的男女笑容温和,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谢衣的轮廓。乐无异鞠个躬郑重说道:“伯父、伯母,虽然我和普通人不一样,但是我会好好照顾师父一辈子。”谢衣握紧他的手:“无异是好孩子,请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一阵暖风吹过,温柔牵起他们的衣角与长发。周围树木发出窸窣声响,墓前白菊迎风轻颤,仿佛是在回应。两人低低的话语模糊在风里,随着被卷起的素白花瓣一起打着旋飞向天空。
  走出墓园,像是完成了仪式,两人俱是心中满足。灿烂的阳光照得谢衣眉眼间一派明朗,目光融融:“我们回家吧。”被这难得的笑容迷了眼,乐无异微微一怔,很快勾起唇角:“嗯。”心中长久以来缺失的角落正在被眼前人慢慢填补,谢衣揽过乐无异,在车中和他交换一个温情的吻。
  感谢这场最美的相遇。
  
  午后,不约而同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空气十分清新、风景特别好看,师徒俩谁都不想进书房,就拿了几本书来到阳台上。这里种着很多盆栽,因为被照顾得精心,一眼望去绿意盎然、欣欣向荣。角落里有一把藤编秋千椅,是谢母在装修时特意挑选的,谢衣把它保养得很好。
  两人就窝在这把椅子上漫无边际闲聊,从梦里见到的事物到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再无聊的话题都能说出几分趣味。时不时就书中内容交谈几句,眉眼相接时便交换一个微笑或者亲吻。
  如此,悠闲的下午也就消磨过去了。
  晚上睡觉时,原本清浅的晚安吻不知在谁的主动下变得暧昧而热烈,瞬间化为火种,彻底点燃两人心间脉脉流淌的情愫。
  窗外一轮明月逐渐高升,如水银霜透过窗纱在实木地板上肆意漫涌,却在床前方寸之地止步,羞于前行。月光之上,垂下的床单微微抖动,泛起旖旎弧度。原本盖着师徒俩的薄被早被掀到一旁,在床脚委屈地缩成一团。吻到深处的两人顾不上许多,心里眼里只有占据自己全部思想的彼此。
  谢衣从乐无异口中退出,寻着先前来不及吞咽而溢出的津液舔吻到他的颈侧,印下一串浅痕。手下碰到小徒弟繁复的衣物,他的动作稍稍停顿。正揽住谢衣肩头急促喘息的乐无异清醒片刻,心念一动,身上的布料就全没了踪影,脸庞越发红润。谢衣低笑着亲亲满眼羞涩与讨好的小徒弟,转到他耳边将软薄的耳垂含进嘴里轻咬,边把低沉而磁性的声音送进他的耳蜗:“无异,帮我脱衣服。”
  “嗯……”这声音甫一入耳,一阵战栗瞬间从乐无异的头顶扩散到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浅浅低吟,浑身一颤。小巧喉结一动,他半眯着眼睛开始解谢衣的衣扣。平时灵巧的手指这时候笨得要命,又软又抖,好半天才解开一粒,还把衣服揪出细碎褶皱来。
  谢衣奖励似的含舔小徒弟的喉结,在他的颈间吻下一串湿痕,然后啃咬他秀致的锁骨。乐无异好不容易解开三粒纽扣,正颤着手准备换到第四颗,就被他含住自己胸前小尖的动作惊出一声轻叫:“啊!”谢衣用牙齿轻磨口中逐渐硬起的小东西,舌尖在周围打转,不时吮咬,令它肿起挺立。他一手揉上另一边,用柔软指腹摩挲按压,一手握上小徒弟软下的手压到自己身前:“继续……”
  在下体被碰触的那一刻,乐无异终于解开所有衣扣,成就感还没有升起,就随着谢衣抚弄自己的手发出闷哼。“师父……”他睁开微微湿润的眼,捉着他的衣襟把他拉近,想要亲他。谢衣配合他的动作,边与他交换甜蜜的津液边不断刺激他的下体。沾了透明腺液的指尖在柱体上缓缓勾划,待那处越发硬挺后,把它握在掌心上下套弄。每到顶端,就不时搔过那里的小缝,逗弄圆钝头部;下到根部,就轻轻揉捏底下饱满囊袋。没过多久,那硬物便绷得笔直,不断泣出凝露来。
  “唔……”被快感冲刷得腰身酥软,乐无异颤着眼睫摸索谢衣的衣服,勾住他的内裤拉下,握住立起的欲望。谢衣在他们交缠的唇齿间发出含糊轻笑:“嗯……好孩子……”咬一咬他的舌尖放开他,转到他敏感的耳后啄吻。
  暖热气息扑在上面,还有黏腻水声从相接处漏出,乐无异红了眼角,忍不住手下用力。被他灼热的掌心包裹住下体,又微微摩擦,谢衣不免粗重了呼吸。他口中舔吻不断,发觉乐无异颤得越发厉害,就加紧动作起来。没有几下,在他又一次搔刮顶端时,乐无异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变调轻叫,腰身绷出一道紧致弧线后塌下,眼角红润得艳丽。
  谢衣接住那暖热液体,又亲亲他半睁半闭的眼睛,舌尖尝到一点微涩。看着他满脸绯红迷离、半张着嘴喘息、嫩红舌尖隐约可见的样子,他透澈的浅灰眼眸暗沉得凝滞。尚在回味,乐无异只觉唇边一热,就听到谢衣略显低哑的嗓音在齿间响起:“把腿张开。”他下意识照做,分开两条修长的腿,露出那个将要被进入的地方。
  抬高手腕将那滑液送进乐无异体内,见他只是微微蹙眉、发出一声鼻音,谢衣稍微加快动作。黏腻液体被灵巧的手指在高热的肠壁上一点点抹开,那手指并起又分开,进入又退出,逐渐唤回乐无异的神志:“好……好奇怪……”身体从内部被打开,他没有感觉到过多疼痛。之前他们就发现乐无异的身体同常人相比痛感弱了很多,所以现在他只是感到十分别扭,并没觉得有多难受。
  “很快就好……”谢衣在他唇间轻啄,动作几下抽出手指,拉过一只枕头垫到他腰下,然后抵上正在开合的穴口,“我进来了。”“嗯……”乐无异一腿缠上他的腰侧,方便师父动作,迎上他侵入的舌尖。
  这次终于感觉到疼痛,乐无异皱着眉将闷哼压在嗓子眼里。感受那柱体擦过内壁缓缓进入,他努力放松身体,把注意力放到交缠的口中与身下被细细抚慰的前端。等到谢衣的囊袋抵上紧紧箍住根部的穴口,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谢衣吐出一口长气,舒缓被那火热紧窒之处密密包裹带来的快感,在他唇畔发问:“还好吗?”乐无异抿起和他若有似无摩擦得微痒的唇,直接将腿环上他的腿根向下轻压。“无异……”动作间带起的些许电流成为压垮谢衣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终于忍不住动了起来。已经进到底端,又用力往里一耸,边在他挺翘的臀瓣上轻拍一记揉弄起来。
  “唔……”乐无异浑身一颤,只觉得几乎被他顶到内脏,环住他的肩膀不住低吟,“师父……嗯……轻点……啊——”谢衣没有说话,放缓动作向各处试探,去找那个能让他舒服的地方。顶端棱角不经意间擦过一个微凸的小点,顿时令身下人发出一声茫然而绵腻的惊喘。
  “啊!那、那是什么……嗯——”快感来得太过强烈,乐无异捉紧他的肩头颤声发问,脚趾蜷缩起来抵在床单上磋磨。谢衣吻去他眼角快要滑落的泪水,十足温柔,身下却越来越用力,次次重重撞上会让他发出好听低叫的那处:“是为师……嗯……找对了地方……”
  连绵的快感太过刺激,从相撞之处无限蔓延攀爬,让乐无异炸了头皮,软了身体,脑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咬住嘴唇,不愿意令听得自己脸红的羞耻声音漏出。却被谢衣用手指打开牙关,探到他口中寻到软舌戏弄,夹在指间揉捏或者按过舌面,边用力顶他:“叫出来……无异……我想听……”
  “嗯啊——慢、慢点……啊——师父……慢……”牙关合不上,晶莹的涎液顺着唇角淌下,沾得谢衣指间一片润滑。乐无异只能随着他的动作颤抖,发出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的含糊呻吟,却不知这只会令谢衣听得越发难耐。他含住他颈间小片肌肤啃咬,印下鲜润痕迹。“嗯……无异……”高热的内壁紧紧裹住他,每次弄得主人舒服了,那里便收缩一下,直让快感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蹿到脑中,让他舒服得发出轻叹。
  情炙时,谢衣托住乐无异饱满的臀瓣揉捏,加快了动作。强烈的刺激几乎让乐无异喘不上气,只能搂住谢衣的颈项靠呻吟散出几分快意。白皙的身子整个泛起浅红,覆了一层薄汗,肌肤相贴间滑得像尾活鱼。
  又是几下重击,乐无异浑身一僵,从口中逸出一声绵长吟叫,尾音不成调,白浊顿时泄得两人小腹间一片狼藉。被他无意识地阵阵轻夹,谢衣用力撞到底,尾椎一麻,微蹙着眉给了他。“嗯——”暖热液体烫得乐无异微微发颤,又发出一道飘忽低吟。
  相拥片刻缓过余韵,谢衣撑起身子从他体内退出,拨开他汗湿的额发印下一吻:“还好吗?我带你去洗澡。”乐无异睁开眼,朦胧的琥珀眼眸中尽是满足。
  等到清理完毕,师徒俩交换一个简单的亲吻,相拥沉眠。
  
第十四章
  也许是累着了,这晚师徒俩直到清晨才开始做梦,而且梦境并不完整,都是些零散的片段。出现的方式也不太一样,倒更像是在看录像。他们能感受到对方就在身边,却看不到也听不到彼此,只有各种画面在黑暗中闪现,又化为细沫消失不见。
  偃师在阴森幽冷的密林中穿行,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不时俯身查看。走下一个土坡,他蓦地停下脚步,耳尖一动,立刻闪身离开刚才所站那处,恰好与不知从何袭来的巨大藤鞭擦身而过。“砰!”这一下猛地在地上砸出一道深痕,若是落在人身上,必定只剩一滩烂肉。那藤蔓极其粗壮,其上倒刺密布,形容恐怖。一击不中,它便缓缓爬起,在偃师面前耀武扬威似的晃荡。
  不等师徒俩看清,这画面陡然消失,再亮起时显然已到紧要关头。那藤蔓竟不止一条,偃师正把另一条逼退。两条藤蔓皆由一巨大丑陋的怪物双臂化成,那怪物愤怒地挥舞藤鞭,发出阵阵嘶吼。偃师执一把通明利剑,觑着它被偃甲制造出的破绽横剑上前破空劈下,狠狠破开一臂。剑身一亮,于空气中发出低鸣。见那怪物吃痛后退,他唇角微动念诀,将手中长剑覆上一层汹涌雷光,足下发力,几步助跑飞身而上,以雷霆之势猛然向怪物颈间砍下。深紫雷光倏地炸裂,化为无数刺芒罩上那怪物,发出另人牙酸的滋滋鸣响。炫目光芒中,偃师尚未落地,那怪物的另一臂竟挣出偃甲的控制,向他背后悍然袭来。偃师极力侧身,眼角映出飞速甩到他身后的藤蔓,由它带起的疾风已然扬起他的碎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腰间的忘川瞬间放出耀眼绿芒,叶状灵力回旋成光罩牢牢护住他。偃师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抬臂,自下而上将那藤蔓斩于剑下。
  画面模糊一瞬,清晰起来时,偃师正捧着忘川查看,神色似悲似喜:“舜华之胄……是你吗?师父……不、不不,你已入轮回,这是你留下的吗?是我实力不济,让师父担心了……我、我真的很想念你……”他的声音逐渐飘忽,片刻后随画面化为乌有。
  静水湖畔,偃师对着桌上的忘川举杯,自斟自酌。月色溶溶,清风徐徐,好不惬意。一坛梨花白饮尽,他醉眼朦胧,将忘川握在掌中醺然起身回屋。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透明轮廓,看偃师踉跄而行,几次伸手欲扶又无奈收手。
  陌生的房间里,偃师奋笔疾书。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召出一只偃甲鸟,命它速速送信。他又铺开一张纸,开始绘制某种图纸。此时已至子夜,屋内静得能够听到偃师浅浅的鼻息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画面逐渐暗淡。再次出现时,偃师眼中已有血丝,眼下暗青,明显许久未睡。画完最后一笔,他僵着手腕把图纸塞进偃甲鸟腹中,送它展翅飞走。望不见它的身影,他抬步向床走去,翻身躺下和衣而睡。在他闭眼之际,床边现出一个比之前清晰几分的人影,已能看出他穿的是一身红白长袍。这人虚触偃师泛青的眼底,明明不会碰到已入沉眠之人,他的动作却轻若飘羽。
  桃源仙居湖边凉亭中,偃师倚栏而坐,手中捧着一个眼罩样的玻璃器物。摆弄片刻,他轻叹一声,望住空中一点怔怔出神。那个人影再次出现,这次他服饰上的各色装饰已经较为清晰,只是脸庞仍显模糊。他在偃师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抚向他的额角。看到偃师眼中渐渐浮起的追思,那人倾身虚抱住他,低声道:“无异,抱歉。”声音里浓重的情绪几乎要满溢。
  明月高悬之夜,偃师提着一壶酒跳上海边堤坝,悠长笛声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他拔了壶塞却不喝酒,而是走到堤岸边,将清冽酒水缓缓倒进海中。等到壶中空了一半,他收回手,仰头喝下一口,用手背抹去唇边溢出的酒液。偃师屈膝坐下,言语中带着几分自得:“这是我用你留下的配方酿成的酒,味道不错吧,师父?”似是感到晕眩,他抬手扶了扶额,“嗯……就是烈了点,我有点晕……”他没有再开口,曲起一腿望向那轮圆月。那个人影又出现在他身边,比上次还要清晰几分。他来到偃师面前蹲下,凝视他片刻,倾身在他额上轻吻,唇边逸出一声叹息。
  偃师执一把白底泼墨油纸伞于长安街角处驻足。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微风,枝头摇摇欲坠的桃花花瓣被温柔摘下,并着如雾细雨旋到他身边,令伞骨沾上几抹淡红。他抬手抚上腰间忘川,神色越发柔和。指下残刀闪过几缕幽光,他似有感应低头对它浅笑:“你也记得这里吧。”再看一眼街角,偃师转身离开,长长的发丝拂过脸颊留恋翩飞,衣袂轻扬间恍若乘风。纸伞轻移,他身旁被遮去面容的人出现在师徒俩眼中。
  那是!
  ……我?!
  师父?!
  那人俨然长了一张与谢衣一模一样的脸!不等他们多看,这画面也化为光点,消失在虚空之中。
  
  谢衣与乐无异同时醒来,立刻坐起身看向对方。“师父,刚才那个人是你?不对,那肯定是你,我不会认错。”谢衣微微蹙眉:“也许那是我的前世……”乐无异一阵恍然:“怪不得我一见到师父,就对你有很熟悉的感觉,原来师父上辈子就是我的师父。”“看那梦境,我应该是和你现在一样的存在,不过无异一直不知道我在你身边。”乐无异微微一怔:“我一定很想念你……”他忽而一笑,“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犹如开关,让谢衣骤然想起梦中偃师的悲容。那一声声虔诚又温柔的师父、一遍遍悲苦而恍然的喜欢、一个个眷恋到刻骨的眼神,瞬间化为无数利刃扎进他心底,搅得他鲜血淋漓,痛得锥心刺骨,几乎无法呼吸。在他知道和不知道的地方,这个孩子在怎样想念他、怎样思恋他,多少次默默难过又强作笑颜!即使是因为前世,他现在才能遇到他,他也不会感谢那个他,一点都不。因为他竟然让无异独自伤心难过,甚至,不能给他一个拥抱……
  谢衣一把搂过乐无异把他抱紧,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隐痛与水光,深吸一口气后颤声开口:“对不起……无异,对不起……”乐无异一惊,想要看看他的表情却被抱得死紧,只能胡乱轻拍他的背:“师父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谢衣闭上眼,双唇轻颤:“那时的我……让你伤心了……甚至不能安慰——”
  “师父!”乐无异陡然提高声音打断他,“不对,明明是我的错。师父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我却不知道,我还让你难过。刚才我都看到了,师父的眼神那么痛……”他的声音慢慢染上痛意。
  谢衣心中一慌,什么都顾不上,连忙安慰他:“无异别难过。”乐无异努力深呼吸,还是带出一点鼻音:“那师父……也不许再这么说……”他的眼中全是祈求,谢衣心中又是一痛,只能点头。见状,乐无异放松一瞬,眼中水色还未落下就被他勉强眨去,满眼认真:“上一世师父和我错过,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多不容易,简直就像是奇迹。所以师父,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不要再提,好不好?”
  谢衣明白再纠结于过去只会伤己伤彼。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无从知晓,欢喜也好,悲伤也好,皆被留在漫漫岁月的彼端。也许无异的遗忘就是天意,特意赠予他们崭新的未来。如此,他应该感谢老天,让他在特定的时间,遇上了特定的人。前世的遗憾就让他用今生弥补,这来之不易的缘分他定将万分珍惜。谢衣深深看他,神情郑重犹如起誓:“好。”乐无异勾起唇角,露出雪后初霁的阳光似的笑容,与他静静相拥。
  
  从这天开始,他们的梦境越来越短,到了第三天,更是连一个画面都不再出现。而且他们还发现,两人间可以分开的距离越来越远。
  对此,乐无异倒是很开心:“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有师父就够了!能离得远些,以后也更方便。”那些过去还是不要再看的好,不然他们又该多想了。谢衣明白他的想法,只能对他好些、再好些,引得他偷笑:“师父对我太好了,我会变坏的。”
  “无异太乖了,怎么会宠坏。”谢衣亲亲他的鼻尖,目光深邃而温柔。能够宠坏才好……似是听到他的心声,乐无异把手贴上他的胸口:“我的家就在这里。”他微微一笑,弧度隽永,“我会一辈子陪着师父,哪里都不去。”
  谢衣一窒,抱住他的手越发用力,恨不得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我爱你,无异。”乐无异在他的颈窝轻蹭,笑得开怀:“我也爱你,师父。”
  
第十五章
  周四一早,谢衣就收到沈夜的短信,让他晚上到沈家为小曦庆祝生日,大家也好聚一聚。上午上完课,谢衣正好在教学楼下遇到沈夜,又被提醒下午早点过去。
  看见他手中的教材,谢衣疑惑道:“师父,你今天不是没课吗,怎么?”“我替丁老代两节课,他身体不舒服。”沈夜微微皱起凌厉的眉,“最近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看样子下个学期不一定能继续上课。”谢衣点点头:“又不舒服了?等到周末我去看看老师,希望没有大碍。”“嗯。”沈夜扫一眼手表,“你去吃饭吧,我约了人见面。”
  两人告别后,乐无异小声发问:“师父,我们下午要去哪里?”此时他们刚好走到一段无人的小路上,谢衣看一眼乐无异,似是想到什么,眼里飞快闪过清浅笑意,随即轻咳一声正色道:“带你去见‘情敌’。”
  “啊?”乐无异一愣。不等他多想,谢衣捏捏他的脸,笑得别有深意:“那位‘我喜欢的’小曦。”立刻回想起自己干的傻事,乐无异马上扭过脸,挠了挠后脑,口中低低道:“啊哈哈哈,师父你又笑话我……”
  谢衣低笑一声停下脚步,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还好无异只做过这么一次傻事,不然——”他抵上他的额,目光深邃如低垂夜幕,隐有流光:“为师自会好好教·训·你……”最后三个字被他抵在舌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轻软暧昧地扑在乐无异唇间,短短几秒就让他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脸上开出灿烂桃花来。“师、师……”他张张合合双唇,还是说不出一个词语。近在咫尺的好看眼睛里尽是调笑,羞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眼不知不觉染上水意。
  见他一副手足无措、可怜巴巴的样子,谢衣手上用力,抬起他越埋越深的脑袋,在他微分的唇上轻快地亲一口,含笑捏捏他的脸颊:“好了,我们回家吧。”乐无异呆毛一炸,顾不上说什么,率先埋头疾步离开,背对谢衣悄悄捂了捂自己通红的脸,指尖滚烫。瞥到他泛红的后颈,谢衣眼中笑意融融,不紧不慢跟上前去。
  
  等见到小曦,乐无异越发感到无地自容。当时他怎么会笨成那样,竟然吃上一个小姑娘的醋。谢衣正和朋友们给小曦唱生日歌,乐无异面对墙角抱住膝盖,越想越懊恼,恨不得撞一下墙壁。把这两个人扯到一起,他是有多呆,害得自己被师父调、调戏……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他顿时缩得更紧,用力把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现在又开始升温的脸埋进膝盖。
  借口端盘子,谢衣从乐无异身边经过,不着痕迹拍拍他的头顶。拿了盘子回来时,乐无异已经站起来,挠着后脑给他一个带着几分羞赧的微笑。谢衣脚步一顿又恢复正常。走过他身边时,他微微倾过身,嘴唇擦过乐无异的脸颊,印下一个轻若柳絮的吻。
  回到家,师徒俩自然又是一番亲热缠绵。
  
  第二天清晨,乐无异醒得很早,而且睡意全无,干脆放轻动作掀开被子下床。穿好拖鞋,他一手按住床沿站起,手下却忽然一空,差点让他发出惊声。赶紧撑住床站起来,他握一握拳,告诉自己要小心一点。
  “无异,帮我把杯子拿过来。”“好。”
  “砰!”
  谢衣嚯地起身,几步跨到乐无异身边,拉过他的手查看:“你没事吧?”“啊?没事、没事。”乐无异晃神片刻,连忙答他,“刚才只是不小心松了手,没有拿稳。我没受伤,师父你别担心。”刚才他明明拿得很稳,杯子怎么会自己掉下去……
  谢衣用担忧的眼神看他,左手贴上他的脸:“你的脸色不好,要不要回去休息?今天就别跟为师去学校了。”乐无异摇头:“不用,我只是,呃,有点吓到。师父,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谢衣还是有些不放心:“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我陪你回来休息。”“好。”
  上课的时候,谢衣分出心神关注乐无异,发现他没什么异样才慢慢放下心。在学校吃过饭,两人直接回了家。
  谢衣牵着乐无异走进卧室,把他按到床上:“是不是今天早上醒得太早没精神?现在再睡会儿补觉,我陪你。”乐无异拉住想要去搬椅子的谢衣:“师父和我一起睡吧。”谢衣摸摸他的发:“好。”
  躺好没多久,两人一齐进入梦乡,没想到这一次他们又来到了那久违的幻梦。
  
  “嘀嗒、嘀嗒……”水滴坠落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原本微弱的声响在这不知有多深的黝黯隧道中无限放大,听在耳中,让人禁不住放缓呼吸、寒毛直竖。
  谢衣与乐无异就出现在这样一个黑暗的洞穴里。
  好不容易适应眼前的光线,乐无异打量四周,心底逐渐涌上隐隐不安。他知道这里……这里是……是……谢衣察觉到他变快的呼吸,寻到他的手握住:“无异?”乐无异从恍惚中回神,握住他的手汲取温度:“我们向前走吧,我觉得‘我’应该在那里……”漆黑的隧道犹如一张贪婪大嘴,将要吞噬一切走进其中的东西。乐无异凝视前方片刻,拉住谢衣的手走了进去。谢衣发现他的异样,默默握紧手跟上他。
  周围的石壁上长满湿腻的苔类植物,不时有未知的黏稠液体滑下墙壁,在壁根处堆积成滩。各种蠕虫在壁上攀爬,所经之处留下一道道湿痕。隧道向下倾斜,越来越陡峭。以两人的状态,倒是走得很顺利。若是他人,早该被这凹凸不平的地面、时不时出现的藤蔓以及恶心的湿滑液体弄得狼狈不堪。身后有阵阵阴风吹来,冰冷刺骨,即使是感受不到凉意的他们,也不由打起寒颤。
  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角落中,赫然散落着无数尸骨,动物、人、精怪、妖魔的残骸,惨白枯骨沉眠于此,煞气密布。静到可怕的洞穴里,只有那不断的“嘀嗒”声以固定的频率一圈圈扩散开来,更衬得这里冻结般死寂。
  不知走了多久,隧道越来越狭小、越来越阴暗,到后来几乎只容一人勉强通行。乐无异走在前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心跳逐渐加快,到最后只差撞破胸膛跳出来。谢衣的心神全在乐无异身上,一步不落跟着他。
  乐无异蓦地停下脚步。
  谢衣搭上他的肩膀:“怎么了?”他的声音极为恍惚:“到了……”前面明明是浓如重墨的暗色,乐无异却感应到了什么,清楚地明白,那里就是终点。勉强回神,他回头看向一直担心地望着他的谢衣:“我们进去吧。”谢衣轻轻拥住他:“别怕。”乐无异扯出一丝笑意,转头跨了进去,谢衣紧紧跟上。
  “嗯!”让谢衣意外的是,一踏进这里,犹如极夜瞬间转成极昼,眼前光芒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被强烈的光线刺激出泪水,他不由闭上双眼,却突然发现小徒弟没了声响,连忙勉强睁开一线寻他。
  “无异!”
  乐无异脸色惨白,额角落下豆大的汗水,喘不过气似的紧紧揪住衣襟,死死盯住前方坑底的人影。谢衣把他拉进怀里,急忙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呼吸顿止。
  他们站在一个深坑壁上探出的几丈石桥上,下方是直径至少一百米的深坑,上方是近百米的穹顶。整个洞穴皆由雪白玉石构成,除了他们走来的隧道,周围竟找不到一丝缝隙。那刺眼的光芒来自头顶巨大的莹色法阵,其上流光溢彩,光耀熠熠。地底雪白玉石上绘制着鲜红的繁琐法阵,那颜色艳得刺眼,在纯色上更显突兀。而法阵四周则堆满各色尸骨,累累成山,挤满法阵外的空间并向上堆积,快要顶到他们站立的地方。
  那红色的线条有如活物,尚在不断流淌,根本不是颜料,分明就是血液!温热的、腥甜的、黏腻的血液从四周不断汇入,确保法阵流畅运行。而那血液的来处,自然是周围尸首。无数道细流如同血管,淌向法阵边缘,然后汇入其中,蛛网一般盘踞小半地面。这法阵被无暇的玉石衬得越发邪门骇人、阴气森森,让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师徒俩顾不上细看,视线完全被法阵边缘的人吸引。那正是,已经形容狼狈的偃师。明明隔着近百米距离,他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偃师发丝凌乱,长衫上破开好几道或大或小的口子,血透重衫,明显经过不止一场的恶斗。他的体力已然告罄,气息凌乱、动作迟缓。吃力地喘息片刻,他拄着那把名为晗光的长剑,一步步踉跄而行,来到法阵中央。像是没了力气,他脚下一软单膝触地,捂嘴咳出一口鲜血。触目惊心的红从他白皙的手背上、指缝间坠落,滴在白玉上,溅出朵朵红梅。
  谢衣将乐无异抱得更紧,他们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默默观看。
  几息后,偃师撑住剑起身,稳住不断发颤的手,甩去附着在晗光上的血液与碎肉。将长剑举到面前,他细细看它,目光温柔,又有说不出的歉意:“晗光,劳你陪我,走完最后一程。禺期,若是你在,怕是又该生气了。抱歉……”他抚上忘川,闭目低喃,轻得近乎耳语:“忘川,若是能够再见一眼你的主人,该有多好……忘川河畔……故人……待……”后面的话语被他含在口中。
  师徒俩一直怔怔看着,这样的结局……
  偃师静站片刻,终是睁开了眼睛,柔软琥珀色中只余一片坚定坦然。他举起长剑,口中发动咒诀,脚下灿金光芒乍现,瞬间绘成一个繁复法阵,光华流转。剑上深紫雷光闪烁明灭,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爆破鸣响,蓄势待发。那法阵逐渐变亮,偃师的脸色却越发难看,唇色青白,喘得更加厉害。待到法阵光芒由明转暗的那一瞬,偃师双眼一亮,同时发出一声轻喝,举剑悍然劈下。剑身划破空气,发出阵阵嘶鸣。在触及地面的那一刹那,剑尖雷霆乍然爆裂,轰出浓重紫芒,拖拽无数流光向地上红线奔去,将它们一一绞碎,邪异血液瞬间蒸发不见。
  这一击在地上劈开一道三米左右的深痕,露出玉石下黝黑的土壤。偃师彻底脱力,整个人向前扑去倒下,手中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衣与乐无异不由向前几步,想要看清偃师的情况。
  在血红法阵消失的那一刻,地面开始巍巍震动,那裂缝迅速在地面上曼延,逐渐扩散。整块玉石地面瞬间布满细碎缝隙,而且不断增多。缝隙很快越过累累尸骨,沿四周玉壁向上交叉攀爬,碎裂声响不绝于耳。渐渐的,整个洞穴都开始颤动。穹顶法阵受到影响,光线变得明灭不定,在一次震动后完全消失。
  洞穴震得越发厉害。黑暗中,墙壁上的玉石逐渐剥落,大大小小玉块从空中坠落,砸到地上发出无数或清脆或沉闷的撞击声。地面裂得更加厉害,那条裂缝已经扩大到十几米。
  “危险!”“不!”师徒俩同时发出惊呼。
  偃师身下骤然一空。他呼吸一窒,仰面落下那深不见底的缝隙。掉下去的瞬间,他用最后攒来的几分力气将晗光抛向地面,然后勉力握上忘川缓缓阖眼。散落的长发掠过他的脸颊,向上不甘挣扎,衣袂翩飞。
  “无异!”一个魂牵梦萦数十年的声音如闪电般劈进偃师耳中,让他心头剧震、猛然睁眼。那赫然就是被他深藏心底、万般珍视、一刻不舍或忘的谢衣!
  “师、父?师父……师父!”
  
第十六章
  白衣偃师广袖猎猎,唇边勾勒出一个几欲令乐无异落泪的温柔笑容。他张开双手,将向自己伸出手的徒儿迎进怀中,垂眸在他耳边低叹:“别怕。”乐无异用力抱住这个百般思念万般眷恋的人,泪盈于睫,唇边笑意却宛若朝阳:“不怕……”
  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乐无异手中的忘川蓦地放出几道柔和白芒,穿梭于两人身周,瞬间将他们笼罩。光线汇合的刹那,白衣偃师在徒儿额间印下虔诚的轻吻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于空。乐无异含笑闭上双眼,眼尾泪水刚溢出就被气流极速卷向上空,划出两道晶芒。有一团莹光从他的眉心浮出,停顿片刻后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冲穹顶,最后消失不见。在那半息里,一缕幽光从光团中强行抽离,向地上残存的法阵印记飞去,被束缚般挣动不已。才离开乐无异三丈,它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住踟蹰徘徊,最终猛地一头扎进忘川。
  下面是何种情形,石桥上的两人已经无暇顾及。甫一见到那团莹光,乐无异喉中发出一声痛呼跪倒在地,手攥紧胸前布料大口喘息。他双目紧闭,捂住胸口的手指骨节泛白,长发划过肩头,倾泻于地。谢衣立刻跪下扶他,刚触到他的肩膀欲用力,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无异!你——”
  乐无异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谢衣几次尝试伸手碰他,掌下都是一片虚无。预感到什么,他艰难吐字,眼里全是痛楚:“不要!无异,不要……”这声音嘶哑哽咽,透出泪意。
  乐无异勉强压下心中如被火炼的剧痛,缓缓抬头看他,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他颤着手欲碰谢衣的脸,唇间一片滞涩:“师、父……等……我……我会回——”像被一寸寸敲断骨头,又用锉刀粗暴磋磨,整个人揉烂了再重组,深入骨髓的疼痛猛然爆发,乐无异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谢衣伸手去迎乐无异的手,明明是毫无感觉的状态却硬生生出了一身细汗,面上表情再狼狈不过。在虚触到他的前一秒,乐无异陡然失声,指尖堪堪停在他的掌心前。不等谢衣反应过来,那个每天对他道早安晚安、陪他上课工作、向他倾诉爱意的人,自己放在心尖上、每时每刻牵挂惦念、全心全意交付爱恋的人,说要陪他一辈子、哪里都不去的人,就这样在他面前咫尺之地闭上了那双永远温暖灵动的琥珀眼眸,瞬间消散如尘。
  时间凝固。心跳顿止,呼吸停滞。
  “无异!”
  梦境破裂,崩散溃灭。

绘图:飘落的飞羽

病床上,有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无异!”谢衣蓦地睁眼,直挺挺坐起来,不顾脑中晕眩向身旁看去。
  没有人,只留些许褶皱。
  僵得不成样的手探向身旁,指尖触到床单,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缕余温。不,不可能的!无异、无异一定还在!不会的!
  他脸色惨白,目光里满是不自知的祈求与绝望,哪里还有一丝平时的从容淡然:“无异?无异!”踉跄下床,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找到他这个念头疯狂盘旋。
  想到什么,谢衣猛地旋身抓过床头柜上的盒子,其它东西被他颤抖的手扫落一地。手抖得厉害,几乎不能打开盒子上小小的暗扣。又是着急又是懊恼,摆弄半晌仍旧打不开那小巧机关。快点开啊!他紧紧抿唇,干脆用力在手背上咬了一口,齿痕深得几欲见血。好不容易打开锁扣,他一把掀开盖子,匆匆去碰忘川又克制地收回几分力道,哑着嗓子开口:“无异?你在吗?快出来!求你……”忘川没有丝毫反应。
  “不对,一定是因为忘川还没有完全修复好,你才出不来。我这就去把它复原!”他一手撑床站起来,疾步跨到门边开门出去。门被他用过大的力道甩向墙壁,发出“砰”的巨响。踉跄下到半楼,脚下突然一绊,差一点摔下楼梯。
  冲进工作室,谢衣深呼吸几次,稳住仍在颤抖的双手开始修复忘川。直到七点,他终于将它完全复原。可是,依旧没有回音。忘川静静躺在桌上,在惨白灯光下泛出冷冷的金属光泽,冻得谢衣如坠冰窟。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全身无力,若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简直就像是一尊雕像。
  时间在乐无异消失的那个瞬间冻结。父母离开的时候他还小,记忆已经模糊。现在,唯一的家人、爱人在眼前消失,他终于明白,原来难过到极致时是这样的感觉,心口空了一块,疼痛到麻木,眼泪却憋在泪腺里,分毫流不出来。
  
  不知坐了多久,谢衣早已全身麻木。明明夏天已至,他却如同在暴雪中踽踽独行,握紧双手几欲瑟瑟发抖。
  “咚,咚……”客厅里的自鸣钟发出声响。原来天已经亮了,他茫然地想。
  “师父,可以吃早饭了。”乐无异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你又一大早来这里,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快来。”“无异!”谢衣暗沉的眼睛瞬间发亮,撑住桌子就想起身。可是他的腿知觉全无,身下一软差点摔倒。等再抬头时,哪里还有乐无异的身影。“幻觉……吗……”他扶额苦笑。心情起伏间,长久不吃不喝不睡的身体涌上阵阵不适,发出警告。
  这样不行,无异会担心。被他看到,肯定会生气难过,不能这样。无异让他等,那他就好好等,一天、一月、一年……多久他都等。他从来不会骗他,他一定会回来。自己在这里,他又能到哪里去?他一定会回来。暗淡的眼里终于现出一丝微光,如同在风中摇曳的烛火,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
  快点回来吧,无异,我的,无异……为师等你……
  
  时间怎么能过得这么慢?才过了三天,谢衣就觉得像是走过了漫长的三年,时时刻刻都是煎熬。度日如年,不能更贴切了。这个家里,学校里,到处都是乐无异的身影,一遍遍提醒他身旁的空缺,一次次让他惊喜又失望。
  无异揉着眼睛,向他扬起笑容道早安,在他洗漱的时候等在门外,询问他早上想要吃什么。
  书架前,无异挑好书,一转身就撞进他怀里,愣了一下后快速抬头亲一口他的唇角,耳根红透还假装不在意。
  他上课的时候,只要一偏头,就能对上无异认真的眼神,专心致志或者若有所思。
  他们一起回家,无异会小声和他说话,趁别人不注意,就像猫尾巴一样毛茸茸地悄悄勾上他的手指。
  刚刚煮好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无异坐在他身边,眼眸在灯光下温暖莹润,说要一辈子陪他吃饭。
  被禁锢在他怀里,无异顶着红透的脸,呆毛还会羞涩地翘一翘,小声又坚定地说他喜欢他。
  
  ——师父。他脸色绯红、语气认真到虔诚。
  ——当然愿意!他一脸惊喜,说愿意当他的家人。
  ——我也爱你,师父。他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相拥的温度熨帖心肺。
  ——我会好好照顾师父一辈子。他在父母墓前郑重鞠躬,认真得犹如立誓。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师父,哪里都不去……
  你在哪里……无异……
  为师就在这里,在我们的家等你。走得再慢都没有关系,我的耐性一向很好。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已经过去43天。谢衣放下日历,即便不看,他也记得一清二楚。“这是走到哪里了?”他翻过一页日历,低低念了一句,走到一旁拨弄起窗台上的茉莉花来。不是喜欢这花的香气?一直等着它开,再不回来,可就要错过了。
  拿起钥匙,谢衣走到玄关,无意中看了一眼室内,莫名觉得家里空落落的,不禁停顿片刻。和小时候的感觉一样,这房子太大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打开了门。前几天叶海收到一件古董,想让他过去看看能不能修复。
  走在路上,被热烈的太阳一照,谢衣才发觉原来已经到了盛夏。走上人行横道时,被经过的车子晃过眼睛,他不禁偏头闭眼。再睁开时,他呼吸一窒,如遭雷击。
  那个身影!无异?!虽然衣服、发型不一样,但——
  眼看那人就要走远,谢衣心中一阵焦急,连忙快步追上去。近了、近了,他一把拉住那人手腕:“无异!”那人转过头,全然陌生:“你谁啊?认错人了吧!”谢衣放开他,勉强勾起唇角道歉:“抱歉,我认错人了。”也是,那人棕黑的皮肤那么明显,自己怎么会没有发现。还真是,太心急了啊……
  他的目光明显黯淡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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