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梦醒时分(含番外 · 前世今生 · 他和他的日常 · 轮转 · 走火)

作者: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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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乐无异刀灵设定;前世今生

排雷预警:

目录

第一章~第五章

第六章~第十章

第十一章~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五章

番外一 前世今生、二 他和他的日常

番外三 轮转、四 走火

第一章
  走出好友叶海家的古玩店没有多远,不远处的街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谢衣不由转头望去。两辆价值不菲的名车剧烈碰撞,其中一辆车头已经完全损坏。附近一阵哗然,不少人围上前去,隔过人群依稀能听到报警的声音。
  他没有多看,提着手中的箱子向家走去。密闭空间内,固定得很好的物件在黑暗中微微嗡动,闪过一道幽光。
  
  回到家,谢衣直接走进工作室,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后小心打开。箱中静静躺着一把唐刀,一把只剩下刀柄与小半截刀身的唐刀,残余部分也损坏得十分严重。刀上脱落的部件都被收在一个小盒中,他放轻动作把它们一一取出。
  之前在古玩店中,他就发现这刀与普通唐刀大相径庭。现在仔细观察,他越发觉出它的不凡。刀柄的构造极其复杂,所用零件很是特殊,制造的手法更是奇异。经历漫长岁月的侵蚀,残留的半截刀身却毫无锈迹,在清冷灯光下折射出霜刃之色,尽显锐利。虽然要修复它恐怕会非常艰难,但在第一眼看到这刀时,他的视线就无法挪开分毫,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买下它。
  既然已经将它带回家,谢衣也就不再去考虑到底是哪来的冲动让他如此。他细细观察这刀,一时不知该如何动手。还是先去查阅资料吧,这么想着,他把刀和部件都放置妥当,上楼推开书房门。
  在书房待到很晚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他只好先去休息。明天恰好是周六,他有充裕的时间再把关于唐刀的所有资料好好翻一遍。
  一夜无梦。
  
  谢衣在窗外传来的啁啾鸟鸣中转醒,此时天光熹微,时间还早。惦记着有许多书要翻看,他醒醒神便坐起身来,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床尾来到窗边。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骤停一拍,掀开被子的手僵在身前。
  这、这是什么?他用力掐了把掌心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感受到疼痛后,他盯着窗前的“人影”,既紧张无措又不敢置信。
  那个“人”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动静,转身面向谢衣。这是一个穿着富贵的男子,一头褐色长发拢在脑后,轮廓较常人更深,肤色白皙,面容俊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剔透漂亮。他看上去挺年轻,眼中带着些许忐忑。发现谢衣的视线后,还给了他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总的来说,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但是,长得再好看也不能让人忽略他一身古代装束,整个身体还是透明的!透过他的身体,都能看清从窗纱中照进来的微光!
  他明显不是人啊!不过谢衣竟也不觉得害怕,莫名的,他隐约知道那人不会伤害自己。即便如此,一向从容淡定的谢衣也无法再淡定下去。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张口问道:“这位……公子,你是谁?”
  那人嘴唇微张,眼神十足茫然,只听他说:“我不知道。”
  
第二章
  “这么说,你是从那把唐刀里出来的,而且你什么都不记得?”谢衣揉揉眉心总结道。那位男子点头确认,神色无助而沮丧,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让他想起遭到主人训斥后小声呜咽的幼犬。
  此时谢衣正坐在客厅中的沙发上,那男子很不习惯地虚虚坐在他对面。之前他让男子先下楼等他,却被告知他不能离开自己超过二十来步的距离。谢衣只好混乱着快速换好衣服,匆匆洗漱过后来到楼下坐定,开始了解情况。
  现在两人只知道男子是昨夜从唐刀中出现的,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刀里,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他已经尝试过,他无法远离谢衣,也碰触不到任何东西。他可以回到刀中,但里面漆黑一片,他并不喜欢。他没有告诉谢衣的是,他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信任与依赖。这感觉太过玄妙,他自己都没有弄清来源,就没有多说。
  谢衣看着他,一时脑袋发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直相信古物有灵性,难道他是那刀的灵体?不不不,他一定是被师父推荐给他看的修仙小说弄糊涂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思来想去,谢衣准备先去找叶海,作为刀的前任主人,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打定主意,谢衣和那人商量:“公子,我准备把那刀给它的卖主看看,说不定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如何?”那人点头应下。
  谢衣起身来到工作室,等那人回到唐刀后把刀小心收好,提着箱子出门去找好友询问。
  
  再次推开家门时,天色已经昏暗,街边路灯渐次亮起。那人跟在谢衣身后进了门。
  这一天,谢衣先是找到叶海,得知这刀在他那里时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情况。在叶海的疑问下,谢衣请那人出来,他却看不见他,看向谢衣的眼神也颇为担心。谢衣和他打个哈哈道别,又去找了他的师父以及另外几位交好的修复师、收藏家。没有人看出这刀有什么问题,也没有人能看到那名男子。发觉那人黯淡下来的神色,谢衣有些担心。既然他们都看不到他,那就没必要说出他的存在来,这只会给他们两人带来麻烦。被那人用信赖的目光看着,他也不忍心。而且他知道,他不会伤害他,没有原因,他就是这么知道。
  谢衣干脆带着刀和人回了家。没有人能看见他,谢衣也就没让他回到刀中。经过这一行,男子发现他对外面的事物虽然觉得陌生,却不会感到惊异,仿佛本就知道这些事物的存在。
  吃完晚饭,谢衣打算去书房查查有没有什么线索。看着那人没有松开过的眉头,他出声安慰:“公子,任何事都有它的意义。既然你我能够相见,并且只有我一人能够见到你,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因,也许是冥冥中注定也说不一定。”他微微一笑,调侃道,“或许你我前世便认得,也算是故友重逢?会有办法的,我们慢慢来,别怕。”
  那人心中一跳,起伏不定的心绪却平静些许:“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多谢,谢……先生?”谢衣笑道:“就这么叫吧,以后我们还要相处很长时间,不用太过客气。也该给你取个称呼才是,你有什么想法吗?”“谢先生起吧,我没有意见。”那人挠挠脑袋,带着几分羞涩笑开。“先让我想想……”
  行走间,他们已经来到书房。男子表示他自己待着就可以,请谢衣不用在意他。查阅资料的间隙,谢衣几次抬头看向那人,总能发现他眼底藏得不是很好的茫然与担忧,竟发觉自己微妙地心疼他。他按两下太阳穴,只觉自从遇到他以后,自己就变得有些奇怪。从一开始他就不怕他,不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更是为他担忧、心疼,明明是这么奇特的存在,莫非真是上辈子欠下的债?
  找了一个晚上都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谢衣关掉电脑起身。因为那人不能离他太远,他先把他送回刀中,才去洗澡准备休息。
  这一天太过刺激,希望今晚不要失眠才好,谢衣闭上了双眼。
  
  谢衣非但没有失眠,反而睡得相当熟。到了后半夜,他开始做梦,一个十分奇异的梦。
  起初,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沙漠中。他的思维很清晰,与清醒时没有一点差别,即使没有痛觉,他也知道这和以前做梦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真的是梦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沙漠中的一座小城。附近走动着不少胡人,都对他视而不见,当他空气一般。这倒是和那位公子的情形有些相似,他若有所思。
  “谢先生。”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回头去看,发现正是那位刀中的男子,顿时讶然:“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更不像是梦了。那人也正不解,神色茫然:“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在刀里休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到了这里。这是先生的梦境?那我怎么会在这里?”谢衣苦笑:“这可不像是梦。”确实,这里的人看不见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也无法碰触任何物体。与其说是身处梦境,倒不如说是正在观看一部全息电影。
  试探着将自己的手穿过身边墙壁,刚打算说话,谢衣就看见从不远处行来一队人。他微微睁大眼睛,浅灰瞳仁中闪过讶异:“那是……”他身旁的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下震惊:“那是我!不对,他和我不太一样。”
  只见那队伍中心赫然站着一人,面容与男子极其相似,只是更为年轻,发型、服饰、气质也不尽相同。
  谢衣轮流打量极为相似的两人,隐隐产生一个奇异的猜想:“那好像是再小几岁的你,会不会是过去的你?那么,这里应该是你的过去。”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也会出现在这里。男子遥遥凝视那位同他犹如双生的人,失神低语:“我虽然不记得,但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谢先生,我们跟上去看看吧?”谢衣点头同意。
  跟着那一行人没多久,他们就有了收获。
  “原来你姓乐,名为无异。”
  “乐无异……”
  “偃师?他们说的难道是现在已经失传的偃术?”
  “那么多材料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啊?”
  “一副画?这世上竟然真的存在过所谓的仙术吗?这手法……”
  “哇,谢先生你看到没有,那个明明是木头做的,它居然能自己动!”
  “这种技艺当真鬼斧神工,只可惜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结果后来谢衣和乐无异的重点全都集中在偃术上。他们看着那位乐偃师选定地方,取出各种工具与材料,零碎部件在他手中逐渐成为一件造型奇特的器具,最终成功地从地下找到水源。看到从地下涌出的清水,跟着乐无异的人们发出热烈欢呼,七嘴八舌向他表达谢意。乐无异含笑摆手,等大家冷静下来后,开始教他们操作这器具的方法。
  谢衣与乐无异正在观看那器具,周遭景象却突然如同隔了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般模糊起来,几秒后化为虚无。
  窗外天光大亮。谢衣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刀中的乐无异也已经醒来。刚离开刀,他就被不知名的力量拽到谢衣身边,惊悚地从地板上探出半个身子。幸好是出现在谢衣背后,他连忙沉下身子,躲到地板之下,又开始纠结他该怎么出现才不会吓到谢先生。
  谢衣想到乐无异,匆忙起身想去工作室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问题。刚打开门,就看到乐无异正站在不远处,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乐无异向他打招呼:“谢先生。”他后退一步,让他进来:“乐公子先进来吧。我去洗漱,稍后我们再谈梦中发生的事。”“好。”
  等谢衣与乐无异讨论完,他们已经确定昨晚的梦应该就是乐无异的过去。他对那一切都感到十分熟悉,但脑中却像有什么东西阻挡着一般,让他想不起来。谢衣表示,这么奇异的人他都遇上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他应该去找师父借几本奇闻录?回想起梦中偃师从画中取物的景象,他觉得修仙小说也可以考虑……
  无法从乐无异身上找到答案,谢衣想到那把唐刀:“既然如此,我先试试看能不能修复那把刀。说不定等到它被完整修复,你就能想起过去的一切。”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设定,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编出的故事也有成真的一天吗,他决定再也不吐槽师父爱看小说的小爱好了。
  乐无异点点头说:“麻烦谢先生了。还有,先生就叫我无异吧,这个称呼我更熟悉些。”“那我就叫你无异,也许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听他这么叫,不知为何,乐无异心底泛起微微的暖意。
  想了想,谢衣补充道:“以后我会在睡前把那刀带到我的卧室,这样你也方便一些。”“多谢先生。”这样大概不会吓到谢先生了吧,他自己都觉得身体直接穿过墙壁、地板之类物件的情形很是吓人,乐无异挠了挠脸颊。
  商量完正事,两人又谈起梦中见到的偃术,均十分称奇,只可惜乐无异什么都不记得。感叹一番,谢衣继续去书房查阅书籍,乐无异自然和他一起。
  
第三章
  乐无异认得书上的文字,应该说是看到文字时,他能自行理解它们的意思。所以这个上午,他和谢衣一起翻阅了许多书籍。
  “看来我记得不错,这些书里并没有那种铸刀方法的相关记载。”谢衣合上最后一本书,身体后仰靠到椅背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从醒过来到现在,乐无异一直有些走神,脑中尽是梦里见到的景象。现在听他这么说,他莫名地联想到梦中的那个他制造取水工具的手法,总觉得两者似乎有点相像。他比划着试图解释:“谢先生,你觉不觉得那刀与偃术有关?我是说它的结构、材料,呃,也不太对……总之,它给我的感觉和梦里的我做的偃甲很像。”
  “哦?你也这么觉得?”谢衣饶有兴味看向他,“我有些许猜测,但是仅凭昨晚见到的那些,还不能完全确定。”他站起来向靠墙的书柜走去,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最后取出一本封面残缺、书页早已泛黄的旧书。
  翻到某一页,他向乐无异略微抬手示意,把书中关于偃术的那一段指给他看:“如今偃术早已绝迹,关于它的记载极为罕见,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本提及偃术的书。我曾经仔细研究过这段内容,基本认为它的可信度偏高。这上面提到偃术曾在李朝兴盛过一段时间,但后来不知为何逐渐销声匿迹。‘鬼斧神工,浑然天成’,什么样的技艺才配得上如此颂扬,只可惜如今早已失传……”
  乐无异垂眸看着书上短短几行记载,一时怅然,心底隐隐泛起酸楚与遗憾。见他如此,谢衣本打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手抬到一半却意识到他情况特殊,只好换个方向把书放回原位,开口换个话题:“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处,”看了一眼手表笑道,“无异不用吃饭,我可是饿了,先随我下楼吧。”“啊?嗯,嗯!”乐无异回过神,重重点头。
  谢衣对吃食不讲究,对他来说,只要能够填饱肚子就完全足够。一个人住了多年,厨艺也分毫没有好到哪里去,这大概和天赋也有那么点关系。
  站在一旁看他做菜的乐无异几次欲言又止,神情纠结。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他也觉得谢先生的做法很有问题。这么做虽然味道不会很奇怪,但是软绵绵、黏糊糊的口感……
  在他身后转了几圈,乐无异终于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出声提醒:“谢先生,锅里最好加点水,差不多加半碗。火不用太大,再这么煮下去,下面的菜就该糊了。萝卜切小一点比较好,姜也要切几片备着。”
  “无异会做饭?”谢衣眼中闪过讶异,手下动作却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按他说的往锅里倒半碗水。乐无异扫了一眼已经装盘的菜,坚定点头:“我会,先生按我说的做吧。”肯定不会比烧焦小半又缺油水、还半生不熟的青菜炒蘑菇更糟糕。
  在他的帮助下,没用多少时间,谢衣就做出了一顿堪称自己有史以来发挥得最好的午饭。
  摆好碗筷,他唇边含笑称赞乐无异:“你的厨艺确实很好,多谢。”乐无异来到桌边,笑得腼腆:“不用客气,先生。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能帮上一点忙,我很高兴。”“无异,”他停住手,寻到他的眼眸,“我并不认为你给我添了麻烦。相反,能够遇见你,我觉得很高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真诚而温柔,让乐无异心中一动,露出一脸灿烂笑容:“我也很高兴!”
  
  吃完饭,问过乐无异的意见后,谢衣带着他来到工作室,打算先对那柄刀以及零件做些基本的清理。因为没有处理过类似的物品,动手时他格外小心,从工具的选取、光线的调试,到清理的顺序、处理的手法,无不细致谨慎。
  清扫完刀柄上的一处缝隙,谢衣微微抬头看向乐无异:“这种工作很费时间,也很枯燥,真的不用我去拿本书给你?”“不用不用,看先生摆弄这些东西,我觉得很有意思。”他正盯着他的手看得认真,一脸兴致勃勃,“先生不用管我。”
  发现他是真的对此感兴趣,谢衣也不再多说。
  乐无异细细观察他的动作。那双灵巧的手中,脏污之处逐渐恢复金属光泽,现出特殊纹路。破损的刀柄被一点点清理出裂口,显出内部的独特构造。苍古物件慢慢露出原本奇异的光彩,古朴之气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他的眼中放出清亮微芒,既好奇又敬畏,兴奋与满足之感如地底暗流般涌现于心。
  那双手真是神奇,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间好似存在法力,简直已经拥有自己独立的生命。明明是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的东西,在那双手中却能一丝不损还原成久远之前的模样。如果他自己能够拥有实体,不知道能不能及上先生三分。
  时间在两人的专注中飞快流逝,转眼已到傍晚。
  谢衣放下手中的工具,直起腰呼出一口气。晚上还有其他安排,看来今天只能先进行到这里。明天是周一,上午他有四节课要上,教案是早就准备好的,但其中还有一部分内容需要调整。
  提着小箱子走出工作室,他边上楼边提议道:“明天无异就跟着我吧,一个人待在刀里未免太过孤单。我会把刀也一并带去学校,以防万一。”虽然他的身体没有温度,乐无异却觉得自己心中发暖:“好,谢谢先生。”
  跟着谢衣来到书房,看他把箱子放下后,乐无异催促道:“先生先去吃饭吧,晚了对身体不好。”搭在箱子上的指尖一顿,他愣怔几秒后点头应下,神色柔和:“我这就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听到这种关心自己的话语。父母在他幼时遭遇意外离世,家中亲戚又少,虽然生活无忧,但是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尚在稚龄的他,这种感觉糟糕透顶。再也没有只要他一句话、就能绕远路买来他喜欢的食物的人,再也没有会在生病时数落他不听话、用手温暖输液管的人,再也没有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是同情而怜悯的,暗地里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虽然没有恶意,可也给年幼的他带来不少困扰。这样的经历造就他一身温和却疏离的气质,很少有人能够真正接近他,后来遇到师父和几位好友才好些。
  然而乐无异和他们又不同,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将他一贯的步调全数打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接受那个奇异的存在,再不可能把他隔离于自己的世界之外。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就如同空气一般,自然而顺利地融入他的生活,与他朝夕相处,像是落入湖水中的小石子,不溅一点水花。
  真是神奇。正在洗碗的谢衣微微勾起唇角,他一点都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备课的时候,谢衣为乐无异翻开一本记叙李朝风貌的书,希望能让他想起些东西来。书就放在自己手边,等他看完一页,他好帮着翻页。乐无异觉得太过麻烦他,本想推辞,可一触到他带着些许笑意的清透目光,听到他温和但坚决的声音,已到嘴边的拒绝便出不了口。
  “这才乖。”谢衣的眼神又柔和两分。乐无异悄悄垂下眼,觉得耳根好像有些发烫,殊不知脸上已经泛起浅浅的红晕。谢衣转过头打开课件,暗自低笑,还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啊。
  这一晚,他们都休息得很早。没想到,到了后半夜,两人又一同进入了那个梦境。
  
第四章
  仍是上次那座沙漠中的小城,不过城中房屋变得更为精细牢固,道路规整不少,街边也开出许多商铺。往来行人招呼谈笑,商人小贩卖力吆喝,孩童穿梭其中,笑闹追逐,混杂着骆驼马匹走动间的银铃声,充斥这座西域小城。繁华喧嚣,一派热闹。
  谢衣与乐无异就出现在乐偃师的不远处。看他的行走方向,应该是正打算出城,路边行人纷纷向他问好道谢。谢衣侧耳细听他们的对话,浅笑道:“看来这座城池能变成如今这等摸样,无异功不可没。”
  偃师缓下脚步,含笑摸了摸跟在身边的孩子的头。乐无异遥遥望着他,听到这话,微微提起唇角,心中一阵温暖:“虽然我不记得,但是能让大家过得好一些,我很高兴。”两人脸上同样满含喜悦与幸福的笑容令谢衣点头道:“那时的你一定也是如此。”
  偃师出了城,来到一处僻静开阔的地方。早有几人在此等候,打头的是一位肤色偏黑、一头卷发的西域汉子,其余几人称他为首领。
  一见到那位首领,乐无异就是一怔,恍惚片刻后,强烈的熟悉之感一拥而上。这感觉驱使他疾步上前越过偃师,仔细打量领头男子。他知道他是谁,他是——他是……可恶!为什么想不起来!正当他心中焦急躁动,眉头紧蹙时,只听偃师说道:“哥哥,我这就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你多保重。大家也保重!”
  哥哥!对啊,他是哥哥!
  谢衣看他一脸激动,想来应该是想起了些什么,遂轻声问道:“无异,记起来了吗?”他双眼晶亮看向谢衣,语调雀跃:“先生,这是我的哥哥!”欢喜过后,他脸上神情一顿,笑容渐渐隐去,声音低沉,“虽然想不起来我们相处时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是我的哥哥。”“别急,既然有所感应,想来距离想起的时候已经不远。”谢衣抬手虚拍他的肩膀,温言安慰。乐无异向他感激一笑,打起精神来。他又看一眼哥哥,与谢衣一起走向偃师。
  偃师同众人道别已毕,一手伸入腰侧偃甲包中,掏出一只肚子滚圆的黄色小鸡:“馋鸡,我们走吧。”那小东西在他掌心蹦跳两下,头顶一簇软毛欢快晃动:“唧唧唧!”
  尚在疑惑它到底是小鸡还是小鸟,并且对偃师要如何离开十分不解,下一刻,谢衣惊得双眼微微睁大,怔住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不到巴掌大的可爱小东西拍着翅膀飞起,浑身泛出莹白光芒,一个眨眼间竟变成遮天蔽日般的庞然大物,形似飞鸟,连通体细腻羽毛都转成冰蓝色泽,威风凛凛。
  “好神奇!”还以为是自己脱口而出,看到身旁一脸惊异、眼睛发亮的乐无异时,谢衣才反应过来刚才是他发出的惊叹。他颔首赞同:“确实神奇,也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手段。”
  跟着偃师登上馋鸡的背,乐无异挠挠头,被心中莫名的感觉弄得纠结非常。他皱起一张脸努力向谢衣解释:“谢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我一边觉得它非常神奇,但心里又隐隐明白这很正常,没什么好惊讶的。嗯,这种一面肯定一面否定的感觉……真是奇怪。”
  “这……等你的记忆恢复,也许就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谢衣看向脚下的动物,感叹道:“之前见识过法术,我就设想过会不会有妖兽之类的存在,没想到今晚便见到一只,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跟在你身边。”乐无异回给他一脸茫然,倒令他摇头失笑。
  馋鸡飞得极快,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停下。
  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山谷,仅有一条小径与外界苗寨相通。四面环山,中央抱水。巨大的湖泊平静无波,澄明如镜,水下游鱼清晰可辨。不知偃师做了什么,一座小岛悄无声息凭空现于湖心。岛上坐落一精致庭院,竹质屋室天然质朴,葱郁花木掩映其中,一巨大天象仪于院前日夜轮转,亘古不休。
  乐无异怔然不语,心底泛起细小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直至化为灭顶浪潮。
  满足自心底溢出,安然宁静才攀上心间,哀婉感伤随之缠援萦绕,挥之不去。欣喜与怅叹交织,诸般繁复情绪掺杂其中,汇聚成巨大洪流咆哮而过,令他喉中发堵,眼眶酸涩,几乎掉下泪来。这种感觉来得突然而强烈,他不想让谢衣担心,悄悄后退两步阖目静立,平复心情。
  谢衣没有发现同伴的异样,只因他自己也十分困惑。尚在惊讶偃师到底做了什么,湖心小岛出现的那一刻,他立即脑中一空,被迎面扑来的熟悉感卷入其中。这个地方……这种感觉……为什么如此熟悉?这不是无异的过去吗,为什么他会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两人几乎同时回过神,各自按捺起伏不定的心绪,对视一眼后跟着偃师走进屋中。
  偃师来到放满各式卷轴、书册、图纸的书房,径直走到桌前,取过一张纸铺开,挽袖研墨,润了狼毫开始绘制图样。“是那取水偃甲。”谢衣一眼便认出他所绘为何。乐无异对偃术也很是好奇,于是上前同他并肩观看。
  尽管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偃师标注出的材料、附在偃甲中的阵法、施放的咒诀等,谢衣还是受益匪浅。虽然如今法术已经不复存在,偃术没有再现的可能,但是这为他打开一扇崭新的大门,令他若有所悟。
  若是将偃师的手法融入修复技艺中……
  不知不觉间,偃师已经完成他的图纸,谢衣与乐无异默默看到最后。偃师将图纸仔细收好,关上门回到岸边,又召出馋鸡。踏上馋鸡之背前,他身形一顿,回头凝视身后的房屋,片刻后终缓缓笑开。这笑容糅杂诸多情绪,能辨出者,不过追思、眷恋、哀伤与怅然,最后化为全然的坚定。偃师目光透澈坦然,外间湖水一般平静,却暗藏霜刃清光。若遇阻碍,必定拔剑出鞘,一往无前。
  谢衣心中一窒,下意识看向乐无异。
  他终是没有忍住,一手按上胸膛,水光自眼底一闪而过,抬眸时,唯余怅惘。那位偃师给他的感觉是那样的执着而温暖,如同厚雪压不折的青松,巨石碾不灭的小草,寒冰挡不住的春风。
  “无异……”到底经历过什么,明明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为何会有这般沉稳的神情,还是跳脱一些为好。谢衣心中微涩,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宽慰。
  乐无异忍下鼻中酸涩,勉强扯了扯唇角,声音低哑却平和:“我没事,先生别担心。我能感觉得出来,那个我,其实很好,嗯,很好……我们走吧。”话音未落,他便跟上前方的偃师。谢衣只好暂且按下些许担忧,跟上前去。
  这一次,偃师的目的地是长安。远远望见长安城门,两人顿感震撼,倒是将之前的低沉气氛驱散不少。跟着偃师一路行走,恢弘沉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李朝的奇异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顾不上多看,两人跟紧偃师,看他在名为乐府的大宅前停下,这应该是他的家。喜笑开颜的家丁把他迎进去,不远处走来一对中年夫妻,那夫人手中还抱着一个尚且年幼的女童。偃师向他们行礼问安:“爹、娘亲、妹妹……”
  乐无异心头剧震,匆忙上前两步想要仔细探看,可迈出的步子还没有落下,眼前就是一阵模糊,梦已将醒。
  
  谢衣睁开眼,立刻打开壁灯,坐起身看向床头柜上的小箱子。他还记得刚才乐无异的表情,惊讶、难过、茫然。梦里那一行应该都是他的家人,现在只余他一人……
  他打开箱子,指腹沿着刀柄轻轻摩挲:“无异?”唐刀在他的指下闪过一道幽光,随后传出乐无异略显沉闷的声音:“谢先生,我没事,我想自己静一静,你别担心。”
  谢衣答应一声,把箱子放回远处。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时间还早,可是他已经睡意全无,不如干脆起床。整理好自己后,他就坐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陪着乐无异,手中书页却许久不曾翻动。
  刀中的乐无异心情十分复杂。他见到他的亲人们,可是他们都在漫长岁月的尽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不过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要难过,总有一天,你们还会相遇。是的,不能难过,他们都会担心。乐无异晃晃脑袋,将亲人们的身影印入心底。
  转念间,他又想到湖心小岛,那里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现在想来,当时复杂的感觉仍让他阵阵心悸。那里肯定有他重要的记忆,要是能想起来该有多好。不行,不能再想了,谢先生肯定还在等他。乐无异收起所有思绪,现出身形。
  谢衣恰好向这边走来,见他出现,不着痕迹细细打量他一番。看见他神色如常,多少松了口气,也不再多问,只略提高手中的包向他示意:“无异,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他的笑容比窗外春末的暖风更温柔熏人,心上最后一点愁绪也被他拂去,乐无异缓缓提起唇角,笑意如涟漪般漾开,声线清朗:“嗯,先生,我们走。”
  能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第五章
  谢衣执教的大学离家不远,两人进校门时时间还早。
  不好在人前和乐无异说话,他便挑了一条风景不错又僻静的小路。时值初夏,正是植物勃勃生长的时候,淡绿、翠绿、墨绿铺满视野,浅浅深深、层层叠叠,生机盎然。路边种了两排广玉兰,纯白莲状花苞初绽,点缀其中,越发显得雪嫩。
  不远处的花枝上站了一只颜色好看的小鸟,一身蓝黑羽毛有几分肖似梦中的馋鸡,看见有人走来也不怕,自顾自梳理羽毛,间或发出婉转啼鸣。乐无异看得欢喜,向谢衣示意后浮上半空,探身细瞧它。谢衣停下脚步,随他驻足。
  “阿衣,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鸟还是被人声惊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谢衣回过头,一身长裙、提着乐器盒的华月正走向他。他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向她点头示意:“早。这花开得好,我多看几眼。”闻言,乐无异侧头冲他吐吐舌头,笑得调皮。
  见谢衣笑容更盛,华月戏谑道:“往日可不见你有这么好的兴致。”话音一转,她的眼中染上喜意,“对了,恭喜你啊,成为学校里最年轻的教授。”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就有一道低沉而磁性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我的徒弟,自然有这个本事。”
  “阿夜。”“师父。”
  来人是谢衣的师父沈夜。沈夜有一手绝妙的家传修复手艺,当年认识年纪还小的谢衣后,发现他既有兴趣又有天赋,便在他高中时正式将他收入门下。沈夜天资聪颖,手下技术又过硬,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成了学院院长。谢衣也不遑多让,读书时跳级跳得比他还厉害,现在更是比他当时还要早上一年成为教授。
  一眼就扫到沈夜眼下的暗影,谢衣不由皱起眉:“师父,晚上还是早些休息为好,熬夜伤身。”他睨他一眼,嗤笑道:“你以为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去,看看你那眼睛。”谢衣向满脸歉意的乐无异微微摇头,以眼神安抚:“这是意外。近来师父应该没有什么事要忙?”
  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是五十步笑百步。阿夜你也别挑眉,当我们不知道你那点小爱好吗?阿衣也是,别整天泡在你那工作室。说来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怎么就是不找个对象?依我看,就该找人看着你们,省得老让我们几个担心。”
  谢衣眸光微闪,唇角浅浅勾起,眼尾的弧度异常无辜:“我也很担心。小曦早就和我说过她想要个嫂子,师父也该给我找个师母了。”沈夜眉梢一抖,正要反驳,华月点头接道:“就是,阿夜你别不放在心上,改天我和沧溟给你介绍个人,这次你要是还不来的话……”她笑得越发温柔。
  旁观的乐无异看见那笑容,冷不丁打个寒颤。他靠近谢衣,附到他耳边:“这位姐姐好吓人。还有,以后我会提醒先生按时吃饭休息的。”趁他们不注意,谢衣悄悄应了声好,浅灰眼瞳笑意冉冉。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办公室,回头见。”看着沈夜黑下小半的脸,华月满意地向他们告别。目送她走远,沈夜瞪一眼谢衣,咬牙道:“哼!这招祸水东引用得倒好,逆徒!”谢衣摇摇头,一脸正色:“我这是关心师父。”扫过手表,他点头道,“师父,我先走一步,上课前还需做些准备。”沈夜一噎,想到华月的话又是一阵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谢衣加快脚步走向大楼,无声提起唇角。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乐无异感叹道:“先生的师父真是年轻。不过能教出先生这样的徒弟,他肯定很厉害。”谢衣把箱子放到桌上,边整理上课需要的东西,边同他说话:“师父技艺高深,我也只习得七分。走吧,先带你去教室看看。”“好。”乐无异点点头。
  他们来得早,教室里还没有人在。
  “这里真大。”乐无异环视一周,回身发问,“到时候这些座位上都会有人吗?”谢衣打开讲桌上的电脑:“嗯,基本能够坐满。”不过来的并不都是上这门课的学生罢了。上学期开学时,学校给他安排的教室并不是这一个。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前来旁听的学生越来越多,才换到这里。即便如此,每次空下来的位子也没有多少。
  乐无异来到他面前,眼中盛满闪亮星辰:“先生真厉害!”谢衣失笑,正想说什么,就看见有学生陆续走进教室,只好掩口,向他眨了眨眼睛。他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铃声响起,谢衣开始上课。原本空旷的教室果然没剩下几个座位。
  乐无异靠在讲桌的侧前方凝神听讲。明明是那么枯燥复杂的内容,却被诠释得妙趣横生、发人深省,他不由得渐渐入神。谢衣几次不着痕迹扫过他,发现他听得越发认真,唇畔弧度不由加深两分。看来无异真的对修复很感兴趣。
  谢衣上课一向认真,距离学生又略远,自然没有发现台下乱飞的眼神与窃窃私语。
  “怎么看怎么帅啊,能有这样的老师真是太好了……”“诶?!谢老师刚刚是看了这边吧?他对我笑了!笑了!我要发微信!不枉我起得这么早来蹭课!”“有没有觉得谢老师今天特别帅?笑得更要命了啊。鼻子好痒……”“多亏你告诉我我们学校还有这样极品的老师,中午我请你吃饭!艾玛,秀色可餐……”
  听了一个上午的课,乐无异发现自己对于这门课程越发感兴趣。只是可惜他没有身体,连翻书都需要谢先生帮忙,更不用说实际操作。他默默把心里即将破土而出的愿望压抑下去。
  下午没有课要上,吃过午饭谢衣便直接回了家。他本想继续处理那把刀,却被乐无异阻止:“谢先生,今天早上你起得太早,这里都能看到血丝。”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都是我的错,抱歉。先生还是先去休息吧,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先生了。”
  谢衣看他一脸‘先生不去休息,我就一直看着你’的固执表情,只好同意:“我这就去。”他抬起手,虚拍了拍他的头,温声道:“无异也回刀里吧,你肯定也没有休息好。”乐无异心中一跳,虽然头上没有感觉,但他知道先生的手一定很温暖,否则自己心底怎么会微微发热?给谢衣一个微笑,他留意着距离,率先走上楼梯。
  
  在黑暗中待了一阵,还是没有一丝睡意,乐无异干脆晃出刀。
  先生正侧躺着阖目而睡,呼吸均匀。他在四周转了转,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叹出一口气,只好回去。经过床边时,视线无意中触及谢衣,便再也挪不开。他停下脚步,一手支着下巴盘坐于地,对着他的睡颜发起呆。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正这么睡着。那个夜晚,他一睁开眼就出现在这人身边。当时他的记忆一片空白,身体情状又那么奇怪,整个人既迷茫又慌乱。无意中发现身边有人,便小心查看。那时是深夜,在黑暗中他只能看到这人模糊的轮廓。仅仅如此,那柔和的线条竟让他翻涌不定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他发现,自己心底有喜悦悄悄泛起,由淡转浓,如同花藤蜿蜒攀上花架,爬满时骤然开出一片繁花似锦。待到盛放至荼蘼,又有浅浅的酸涩、委屈花香般弥散开来,萦绕心扉,让他哀恸难抑。几乎落下泪来的那一刻,所有感觉纠结缠搅,终化成得偿所愿的无尽满足。他捂着胸口凝视这人很久,直到他一个翻身惊到他。怕自己吵醒他,他离开床边靠向窗户,准备等这人醒来,也好收起自己波动得厉害的情绪。
  谢先生,你到底,是谁呢……为何见到你,我会变得如此奇怪……
  看着看着,他的思绪逐渐模糊,迷蒙着眼神,打个哈欠回到刀中。等他沉沉入眠,就发现自己和谢衣又入了幻梦,一个简短而零散的梦。
  
  “原来这里叫做静水湖,倒是贴切得很。”谢衣看向那片熟悉的湖面,“他们一定是你的好友。”不远处,偃师正与两位姑娘并一位公子说笑着走向书房,四人之间气氛极为融洽,十分相契。见到他们,乐无异就是一阵没来由的高兴:“嗯,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进屋后,偃师取出一副两人曾在沙漠中见过的画卷放到桌上。一道白光闪过,四人失去踪影,屋内只余那展开的画卷。
  谢衣与乐无异面面相觑。乐无异想了想,提议道:“先生,我们靠近试试吧,我觉得我们应该也能进去。”谢衣点头同意。
  果然,两人刚靠近便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身处画中。
  此处屋舍耕地一应俱全,山水优美,花木扶疏,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精怪徘徊其中。处处雅致,一树一景皆可入画,难怪叫作桃源仙居。
  找到偃师时,他正在厨房忙碌,熟练地处理食材,煎炸烹煮无一不通,没用多少时间就做出一桌好菜。夏夷则早已备下两坛好酒,待四人入座,便倒酒开席。
  看他们敬酒笑闹,谢衣偏头向乐无异笑道:“无异果然做得一手好菜,由我掌勺,还没有发挥出你的三分厨艺。”乐无异摇头一笑:“先生做的菜已经好了很多。”随即微微皱眉,“可惜我没有身体,不然就能给先生做好吃的了。”谢衣眼中笑意更深:“无异有心就好。这几天我的厨艺已然进步许多,多亏无异提点。”乐无异摸摸鼻尖,耳根有些发烫:“没、没有,先生只是不把厨艺放在心上而已。”这般容易害羞,他轻笑摇头。
  树下四人用完饭又收拾妥当,便离开了桃源仙居。谢衣与乐无异远远缀在后面,看他们提着几坛酒来到小径边的桃花树下。桃花开得正盛,绚烂似云霞,清风拂过,便洋洋洒洒落下漫天花瓣来,飘了他们满身。偃师与夏夷则在靠近树根的地方挖了洞,将酒埋进土里,又覆上土。不知阿阮说了什么,闻人羽点头表示同意,四人一时相视而笑。
  明明是这么开心的画面,乐无异却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发觉他表情有异,谢衣出声询问:“无异?”他晃晃头,挥去莫名而来的伤感:“没事,我只是觉得,能像这样聚在一起真好。”
  谢衣本想说些什么,周围的景象却开始逐渐模糊,只好掩下话头,准备等到醒后再说。没想到这个梦境还没有结束,许多零碎的画面在他们眼前停驻片刻后消散于空:阿阮躺在床上,浑身逸出清灵光点;一株翠绿小草在雪地中迎风摇晃,其他三人于皑皑白雪中沉默静立;偃师送别闻人羽,目送她奔赴战场,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担忧;夏夷则同偃师谈话,一脸疲惫与决然;偃师收信,即刻召出馋鸡向东飞去……
  华美巍峨的宫室一晃而过,两人从梦中醒来。
  
  乐无异没有睁眼,纤长睫毛不住翕动,心里空荡荡,茫然找不到落点。方才的一幕幕还在脑中闪现,他却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得心情随着其中景象忽上忽下,却终是想不起任何有用的东西。良久,他叹出一口长气,眼中闪过黯然,从刀里现出身形。
  一抬眼,他便撞进谢衣温润柔和的眼神里,勉强提起精神:“先生。”微颤的声音里带着茫然,令谢衣心中一涩。他掀开被子站起来:“不想笑就别笑,不要勉强自己,过来。”乐无异下意识照做,走到他面前才反应过来:“先——”
  谢衣抬起双手,虚虚拢住他的肩头,温润嗓音落在耳边:“也许你的朋友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毕竟我们看到的画面并不完整。”这个怀抱温暖如许,即便碰不到,乐无异也觉得自己受到了安慰。他缓缓靠上他的肩头,许久没有动作。
  低落的心情逐渐回升,他后退一步从谢衣怀中退出,刚才汲取到的温暖化在唇边:“谢谢先生。”谢衣垂眸瞥一眼从乐无异身体中穿过的手,眸光一黯,将手背到身后,默默攥成拳。他看进他的眼底,神色认真:“能够安慰到你,我很高兴。无论有什么想法,无异都可以告诉我。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乐无异一怔,立刻大大提起唇角,心口的暖意曼延到眼底,声色轻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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