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梦醒时分(含番外 · 前世今生 · 他和他的日常 · 轮转 · 走火)

第十七章
  这天上午上完课,谢衣刚回到办公室,沈夜就找到了他。
  沈夜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谢衣:“这是那个学生的资料,下午他会来学校找你,到时候你可以试试他的水平。”谢衣一手接过,把它放到桌上:“好。”
  院里的丁教授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今年刚收下的研究生也就没有办法再带。商量过后,院里决定将这几名学生匀给其他导师,谢衣也分到一位。这个学生更加特殊,听说之前出了车祸,在医院里昏迷几个月都没有醒来,家长已经打算找学校说明情况,没想到一个多月前他却突然恢复意识。当初他并没有受什么十分严重的伤,休养一段时间后就能正常活动。
  沈夜微微皱起凌厉眉宇:“你最近真的没有什么问题?”谢衣摇摇头想要说话,刚张嘴就被他轻哼一声直接打断:“从小到大都这么固执。我也不问了,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们就是。”谢衣微笑答应:“多谢师父。”
  送走沈夜,谢衣走回椅子前坐下,屈指轻叩装着忘川的箱子:“无异快点回来吧,再不回来,为师该被教训了,华月和沧溟可比师父厉害得多。”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目光温柔过乍醒春风。
  默默出了会儿神,谢衣将沈夜送来的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张资料卡。目光一触及左上角的照片,整个人顿时僵在椅子上,脑中一片空白。
  “砰、砰、砰……”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震破耳膜,最后随着瞬间涌上的狂喜如烟花般炸裂开来,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是无异!穿着白衬衫、束起马尾的无异!他绝对不会认错。英挺的眉毛、琥珀色的灵动眼睛,笑得清澈又明朗。果然,连名字都是一样的,这是他的无异!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谢衣的双手都微微发颤,薄薄一张纸也跟着抖动起来。他用力掐一把虎口,努力定神看上面的资料。年龄、学校、邮箱、联系方式……电话!对,先给他打个电话!谢衣急忙探身抓过手机开始拨号,因为着急点错几次后,终于拨通电话。刹那间他的脑中转过无数想法,是你吗?为什么不和自己联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化为纯粹的欣喜,无异——
  “您好,您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甜美的女声让谢衣无比失望。没关系,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能见面了,指尖轻抚证件照上的乐无异,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剧烈波动的情绪稍稍缓和,谢衣回想起之前听说的消息:这孩子几个月前出了车祸,在病床上无知无觉地躺了三个多月,一个月前突然苏醒……这些时间点都能和无异的出现和消失对应起来,可是当初他为什么会是那样一身打扮?车祸,不知道伤得严不严重,一个多月才出院,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最近自己好像瘦了很多,被无异看到,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好看?会皱眉吧……
  食不知味地吃过饭,谢衣守在办公室,一步都不肯离开,就怕会和乐无异错过。他又打过几次电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全部无法接通。他只能在这里等待。
  又一次抬起手看表,离上次只过去了3分钟。时间怎么能过得这么慢,简直是度秒如年。谢衣呼出一口气,拿起杯子又放下。他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上一秒还在担心无异看见瘦了不少的自己会生气、会难过,下一秒已经在想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是不是不合适,担心昨晚熬夜造成的黑眼圈会让他更生气……再次放下那份他已经看了无数次、甚至能背下来的资料,他默默闭眼,将已然僵硬的脊背放松两分。没关系,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没关系……
  离约定的时间还差20来分钟,要不是担心经过的同事会觉得奇怪,他早就站到门外去等了。他一眼不错盯住门,各种念头乱糟糟、毛线球一样在心里乱转,让他神思不属。
  “叩叩叩”,谢衣浑身一震,直接上前几步拉开门:“无——”
  他脸上堪称灿烂的笑容一窒,唇边弧度拉平几分,“XX,有什么事吗?”来人把几张纸递给他:“我来给你送个通知,喏。”谢衣接过,向他道谢。关上门,谢衣带着一丝好笑坐回椅子上,低头看通知。时间还早,无异应该不会那么早到。
  “叩叩叩”,门再次被叩响。
  “请进。”扫过通知,谢衣漫不经心抬头看去。
  眼中的世界像被施过了魔法,心跳缓慢到近乎于无——那扇门一帧一帧打开,一缕清风吹进来,那个他期盼许久的身影逐渐现出。简单的白衬衫,浅蓝磨砂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单肩包,浑身透出勃勃生气。那是他的无异,他的小徒弟。
  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脏重重撞向胸膛,谢衣展开一个温柔得醉人的笑容,如同干涸许久的植物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甘霖。他猛地站起来,踩着高兴到虚软的脚步迫不及待想要去抱抱他终于回来的爱人。下一瞬,迈出的步子刚刚落到地上,他的心就是一个震动,剧烈得几乎破开胸腔,又像被锤子狠狠砸了脑袋,火星迸溅得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会转动,犹如雕塑。
  他听见,那人带着几分激动与腼腆,恭敬地叫他:“谢老师,你好。”
  
*
  
  离将要入学的学校越近,乐无异越发感到奇怪。他明明只来过这里一次,为什么现在却觉得自己对这里无比熟悉?前面拐角过去有个书报亭,往前几步是修自行车的摊子,再走一段路会看见一个邮筒,旁边就是配钥匙的小店……他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太奇怪了。
  走进校门,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他甚至隐约知道走哪条路能让他快点到达目的地。这栋楼很眼熟,这个办公室好像也来过。晃晃脑袋,乐无异敛起思绪不再多想,抬起手敲门。
  “请进。”
  这个声音……他恍惚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握住门把推开门。对上那位自己崇拜已久的教授,他恭敬地叫他:“谢老师,你好。”那三个字一出口,浓重的异样就袭上心头。不对,不该这么称呼他,明明应该叫他、叫他……
  乐无异没能继续想下去,他被他未来导师突然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看见他受到沉重打击般瞬间褪去血色的惨白双颊与唇瓣,就像是好不容易才汲取到养分、刚刚发出一点嫩芽就被狂风暴雨无情摧折的细幼植物,一阵锥心疼痛莫名席卷而上,让乐无异浑身一震,喉头滞涩,说不出话来。
  谢衣握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两排青白月牙。喉咙太过干涩,声音如同磨过砂,异常粗粝,他带着最后一点期待,问面前惴惴不安的人:“你……叫我什么?”被他沉痛非常又暗藏微末光芒的目光看得心慌又心疼,乐无异的喉结上下一动,慌乱地放低了声音:“谢老师?”
  他不记得……
  谢衣颓然阖目,那一点细弱光芒终于彻底熄灭。短短几秒中,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万般思绪被他清得点滴不剩,连人都似被掏空,心中一片茫然。再睁眼时,诸多情绪被他全数藏在凝沉得几乎没有生气的眼眸中,又被他在外面挡上一堵厚厚的玻璃墙,不让人窥视分毫。他缓缓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挂起客气疏离的微笑,勾起唇角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你好,乐同学。”他一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坐吧,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乐无异完全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从看到那个生疏有礼的笑容起,他已经掉进无底深渊,心不断下沉,寒意从脚背快速爬上全身。不该这样,他怎么会对他这么笑,怎么会对他这么礼貌?不对,哪里都不对!不应该这样,他应该、他应该……
  谢衣转过身,脚步依旧虚软,却是因为浑身的力气已被抽空,结出厚霜的眼底终于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刻骨痛楚。他只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抽离躯体,悬在半空冷漠地看那个空壳走向坐椅。
  他要仔细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丝毫不带温度的背影深深映上虹膜,乐无异瞳孔一缩,被不知从哪里生出的痛意碾碎心脏,如坠冰窖。
  “砰”!整个世界在眼前蓦地碎裂。从醒来起就将他与现实隔离的某种隔膜猝然溃散,桎梏他想个分明的坚实藩篱轰然倒塌,无数闪烁着晶亮光芒的记忆碎片瞬间奔涌,那一同生活的点点滴滴、前世的奇异梦境一幕幕在他脑中极速闪现,最后定格在那人唇畔温柔的弧度上。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的师父!是他辗转追寻、最后护他入轮回的师父!是他苦苦爱恋,终于在今生得偿所愿的恋人啊!
  心头一轻,乐无异不由自主上前一步,颤声喊他:“师父!”他以为自己的声音极响,实际却是双唇微分,抖着嗓子吐出两道微弱气流,才碰到空气就消散干净。
  但是谢衣捕捉到了,奇迹一般,脚步顿止。
  眼泪在主人无知无觉的状态下洒然坠落,乐无异猛地向前扑去,把尚在怀疑自己产生幻觉、僵在原地不敢转身的谢衣紧紧抱住,十指攥紧他的衣服:“师父……师父,师父!”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颤抖,一声比一声滞涩。
  温热的体温隔着一层轻薄布料透过来,肩头有湿意迅速扩散开,那双手在自己身前收得死紧,指节都已泛白,谢衣终于反应过来,回身一把抱住了乐无异:“无异!”身体开始回暖,从地狱到天堂,也不过如此。
  
第十八章
  谢衣反身抱住乐无异,双手在他身后收得死紧,恨不得就这样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再也不分开。背后隐隐作痛,乐无异一点都不在乎,甚至希望师父再用力些才好,唯有痛楚才能给他厚重的真实感,打消他如坠梦境的不安。
  失而复得的珍宝就在怀里,满足得让谢衣眼角酸涨,往返于天堂与地狱间的心情缓缓平复。他偏头抵住乐无异的额角,哽住的喉咙终于能够发出声音,但沙哑得很:“无异——”
  “对不起师父!”乐无异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抖着声音向他道歉,湿润的眼中泛起沉沉痛意,“我竟然把师父……”接下来的三个字完全说不出口,只是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就有浓重的苦涩从舌根弥漫到整个口腔。是他的错,他怎么会一点都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这么长时间,师父该有多担心、多难过,先前好不容易喂出来的那点肉都没了,还瘦了一圈……
  发现他眼里藏不住的愧疚与心疼,谢衣在他的眼睑上轻吻,唇间抿到浅浅的涩意,又揉开他紧皱的眉宇:“不是你的错,那种事情……没有人能够控制。只要现在你在这里,在我面前,就已经足够。”“师父……”乐无异收紧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轻蹭那片温热肌肤。
  两人静默相拥,唯有微红的眼角、绷紧的肌肉、颤抖的指尖泄露一点都不平静的心情。此时也只有紧紧相贴的拥抱、零距离的碰触,才能抚慰他们激动悸动的复杂心情。
  
  良久,乐无异努力压下心中酸涩:“师父,我把事情的经过都说给你听。不过我现在还有点乱,要是哪里说得不清楚,你就告诉我,我再好好整理一下。”他放开谢衣,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师父你先坐,我慢慢说。”
  抽离的指尖还在轻颤,被谢衣一把拉住,手上用力,直接让他一个不稳坐到自己腿上,双手环上他的腰间:“让我抱抱,就这样说。”论真实感,谢衣比乐无异更怀疑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一场梦,醒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只有身上真实的触感才能让他安心几分。
  乐无异微微一愣,随即放松身体偎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肩头轻蹭,引得谢衣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总算微微勾起唇角。思索一番,他说道:“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觉得应该和我出的那场车祸有关。当初我伤得并不重,但就是醒不过来,医生也找不出原因。我出事的地方离叶大哥的古董店不远,师父还记得吗?去他的店里订工具时,我曾经看着一个地方发过呆,就是那里。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的灵魂,不,应该说是魂魄,为什么会出现在忘川里。”
  谢衣一怔,若有所思:“我见过那场车祸,就在买下忘川的那个傍晚。无异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进入忘川的?从梦境看,前世你我均与忘川有所关联,这也许就是你附身其中的缘由。”他的眼中闪过恍然,“怪不得无异会对见到的东西感到熟悉,是你的装扮误导了我们。”
  “嗯。看到前世的结局以后,我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但是……”看一眼谢衣,乐无异的声音低沉下来,“就像当初刚从忘川里出来那样,我隐约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人也经常发呆。对不起,师——”
  一手按下他的后脑,谢衣迎上去,将他的话堵在两人相接的口中,借极为温柔的亲吻传递他的安抚与爱意。被他密密亲吻,乐无异颤着眼睫闭上眼,沉郁逐渐化开,如同包裹在柔嫩的花瓣中,心头澄明而满足。
  谢衣从他的口中退出,辗转吻上他的额头:“不许再道歉。”乐无异睁开眼,上翘的纤长睫毛划过他的下颚:“好……”将他往身上搂一搂,谢衣缓缓说:“想不通的事情无需再想,魂魄之流太过奇异诡谲,多思无益。现在无异安然无恙,对为师来说就已经足够,只要……”“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乐无异接了下去,让谢衣眼底的笑意蓦地加深。
  果真不再多想,乐无异向他一笑,转念说道:“没想到师父就是我的导师,我崇拜师父很久了。”谢衣挑了挑眉:“哦?”
  “真的!”乐无异用力点头加大可信度,“我母亲也是修复师,家里有一件她不能修复得十分完美的古物,后来是师父把它修补完整的。我见过它一开始的模样,看到它后来的样子就觉得十分神奇,缠着母亲想要学,也开始关注师父。很早以前我就读过你写的论文,报考这所学校也是因为你在这里,当初还可惜过今年师父不收学生。没想到……”他笑了起来,头顶呆毛翘一翘,“我的运气真的很好很好。”“是无异与我有缘。”
  他们的小指上一定绑着看不见的红线,冥冥中把他们牵到一起,斩不断、分不开。
  
  转眼已至黄昏。虽然乐无异很想跟着谢衣回家,但现在和以前不同,他的家人还在家里等他。谢衣摸摸他的头,眉眼间暗含不舍:“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今天先回去吧。”想着师父也许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家里,乐无异越发心疼,考虑片刻后下定决心:“师父跟我回家吧,我们把之前的一切告诉我爸妈。”谢衣一顿:“这样好吗?”
  “其实自从我醒过来,爸妈一直很担心,因为我时不时会发怔,精神也不是很好。都告诉他们的话,说不定能让他们放心。而且,我觉得他们会相信,那可是我爸妈。还有,我不想再和师父分开,这样一来,以后他们肯定会觉得奇怪。所以,跟我回家吧,师父。”
  换到平时,谢衣也许会从长计议,毕竟这不是最为稳妥的方法,但此时心情激荡,他完全无法抵抗可以和乐无异多待片刻的诱惑。在看到他眼底的一片坚持后,他毅然答应:“好。”
  刚刚走出楼,他们正好遇到沈夜。
  “师父,”谢衣向他打招呼,“这是乐无异,我的徒弟。”闻言,沈夜挑起了分岔的眉尾:“徒弟?一个下午就认了徒弟?”他挑剔地睨一眼乐无异,后者给他一个笑容,叫了声太师父。谢衣点点头,十足认真:“无异会是我唯一的徒弟。”沈夜凝目看他,哼了一声:“回头带来给我看看,要是不能让我满意——”
  “不会,我的徒弟绝对不会让师父失望。”谢衣断然否定这个假设。乐无异心头一跳,眼里露出激动:“师父,我一定会好好学,不给你丢脸。”谢衣向他笑得温柔,轻拍他的发顶:“好孩子。”
  沈夜莫名眼角发抽,觉得这一幕着实有些刺眼。他的徒弟什么时候对着别人笑得这么亲切过?尤其前段时间还一副波澜不兴、沉寂落寞的样子,怎么今天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一样,语调都轻快了不少。这小子……看来得和沧溟、华月提一下,他这样子绝对不正常。他还站在这儿呢,这两个人当他不存在吗,沈夜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既然如此,到时候我再看。我先走了,小曦等着我吃饭。”
  道过别,乐无异带着谢衣走向他住的地方。自从他出了车祸,乐父乐母直接搬到了这座城市,好照顾儿子。现在乐无异醒了,有个住所以后上学也方便。
  路上,乐无异给谢衣介绍起他家里的情况,他和父母一起住,有个常年在外面做生意的大哥,还有一个就要上大班的妹妹,现在由爷爷、奶奶带着。原本家里打算解决学校里的事后就搬回去,现在他却是舍不得了。
  听着听着,谢衣喉咙一动,觉得似乎有点发紧。就这么上门合适吗?是不是应该带些礼物?这身衣服会不会太过简单?离乐无异家越近,他想得越多,一个愣神就错过了他的话。
  “师父?”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乐无异扭头看他。谢衣润润干涩的嗓子:“无异,你的父母……”“他们?他们——”乐无异忽然停下,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唇边不由卷起笑意,“师父,你这是,在紧张吗?”谢衣眼中飞快闪过一缕窘迫,以拳掩唇轻咳。
  转了转透亮的眼珠,先是望望四周,确定没有人后,乐无异勾起一个狡黠的笑容。他快走几步,倒退着面向谢衣,故意清清嗓子:“嗯,丑媳妇也要见公婆,我家师父这么好看,放心,他们一定喜欢你。”向他眨巴下右眼,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睛里却满是促狭。
  “丑媳妇?”谢衣缓缓笑开,从春风拂面到似笑非笑再到高深莫测,不过用去几秒。他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乐无异的手腕把他拉到背光的阴影里,让他抵上墙壁,把他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乐无异下意识后退几步,还是没能逃开。看着眼前与自己额碰额、鼻尖对鼻尖的人,他慢慢拽出一个无辜又讨好的笑。如果他有尾巴,这会儿肯定甩得正欢。刚刚张开嘴,谢衣已经错开角度吻上来,捧住他脸颊的掌心温暖干燥,一点点熨到心底。说不出讨饶的话来,他只能发出压在鼻腔中的细碎闷哼。
  直到乐无异脸色绯红、呼吸不继,谢衣才放开他,又用几分力在他的唇瓣上咬出一个极浅的印记。他没有后退,就着在他唇边厮磨的动作轻笑,清浅吐息绕过他的舌尖扑进乐无异口中:“那无异可要替为师多说几句好话……”
  先是被吻得晕乎乎,接着被唇边的气息搅得更加迷糊,乐无异轻轻点头应下。谢衣把他拥进怀里,埋在他的耳边,顿了顿,又低笑着吐出两个字,让乐无异彻底从头烧到脚,剩下的一小段路上都不好意思对上他的眼睛。
  这么一闹,谢衣紧张的心情倒是消退许多。乐无异跟着他埋头走路,只在转弯的地方出声提醒。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乐无异的家门前。
  
第十九章
  “这么说,那几个月里无异一直跟在你身边?而且你们还一起看到了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乐绍成稍稍坐直身体,“这还真是……”傅清姣若有所思:“魂魄离体……难怪异儿一直对外界没有反应,医生也查不出原因。上辈子就是师徒,你陪了异儿那么多年,最后还一同……”她放低声音喃道,“果然……”
  乐无异打量父母的神色,发现他们对自己说的话没有怀疑,顿时松了口气:“就是这样。之前我精神不好,也是因为一直觉得自己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但又想不起来,才会恍惚烦躁。见到师父后,我就都记起来了。”他看向身旁的谢衣,得到他以温柔眼神送来的无声安慰,不由回以一笑。
  乐绍成递给傅清姣一个询问的眼神,看她点头后,起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话头:“无异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岁以前,我们不知道收到过几回病危通知书。奇怪的是,医生根本找不到病因,只能得出身体虚弱的结论。我们找过很多名医,没有人能看出原因来。”他安抚地看一眼表情疑惑的儿子,继续说道,“我母亲信佛,在无异三岁的时候,带着他去找了灵清寺有名的慧通禅师。那位大师看过这孩子后,直接将一串随身佩带的檀木佛珠送给他,叮嘱我母亲一刻都不要让佛珠离了无异。说来也怪,在这之后无异的身体就慢慢好起来了。虽然还是容易生病,但比小时候要好得多。”
  谢衣看向乐无异,皱眉道:“佛珠?”无异手上明明空无一物。乐无异下意识摩挲自己的右手腕:“那场车祸后,佛珠就不见了,但是我的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啊。”
  “别急,”傅清姣拍拍他的手背,“那位大师还对母亲说了一段话。大致是说,日后异儿会遇到一位有缘人,还是宿世的缘分,到那时佛珠也就没有用了。遇到那人后,你的身体会完全好转,而且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乐无异的眼睛越来越亮,几乎发出光来:“那师父就是我的有缘人?”他扭头向谢衣挤挤眼睛,后者与他相视而笑。
  傅清姣眉梢一动,放下手中茶杯,细细观察师徒俩,一边听丈夫说道:“自从无异醒来,我们就发现他的身体在逐渐好转,但他身边又没有出现过什么陌生人。本来我们还在疑惑,没想到你们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相遇的。”
  师徒俩再次对视,同时感到玄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吧,让他们又一次相遇。这一世,他们一定能够白头到老。
  “异儿。”傅清姣出声打断他们,换个姿势,坐正问道,“你和谢老师,不止是师徒吧?”乐无异浑身一僵,立刻回过神来,先是看一眼谢衣,见他微微点头,就看着她郑重开口:“我喜欢师父,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谢衣握上他伸来的手,欠身道:“我也是。”目光真诚坦然,语气十足认真。
  儿子的话一入耳,乐绍成就是一震:“什——”第一个音节刚出口,就被傅清姣在茶几的遮掩下踢了一脚,顿时把话都咽了下去,差点没呛着。他揉揉额角,努力消化这个事实。傅清姣没有说话,静静凝视乐无异的眼睛,只看到一片坚定与歉意恳求,谢衣也是一样。
  客厅中一片沉寂,只余时钟滴答作响,无端让人神经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在乐无异不安越重、握紧谢衣的手想要说话时,傅清姣叹出了一口气:“那就这样吧。”什么事都没有儿子的性命重要。
  满脑子都是如果爸妈反对的话该怎么办,听到这话,乐无异完全反应不过来,傻傻地半张了嘴,吐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哈?”谢衣的反应比他快多了,稍愣几秒就绽开由衷的微笑。
  乐绍成满脸复杂,扶额低声道:“原来大师说的是姻缘,不对啊,真的不是因缘吗?”他抬头看向儿子,发现他已经笑得一脸喜悦,好吧,不用问了。傅清姣拍拍他的膝头,趁师徒俩相对而笑,快速在他耳边小声说:“只有你认为是因缘。异儿又不是嫁出去了,你这么难过干吗?原来的媳妇变成男媳妇而已。”这能一样吗?儿子都快变成别人的了……被夫人瞪了一眼,乐绍成只能把这句话憋了回去。他闷闷地看儿子,不时瞪谢衣一眼,只觉得原本一表人才的某人现在怎么看怎么碍眼。
  乐无异和谢衣回过头向他们道谢,傅清姣点点头说:“这孩子有多固执我们很清楚。作为父母,我们只希望无异能好好的,以后请阿衣好好照顾他。我这么称呼你,没有问题吧?”谢衣敛起笑意,认真回她:“当然没有问题。多谢伯父伯母,我一定会照顾好无异。”
  丈夫没有半点反应,傅清姣暗地里在他腰间掐了一把,让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就这样吧。”乐无异向他讨好一笑,乐绍成没有感到半点安慰,心里发酸,牙根发痒,儿子诶……
  “好了,晚饭都快凉了,我们先去吃饭。”傅清姣拉着乐绍成站起来。乐无异点头道:“好,我带师父去洗手。”
  见两人离开,傅清姣丢给丈夫一个白眼:“之前是谁一直念叨儿子为什么不找对象的?这天定的姻缘都找到了,人还是听说过的,模样好、有本事,现在看着脾气也很好,你还不满意?以后嫁女儿的时候看你怎么办。”彻底打翻了醋瓶子,乐绍成气急败坏:“儿子——好吧,我不说了,你别瞪。女儿还小呢,以后我一定给她好好把关。”傅清姣似笑非笑:“哦,我记着了,以后见了女婿可别一副恨不得吃了人家的样子。”
  带着师徒俩来到桌前,她招呼他们入座:“阿衣坐这里,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忌口的东西,今天先凑合着吃吧。”谢衣心中温暖,含笑道谢:“我都很喜欢,多谢伯母。”“那就好,来,多吃点,别客气……”
  
  吃过晚饭,乐绍成直接带着谢衣进了书房。乐无异给傅清姣拉着细细询问梦境中的事情,古代的建筑、装饰、风土人情等等,一时说得眉飞色舞。
  “缘分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傅清姣感叹道,“过去这么多年,我们竟然又成了一家人。”乐无异连连点头。她揉揉乐无异的脑袋,目光温柔:“我儿子运气真好,以后也一定会顺顺利利、平安到老。”乐无异在她的掌心轻蹭,笑得一脸灿烂:“老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一定会长命百岁。”傅清姣笑得更深,干脆捧着他的脸揉搓一番。
  书房里的两人出来时,乐绍成的脸色已经好看许多。乐无异悄悄递给师父一个询问的眼神,谢衣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明天还有课,谢衣在乐家待到九点就准备告辞。乐无异向父母打声招呼,送他出门。
  这晚月色如钩,繁星璀璨。两人走在幽静的石子路上,在夜色中牵手低语。谁家栀子开得正好,暖柔夜风徐徐吹拂,丝缕清芬萦绕身周,衣襟染香,对影成双。
  “就送到这里,无异回去吧。”谢衣止步,握住乐无异的手紧了紧。乐无异慢慢放开他,指尖划过他的手指,又轻轻勾了勾,然后放开:“师父再见,明天我来找你。”谢衣看看四周,低头在他的额上落下一吻:“好。”乐无异飞快亲亲他的嘴角,后退一步,挥手道别。
  走出一段路,谢衣仍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心软得水漾般融化。他停住脚步转身,向那头的乐无异挥手示意。明明隔过夜色,隔过暗香,乐无异却奇异地看清了他温柔又无奈的眸光。他吐吐舌头,转身回家。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他心情甚好,轻声哼起歌来。
  漫天星光下,两人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小指上的红线却七弯八绕,把他们的心牢牢绑到一起。
  
第二十章
  收到谢衣发来的已经到家的短信,又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乐无异就被打发去休息。用傅清姣的话说,就是这傻孩子时不时两眼放空,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偏偏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心思全不在这里,还不如早点去睡觉。不说郁卒的孩子他爸,连她都看着好气又好笑。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半个小时,乐无异还是没有一点睡意。这一天太过跌宕起伏,至今仍然犹在梦中,不真实得厉害。重逢后的场景在他脑中不停回转,谢衣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嘴角好看的弧度、一缕从肩头划下的柔亮发丝,甚至是衣服上一个小小的褶皱,一帧帧从他眼前掠过。越想越精神,心里忽而生出点不满足来,他点开谢衣发来的短信,戳戳那个名字,像是能从屏幕里看到他最喜欢的温柔笑容。
  他都如此,更不用说谢衣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臆想出的美梦,这一个多月中,他幻想过无数次的最美的梦。同样对着手机屏幕,只是看着那个名字,就无法抑制自顾自上扬的唇角,眸光温软得能够让最坚硬的心脏化成水。他动动手指按下一句话,看了眼时间,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只剩下“无异”两个字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个名字明晃晃跳出来:师父睡了吗?
  谢衣无声低笑,直接拨了他的号码,才接通不到两秒就听到那头传来的声音:“师父!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休息,我打扰到你了吗?”隔着电话,清朗的嗓音有些失真,其中的高兴和不好意思却不漏分毫到达他耳边。稍稍坐起,他温声开口,柔和的声线里满是笑意:“没有,为师正准备和你说晚安。”
  “这个算不算是心有灵犀?嘿嘿~”跳跃的尾音让谢衣想起他翘起的呆毛,说不定现在正和主人一起摇头晃脑。
  “呵,怎么不算?”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多半是在脸红,他勾起了唇角,“已经很晚了,无异不困吗?”
  “困——不困,不对,还是困,师父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乐无异纠结几秒,爽快地决定早休息,明天就能早起,电话哪里比得上真人。不过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手机中传来的清浅呼吸回响在耳畔,整个人都像浸泡在温水中,暖洋洋的,安心至极。
  “好,睡吧,明天见。”道了别,谢衣一时也没舍得挂掉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气流声,随后是一个“啵”,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
  “晚安吻!师父我睡了!”悦耳的提示音响起,电话已经被挂断。
  掌心中的手机正在发烫,也不知是乐无异的耳根传给它的温度,还是它烫红了他的耳根。握着手机偷笑片刻,他正准备关机睡觉,屏幕再次亮起,是师父:
  为师的份,明天再好好补上。
  乐无异瞬间精神了,顶着红透的脸蹭地坐起,又用力倒下,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憋到不行了才翻个身躺好。脑子里胡乱转悠各种念头,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乐无异是被枕边的手机硌醒的,腮帮子印出一道红痕。手机一解锁,那条短信就映进他还迷蒙着的眼睛里,顿时让他精神一振。洗漱的时候脑子还在混乱,出了门才好些。
  门铃响起时,谢衣正好走下楼梯。听到声音,他眼睛一亮,快走几步来到玄关开门,果然是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乐无异一脸灿烂的笑容,朝阳化在琥珀色的眼眸里,晕转出剔透明亮的光芒:“师父早!”多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谢衣恍惚一瞬,忍不住上前一步,把他连着晨曦一起抱进怀里:“无异,早。”各种情绪翻涌起来,满足的感觉犹如涟漪,在空气中一圈圈泛开,荡起波澜。静静相拥片刻,谢衣放开他,指尖划过他的手时刚好握了握他:“进来吧。”
  犹如魔法,这个人只是站在这里,脚下就好像有光线如同蔓草一般延伸攀爬,所到之处不复清冷。寂静了一个多月的屋子被迅速唤醒,空气中流转的细碎光屑都似有了生命,欢快翻滚。这个家一派温馨,正以它独有的方式欢迎第二位主人的回归。
  乐无异把屋子细细打量一遍,哪里都没有改变,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双手搭上他的肩头,谢衣对上他的眼睛,隔过从洁白窗纱中透进的光影,将柔和的声音送进他耳中:“欢迎回家。”
  “咚”,心脏被撞击,酸软从心底一点点漾开,映到眼睛里,让那甜美的蜂蜜色泽也泛起波澜。他抽了抽鼻子转身,扬起嘴角,露出温暖无匹的笑容:“我说过我会回来的,一定不食言!”他搂上谢衣的腰,鼻尖蹭过他的颈侧,一字一句道,“师父,我回来了。”
  谢衣摸摸他的后脑,垂眸微笑:“回来就好。”“再也不走了……”乐无异稍稍放开他,眼里日光璀璨,与他气息交融,几乎化在他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就这么让最后一个音节湮没在两人相接的唇齿间。
  这是一个清浅但暖意十足的吻。他们在满室晨曦中相拥,幼猫取暖般摩挲彼此的唇,辗转厮磨,交换心底无声的话语。
  “师父,”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情浓的慵懒,“我去给你做早饭。”“嗯。”谢衣抵抵他的额头放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他,拨开刘海,在额头上印下一吻,“昨天的晚安吻。”乐无异睫毛一颤,干脆亲回去:“那我也补回来。”
  乐无异很快做好早饭,谢衣一直站在他身旁,不时给他递食材、端盘子。吃饭的时候,谢衣看着手边不再空落落的位子,心情甚好。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微笑,俱是心中温暖。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乐无异跟着谢衣去上课。走在路上,谢衣开始怀念乐无异灵体时的样子,至少那个时候别人看不见他,他们再怎么亲昵都没有关系。
  他们来得够早,教室里空无一人。乐无异在第一排的最边上坐下,看谢衣启动设备,准备上课。没过多久学生陆续进来,逐渐填满整个教室。
  铃声响起前,坐在乐无异周围的女生们窃窃私语、神情兴奋,最后推出其中一位看着十分开朗的女生拍拍他的肩膀:“同学。”乐无异侧过身,还没有开口,附近几个女生就是一阵浮潮暗涌——“金色的!我还以为是我眼神不好。”“确实不好,那明明是琥珀色。”“好白,看那皮肤,毛孔都找不到,还给不给活路了……”
  那位女生提高声音替她们遮掩:“你是哪个学院的?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乐无异向她一笑:“上这门课的人这么多,没见过也不奇怪吧。不过我是下半年入学的研究生,学妹眼力不错。”“啊,学长好。那你是跟着谢老师的研究生?”“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铃声打断了。乐无异向她点点头,坐正听课,正好撞上谢衣的眼神。
  这节课对于乐无异身边的女生们来说,可谓既高兴又痛苦。高兴的是身边有一个绝对能达到系草级别的大帅哥,看着就养眼,而且谢老师好像往这边看了好几次。痛苦的是每当她们看向帅哥、打算和他搭话,总会不约而同地感到背后发凉。
  “我怎么觉得,谢老师的脸有点黑?”“怎么可能,错觉,肯定是错觉!”“以我2.0的视力发誓,到现在为止谢老师一共看过来12次。”“这么一说……”“你说我下课了去问那学长要电话,能成功吗?”“必须成功,我看好你!组织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对于其他学生来说,谢衣的杀伤力同样巨大。“上次他这么笑是在什么时候?至少一个半月前吧?”“救命,今天谢老师特别温柔啊。”“昨天还不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或者晚上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觉得,这粉红气场有点眼熟?”“哪里是粉的,我怎么觉着它透着点黑……”
  今天的校内论坛依旧很热闹。
  上完课,乐无异刚打算起身,就被身边的女生叫住了:“等一下学长,我想问——”“无异。”讲台上的谢衣向他点头示意。乐无异连忙对那女生说了声抱歉,快步走向他。身后的女生一阵遗憾,一旁的同伴拍拍她:“没关系,既然他是谢老师的研究生,总有机会的。”
  “师父?”谢衣不动声色看那边一眼,摘下了眼镜:“我们先回办公室把东西放了,等一下有事。”“什么事?”谢衣一顿,刚刚开口,手机就开始震动。他看一眼短信,眼里飞快闪过一缕笑意:“是华月有事找我,现在正等在办公室。”乐无异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回到办公室时,华月已经在门外等候。远远看见走来的两人,她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不着痕迹多看乐无异几眼。
  和他们打过招呼,她先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谢衣:“喏,这是给小曦做的玩偶。我晚上就要飞维也纳,下午也有事,怕是来不及送给她,阿夜又不在,只能让你转交了。”谢衣接过袋子:“好,等师父回来了,我给他送去。”
  “嗯。”华月转向乐无异,“你好,你就是阿衣收的徒弟?”乐无异笑道:“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没有什么不同的无异,华月姐好。”她蓦地笑开:“我听阿夜说过你的名字,就这么叫我吧。你可是阿衣收下的第一个徒弟,以后好好加油。”
  谢衣走回来,顺手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无异一直很努力,他会是最好的徒弟。”乐无异挠挠后脑,白皙的肤色透着点粉,呆毛翘一翘,一脸认真:“我一定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华月眼睛一亮,伸手捏了把他的脸:“无异很招小姑娘喜欢吧?看这——”谢衣一把拉过还没反应过来的徒弟,想起刚才他身边的那些女生,顿时黑了眼眸,沉下声音:“华月。”
  她忍不住掩唇低笑:“好了好了,不逗你‘心爱’的小徒弟了。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你这副样子了,真是稀奇。”她向终于回过神、正满眼不可思议的乐无异眨下右眼,“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俩。下次大家好好聚聚,无异也一起来。再见。”
  “啊,华月姐再见!”感觉到心照不宣的味道,乐无异回她一个偷笑,向她道别。从来拿她没办法,谢衣叹了口气,尾音里全是无奈:“自己在外面小心点,再见。”
  关上门,转过身,谢衣正好撞上乐无异闪亮的眼眸,脸上不由闪过一瞬的别扭。他轻咳两声,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想笑就笑吧。”语气到底从容下来,自己也好笑地微微勾起唇角。
  那点力道根本不疼,乐无异环上他的背,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小狗一样蹭了一下,胸腔带起的震动一直传到他的心底:“为什么要笑?能看到师父吃醋,我很高兴。”他强调似的点点头,柔软发尾扫过谢衣的脸颊,“我说过的,她们跟我没关系,我有师父就够了。”谢衣把他按进颈窝,浅浅笑开,高兴就好,之前的不快更是早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走出办公室的华月第一时间给沧溟打了电话:“……真给阿夜的情商跪了,这师徒俩那么明显他竟然没看出来……不用说话我就能确定……还试了一下,绝对是在恋爱……这个倒是不知道……会不会是前段时间闹矛盾了?总之,他们现在好好的……到时候你自己看……提醒一下,记得做好心理准备……简直闪瞎……嗯,回头见……”
  今天的流月城想来也会特别热闹。
  
第二十一章
  回到家,乐无异直奔厨房,继续他的喂养大业。吃饱喝足,两人坐到沙发上闲聊。
  谢衣摩挲着乐无异的手指,听他介绍他的家人、朋友、学校,仿佛看到他在面前逐渐长大,成为自己熟悉的模样。乐无异手上一痒,反手捉住他的指尖,拢在掌心:“从小我就喜欢往那里跑,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几眼就能觉得高兴。等师父有空了,我带你去看那片向日葵。嗯……暑假吧,那个时候开得正好。”谢衣挠挠他的手心轻笑:“向日葵倒是和无异十分相配。等忙完考试,我们一起去看。”
  乐无异点点头,头顶那簇柔韧又精神的呆毛刷过谢衣的脸颊:“师父想不想看我的照片?妈妈特别喜欢拍照,光是我一个人的,家里就有好几本相册,现在这个任务就交给无忧啦。下次带来给你看,事先说好了,师父不许取笑我。”“嗯?”
  他挠挠脸颊,干咳一声,视线游移:“很小的时候我被当成女孩子打扮来着,妈妈特别喜欢,留下不少纪念品。”后半句声音越来越轻,却还是被谢衣听了个七七八八,“反正到时候她一定会塞给你看,还不如我早点打好招呼……”
  谢衣的声音带上明显的笑意:“哦?小时候的无异,一定十分可爱。为师可要好好看看,保证不笑。”乐无异向他眨眨眼睛,语调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只给师父看,夷则他们都没见过,嘿嘿。”谢衣揉一把他的发顶,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我的荣幸。”
  也许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没过多久,乐无异就悄悄打个哈欠,眼睛模糊起来。发觉他的动静,谢衣问道:“要不要睡一会儿?”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慢半拍道:“好像有点困……师父?”
  谢衣往旁边让出一段距离,正好把他按倒在自己腿上:“睡吧,为师陪你。”乐无异慢慢笑了一下,半侧过身面向他,一手环上他的腰间,闭上了眼睛。谢衣拨开他脸上的发丝,维持着这个姿势,取过茶几上的一本书,替他遮去明亮的阳光。他静静看他,目光温柔,能够融化最为坚硬的冰川,催发几近枯萎的冬枝,天地间落下的第一片飞雪一般轻软,丝毫不会打扰到渐入沉眠的人。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六月末的风都是暖的,吹进开了一半的窗户,悄然扬起白底蓝边的窗纱。布料翻滚间,明灭日影落在窗前,晕开一地莹润光泽。窗台上的茉莉正值花期,芬芳暗吐,清新的香气潮涌似的充溢整间屋子,让乐无异在睡梦中勾起了唇角。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夏日午后正好眠。
  
  两天后,乐无异同父母一起回了家,因为他的毕业典礼就要到了。
  走之前,他恨不得塞满谢衣的冰箱,却碍于炎热的天气只得作罢,被谢衣好笑地拦住:“别担心,习得无异两成手艺,为师饿不着。”“这不是要到苦夏的时候了么,我还没来得及把师父养胖。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回来,师父你要——”
  说到一半,谢衣捏住了乐无异的鼻尖,眼里全是浓烈的笑意:“呵,知道了,小徒儿这是在提前履行夫人的义务?为夫一定好好听话。”“狮虎……”他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脸都能把鸡蛋烙熟。
  约好电话联系,谢衣目送车子远去,深深浅浅的挂念缠上心间。
  
*
  
  “……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啊?”阿阮鼓起腮帮子,用指尖戳了戳乐无异的胳膊。正想着师父已经下课了、应该快走到办公室的乐无异被她喊回神,挠挠后脑一脸歉意:“啊?不好意思阿阮妹妹,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和你说了10分钟的话,你一句都没听到吗?”阿阮怨念地看他一眼,转念又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乐无异连忙摇头:“没有,刚才只是在想事情,我真的已经没事了,身体好到不行,你别担心。再说我不来,秦师兄又不在,谁给你们做饭?”“真的?反正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们。嗯,一会儿我来帮你!”阿阮眼睛一转,拍了拍手。“不用,我来就——”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打开了。
  “闻人姐姐、夷则,你们回来啦。”阿阮越过乐无异,向玄关走去,接过闻人羽手中的购物袋,“等一下我们帮小叶子一起做饭吧。”夏夷则换好鞋子,闻言问道:“怎么了?”“小叶子精神不太好,老是在发呆呢。”乐无异刚提起一个袋子,就被闻人羽夺了过去:“我来,无异你歇着吧。”
  “喂喂,我是真的已经好了,你们把我当纸糊的吗?”他哭笑不得。闻人羽直接绕过他走向厨房:“是谁在医院里一躺就是三个多月,一点反应都没有。”阿阮跟过去,把长长的辫子甩到身后:“就是,小叶子可把大家吓坏了。”
  夏夷则仔细看乐无异,眼带询问:“真的没事?”乐无异睁大了眼睛,又有点无力:“真的没事!”“好,等一下我帮你,阿阮和闻人你们就别忙了。”夏夷则把东西放到厨房,让两位女生先出去。“要不要这么体贴……”乐无异有些无奈,心里却是极为温暖。
  乐无异与其他三人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听说他回了家,大家就准备在夏夷则的住处聚一聚,庆祝他平安出院。没想到被闻人羽拉来当主厨的师兄秦炀临时有事,来不了。本来大家已经打算改日,还是乐无异表示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别浪费,他来做饭就是。再三表示自己已经好透了,他才被允许进厨房。
  今天天气这么热,不知道师父有没有按时吃饭。要不等一下打个电话问问?万一他在休息怎么办……一边想着事情,乐无异手下不停,往菜里撒了半勺盐。夏夷则无意中看见,洗菜的手停顿一秒。不,应该是他看错了。
  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阿阮拉开椅子坐下,一脸高兴:“好久没有吃小叶子做的菜啦,今天我一定要多吃点!”乐无异特地把一盘蜜汁鸡腿放到她面前:“你最喜欢的鸡腿。”“谢谢小叶子。”阿阮笑眯眯地夹起一个鸡腿咬了一口,顿时僵在了椅子上。咀嚼两口,她的眉越皱越紧,努力咽下去以后,连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过味:“这个味道好奇怪,甜不甜,咸不咸。”
  闻人羽沾了点汤汁尝一口,跟着皱起眉:“确实很奇怪,这真是无异你做的?”夏夷则已经开始尝别的菜,无声叹了口气:“刚才还以为是我看错,没想到你真的把糖和盐弄混了。”
  乐无异傻眼,连忙尝了口面前的鲤鱼汤,刚尝到点味道就囫囵咽下:“怎么会?那个蓝色的罐子里放的不一直都是糖吗?”闻人羽摇了摇头,疑惑道:“之前不是告诉过你,阮妹妹装盐的时候放错了罐子?”乐无异抽了抽嘴角:“我……没有听见。”阿阮看一眼面前的菜,眼里的惋惜几乎化成实质:“我说小叶子还没有好吧,老走神。”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若有所思。虽然聚到一起没有多久,但他已经走神无数次,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却瞒不过他们三个。刚才做菜的时候也是,他看着不放心,就怕乐无异切到自己的手,索性让他让位。除了出神,目光还老绕着手机打转,怎么看怎么心不在焉。他这是?
  乐无异重新做了几份炒饭,把这一顿糊弄过去。阿阮很大度地表示,等小叶子完全好了,她一定会加倍吃回来。
  饭后,四人坐在一起闲聊,听乐无异介绍他新拜的师父。当然,那三个月隐去不提,毕竟常人实难想象。
  阿阮用手指点一点尖俏的下巴:“就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谢衣、谢老师?我记得当初考大学的时候,因为他刚好出国,你就没报那个学校,当时可沮丧了。”乐无异用力点头,呆毛跟着翘来晃去:“没想到这次我刚好分到他手下,还顺利拜了师。”闻人羽端起茶杯笑道:“你的运气向来很好,这一次更是没话说了,恭喜。”“恭喜,终究得偿所愿。”夏夷则下颚一收,向他颔首。
  他笑得明朗,眼里全是闪烁的晶亮光芒:“就算以后一直倒霉都无所谓,能遇到他,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了!”“咳咳……”闻人羽急忙拍他一记,“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别瞎说!”阿阮撑着下巴,语气惊讶:“小叶子,你的眼睛在发光诶!知道你很高兴啦。以后能让我们见见你师父吗?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惦记这么多年。”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她纳闷一瞬。
  “当然可以,下次我带你们见他。”无意中扫过夏夷则,发现他正微微皱眉,似乎在沉思,乐无异拍了拍他的肩膀,“夷则?”夏夷则抬眼看他:“你见到谢老师的那个下午就拜他为师了?之后还跟着他上课、吃饭、回家?你们熟悉得真快。”快得都不像他了,提起那人的语气也十分熟稔……
  确实,因为体弱,从小乐无异见的生人就少,在陌生人面前可没那么容易放开,更不用说是对着自己崇拜了这么多年的人了。语气也是,自豪、与有荣焉还能理解,这么亲昵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还能笑得那么特别。倒像是……像是……夏夷则只觉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但速度太快,让他连尾巴都抓不到,不由皱起了眉。
  乐无异一怔,轮流看过三位挚友,打算按之前的想法把他和师父的关系告诉他们,毕竟以他的个性很难瞒下去,他也不想隐瞒。深吸一口气,他破釜沉舟道,“那是因为我和师父不仅是——”
  “嗡——”话说到一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顿时震散了他要说的话。是家里的电话,他直接接通:“喂,妈妈。啊?严重吗?好,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嗯,好。”
  挂了电话,乐无异立刻起身向三人告辞:“奶奶不小心崴了脚,我妈要送她去医院。家里没人了,我得去幼儿园接无忧。”“行,回头再聊,你快走吧。”“小叶子明天见!”“明天见。”“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小叶子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不知道,等明天再问他吧。”“夷则,你怎么跟小叶子一样,老是在发呆啊?”“我只是在想……嗯,没什么。”“在想什么?夷则你别说话说一半呀。”“阮妹妹,你吃得够多了,撑不撑?我给你泡杯山楂茶吧。”“闻人姐姐最好了!不像某人,哼哼……”“阿阮,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现在,不太好说……”
  第二天就是毕业典礼,谁都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实现了和谢衣见面的愿望,那天乐无异没有说出口的话也就没了说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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