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 纠缠

(六)

第二天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屋中的光线依然昏暗,似乎还没到清晨。他以为自己昏睡了很久,迷糊中觉得时间这么早有些奇怪,就想拿手机看看时间,要抬起胳膊的时候却觉得全身无力,还泛起了一阵酸痛,只勉强动了动手指,然后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乐无异一扭头,速度太快差点抻到了脖子,看到了谢衣安静的睡颜。

说来也奇怪,他离谢衣那么近,刚醒来时没有看到他的脸也没察觉到,此时才觉得呼吸可闻。谢衣静静的躺在他身边,眼睫覆住了狭长的眸子,显得十分安详,透着不染世俗的纯粹。乐无异才发觉自己似乎并没有好好看过谢衣睡着时的样子,谢衣一向都醒得比他早,唯一一次他先醒来,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要送走谢衣的那日,根本就不敢看他。 在潜意识里乐无异一直在排斥相信谢衣说他来自“李氏王朝”是真话,除去觉得那太过荒唐之外,也害怕如果那是真的,那么来自特异空间的谢衣,终有一日会像他突然出现在乐无异的生活中那样,突然离去,再也不见。

谢衣的脸色有些苍白,此时呼吸悠长毫不设防的样子让他显得有几分脆弱。乐无异倒真是觉得这样的谢衣,确实不属于他所在的这个平凡的,有着很多无奈的,甚至有时还有些丑恶的世界了。他这样温柔美好,仿佛是上天送来的礼物,他差一点把他丢掉,幸好最终找回了他。

他把嘴巴往前凑了凑,轻轻触了触谢衣的鼻尖。谢衣的睫毛稍微动了动,不过没有醒。也许是累坏了吧,乐无异想 ,觉得脸热了起来。昨天夜里的情景他现在已经能回想起一二,却不敢再仔细想,也不敢把头伸进被子看看自己满身的痕迹。 这个人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似乎在昭示自己对他的拥有。他的撞击太过剧烈的时候,乐无异就忍不住想要咬在他果(为了和谐你懂)露在自己嘴边的肩膀上,却每次都在有这样的趋势时被谢衣发现,用柔软的唇封住了他的委屈。他看上去这样温润谦和,谁又能想到也有激烈如狂风暴雨的时候呢?

只有我见过。

乐无异想。嘴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傻笑。师父是我的,我也是师父的。他动了动脖子,想亲吻谢衣的眼睛,就在此时,乐无异觉得肩膀上稍微重了一下,紧接着就被一条手臂揽着紧贴到了那个温暖的身体上。

乐无异吓了一跳,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憋住了,感觉到脸上的温度迅速升高,把贴着的谢衣的皮肤都弄得烫了。过了几秒,发现谢衣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才一点一点把气吐出去,心跳却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太热了。他想。却又舍不得抽身出去,脖子动了动,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就觉得紧靠着的胸膛轻微震了震。

谢衣醒了,在笑他。

认识到这点,乐无异连呆毛都要烧起来。自己刚才偷亲师父被发现了?他迅速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擦过谢衣脖颈上的皮肤,惹得谢衣又是一声轻笑。

乐无异的眼睛闭得更紧,眼睫的轻颤却轻而易举的出卖了他。脖颈抚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力道适中的揉捏

进了家门以后乐无异越想越觉得自己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情史吃亏了,于是也想打听打听谢衣的感情史, 紧接着又想起来谢衣的记忆有那么点问题,问出来也做不得准。但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像个小虫一样时不时在他的心上攀爬一阵,弄得他心里痒痒的,想到谢衣也有可能向对他一样对待过别人,还有那么点微妙的酸意。虽然乐无异自认为大度,也知道往事不可追,但感情这种事放在自己身上还是难以免俗。

乐无异就这么自己在心里纠结,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说要查邮件结果盯着一行字发了半天呆,被谢衣观察了良久,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问他邮件的内容是否有什么不对。谢衣刚洗完手,手上还带着凉意,这么拍上乐无异的脸冰得他一激灵,回过神来。

乐无异看着谢衣近在眼前的脸有点慌张,怕自己刚才的那点小心思被深不可测的师父给看出来,哈哈干笑了两声说没什么,没什么,接着又赶紧转移话题,说师父你怎么冬天还用凉水洗手,冷不冷。说着就把谢衣的手握在手心包起来。

年轻人的气血旺盛,手里暖乎乎的,谢衣觉得那股暖意从手上迅速的传到了心里,正想说傻孩子,为师不怕冷,乐无异就犹犹豫豫的张开嘴,小声说,师父,我有话想问你。

“哦?何事如此正式?”谢衣感兴趣的问。

“嗯,就是,那个……”乐无异咬咬牙,一闭眼把话一气儿说了出来:“师父我都告诉你我以前女朋友的事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为什么分手的啊?”

如此不带喘气以每秒三个字的速度蹦出来的句子让向来语速和缓的谢衣愣在那消化了很久才弄明白其中的意思,不禁哭笑不得。

“师,师父……要是你实在不想说,那……我也不是故意想挑起你过去的伤心事……”谢衣的沉默和表情变化让乐无异忐忑起来,期期艾艾正想说那就算了,脑门上就突然挨了一巴掌。

“啊!”乐无异皱起眉头捂住脑袋,不满的看着谢衣,不说就不说吧,怎么还动手!他张了张嘴想谴责,却在谢衣的瞪视中败下阵来。

“你这孩子,刚才就是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谢衣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乐无异瞪圆的眼睛和其中隐约的水光,委屈的神情,疑惑刚才是不是下手重了,伸了手过去想扒开乐无异的手看一看,揉一揉,刚一动乐无异就赶紧往后一躲,以为又要挨打。

“别动!”谢衣沉声说,语气中命令感十足,乐无异立刻就不敢再躲,乖乖的被谢衣把手拿下来攥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轻柔的摸了摸他有点泛红的额头。乐无异见谢衣心疼,又想卖乖,嘴角撇一撇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被谢衣点了点脑门又不好意思的收回去了。

“你问为师这个,是觉得只有自己交代往事吃亏了?”谢衣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拂过乐无异的额头,等了几秒,得到了乐无异一声不情愿的“嗯”,心中好笑,却做出一副伤感的样子,叹了口气:“只是为师从未钟情于他人,无异却感情经历如此丰富,这样看来,吃亏的无论如何都是为师呢。”

“没没没有师父!我也没钟情过其他人,都是她们约我我不愿意让她们难过才一起出去玩的,我爱过的人只有你一个啊!”乐无异立刻急了,赶紧刨白心事,等发现谢衣的眼神深邃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谢衣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乐无异吞咽了下并不存在的口水,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觉得心跳如擂鼓。他说出来了?一个字,四个字母,他就这么说出来了?这个字,他从发现它的苗头起就一直藏在心里,他知道他对谢衣的感情一直在加深,以十分迅速的,甚至是快到让他有些慌张的速度。但他想那个字实在是太重要了,一旦说出来,就不能再后退,只能说一次,说出口就是一辈子,所以他一直在犹豫。他还要百分之百确认谢衣对他是同样的感情,确定这个字不会给他造成困扰。但刚才那种情急之下不过大脑的告白,才让他明白,原来他的感情早已经掩埋不住,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就破土而出,对那个刻印在他心上的人开出美丽的花。

“我爱你,师父……谢衣。我爱你。”他看着谢衣的眼睛,平稳的,坚定的说。

既然情真意切,既然无法压制,那就说出来吧。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可是情之一事,陷入的人又怎么能不变成傻瓜。


谢衣的眼神太过深邃,乐无异不知道他现在是何种心情,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攥着,紧到有些疼了。他说完那句话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再没有勇气说别的,只能安安静静的等待谢衣的答案。或者他还没有答案,他还需要时间想一想?乐无异困难的舔了舔嘴唇,勉强发出声音:“要是……要是你还需要时间,也不用急着……”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的嘴唇被吻住了。

谢衣倾身过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乐无异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吻并不长,很轻柔,但乐无异突然明白,即使是一片羽毛的重量,有时候也能稳定一颗不安的心。

谢衣很快离开了乐无异的嘴唇,把他的头按到了自己的怀里,不让他看自己脸上的表情。直到乐无异开始挣扎,谢衣的声音才轻轻的传来:“无异,为何会……爱上我?”

他从前没有机会问出这句话。从前的乐无异一次也没有说过爱他,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埋藏在心中,即使眼里的深情满得再也装不下,也没有对他说出那个字。他只是俯身在他脚下,虔诚的说愿长伴师父左右,那卑微的姿态让谢衣的心都疼起来。何必如此,何需如此,他活着时并非血肉之躯,死后甚至没有完整的灵魂,哪里值得万人赞颂的大偃师倾心相待。

但他依旧想知道。

重回人世,他一无所有,前路茫茫,也许一生都会成为无异的负担。无异明白这一点,在对他的前尘所知不多,其中大多内容还不甚相信时,又一次……爱上了他。他不知道这样的牵绊是否就为摆脱不得的宿命。如果是的话,谢衣是多么幸运。

他的心为千年前的乐无异而动,他的情为今世的乐无异而生。他前世今生唯一的弟子,郑重的在他的耳边说爱他,犹如许下永远不改变的承诺。

乐无异在他的怀中闷闷的笑了,他说,师父,你真傻,爱就是爱了,哪有为什么。我上中学的时候课本里有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从前我总是不信,怎么有事情会是毫无因由的?可现在我知道人的感情就是例外了,毫无逻辑,无法控制,不相信的人才是傻瓜。不过,不管是聪明还是傻,只要有师父和我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沉默了一会儿,谢衣说:“无异先听为师讲一个故事吧……一个……真实的故事。待听完之后,若是没有改变心意……”

“是关于你过去的故事么,师父?”谢衣的怀抱松了一点,乐无异终于能从中抬起头来,不过谢衣此时的神情很平静,太平静了,他看不出谢衣在想什么。

谢衣点了点头,用平和缓慢的语调和速度讲述起了曾经的偃师谢衣和偃师乐无异的一生。 他的叙述很平淡,甚至没有用太多修饰的词语,四平八稳的讲完了两个人跌宕起伏的人生,以及更为令人嗟叹唏嘘的人生交集。他没有加入任何自己的观点和评论,可是掩埋在他平稳语调下那几乎微不可查的颤抖,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

谢衣讲述整个他和乐无异的前世经历时都牢牢的盯住乐无异的眼睛,看着青年由好奇变为惊讶,再变为伤感,最后眼圈都红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很久,久到谢衣以为他们就要这样相对坐一辈子了,乐无异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师父,你是怎么……回来人间的?”

“无异……这次相信为师所言属实了?”谢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真不想相信。师父你曾经那样……辛苦。我倒情愿你是记忆错乱了……可经过这么长时间……唉。师父,无论如何我对你说的话不变,我对你的感情,也不变。”永远都不变,乐无异在心里加上一句。

“哪怕为师……并非常人?哪怕我连魂魄也不完全?”谢衣握紧了乐无异的手。

“嗯,不怕。师父,要是世上真有这样的事,那……那些童话故事也得是真的。王子爱上美人鱼的时候,她就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那师父,你现在就已经有了一个不灭的灵魂。”乐无异拉着谢衣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为师并非是美人鱼……”谢衣无奈的苦笑。

“我也不是王子。”乐无异咧开了嘴,笑容中的阳光足以驱散谢衣心中的阴霾,“可我的灵魂都刻上了你的名字,你已经不能不要它了。”


三天后乐无异和谢衣到达了纽约市。

谢衣在听完乐无异的表白之后只觉得心里无限欢喜,再听其他任何话语的回答都是好,有些糊涂的在第二天被乐无异带上了车,开了很久发现还没有停的意思后才问他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乐无异笑着说,就知道师父你之前没仔细听我说话,我们去纽约过新年,去时代广场看大苹果,我还要带你见一个人,但谢衣问是何人的时候,乐无异又神神秘秘不肯说。虽然知道绝无重蹈覆辙的可能,谢衣还是想起了曾经被乐无异带去见那个无良律师时的情景,闻言就沉默了些许。乐无异仿佛也想到了这一点,就近找了个休息区停下,在车里不发一言的抱了谢衣很久,似乎想把那份愧疚的心情通过这个拥抱都传递给谢衣,直到谢衣笑着推推他,说傻徒儿,快继续赶路吧,才不好意思的放开谢衣,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头,眼圈还可疑的有些红。

长途旅行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因为谢衣没有身份不能坐飞机,乐无异只能开车带谢衣跨越整个东海岸。越往北方天气愈加寒冷,沿途风景冷寂萧条。两个人并没有在沿路城市内停留,也就没能在路上感觉到年关将至的喜气。不过好在车内的人心中充满了喜悦和期待,即使光秃秃的树杈也能看出美感来,谢衣还诗性大发了吟出了几句,让乐无异深深的忧虑起自己的文化水平。 天色暗下来时两个人到达了费城郊外,乐无异带谢衣住进了一家汽车旅馆中,本来想要一个大床房,却被告知只剩双人房了。

谢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看见洗干净的乐无异正躺在谢衣选定的床上盖着被子津津有味的看电视。旁边他自己的床上乱七八糟丢了一堆衣服,明显没法睡觉了。

谢衣心中暗笑,装作毫无知觉的走到床边,开始收拾那些衣物。等全部整理好后回头,果然不出所料的对上了乐无异满是纠结的脸。

“无异,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开车。”谢衣温和的说,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可是……可是……师父这边更舒服,我想睡在这儿。”乐无异脸上泛起了红晕,到底没好意思把“我想跟师父一起睡”说出来。

“如此,那为师睡这里好了。”谢衣毫不介意的一笑,拉开被子就要往里躺。

“师父!”乐无异一个没忍住声音提高了,对上谢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败下阵来,“湿着头发睡觉不好……我帮你吹干吧。”说着也不等谢衣反应,噔噔噔光着脚就跑去了浴室。

谢衣的头发好像绸缎般亮滑,乐无异只敢用最低的风速吹,手指小心翼翼的在其中穿插抚弄,怕一个不小心弄痛师父。谢衣被乐无异带着温柔爱意的手势摆弄得十分舒服,眯起眼睛,嘴角带上了满足的笑意,他沉浸其中,连乐无异什么时候停下了吹风机都没有注意。

乐无异近乎虔诚的捧着一缕黑发,小心翼翼的在发端轻吻一下,然后嘴唇就落在了谢衣的唇角。谢衣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任乐无异在他的唇边轻吮辗转,渐渐转移到下巴,颈侧,嘴边的笑容慢慢扩大,在乐无异吻住了他的喉结,张开牙齿轻轻磕碰啃噬的时候终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喟叹。他的小徒儿极少如此主动,他本想让劳累了一天的无异好好休息,但无异现在如此……


第二天两个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乐无异蜷在谢衣怀里,想到自己昨夜的“胡闹”让一向自制力颇强的谢衣乱了方寸,两个人缠绵到凌晨才力竭睡去,觉得不好意思的同时又很是得意。只是谢衣坚持不肯今日上路,一定要让乐无异休息到第二天让他有点苦恼——如果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他们要见的人会不会对谢衣生出不好的印象?

不过乐无异后来明白自己是多虑了。他眼中十全十美的师父跟他的哥哥应该是天生八字不合,怎样表现也没办法让哥哥喜欢他的师父。

后来回程的路上乐无异琢磨,要是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不是正好跟师父开玩笑被他压在身体下面呵痒,哥哥也许不会那么讨厌师父?


安尼瓦尔到达乐无异所在的酒店时心里是十分激动的。 从乐无异上大学以后,安尼瓦尔就不常有机会见到他的弟弟了。 他在西班牙的生意太忙,乐无异又是个不愿意出门旅游的性子,次次暑假安尼瓦尔都会盛情邀请乐无异去欧洲度假,但最后总是他借出差的机会来到乐无异的校园见弟弟。对此安尼瓦尔不是没有抱怨过,但他的语气中不满的程度实在压不过其中的宠溺,所以乐无异一次也没当回事过,嘿嘿笑着一边继续跟哥哥卖好,一边拒绝他往自己账户里打钱的提议。

这次弟弟居然主动邀请他到纽约见面,安尼瓦尔简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而且弟弟还神神秘秘的透露出这次有一个“重要人士”要介绍给他,要他好好改善改善自己的形象,最好刮了那脸毛茸茸的胡子,别那么不修边幅。安尼瓦尔一边笑骂弟弟不懂欣赏美,一边喜滋滋的重新安排了圣诞期间的行程,准备了给未来弟媳妇的厚礼——是的,他安尼瓦尔不是傻瓜,他弟弟那种甜滋滋的语气,要介绍的人肯定是个漂亮的女朋友——还特意安排了形象设计师给自己改换造型,虽然心疼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代表男子气概的胡子和胡茬,但既然无异说弟媳妇不会喜欢……

可惜上飞机前公司出了突发事件,让他不得不比约定的时间晚一天到达纽约。要不是无异正好打来电话说他们也要晚一天到达,他肯定要开掉那个惹事的厉姓小职员。

安尼瓦尔欢天喜地的走在走廊里,幻想着自己见到弟弟和弟媳妇应该用的表情和语气,步子迈得太大,一不小心就跨过了弟弟告诉他的门牌号。他挠了挠头,正抬腿打算往回迈,就听到前面的门内传来了一阵笑声。

哈哈,他弟弟的笑声还是这么清朗,隔着门都能听出中气十足,不愧是他安尼瓦尔的弟弟。安尼瓦尔心中骄傲,一步跨到门口抬手正要敲,又突然想到,这样的笑声,莫不是他弟弟正在跟弟妹……自己这样敲门会不会吓到他们?要是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那可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安尼瓦尔又放下了手。还是等等吧,他想,他可不是听壁角,是为了弟弟的终身幸福,他自我安慰着,暗搓搓的把耳朵贴到了门上。为了更好的掌握敲门时机嘛,他想。

但是,为什么另外一个说“嗯?亲是不亲?”的声音像个男人?!

安尼瓦尔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安尼瓦尔低头俯视着两个手脚纠缠在一起,把被子弄得一团糟的男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谢衣扭头看着贸然闯进来的男人,表情惊讶。

乐无异内心挣扎了许久,从谢衣身下探出自己的呆毛。

“嗨,哥哥。”他说,内心无比抓狂——喵了个咪的,我明明记得我锁了门难道没有锁?!


十分钟后,三人正襟危坐。

乐无异和谢衣坐在沙发上,在安尼瓦尔的瞪视下不得不中间空出了一个人的距离。安尼瓦尔坐在两个人的对面,其脸色之黑握拳之用力让乐无异忍不住担心他屁股底下的椅子会被怒气压塌。

最后还是乐无异讪笑着开了口,“哥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师父谢衣。师父,这是我哥哥安尼瓦尔。哥哥在生意场上还有个外号,叫做‘狼王’,怎么样,挺酷的吧?”他说着觑了觑安尼瓦尔的脸色——哥哥爱面子,平常他手下的人都这么叫他,称呼他这个也许能让他的心情好一点?

谢衣果然从善如流,他上身前倾伸出手去,“狼王,幸会。”

安尼瓦尔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本来不打算理会谢衣的示好,无奈最疼爱的弟弟正用恳求的眼神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他只能不情不愿的伸手,握住的时候暗自使力,想让谢衣吃痛出丑。

谢衣表面还是一片云淡风轻,不卑不亢的对安尼瓦尔笑了笑,不着痕迹的把手从他的铁钳里抽了出来。

怎么没捏折了他。安尼瓦尔忿忿的想,把怒气转移到了椅子的扶手上。

乐无异心疼的看着谢衣被捏红的右手,最终在安尼瓦尔要喷火的眼神中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手指轻轻摩挲。

谢衣对他微微一笑,示意自己不要紧。

咯吱。

似乎是木料断裂的声音。这个声音终于唤回了乐无异的注意力。他把目光放到自己哥哥脸上,又低头去看他的座椅扶手。还好,外表上看不出纹理断裂……

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决定开门见山——反正哥哥也看到了,即使不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乐无异说:“哥哥,我跟你说要给你见的重要的人……就是我师父。”他转头看了看谢衣,谢衣对他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鼓励,他继续说:“老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和老爹在非洲正玩得开心。那边信号不好,我就没跟她多说。我想既然你最近有空,那我带师父先见你也是一样。”他顿了顿,脸色染上了红晕,“虽说师父其实在我们之中是最年长的,可你是我哥嘛,我这就算是带着师父见过家长了。”

咔叽。

椅子扶手终于不堪重负的阵亡了。

安尼瓦尔挤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咬牙切齿的说:“弟弟,你的汉语现在怎么比我还差。你尊师重道是好事,认了个师父——先不管他是教什么的——我们自然替你高兴,也该有家里的长辈出面感谢你师父的教导之恩。可见家长……这词不是这么用的。”他转而瞪着谢衣,恨不能用目光在这个坑骗他年幼无知的单纯弟弟的家伙的脸上戳出两个窟窿,“你这么说,要惹得谢先生笑话了。等你什么时候带着你的漂亮女朋友来见你哥哥我,那才叫见家长。当然了,你也可以先带给谢先生过过目,毕竟他也是你的长辈。”

乐无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没指望哥哥能轻易接受谢衣做他的男朋友,可也没必要把“长辈”两个字咬得那么重来刺激师父啊。他怕谢衣介意安尼瓦尔的态度,屁股一把挪过去紧挨着谢衣,两个人双手交握放在了腿上。

安尼瓦尔只觉得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怕在谢衣面前丢人真想仰天长哭:“弟弟弟弟,我亲爱的弟弟!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喜欢女人的啊!现在这副小媳妇的样子怎么对得起哥哥我多年对你男子气概的培养啊!!”

还怕对安尼瓦尔刺激得不够,谢衣此时开口解释:“狼王说得是。无异的意思是,我二人两情相悦,我应前来拜见他的长辈。我与无异,既为师徒也为爱侣。”说着又转向乐无异,口气中充满了亲昵的嗔怪:“无异,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说要给为师惊喜,却不告诉为师所见为何人,为师第一次拜见令兄,却空手而来,当真失礼。”他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极其正式的对安尼瓦尔敛身一礼,“虽无拜礼,但谢某对无异心意拳拳,愿此生相伴不离,一生护他平安喜乐,恳请兄长玉成。”

“师父!”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被谢衣说得诚恳无比,听在乐无异耳中就是最美的情话,他心里激动,也顾不上这是在哥哥面前了,一把抱住了谢衣。

呆坐在两人面前的安尼瓦尔已经化身石像,说不出话来,只是虎目含泪,嘴唇颤抖。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以为他是被面前二人永世不渝的深情感动得难以自持了。

安尼瓦尔走的时候还是留下了本来打算送给“弟媳妇”的礼物。那套无比俗气的黄金首饰让乐无异的头都快埋到前胸里,怎么也不好意思面对谢衣。好在谢衣的审美观还不怎么现代化,倒是没觉得那几个黄澄澄沉甸甸的镯子项链耳坠有什么不妥,还当着安尼瓦尔的面套了一个镯子在乐无异的手腕上,看得安尼瓦尔差点当场吐血,提前了一天离开的行程。

除了得到一套颇具土豪气质的礼物,谢衣这次面见大舅哥最大的收获是找到了解决身份的办法——安尼瓦尔答应利用自己的权利和人脉为谢衣搞到一个欧洲小国的护照,让他摆脱黑户的身份。当然安尼瓦尔本身对这件事是不怎么乐意的,在听到谢衣没有合法身份的时候还双眼一亮,手立刻按到了手机键盘上,想给警察局打电话,在听到乐无异喃喃自语要是实在不好搞身份就立刻离开带谢衣去拉斯维加斯结婚后又改变了主意,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弟弟要相信哥哥的能力,身份很快就能弄到,千万不能去不明不白的结婚。看到弟弟提到结婚后亮起来的双眼还违心的嘱咐,他狼王弟弟的婚礼绝不能马虎,要好好筹备,大宴宾客,等到他毕业的时候再准备这件事。

安尼瓦尔虽然不放心,还是三步一回头的走了,在飞机上琢磨着等回去就把他身边认识的所有姑娘,不论种族身高长相都给弟弟介绍过去。这边乐无异和谢衣裹着厚厚的大衣和围巾站在时代广场上跺脚。

下午送走哥哥两个人就来了时代广场等待跨年,却还是低估了广大群众对于看大苹果下落的热情。乐无异和谢衣到达的时候就已经被不少人隔在了外围,让盼着能近距离接触表演乐队的乐无异撅嘴闷闷不乐了一会儿。 好在有谢衣在身边乐无异总能高兴起来,没一会儿就开心的指着各种广告跟谢衣说笑了。

谢衣不怕冷,乐无异却有些畏寒,所以吹了一刻钟的风后谢衣把乐无异裹进了自己的大衣里,还时不时呵出热气在他耳边逗他。两个人这样又笑又闹,等待也不算无聊难熬。谢衣怕乐无异吃东西的时候喝进一肚子冷风,在他吃能量棒的时候也把他圈在怀里,被乐无异弄了一身食物碎屑只能无奈的笑,然后惩罚性的咬了一口小徒儿的鼻子,结果咬噬变成了亲吻,两个人难舍难分的时候听到身旁善意的口哨声四起,乐无异想躲开却被谢衣紧紧环住,直亲到满脸通红快喘不过气来时才被谢衣放开,然后就把脸埋进谢衣胸膛不肯出来了。

夜幕降临时乐队登台,各种火爆经典的歌曲调动起了现场每个人的热情,乐无异情绪高涨的跟着乐曲扭腰摆胯,高歌大笑,还跟几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凑在一起共舞了好几曲,收到了无数谢衣“收敛点”的眼神警告后不知悔改,在一个姑娘想在他围巾上写电话时被谢衣扯回怀里狠狠亲吻,宣告了所有权,羞得再也不敢眼神乱转了。

在一分钟的倒计时开始时,乐无异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之前安尼瓦尔留下的金戒指,套在了谢衣左手的无名指上。谢衣笑着看他,眼神温柔,也没问他这是何意。乐无异双手搂住谢衣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大声说:“师父,跟我结婚吧!去加州!等我毕业之后!”

四周倒计时的声音实在太响,谢衣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五!”

“结婚!”

“——四!”

“去加州!”

“——三!”

“一毕业就去!”

“——二!”

“我爱你!”

“——一!”

友谊地久天长的曲调响起,四周的情侣夫妻吻在一起,又热闹又温馨。乐无异攀住谢衣的肩膀,认认真真的亲吻着这个愿意永远在寒风中给他温暖,在艰险中护他周全,在困境中与他同行的男人。这个人为他而来到这个世界,又为他把这个世界照亮。乐无异能回报的,就是全心全意的爱和珍惜,拼命让自己发光,也为谢衣把世界点亮。

“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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