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 纠缠

作者:落晓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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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8.8万字

关键词:校园;谢衣穿越到现代

排雷预警:-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评论汇总


(一)

乐无异是在后面车不耐烦的嘀声中回过神来的。他抬头看到红灯已经变绿,想来自己出神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顿时心里一慌,猛踩了一下油门,然后又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一边心不在焉的慢慢开车,一边想,他还是放心不下谢衣啊。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的超过他,若是在平时,乐无异肯定会很不高兴,得赶快追上去超回来,还要在心里抱怨这些人真粗鲁,可今天他丝毫分不出精力来介意这些小事。

他的心里从在那个有点荒凉的停车场转身的那一刻起就慌的要命。理智告诉他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对他自己好对谢衣也好。可他一路上又忍不住去想,真的是对谢衣好么?还是他只是自私的不想再担负责任, 不想让自己原有的平静生活进一步被打乱?

所以尽管一路上他都在努力说服自己他做了正确的事,可禁不住心中那颗叫愧疚的种子不断发芽壮大。

他把谢衣丢掉了。

用一个更准确,也更恶劣的词说,应该是抛弃了。

下车后,乐无异发现自己把车轮子趴到了邻居的地盘里。他呆呆的看了几秒钟,也不知是在看车还是在想心事,最终决定不管它了。

12点的时候乐无异攥着从下午就一直没响过的手机上了床。躺下后他看着手机屏幕,划开又锁上,重复了无数遍后觉得屏幕有点脏,用手指擦了擦,觉得更脏了,于是泄气的把手机放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谁的电话。律师吗?那个鼠头鼠脑的律师不打电话来麻烦他是再好不过的。谢衣吗?从他在停车场背对着谢衣那包含着太多情绪,让他不敢去想却心里忍不住颤抖的目光时,他便有种感觉,谢衣不会再联系他了。哪怕他特地花了不少钱给他买了prepaid的手机,还费了精力确保他能够正确使用。

谢衣收到手机时把它当作了一个礼物,有点惊讶又掩不住喜悦,一定没想到那是份告别的礼物。乐无异想到他小心翼翼把手机拿在手中查看,想问又不敢多问的样子,烦躁地用被子蒙住了头。

虽然已经是秋天,但亚特兰大的温度依然挺高。早早换了被子的乐无异没一会儿就觉得这种姿势实在太热,于是把被子掀开,把身体打成大字型,享受着突然而来的凉意。都说温度稍低的时候有助睡眠。即使乐无异此时愁绪万千,也没阻止睡意缓缓袭来。于是他就用这种他平时很少用的仰卧姿势进入了梦乡。

至于做的梦是不是他想要的,就只有乐无异自己知道了。


他梦到了谢衣。

乐无异打开门要去扔垃圾的时候,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就这样一下子倒在了他的腿上。

乐无异大吃一惊,赶紧把他扶起来。他身上奇特的装扮在他的脑海里迅速的划过了一丝疑问,但此时他顾不得这些,只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一连声的问“Are you okay?!”

这男人脸色苍白,刚才似乎是靠在他的门上坐着晕倒的,不知道坐了多久。此时他一开门,男人就顺势倒了下来。乐无异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慌,一边迅速的想是要敲楼道里其他人的门寻求帮助,还是要赶紧打911。

就在此时,男人睁开了眼睛。

“……无异?”男人很轻很轻地问。

乐无异浑身一颤。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是亚洲人的陌生男人怎么竟然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眼神和声音里的惊讶,困惑,疲惫和欣慰在那一瞬间定住了他,让他没办法思考。男人仿佛累极了,叫了他一声后又闭上了眼睛,乐无异扶着他的肩膀弯着腰呆了几秒钟后,心里又开始了要叫人帮忙还是找警察的挣扎,可他看着男人平静的,似乎是睡着了的脸时,还是鬼使神差的换了中文,犹豫地问:“你要不要进屋休息一下?”

把轻声答应过的男人半扶半抱的拖到沙发上,让他靠着抱枕坐好后,乐无异摸着额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脑子快速的运转着。

他想,自己可真是脑子坏掉了,居然会把一个不明不白晕倒在他家门口的陌生人拖进了自己家,以前那些安全教育算是白受了。不过他又想,现在光天化日,他又没有锁门,落地窗又没拉窗帘,如果真有什么事大声求助应该也有人能看到。再说这个男人半死不活的,应该也不会对他造成人身安全上的威胁。倒是男人自己,似乎随时有再昏过去的趋势。乐无异把手机从兜里掏了出来,犹豫着还是打911把他送去医院,至少叫个警察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就听那男人开了口,声音微弱,“无异,水。”

乐无异心里一震,为他语气中的熟稔和理所当然,似乎他曾经无数次要求自己为他做这些事。难道他真的认识我?乐无异不禁在心里打起鼓来。可是怎么会呢?这男人的脸明明是陌生的啊。虽然……虽然他长得挺好看的,乐无异忍不住在心里做了个评价,但他绝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就在他的眼睛在男人脸上身上逡巡,惊叹他奇异的装束时,男人张开了眼睛。

“无异?”他语调疑惑,似乎不明白眼前的青年为什么一个劲儿盯着他看,却无视他刚才的请求。

乐无异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去厨房拿了个杯子倒了杯水,站在男人身前却犹豫了一下才把杯子塞到他的手里。

“那个……先生,你还好么?你需要什么帮助?要我帮你打911吗?”他问。

男人垂着眼睛正在一口一口缓慢的喝水,似乎那是个很耗力气的动作,听了这话一下没拿稳杯子,水杯落地,里面的水都洒在了地板上,杯子倒是没有破。男人抬起头,颤声问道:“你不认为师了吗,无异?”

男人的语气里包含了太多感情,无异分辨不清,只感到了其中的失望和伤心,就是这两种情绪就已经击得他的心一痛,都没顾得上抢救他的地板。

“不认……为师……”乐无异轻声重复,满心的疑惑,还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感觉,“可是……先生,我并不认识你啊……”

“不……认识……”男人呆呆地看了他很久,久到乐无异跟他对视的眼睛都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了,他才又开口,“在下……偃师谢衣,是……曾是……你的师父。”

乐无异把谢衣安顿睡着后坐在桌前的转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谢衣从说了他曾经是他的师父后就不肯再说其他。乐无异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不出来,问他有什么身份证明,他摇头说并无,问他身上有哪不舒服,他说无妨,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必,问他家在哪里,有没有家人可以联系,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又让乐无异心里开始哆嗦,只好问他要不要躺下休息,睡一会儿。说完这话乐无异都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的警惕性呢?这么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虽说也是中国人,但浑身上下透着古怪,他出于好心把他扶进家来了,现在居然问他要不要去床上睡觉?可话已经说出来了,乐无异困难的张了张嘴,刚想说要不还是陪你去找警察吧,谢衣居然点了点头,说也好,那就麻烦无异了。骑虎难下的乐无异呆愣愣地跟谢衣对视了几秒后挫败地撑住头闭了一会儿眼,然后走近他,伸出了一只手。

谢衣握住那只手的时候乐无异感觉像是有股电流流过了他心里,心跳一下子变得特别快。他疑惑又惊讶地看向谢衣,男人还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乐无异本来是怕他没力气起身,想拉他一把就好,此时却突然觉得手像被粘住了,不能放开,不忍放开。他就这么牵着谢衣进了卧室,一路上男人也没把手抽出来。

给谢衣找了个新枕头,乐无异犹豫着要不要再换个床单被套,又觉得麻烦。谢衣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轻声说不必麻烦了,他和衣小憩片刻就好。乐无异听着他文邹邹的话,觉得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顿时想起了回国时在老妈身边瞄过几眼的清朝穿越剧。不过这人的衣服更像是汉人的服装,这点让乐无异心里觉得没那么雷了。不过看他这么多叮叮当当的装饰,乐无异想开口问他要不要取下来再睡觉,又怕这些东西里有贵重的,说了谢衣误会他,于是开了口又闭上,最后无比纠结的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就逃跑一般的走出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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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在窗前坐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儿。明明这里是他家,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为什么刚才有一瞬间竟觉得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的气场那样强大,无论他说什么,要求什么,自己都要满足呢?还毫不客气的睡在我的床上,乐无异忿忿的想。可他毕竟没有勇气冲进屋去把谢衣揪起来。仿佛从开门他倒在自己腿上那一刻起,乐无异就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虽然所有的事都是乐无异安排决定的,但他就是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似乎只要一看谢衣的眼睛就会读出他的心思,然后不能抗拒的按照他的意思做。

今天是周末,乐无异起了个大早,收拾了房间,本来想着上午去商场添一双冬天穿的鞋,下午去实验室把他的反应器关上,把数据收集一下。结果垃圾没倒成,倒是捡回来一个男人。乐无异无比郁闷的看着外面的艳阳高照,思考自己该拿这个称自己是他师父的陌生人怎么办。

就这么坐了一段时间,手机突然响起来,吓了乐无异一跳。他看到来电显示是夏夷则,赶紧接了起来,还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夏夷则问他,乐兄,今天有安排么,要不要来我这里吃午饭的时候,乐无异真想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给他。刚才坐着的时候,乐无异已经想到了这谢衣搞不好是从哪偷渡来的,路上生病烧坏了脑子,被人扔了,不知怎么就跑到他家门口。虽然乐无异想不通他是怎么进了有密码保护的大门,不过这种解释总比谢衣是从古代穿越来的靠谱的多,乐无异也就接受了这种想法。

他想夏夷则是法学院的学生,应该知道捡到一个没有身份的偷渡客要怎么办,刚才心思转了半天,几次想给他打电话又放下了。这会儿夏夷则自己打来了,正应该赶快把这事告诉他。可是乐无异开了口,嗫嚅了几声没意义的字,又不敢对夏夷则说了。夏夷则一向谨慎,说服他自己捡到一个“认识”自己的“古代”偷渡客就已经让乐无异觉得头大,就算他亲自过来看过谢衣,确认他真是身份不明的偷渡客,他能做的,也就是和乐无异一起把谢衣带到警局。可到了警局以后呢?谢衣根本拿不出任何身份证明,看样子也不可能会英文,怎么跟警察解释自己的来历?很可能被送到收容所去等着被遣送回国。可他连他是哪国人都说不出来,就算他说的是中文,乐无异也没办法跟警察证明他是中国人啊。所以乐无异最终什么都没跟夏夷则说,嗯嗯啊啊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

头疼的揉了揉脑袋,乐无异想去给自己倒一杯水,结果一回头就发现谢衣站在客厅口正看着自己,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乐无异顿时一阵心虚,想好在没跟夏夷则透露谢衣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怕看到谢衣那种带着迷惑,伤感,怀念看着自己的眼神,这让他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谢衣的错事。可他明明就不认识这个人!他正要开口问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好一点了,谢衣先张开了嘴。

“可是我让无异为难了?”他轻轻地问。

他这么一说,乐无异心里的抱怨顿时就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愧疚之情。

“没有,怎么会呢。都是同胞,帮你也是应该的。”乐无异回答道,看了看谢衣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休息过了的关系,此时谢衣的脸色带了一点红润,迎着阳光竟让无异产生了“这个人真好看,应该不会是坏人”的感觉。 他赶紧眨巴眨巴眼睛,然后请谢衣坐下。

谢衣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后,乐无异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坐在他身边,而是把转椅挪到了他的对面,然后问他:“谢先生休息后感觉好点了么?”

谢衣听到“谢先生”这个称呼仿佛微微一颤,然后声音平和的说:“好多了。多谢无异相助。”

乐无异挠了挠头,说没什么,举手之劳。然后又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什么关于自己身份家人的事。

谢衣摇头,说抱歉,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乐无异懊恼的胡噜胡噜头发,说这可怎么办呢。他愿意送他回家,或者请警察为他找到家人,可他没有证件,到了警局恐怕更要惹麻烦。

谢衣垂下了视线,说真是抱歉。

他这样一来,乐无异心里又难受了,赶紧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要不这样,你先留下,咱们再想办法,说不定你再休息休息就想起来了呢。话是这么说,其实乐无异现在也对谢衣能想起自己的来历不抱希望了,他觉得谢衣肯定是在偷渡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所以脑子坏掉了,就算说出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看他彬彬有礼的样子,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乐无异实在不忍心把他赶到大街上,只能先让他留下,再看情况帮他。

在心里做出决定后,乐无异尽量用自己最真诚的声音问,你说你曾经是我师父,那你是教什么的啊?

谢衣说,我虽名义上是你师父,但实际上并无教授你什么,实在是忝为人师。蒙无异你不弃,还肯称我一声师父,只是……他说到这里,看着乐无异好奇的表情,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乐无异想问。随即又明白了,现在他对自己来说是个陌生人,自己肯定是不能再叫他师父了。乐无异有点尴尬的咳了一声,又问,那你知道你现在是在哪里吗?

谢衣摇头,说,实是一无所知,从黑暗中醒来,就看到了无异你,也算是最大的幸事了。

乐无异在心里默默叹气,想这下还摆脱不了了,像小鸡小鸭一样,第一眼看到的人当成妈妈了。

乐无异于是又问起他以前和“自己”相处时的往事,不过谢衣好像并不愿多说,只是言语含糊的说自己一直独居于一个湖中小岛上,于无异幼时与他相遇于长安,无异因他踏上偃师道路,后又寻到他,正式拜他为师,但因故与他分离。乐无异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谢衣说他拜师时已是李氏王朝。

李氏王朝?那不是唐朝吗?乐无异乍舌,看来真是脑子出了问题,幸亏没带他去找警察,不然非被送去看精神科医生不可。乐无异看看时间,已经快11点了。早上什么都没吃,乐无异现在觉得肚子在抗议,于是他问谢衣想不想出去吃饭。

谢衣点点头,说都好,为师随无异安排。

乐无异听到他那句为师,心里抖了一下,不过看在谢衣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也没去纠正。

锁门的时候谢衣好奇地看乐无异转动手里的钥匙,说想不到如今的锁比原来复杂了许多。无异说是啊,看谢衣好奇本来想把钥匙递给他看看,但又一想怎么说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揣到兜里了。

下楼的时候正好有人上楼。过道狭窄,乐无异侧过身对来人笑了一下,那人回了一笑,然后看到他身后的谢衣,说了句“nice outfit”。谢衣不知所以的看着他,乐无异忙回了句“thanks”,然后拉着谢衣赶紧走了。

到了楼下,乐无异领着谢衣走到他的车旁边,然后按了解锁坐进了车里。等他都把钥匙插进去了,才发现谢衣没上来,还在外面呆站着。看着他穿着古代服饰一副茫然的样子往车里看,乐无异顿时又觉得头在疼了。他赶紧倾过身去打开了车门,说了句“快上来”。

谢衣这才缓缓侧坐在副驾驶,然后又把双腿挪了进来,看得乐无异一阵无语。等他拧了钥匙后,发觉谢衣那边的门没关。乐无异无奈的把放到倒车档的扳手又挪回停车档,然后又倾身过去把门拉上,结果关门后被那力量冲了一下,趴在了谢衣腿上。乐无异赶紧手忙脚乱的撑着谢衣的腿坐起来,觉得碰到谢衣的双手都在发烫,更不要说脸颊了。

“对……对不起……”乐无异小声说,不敢去看谢衣的表情。天地良心,他不是摸人大腿的变态,他是真的没坐稳。

好在谢衣没有计较,轻声说了句,“无妨,不必介怀。”

乐无异没有去看谢衣此时的神情,所以也就错过了谢衣的手悄悄抬起,似乎是想去摸摸他的头,但犹豫了一秒又放回腿上的动作。

乐无异直到开上大路,还觉得手上刚才奇异的触感没有消失。谢衣看来是没少穿衣服,就那么一下乐无异就感觉手底下至少有七八层布料,可那布料的下面……没想到这人看上去文文弱弱,身上还挺结实的……

停!他都在想什么呀!喝止了自己大脑里不受控制的思绪,乐无异偷偷瞟了瞟谢衣。他正在好奇的摸着车窗,从乐无异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乐无异能猜到他此时一定是惊讶又兴奋的观察着窗外的一切,毕竟如果真如他所说,他是从唐朝穿越而来的,那么眼前所有的一切……

“别动!”乐无异突然一惊,大喝一声。谢衣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像被烫了一下,马上缩了回来。他歉意地看着乐无异,后者马上把眼睛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直到遇到红灯停下,乐无异才又一次把眼神放到谢衣身上,发现他正在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虽然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乐无异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伤感的气场。

轻咳了一声,乐无异有点尴尬的说,“对不起啊,刚才看你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我以为你是要开门,怕你出危险。”

“无妨,是我不好。”谢衣轻声说,还是没有抬头。

乐无异想他可能刚才声音太大,把谢衣给吓着了。毕竟他什么都不认识,乐无异又没顾得上给他讲解,他好奇想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也是正常……想到这,乐无异的内疚泛了上来,他想了想,拍了拍谢衣的肩膀,然后说:“是我不好。等咱们回家我好好让你看看这车的里面外面。”

谢衣看着乐无异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表情惊讶。乐无异尴尬的笑了笑,把手缩回去。正好这时前面绿灯了,他就装作专心开车,没再跟谢衣说话。

谢衣依旧在看乐无异的手停留过地方,然后苦笑了一下。看来徒弟是一点都不记得他了,也不会……再把他当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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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商场,乐无异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一个停车位。因为是周末,又是饭点,来商场的人特别多。乐无异想这些各色人种谢衣可能都没见过,把钥匙拿下来后就问他看到这么多跟自己不一样的人会不会很奇怪。谢衣笑笑,说不会。他曾去过长安,见过眼睛和头发颜色各异的胡人,想来这些人就是他们的后代了。乐无异说也对,别说他们,就连我也跟你不完全一样。我外婆是西班牙人。

乐无异笑起来的时候特别神采飞扬,即使这时候在室内黑漆漆的停车场,谢衣仿佛也能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芒透出来。他点点头,说是啊。顿了一下又说,现在我反倒是异类了。

乐无异看他又要伤感,赶紧打断,说,什么异类不异类的,这里人人平等,没人敢歧视你,谁要敢欺负你,还有我呢。说着就拍了拍胸脯,然后听见谢衣轻笑一声,觉得心情好多了。他说你先坐着别动,然后自己下了车,给谢衣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还特别细心的把手放在车门顶,怕谢衣磕了脑袋。谢衣笑着说多谢,然后弯腰出来。他直起身的那一瞬间乐无异突然有种冲动想把手插到谢衣的臂弯里,但下一秒就赶紧回神,关门锁了车。

从停车场往商场门口走的一路都有人盯着谢衣的装扮,谢衣没什么表情,倒是乐无异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想看什么看,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他怕谢衣心里难受,走路的时候就稍稍走在他侧前面一点,把他大半身子都挡住了。

进了商场后谢衣停住了脚步,乐无异回头问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谢衣摇摇头,说为师格格不入,怕让无异难堪。谢衣垂下眼睫的时候有种气质,乐无异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只要谢衣开始散发这种气质,他就觉得心里又麻又疼,想要马上安慰谢衣,让他不要难过。所以他的手不受控制的去找到了谢衣的手,然后握住它。

乐无异说,这些人都没有恶意,他们看你是觉得你好……你的衣服好看。没准一会儿还有人想找你拍照呢,就跟看到明星一样。看谢衣对他的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乐无异也没急着解释,而是灿烂一笑,接着说,你看,现在你跟我绑在一起了。在这里两个人拉着手就会被他们认为是……一起的。所以所有的感觉我都跟你分一半,你怕自己跟他们不一样,现在我跟你连在一起了,你就不是一个人格格不入。说着还晃了晃他们交握的手。

乐无异没告诉谢衣,在这里如果两个男人手牵着手百分之一百会被当作同性恋。乐无异自己平时在这方面很注意,但看着谢衣听了他的话以后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乐无异就想别人怎么看也都无所谓,只要谢衣心里能好受点。

往乐无异喜欢的品牌走过去的一路还真有几个人凑过来请求跟谢衣照相,乐无异怕谢衣别扭全给拒绝了,直到有几个孩子过来眼巴巴的看着,乐无异才抵不过心软有点为难的看向谢衣,小声问要不就照一张?谢衣其实挺好奇无异刚才给他说的照相的原理,想让他再多说说,还想告诉他自己曾经也有一个能记录影像的偃甲。可他觉得无异似乎并不想在这方面多说,就忍下了没有问。他看一路上有几个举着小方块过来的人,料想应该是来“照相”的。他对把自己的影像留下这件事虽然不十分抗拒但也不太喜欢,好在无异一个都没有答应。此时看着无异和那几个孩子请求的目光,他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好。

几个孩子凑到谢衣身边,乐无异拿着他们妈妈的手机后退了几步把他们都框进去,然后又问谢衣,要不你蹲下?谢衣愣了一下,然后依言单膝蹲下,马上一个小女孩就把手搂上了他的脖子,谢衣一僵,乐无异就在此时按下了快门。

谢过乐无异和谢衣后,几个孩子拉着妈妈欢天喜地的走了。乐无异拉着谢衣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刚才你的反应和表情可太可爱了。谢衣失笑,然后抬起手来敲了敲乐无异的脑袋,说了句没大没小。

做完这个动作后两个人都愣住了,还是谢衣先不自在的咳了一下,说了句抱歉就把眼睛转开了,剩乐无异还有点呆愣,此时变成了被谢衣牵着往前走。谢衣再自然不过的小动作和佯装出的嗔怒让他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们两人之间一直就该是这么相处的。

乐无异直到走过了店才回过神来,然后又拉着谢衣往回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进了J Crew的店门乐无异才把谢衣的手松开,骤然失去的温度让他还有点失落感,连店员的问候也懒得回答了。 谢绝了店员提出要帮忙的想法,乐无异引着谢衣来到男装的部分,然后说看你身材跟我差不多,穿中号,就是这种印着M的就行。你看看你喜欢什么,挑出来一会儿试。谢衣看着这些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衣服皱起了眉头。这些服饰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但他又不忍让无异失望,于是有点勉强的说,还是无异替为师择几件吧,为师实在毫无头绪。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需颜色素雅为好。

颜色素雅为好。一边念叨着谢衣的要求,乐无异一边在衣架中找来找去。乐无异自己对衣服不是太讲究,觉得一个牌子合适就懒得再换别的,所以自己的衣服大多是J Crew的。这个牌子最为适合中产阶级,乐无异一个读PhD的学生,其实负担原价的衣服有点勉强。他从小家境优渥,出国前从未知柴米油盐贵。直到18岁来了美国,物物都需要自己置办,才有了金钱概念。又为了锻炼自己在学校的餐厅打了一个学期的工,站得腰酸背痛时方知赚钱不易。

拿到研究生院的offer后,乐无异告诉父母自己想在经济上独立了。父母也支持他的想法,只给他购置了一套便宜的小公寓和二手车后就不再给他提供金钱上的支持。乐无异平时也算精打细算,存下了不少私房。不过他终究是从小衣食无忧的小少爷,再怎么节约也还是不会亏了自己,在穿衣上不挑顶级名牌,也要口碑好质量高的衣服,所以认准了J Crew这个牌子。好在他并不常置换衣服,购买时也多找减价打折的衣裤,所以负担起来也不算太吃力。此时谢衣对衣服的颜色和款式有要求,他就不能只在打大折扣的衣服里找,还拿了几件原价的,看看标签,顿时觉得一阵肉疼。不过他想,反正谢衣穿了也不一定合适,先拿上再说。

他把手中的衣服裤子一一给谢衣过目,谢衣也没有反对,于是他就拉着谢衣要去开一个试衣间。走过一个模特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要拿穿在衬衫里的T恤,一转眼就看到了旁边的内裤,乐无异顿时觉得一阵脸红,挣扎了半天才问谢衣,“那个,你……里面有没有穿这个?”

谢衣疑惑的问:“这是何物?”

乐无异觉得自己头上的呆毛都热了,嗫嚅了半天才凑在谢衣耳边小声说,就是,就是贴身穿的裤子……嗯,短的裤子。说着迅速拿了一条塞在一堆衣物里,然后又拽着谢衣来到一个模特身前,微微扯开它的裤子,让谢衣看里面。

这下谢衣也尴尬了,马上把乐无异的手拉下来,然后过了半天才说,为师明白了。乐无异为了缓解气氛,对着模特教谢衣怎么穿T恤,衬衫和裤子,然后看谢衣的脸开始泛红,觉得不能继续了,让他自己去弄吧,反正他身上这么多叮了当啷的都能穿上。于是乐无异叫住一个在他们周围看了半天的女店员,让她帮忙开了一间更衣室。

女店员特别热情的告诉乐无异自己的名字,让他有什么需要就找她。乐无异答应了后帮谢衣把衣服都挂在挂钩上,然后说,我就在门外坐着等你,你一件一件的试,不着急。谢衣答应后,乐无异就把门关上,然后冲一边坐在沙发上等女朋友的年轻男人笑了笑,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回复了老板的邮件又跟几个朋友聊了一会儿后,乐无异开始奇怪谢衣怎么还不出来。 不会是哪件不会穿了吧,乐无异想着,就犹豫要不要敲门问问他还好么。

正要把手放到门上,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乐无异差点把手敲到谢衣胸上,赶紧收了回来,尴尬的放在脑后挠了挠,这才注意谢衣已经换了那身让他肉痛的原价衣服。

谢衣看乐无异傻呆呆的看他,以为是自己哪里穿错了,正要出言询问,就听乐无异惊叹道:“真……真好看!”

暗紫色的衬衫配上黑色的西装裤,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装束,穿在谢衣身上就显得无比的熨帖,衬得他愈发眉目清秀沉静。谢衣对乐无异微微一笑,乐无异刚才那个不想给谢衣花太多钱,买点打折衣服就算了的想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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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了款后乐无异让谢衣拿着新买的大包小包和他原来的那一套衣服,自己拿着账单在前面边走边核算。等他都对好把单子塞进钱包里才发现谢衣一直在看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赧然一笑,说习惯了,美国人不会算账,怕他们哪弄错了。谢衣有点勉强的笑笑,说让无异破费了,为师真是亏欠你良多。乐无异赶紧说,应该的,我留下你就要对你负责嘛。然后又说,光顾着买东西,都忘了吃饭,你饿不饿,咱们赶紧去吃饭吧?谢衣自己是不用吃饭的,想到无异为了替自己置办衣物一直饿着肚子,心中歉疚,说好,劳你久候了。

乐无异听他又开始用这种又愧疚又疏远的语气说话了,就觉得心里一阵难受。他拿过谢衣手里的几个袋子,然后又牵住了他空出来的手,说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以前肯定没吃过。

乐无异虽然拉着他,但还是微微走在他前面,用的是一种引领的姿态。谢衣想他的小徒儿长大了,他曾说过岂有弟子反过来庇护师父之理,而现在的乐无异,虽然不再认他为师,却善良依旧,对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也能关照保护至此。他在那一世从未有机会握住他的手,教授他偃术剑法。而今生的乐无异,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已经成长为一个手掌如此有力的男人。

乐无异本来是想带谢衣去商场楼下的快餐中心随便吃一点的,但又觉得那里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好吃,而且跟谢衣现在的形象太不搭调。都说人靠衣装,但乐无异觉得,谢衣这样的样貌就算穿着背心裤衩上街也照样气场不减,那叫什么来着,就像那浊世里的翩翩佳公子啊。戏文一样的腔调出现在乐无异的脑子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帮谢衣开了车门看他坐好后,乐无异把大包小包放到了后背箱,然后问谢衣喜欢吃什么。谢衣说均可,无异喜欢什么就吃什么吧。乐无异想了想说,要不去吃牛排吧?谢衣问何为牛排,乐无异就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西餐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谢衣面上露出喜悦的表情,说,原来无异你还是喜爱烤肉。乐无异就问难道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我”也喜欢吃烤肉?谢衣点头说不错,你前世……你以前也对烤肉甚为喜爱。说完有点不安的看了看乐无异。乐无异倒是在认真看路,没注意谢衣的用词,就接话说其实牛排跟烤肉还不完全一样,牛排是这样这样煎的,烤肉Barbeque是那样那样烤的。提到吃的乐无异就眉飞色舞起来,说我可会做饭了,要不是今天时间太紧,肯定要亲自下厨做给你吃,不过晚上说不定能做点什么……谢衣笑了,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不用转头去看谢衣的表情,乐无异也知道他现在一定笑得舒心,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更好了,开始一路给谢衣指指点点,告诉他这是卖什么的地方,那边的路牌做的是什么广告。 谢衣颇有兴致的听着,遇到一个做手机广告的牌子还说这物品跟刚才照相用的东西很是形似。乐无异一拍脑袋说可不是,都忘了告诉你这叫手机了,可有用了,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好好给你讲讲。

进了餐厅乐无异告诉侍者说两个人,然后走在谢衣旁边,小声给他讲一些西餐的礼仪,谢衣频频点头。坐定后乐无异熟门熟路的替两个人点了口味不同的牛排,等侍者走后告诉谢衣这样他们就可以换着吃了。

谢衣看着乐无异邀功似的样子宠溺的笑了,问他的胡语是从何学来。乐无异顿时得意起来,说我的英文从小就学,我可有语言天赋啦,我还会西班牙语呢。说完才觉得谢衣恐怕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语言,又挥挥手,说都是小事,很好学的,你要有兴趣回头我教你。谢衣笑笑说好,那就承蒙无异不嫌弃为师愚笨了。乐无异说怎么会呢,一看你就是聪明人。说完自己也犹豫了一下,想他虽然记忆什么的出了问题但智商应该还在吧?看他说话一直挺有条理的。

正琢磨着他们的沙拉和面包就上来了。乐无异谢过侍者后把餐布铺到腿上,谢衣也有样学样。乐无异把刀叉摆好后又替谢衣摆好,就在谢衣等着乐无异教他怎么用这些餐具的时候,乐无异从篮子里直接抓了一个面包,然后递给他。谢衣愣住了,乐无异一乐,说这个就是用手拿着吃的,撕着吃就行,说着就撕了一小块,递到谢衣嘴边。谢衣犹豫了一下,看着乐无异有点期待的眼神,微张了口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面包,感觉口感松软异样,却也并不难吃,尤其是刚才无意中嘴唇轻触了乐无异的手指……谢衣垂下眼帘,说我自己来即可。乐无异说好吧,就把手收了回来。

两个人各自吃完一个面包,热腾腾的牛排就端上来了。乐无异看到主菜很是高兴,侍者一离开桌子就立即起身坐到了谢衣旁边,举着刀叉说我来教你怎么切。谢衣带着几分无奈,笑着说好。乐无异就快速的把牛排切成小块,然后看着谢衣,眨巴眨巴眼睛,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谢衣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说做得好。乐无异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红色,嘟囔着说你来,你来试试。

谢衣的手指灵活,几下就把一整块牛排切成大小均等的块状。乐无异看看牛肉又看看谢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谢衣戏谑心起,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莫非无异也想让为师喂食?乐无异的脸一下就全红了,小声说不用,不用,一边赶紧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两个人一时默默无声的吃着,乐无异时不时偷眼看看谢衣,男人的手指修长又灵活,用叉子叉起食物送到嘴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一点也不像第一次使用这些餐具的人。此时他坐在乐无异对面,让他有一种二人并不是身处Cheesecake Factory这种中档餐厅,而是受邀在王宫品尝下午茶的感觉。乐无异想,这个人偷渡之前应该是有着非常良好的身份教养的,只是不知道为何要走上偷渡这条路,途中又不知遇到什么事,被折腾成了现在这样。想到这乐无异的同情心大盛,一开始对天降怪人无比烦恼,想要尽快摆脱他的心情也淡了许多。

感觉到了乐无异的目光,谢衣抬起头来问他可有不妥,乐无异忙摇头,说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挺好看的。谢衣温然一笑,抬手抹去乐无异无意中沾在唇边的酱汁,说是么,那你可要向为师好好学习了。这下乐无异又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没注意。我饿了,所以吃得有点急。听着乐无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有点撒娇的口气,谢衣笑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的盘子空后,侍者过来询问他们是否要些甜点。乐无异告诉谢衣这家店的名字就叫起司蛋糕工坊,起司蛋糕多种多样,问他有没有胃口再吃一只蛋糕,如果有的话他就点两种不同口味的。谢衣的身体构造跟普通人不同,吃下也不需消化,所以不会有腹胀感,看无异兴致高,自然点头赞同。侍者走后乐无异叙叙的给谢衣讲解起司蛋糕的各种口味和可以用于点缀的水果,谢衣听得耐心。他自己在口腹之欲上不甚讲究,但记得从前的乐无异有一手好厨艺,而眼前的他显然也欣赏各种美食。谢衣看着小徒儿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中感慨又欣慰,无论时空如何变换,无异永远是那个心思简单,容易满足的孩子。

蛋糕端上来后,乐无异又凑到了谢衣旁边,然后掏出手机,把两个蛋糕摆在一起,见谢衣有点戏谑的看他,还有几分心虚的解释说,你这边光线好,拍出来的更好看。拍完蛋糕后乐无异给谢衣看自己的成果,青年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颜色诱人的甜品就还原在谢衣的眼前,谢衣感叹说此偃甲盒小巧玲珑,记录的影像却如此清晰逼真,想来应是当世顶尖偃师之作。

乐无异乐了,说这手机的设计者确实很有名气,还被许多年轻人奉为偶像。边说着边划到了以前的照片,给谢衣说起了以前游玩时拍下的景色。照片到了一张乐无异和夏夷则的合影,谢衣一愣,说这是……乐无异说这是我朋友,在另外一所学校读法律呢,又问谢衣,怎么,他有什么不对吗?谢衣沉默了一秒,说无事,这位小友与我一位故人很是相似而已。

乐无异惊讶了,说,你认识长得像夷则的人?谢衣垂下眼帘,说为师与那人也并不熟悉,数面之缘而已,只是突然看到与故人相似的人物心中有感,无异不必放在心上。乐无异哦了一声,然后又想起来什么,兴冲冲的问,不然咱俩照张相吧?谢衣讶然看他,说你想与为师照相?乐无异说,是啊,其实你可上镜了,你都不知道吧?

谢衣不知何谓“上镜”,不过乐无异愿意和他照相,他也并无异议。于是他看着乐无异轻轻一拨屏幕一角,框中出现的景物就从桌子和盘子变成乐无异和他了,就在他还在惊讶的时候,乐无异迅速按下了快门,然后指着他些微呆滞讶异的模样哈哈大笑,说就是这样,你这样太可爱了你知不知道!谢衣无奈,看乐无异笑得忘形抬起手曲起手指,乐无异见状赶紧捂住脑门,说你又想敲我,这次我可知道了。谢衣佯怒,板起脸,说岂可对为师如此不敬?乐无异笑得更欢,然后伸手搂住谢衣的肩膀,说别生气,我跟你好好照一张。

看着出现在屏幕上乐无异明媚的笑脸,感觉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传来的温度,谢衣突然有一瞬间的释然。即使无法再成为无异的师父,弥补上一世未及教导扶持之憾,只要他还能陪在无异的身边,分享他的喜悦,分担他的伤悲,已是不可多得之幸,也不必……再有遗憾。

照片拍完后乐无异喜滋滋的坐回了自己那边,然后告诉谢衣这些照片都是能冲洗出来的,要是他想要回头可以洗出来给他,等以后他走的时候留个纪念。谢衣本想问何为“冲洗”,但听到后面的话心中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只微张着嘴,神色复杂的看着乐无异。乐无异开始还没注意,一边挖蛋糕一边眉飞色舞的继续说手机还有互传照片的功能,以后谢衣回家也能跟他发照片通信息,还能facetime呐。结果没听到谢衣答话,这才抬头,发现谢衣的神色已经变得苦涩。乐无异以为他是伤感自己记忆错乱忘记了家在何方,一拍脑袋,赶紧又找补到,没关系,现在想不起来家在哪里不代表以后都想不起来,不着急,慢慢想,总能想起来。谢衣垂下眼帘,说是。乐无异就赶紧催他吃蛋糕,说吃了甜的东西心情就变好了。谢衣拿小勺一点一点挖着眼前精美的甜品,觉得到了嘴里的味道都变成了苦涩。

谢衣突然低沉下去的情绪让乐无异懊恼自己说错了话,两个人直到付账走回车旁都很沉默,直到乐无异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在车前拉住谢衣,然后说,我刚才说的话没有赶你走的意思,我跟你保证,只要你一天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家人在哪里,我就一直收留,啊不,陪着你,直到你想起来为止。谢衣苦笑了一下,说如此就多谢无异了。乐无异开车朝回家的方向走时谢衣想,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家人在何方,只是他的家人已经不再记得他了。

到家后乐无异看了看时间,跟谢衣说,我得去学校一趟,有点活要干,你自己在家呆会儿行吗?你想干点啥?我给你下个电影看看吧?下个唐朝的电影?看谢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怕是不知道电影是什么,他解释道,电影就跟唱戏差不多,编出情节由戏子表演出来。谢衣叹了口气,说人生如戏,为师已亲眼见过人世间各种悲欢离合,不必再入他人之戏了。乐无异一听,得,这情绪还是没缓过来。又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学校?就是……就是我读书的地方。那地方挺大的,我还能带你四处转转,看看风景。谢衣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乐无异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手机“叮”的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原来是老板来的邮件。乐无异赶紧跟谢衣说等一下啊,有重要人士找我,就打开邮箱看看他这周末也要去办公室蹲点的工作狂老板又有什么吩咐,结果发现老板想去他实验室看一个器材,问他今天能不能来一趟。回复老板说自己一会儿就到,乐无异歉意的告诉谢衣,自己恐怕不能带他一起去学校了,自己的老板,就是导师要见他,不知道要有多久,而且带外人去实验室总归是不好,悄悄去就算了,既然老板在那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谢衣说无妨,为师自己在家即可,又问乐无异,这导师可是重要之人?乐无异立马点头,说再重要不过了,要好好顺着,这可是指点自己学业的人,要搁古代,这人就是我师父了。说完就发现谢衣脸色大变,似是不能置信的看着他,问,“无异,你已拜了他人为师?”

乐无异看谢衣的脸上一下子退去了血色,以为他又像早上在门口那样犯病了,吓了一大跳,赶紧扶他坐下,然后问,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还是去医……

谢衣却挥手打断了他,直盯着他的眼睛,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乐无异不知道谢衣怎么突然就情绪大变,看着谢衣黑漆漆的眼睛里藏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莫名的觉得一阵心慌,一句“算是吧”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几乎就要沉溺于谢衣眼里压抑的悲伤里时,乐无异脑子里的灵光终于垂死挣扎的亮了一下。他想到谢衣一直当自己是他“师父”,结果他告诉谢衣他“拜了别人为师”,对他的刺激只怕太深。乐无异赶紧磕磕巴巴的解释说,其实也算不上拜师,现在哪里还讲那一套,他的导师就是指导他做实验写论文罢了,哪还有古代那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感觉,再说他的导师是美国人,“师父”跟“徒弟”这种东西在他导师脑子里根本就是没概念的,他对导师都是直呼其名,汇报工作的时候是上下级,平时就是朋友。

这么啰里啰唆的说了半天,乐无异看着谢衣依旧没有恢复正常的表情,觉得心中的慌乱也在升级,直到谢衣轻轻闭上眼睛,把情绪都掩藏在了乐无异看不到的地方。谢衣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笑容,然后说无妨,如今为师……如今我已……无异自可拜入他人门下,方才是我失态了,望无异不要见怪。乐无异赶紧说怎么会呢,其实我真不算拜我老板为师,古代拜师不还得磕头呢么,我要是给我老板跪下磕头非把他吓跑了不可。谢衣勉强一笑,不再言语。

乐无异看看时间实在来不及了,虽然对谢衣的状态放心不下,但也不得不赶紧出发去学校。他跟谢衣说自己尽快回来,让他去床上躺一会儿,小睡一下他就回来了,晚上给谢衣做好吃的。看到谢衣颔首后,乐无异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家,想着自己可真是吃饱饭智商就下降了。

乐无异到了学校就直奔实验室,先关了自己的反应器,然后就去导师的办公室门口敲门。他的导师还跟平时一样,表情不甚丰富的问候了他,然后说起了实验器材的事情。乐无异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情不自禁的脑补了如果自己真的在他面前敛身一拜,慢悠悠的说弟子见过师父的情形,然后打了个寒颤。然后他又把导师的脸换成了谢衣那张温润的,带着些微笑意的脸,看着他站起身来,冲自己伸出了一只手……

“Can we go?”导师有点疑惑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打断了乐无异的白日梦。他赶紧点头,然后跟着导师向实验室走去,一路上想自己是不是被谢衣带得有点中邪了。

跟导师解释器材的用法和可能出现的问题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导师对乐无异提出的想法频频颔首,说我到时候告诉某某教授,然后问他,你最近的实验进行的还顺利么?乐无异腹诽说我不是前两天才跟你汇报过工作,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嘴上赶紧回答说挺顺利的,新的反应物融点比之前的低,就不怎么堵塞管道了,采集数据的重复率和质量比以前强了好多。他还想继续说,导师打断了他,说既然这样,你把四甲基苯酚和双酚脂的数据整理一下,下周去三番参加一个硅基底催化剂的会议吧。

“会……会议?下周?”乐无异惊讶道。

导师说不是马上要来的这周,是再下一周。这个会议今年是第一次举办,但去的人都是业内一些知名人士,你去一下对你的研究大有好处,还能拓展一下人际圈,将来找工作的时候啊布拉布拉

导师兴冲冲的给他讲会议的好处乐无异都没怎么听进去,只听到了这会要在三番,也就是横跨美国的地方,开一周。那我家里那位怎么办???

导师最后告诉乐无异他一会儿就把具体的信息发给他,让他赶紧定机票酒店,这次要去的人不少,晚了怕没地方住。乐无异在心中扶额,想你现在才告诉我就已经够晚的了好么。导师还让他尽快把要讲的内容整理出来,周三拿来给他过一遍。乐无异呐呐的答应着,最后导师终于挥手放行,乐无异走出大楼,站在阳光下,只觉得头晕目眩。

被这么一个大消息炸了一下,乐无异也没心情去中国城买做大餐的材料了,匆匆在附近超市买了些简单西餐的材料就往家赶,想自己离开这么长时间希望谢衣别出什么问题。不知为什么他脑海里一直出现谢衣脸色苍白倒在地上的情形,然后莫名的心慌。

三步两步跑上楼梯,乐无异用钥匙打开门,然后推门进去,大声喊了句“我回来啦!”

谢衣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什么东西发呆,看他回来把手中的物事放下,抬头温然笑着看乐无异,说回来便好。乐无异听了这话觉得有点奇怪,怎么说得像我不会回来了似的。不过他也没计较,走到谢衣身边低头,说你刚才研究什么呢?然后一眼看到装着自己毕业照的相框从书柜上被拿下来正立在茶几上。乐无异就笑了,说原来是看我的毕业照呐,我穿学士服帅不帅?

谢衣微笑着点头,说甚是光彩照人。乐无异立刻得意的头上呆毛都翘直了,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本人是谁。等我回头博士毕业穿上博士服的时候更帅!等那时候你可得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啊。谢衣问何谓博士毕业,何谓毕业典礼?乐无异就给他讲起拿到各种学位的要求,然后说我这是博士第二年,再有个两三年我就毕业了,博士毕业典礼可带感啦,要由导师亲自……说到这他突然想起来谢衣之前受的刺激,后面的由导师亲自给我带帽子就没说出口,转而打个哈哈,说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参加。谢衣脸上的笑容闪烁了一下,不过还是温声说,好,我会去。

乐无异又问谢衣,你在家都干嘛了,有没有又不舒服?谢衣说无事,我小憩了片刻,而后欣赏了一下风景,你就回来了。乐无异想外面就是几棵树一排车,有什么好看的。想来谢衣下午过得应该十分无聊,本来应该带他出去看看风景也没去成。想到这乐无异内疚起来,问他,你饿不饿?我给你做好吃的吧。吃完晚饭我教你用电脑,这样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有东西打发时间了。谢衣点头说好。

乐无异就开始把买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收拾好,然后拿出材料准备烤个千层面。谢衣看乐无异烧水开罐头就踱到客厅与厨房的交接,问有无需要帮忙之处。乐无异看谢衣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不忍拂他好意,就说,那你帮我把西红柿洗洗切了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乐无异觉得从谢衣答应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欢快,跟他一直温和淡然的语调挺不一样。他想这人说不定对厨艺爱好颇深,还是个厨艺大师,以后让他在家帮着做做饭也挺不错。

谢衣的刀工证实了乐无异的猜想,看着切得大小如一,而且基本没出水的西红柿,乐无异非常高兴,说你真厉害,以后我不在家做饭就靠你好了。谢衣笑着答道,过奖了,若是无异不弃,我并无异议。

厨房的空间不大,两个人挤着转身都有点困难。但看谢衣一副兴致颇高的样子,乐无异也不忍心赶他去沙发坐着,于是一边手脚不停的煮面,炒酱,摆盘,一边教谢衣怎么开关火,怎么掌握电炉的火候,怎么使用烤箱和微波炉,气氛倒是其乐融融,乐无异开始觉得家里多个人也不是坏事。

乐无异的手艺果然如他自我夸赞的那样好,谢衣时隔千年终于又能尝到徒弟的手艺,虽然食材烹法已和从前全然不同,也不禁非常欣慰,在乐无异期盼的目光下忍不住吃了第二盘。饭后乐无异把盘碗摆到洗手池,说不急着收拾,我先教你用电脑,然后就把电脑的语言改成中文,耐心的给谢衣演示起开机,开页面,搜索,看小说,玩游戏,看电影种种功能。谢衣学得非常快,让乐无异觉得他以前就会这些东西,肯定是因为记忆错乱一时忘了,现在一教又重新想起来了。乐无异说你自己先玩一会儿,我查查邮件,然后就翻起邮箱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人找他。

一打开邮箱老板那封关于学术会议的邮件就跳了出来,乐无异看了看日期地点,觉得周六出发最合适。决定了第二天就买票,乐无异把头凑到谢衣旁边,看看他在做什么。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些关于诸葛亮和木牛流马的百科,乐无异觉得挺有意思,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直到该往下拉的时候看才转头看谢衣,想问他看完没有,结果看到谢衣正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眉眼近在眼前,吓了一跳,赶紧坐远了一点。谢衣看到乐无异躲避才转开了目光,看着谢衣的脸和他背后的电脑屏幕,乐无异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图片里的那些形状栩栩如生的木头和谢衣影像拼合到了一起,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情景——谢衣穿着乐无异第一次见到他时的一身白袍,站在一个木板拼合的湖中小岛之上,正在扇动翅膀的木制小鸟用鸟喙轻啄男人伸出的指尖,而他淡然而笑,目光悠远……

“无异?”谢衣询问的声音把乐无异拉回了现实之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直盯着谢衣发了半天呆,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把手放在脑后来回胡弄掩饰着,嘴巴微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结果谢衣先开了口,有点犹豫地问:“无异可是……想起了什么?”

乐无异迷惑的看着谢衣,后者的眼里藏着期待。想起了什么?失掉记忆的人并不是他啊。可,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就像,就像他真的曾亲眼所见,而谢衣,似乎对他看到的情景有所感知?

“没……没有啊,只是觉得……觉得这些技术看起来很高深,真难想象是来自几千年前的。”乐无异小声说,不知出于什么心情隐瞒了那幻像般的景象。看着谢衣慢慢黯淡下去的眼神,乐无异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你说你是……你是偃师,会偃术,这些,是不是就是偃术?”

谢衣点头,说:“不错。”

乐无异又问:“那,你能不能造出图片上这些?”

谢衣再次颔首:“若是材料齐全,自是可以。”

乐无异惊讶地张大嘴:“这么神奇的东西你都会做?!那,那你以前是以此为生么?”

谢衣神色复杂地看了乐无异一会儿,才答道:“此为我毕生追求之道,并非是为谋生。”

“并非是为谋生……”乐无异小声重复道,“那就像我老板是真心热爱科研一样,你也是真心热爱偃术?不为钱财也不为名声?”

“自然。”谢衣的声音里带了十分的不容置疑。

乐无异看着谢衣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然后小声说,能找到自己真心热爱的事业并坚持下去真不容易。

谢衣看着乐无异眼里闪烁的崇拜之光,神情温和起来,问,无异是否也有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乐无异的眼神迷惑,想了又想,最后不确定的摇摇头,说,没有,我还在找。我现在做的事……我也不知道是否就是我毕生所求。

谢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抚上了乐无异毛茸茸的脑袋,温声说,无妨,你前路还长,总会找到。只要不忘本心,记得你最想要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

乐无异在谢衣温和而低沉的声音里,仿佛受了蛊惑般的点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沐浴在暖风之中。

谢衣又给乐无异讲了一些关于偃术的事,见他听的津津有味,心中十分温暖宽慰,对他提出的非常基础的问题也都一一细细解答。待时间渐晚,谢衣才停下,说来日方长,你若是喜欢,我可慢慢把我所知全部传授给你,今天就先歇下吧,你也累了。

乐无异本来想说我不累,这才不到十点呢。又一想,谢衣可能累了,今天他受的冲击太多,是该早点睡觉。于是他说,你在我的床上睡吧,我睡沙发就行。谢衣略一犹豫,还是点头了,说如此便多谢无异相让。乐无异说应该的,走,我教你怎么用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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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沐浴完毕后,披散着半湿的头发,穿着乐无异借给他的睡衣走入卧室,就看到乐无异正低头坐在换了新床单被子的床边,看他进来,眼神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脸上微微泛起红晕,问,“你既然是偃术大师,明天想不想跟我去五金店买些材料,然后做个小偃甲给我看看?”

谢衣怔愣了一秒,然后缓缓点头,微笑着说,好。

乐无异第二天感觉阳光晒在脸上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昨天晚上可能是换了沙发床的缘故,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只好放了个电影,这才在快结局的时候昏昏沉沉睡着了。他把手挡在脸上,想翻个身再睡一会儿,却在转身的时候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还有点软。乐无异还在糊涂着,也没在意,想可能是抱枕吧,就把脚搁在上面,蹭了蹭,继续睡。就这样又迷瞪了一会儿,想起今天还得去实验室整理数据,就不情不愿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微眯着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逆着光,正温柔的看着他……

“喵了个咪的!”乐无异大惊,一下支起半个身子。

头一阵眩晕,乐无异扶着墙缓了几秒才想起昨天捡了个男人,带他进来,带他买东西吃饭……

乐无异再睁开眼,看到谢衣正不安地瞧着他,然后轻声问:“可是我吓着无异了?”

乐无异支着身子,另一只手摆一摆,说:“没事,我自己睡糊涂了。”说完发现自己的脚正搁在谢衣的大腿上……

乐无异赶紧把脚一缩,尴尬的哈,哈笑了笑,然后说:“不好意思啊,以为是枕头呢。”

谢衣一笑,说无妨。又说:“我见天已大亮,就起身了,想看看你,不想倒是打扰了你好眠。”

乐无异说,没事,反正也该起了,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干呢。说着就爬起来,说我去做早饭。

吃了鸡蛋培根,乐无异去浴室换了衣服,然后跟谢衣说:“咱们去五金店买你做偃甲的材料吧,然后你在家做,我去学校干活。”

谢衣点点头,说随无异安排。

到了五金店,乐无异带着谢衣一排一排的转过去,看着牌子告诉他各类物品的大致位置。他本来想给谢衣翻译每样东西都是什么,结果在他还在想一个英文词怎么翻译的时候,谢衣就已经说出材料的名称,虽然乐无异没大听懂。他想谢衣是这方面的行家,他就没必要再班门弄斧了,于是就安静跟着谢衣走来走去,替他拿挑好的东西。最后谢衣皱眉叹了口气,说许多特殊材料想是无法找到了,做出的偃甲只怕会失了灵气。乐无异问,要不咱们再去别的店看看?谢衣摇头说不必,想来此时此处已无人会用那些材料了,看了也是徒劳,就暂用手上这些吧。

乐无异觉得谢衣对着这些材料评价的时候特别有大师风范,就像他老板点评他人数据时的那种范,虽然他才是掏钱的那个人,但此时他在谢衣身后就像个小跟班,谢衣要什么他都得点头满足,而且很奇特的,乐无异对此竟也没有排斥的感觉,只觉得掏钱都是心甘情愿,能听着谢衣给他如此详细的讲解真是三生有幸。

走出五金店的时候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乐无异把谢衣放回家的路上告诉他自己中午可能没办法回来了,让他自己吃点昨天剩的千层面,做累了偃甲就玩会儿电脑。谢衣看着小徒弟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侧脸,只觉得心中无限平静喜乐。

乐无异到了办公室就先买了机票订了酒店,看着机票的价钱直乍舌,想幸亏是老板出钱。他昨天在回家的路上其实脑里一瞬闪过带谢衣一起去的想法。三番是个值得一去的地方,乐无异在美多年也只去过南加州,这次去开会到是个游玩的好机会。但这想法也就在脑海里过了一下——谢衣没有身份证件,怎么能坐飞机呢?后来回家他看到谢衣的适应能力挺强,又会做饭,也学会了用电脑,自己在家呆一周应该没什么问题,也就不再担心这事。搞定了机票,乐无异开始专心整理起实验数据来,直到快下午5点时才把可以给老板过目的幻灯片初稿做好,大大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刚用钥匙转开门,乐无异就被一个猛然朝他飞过来的东西吓得后退一步,门一下子又被带上了。乐无异惊魂未定的瞧着这个已经落在他肩头,怡然自得的梳理羽毛的小东西,也不顾自己现在正站在楼道里,失声叫道:“这是……小鸟?”

门再次被拉开,谢衣轻轻抵住,然后问:“无异可喜欢?”

“这是你做的?还会自己动!跟真的一样!”最初的惊讶过去,乐无异的脸上露出赞叹和喜悦,抬头问谢衣,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几分异样,像是……怀念,又像是伤感。而下一秒,谢衣的神色又恢复了他最常有的那种温和,点头道:“小玩意而已。你喜欢就好。”

“给我的?”乐无异一听这话十分高兴,乐呵呵的把木头鸟从肩膀上拿下来,一边走进屋一边仔细观察起来,谢衣跟在他后面,随他坐在了沙发上。

“这羽毛真软……居然是木头雕成的。你怎么做到的?”乐无异忙着把小鸟翻过来掉过去的看,连头都顾不上抬,自然也没看到谢衣听到他的话后脸上苦涩的表情。然而谢衣开口时声音还是一片平静无澜,轻声给乐无异讲起了雕刻时刀法的注意事项。乐无异倒是没听进去几句,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这个头转来转去的小家伙上,还玩心大起的对它做起了鬼脸,看着它用绿豆大的黑眼睛好奇的看着自己。谢衣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沉默的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优秀偃师,而今却会对着一只并未注入灵力的偃甲鸟好奇惊叹不已的青年。

乐无异终于过去新鲜劲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一直忽略了那个送他礼物的人。他转过头去,看着谢衣那张平静的,带着些微笑容的脸,就对自己刚才的咋咋呼呼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啊。我很喜欢。”

谢衣点点头,脸上神情不变,也没有因为他的话有特别的欢欣鼓舞。乐无异又问:“你今天一直都在做这个?”

谢衣的神情里现出了几分赧然:“此间材料非我趁手之料,用来有些困难。”

乐无异连忙摇头,说:“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徒手做出这么精致的东西,我想都不敢想!你说的那些材料我听都没听过,我买的这些材料对你来说都很粗糙吧?你还能做出这么逼真的小鸟,实在是太厉害了!”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分不确定:“可是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做的东西,就这么送给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啊……”

谢衣摇头,神色复杂的看着乐无异:“我一直欠你一份……我对你亏欠良多,不知如何才能弥补,这些小物算不得什么。”

亏欠良多?乐无异愣了一下,谢衣说这话时神情忧伤,眼睛紧紧盯着他,却又不像是在看他。谢衣那有些思念又有些凄楚的眼神就像是透过了他,在对一个离他已万分遥远的人诉说着从未来得及出口的愧悔。可谢衣欠他的不就是点住宿费嘛,他又不会真管他要,干嘛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乐无异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末了还补了一句:“其实你跟我一起住着也挺好的,我还能有个伴,我一个人有时候也挺没意思的。”谢衣的笑容这才又温暖起来。

放下了木头小鸟,乐无异去厨房准备给两个人做晚饭,一眼看到昨天两个人用过的碗筷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整齐的码放在料理台上。乐无异挺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说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洗碗呢,以后这些小事就不用操心啦,有洗碗机呢,对了,这个我一会儿也得教你怎么用。谢衣点头说好。

晚饭吃得简单,吃完饭后乐无异拉着谢衣一起看了一部唐朝的侦探电影,说是怕他做了一天偃甲累着了。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乐无异看得津津有味,谢衣却已经在中途猜出了案件谜团藏于何处。黑暗中看着小徒弟紧张又认真的侧颜,谢衣起了逗弄之心,轻轻凑到男孩的耳边说:“其实凶手就是……”结果被乐无异一把捂住了嘴,紧张地小声说:“嘘,别剧透。”感觉到手底下温暖而柔软的触觉,乐无异鬼使神差的没有立即松开手,而是又停留了一会儿,感受着谢衣温热的呼吸,直到觉得心跳莫名开始加速,才抽开了手,装作刚才是沉浸在剧情里没有注意,直到电影结束也没敢看谢衣。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乐无异总觉得后来跟谢衣道晚安的时候他的眼神有点异样,弄得自己的心脏嘭嘭嘭一直跳,都怕要被谢衣听到了。这种状态下乐无异自然又是半天没睡着觉,第二天早上是被谢衣摇醒的。

乐无异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觉得头晕脑胀,听到谢衣不紧不慢的说:“无异,你的手机又响了数次,是否是你的导师有要事找你?”

乐无异不情不愿的接过手机一看,立马清醒了过来,赶紧一下坐起来,嘴里叨咕坏了坏了起晚了,居然连闹钟都没听到,一边抓起扔在咖啡桌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谢衣看他头发蓬乱,还伸手给他按了按头上那撮随主人动作一晃一晃的呆毛,却是一松手就见那呆毛又顽强不屈的挺立起来。乐无异说,没用,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梳下去过,就冲到浴室迅速的刷牙洗脸,然后拎上书包跟谢衣说,我来不及了,你自己吃早饭吧,中午冰箱里有菜,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我晚上估计要晚点才能回来,也来不及等谢衣答话,就拉开门一阵风似的跑了。

匆匆忙忙赶到学校,将将在组会开始前冲进教室,乐无异坐下半天才喘匀了气。 听着师姐对着她的幻灯片语调单一的讲解,乐无异没一会儿就走起神来,想着今天早上对谢衣是不是太忽视了,他好心叫自己起床,结果自己都没谢谢他。还有昨天晚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氛,到底是……其实乐无异在想到昨晚时,对那气氛是有个形容词的,只不过“暧昧”这两个字出现在他脑海里还不到一秒就被他马上划掉了。他跟谢衣,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门口的男人,怎么会有“暧昧”这样的感觉呢……他可是个男人啊……

“Do you have any questions,Wuyi?”老板不甚标准的中文发音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

“没,没有!”乐无异慌张的回答,看到老板有点不满的眼神,不敢再走神,努力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师姐的幻灯片上, 时不时记下一些有用的信息。

开完会后老板叫住乐无异,问他票是不是都订好了,乐无异给他报过自己的行程后又问他有没有空看看自己的讲演初稿。跟老板讨论了可以改进的地方,乐无异钻进实验室补了几个化学反应,中午随便吃了个三明治,然后就回到办公室打开原有的文件替换掉一些不太好的数据,等所有东西都弄完后看看时间,发现已经将近7点了。

把车在楼下停稳的时候,乐无异想,也不知道谢衣今天过得怎么样,中午吃了什么,是不是还好心把晚饭也准备好了,他可是饿死了。哼着小曲晃着钥匙走到大门,乐无异惊诧的停住了脚步。

“谢……谢衣?你怎么坐在这儿?”

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的谢衣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然后说:“无异,你总算回来了。”

乐无异赶紧上前一步把谢衣拉起来,忙不迭的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会出门坐在外面。谢衣垂目,苦笑着说,可否先回去再慢慢解释。乐无异赶紧开了密码门,怕谢衣坐得太久腿麻,扶着他往楼上走。谢衣一路都很沉默,直到两人进了家门,乐无异看到地上粘了好像是焦炭一样黑乎乎的一坨东西,还破了个洞的炒菜锅,惊讶的张大嘴时,谢衣才语调愧疚的讲起今天发生的事。

原来自乐无异早上走后谢衣就开始准备晚饭的菜色。思索良久把材料准备得当后开始热锅炒菜,打算先试验一番口味。不想过不多时浓烟四起,又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铃声大作。谢衣找到声音根源后正要设法关闭,就见几个身着红衣顶戴头盔的胡人推门而入,口中大呼不已将他推搡到楼外,并不顾他的阻拦又强行回到楼里,不知做了何事,等待良久后才又出来对他喋喋不休了很久,这才把他一人留下,坐上一台红色长方形大车呼啸而去。

谢衣记得乐无异说过门上的“密码”有保护此楼的功用,不愿破坏,又不知如何联络乐无异,只好于门外打坐调息,其间有数个胡人上前搭话,似是询问,奈何谢衣不通胡语,只得摇头抱歉,直到等到乐无异回来。

乐无异看着可怜巴巴躺在地上的锅,和被熏黑的墙,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愣了好久才问出一句话:“你到底,以前有没有给自己做过饭?”

得到一句带着惭愧的“不曾”后,乐无异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谢衣坐在车里,不时看看乐无异沉默的侧颜,觉得心中懊丧无比。他知道自己似乎是给乐无异惹了麻烦,而乐无异却并未怪罪,只说了句,你一天都被关在外面,肯定饿坏了,就拉着他上了车。大偃师心灵手巧,助人无数,得到的从来都是称赞感激,几乎从未有闯下大祸给别人招惹麻烦的时候,这次还是给自己誓要一生看护爱惜的徒儿带来了麻烦,心中的惭愧悔恨简直无以复加,呐呐不知该如何弥补。

就在他心中难过之时,手上一暖,他带着几分惊讶看向乐无异。青年还是没有转头,只专心看着前路,嘴里嘟囔道:“手这么凉,在外面吹了一天风肯定冻坏了,别生病了才好。”一边又拍了拍他的手,说别担心,我已经交税了,消防队职责所在,不会罚款的。就在谢衣想反手握住他时,乐无异把手抽了回去,只余些许温度还未及散去,覆在谢衣手上,让他心中疼痛和温暖的感觉纠缠不休。

到了快餐店,饥肠辘辘的乐无异狼吞虎咽了一番,看到谢衣吞咽缓慢,仿佛味同嚼蜡,以为他还在难受早上被从家里赶出来,就跟他解释说,他炒菜时可能是火开得太大,油烟全冒出来,触响了烟雾探测器,所以招来了火警。火警让他离开屋子是为了安全考虑,但不知道他没有进楼的密码。

说到这儿,乐无异的脸上现出了歉意,说都怪自己忘了告诉他大楼的密码,他以为谢衣没机会独自出去,就没想到要告诉他。想来那几个上前问谢衣话的人是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可是谢衣听不懂英文,就只能坐在外面苦等他回家了了。 乐无异又说,今天晚上吃的是简单了点,也不知道汉堡这种快餐谢衣吃不吃得惯,可是他打算在商店关门前带谢衣去买个手机,只能匆忙吃点了。乐无异说话的时候脸现疲色,谢衣更觉内疚,小徒弟在外面累了一天,他没能帮他分忧,反而还要拖他受累。谢衣想,再道歉也于事无补,只能今后不再下厨惹祸,再尽力做出一个会做饭的偃甲,为无异分忧。

他尽快吃完了手中的食物,然后告诉乐无异他们可以去买手机了。乐无异想了想,又去买了个汉堡,说留着晚上怕谢衣饿,毕竟他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谢衣心中感动,伸手摸了摸乐无异的头,结果看到乐无异又脸色泛红,脚下的步伐都乱了几步。

两个人将将赶在商店关门前找到卖手机的地方。谢衣没有社保号,乐无异只能给他买prepaid的手机,挑机器的时候,乐无异犹豫了半响,记起之前跟谢衣说可以跟他互传图片,还是多花了钱给谢衣买了个智能机。办好这些事后两人回家,一路上乐无异告诉谢衣有了这个他以后就能随时联系到自己了,可以听到声音,可以看到图片,也可以简单的只传文字。到家后乐无异快速的给谢衣讲解了手机的基本功能,存入了自己的号码,然后问谢衣有没有不懂的要问。

谢衣看乐无异的疲惫之色较用餐时更甚,而且脸上还带有几分愁闷,不愿再添他烦扰,只说自己都已记下。又说,这物看来很是贵重,他受之有愧。乐无异想了想,笑了,然后说,你昨天送我的偃甲鸟不也挺贵重,就算是回礼吧。这话出口,谢衣的心像被积攒了千年的回忆狠狠撞击了一下,眼前乐无异的脸恍然变成了那个哀哀哭泣的稚童,他对那孩子说,我这偃甲鸟很是贵重,不能白白给你,作为交换,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而那孩子又在下一瞬间长大成人,持剑挡在他身前,说,我学剑法偃术,就是为了回护想回护的人。千年已过,谢衣依旧可以送一只偃甲鸟讨这孩子的欢心,却不知在他心中想回护的人中,自己能否再占据一个角落。

安顿谢衣休息后,乐无异躺在床上开始发愁。谢衣今天自己在外面呆了一天,又饿又冷,乐无异心里很是自责。谢衣倒是认为错在他,是他给自己添了麻烦,一直情绪低落,乐无异不知该怎么安慰,直到买了手机,告诉他有了这东西就能随时联系到自己,谢衣才高兴了不少,但拿着手机还是小心翼翼,有些欲言又止。乐无异却没有力气再说什么,只想安顿他尽快睡下,明天一早也就忘了今天的不愉快,而他自己,则要考虑谢衣不能自己做饭,又不能出去吃,下周他不在家可怎么办。而不受控制袭上的倦意让他在睡着前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那就试试带谢衣去三番!中国城有个移民律师,乐无异知道他肯定不只做合法的案例,明天就去找他,试探一下能不能帮谢衣做出能让他上飞机的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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