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 纠缠

(二)

但当他真的坐在这个叫金慧明的,鼠头鼠脑的,如果不是自称律师别人会把他当成拉皮条的小个子男人面前时,心里的悔恨可以用翻江倒海来形容。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告诉这金律师具体的信息,只是想拐弯抹角的打探一下,谁知后来就像中了迷药一般,在这律师的旁敲侧击下把所有的实际情况都倒了出来,结果这律师一下子变了嘴脸,威胁他说明知谢衣是偷渡人员还藏着他是重罪,如果不把谢衣带来交给他,由他交给警方,乐无异就要去蹲监狱。又说如果乐无异肯出一笔钱的话,他有办法让谢衣被遣返出境前吃好喝好,不用被送去收容所。软硬兼施下,乐无异只能丢下句我会好好考虑就落荒而逃。

但这件事让他怎么忍心去考虑呢?回家看到谢衣如往常一样笑容温柔,关心他一天在外是否劳累,乐无异简直都不敢看他的眼睛。谢衣对这事一无所觉,还告诉他自己已经快要完成一个懂得烹调的偃甲,日后无异就可省去不少麻烦了。乐无异听了这话觉得胃都难过的搅成了一团,只能强颜欢笑去看那偃甲,听谢衣讲解零件的构造,努力催眠自己兴许那律师就是在吓唬自己,他从此再不登门律师又能耐他何。

然而之后两天接二连三的电话让他没法再自欺欺人。金慧明显然有一些他想不到的手段,他在电话里报出了乐无异的学校信息,学生证件号,告诉乐无异说如果周末之前再不给他正面答复他就会把这些信息报给联邦调查局,那么乐无异将要面对的,就是监狱的铁窗。 金慧明还劝乐无异答应他开出的条件,只要付出他报的数目,他保证让谢衣在回国之前都舒舒服服。

万般无耐之下,乐无异拨通了夏夷则的电话,把这事和盘托出,让他给想想办法。夏夷则在电话那端大呼“乐兄怎可如此糊涂”,说目前而言最佳办法就是按那律师的话去办,如果乐无异手头没有那么多钱他可以先借给他。听着乐无异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我不忍心送他走,夏夷则沉默了许久,最后说,如果乐兄实在无法在下也可代劳,我周五去你那里接他,只说你是要出差,让他暂住在别人家。

乐无异安静了好久好久,久到夏夷则以为他已经离开电话了,终于听到他语音哽咽的说,不用了,我亲自去送他,也算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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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觉得乐无异今天有一点不对劲。首先乐无异回家很早。这两天他都是很晚才回家,眉宇间烦恼堆积,问他只说是实验进行的不顺利,不肯再多说,谢衣也不忍心逼迫。其次乐无异回来时大包小包带了很多食材,说今天要给谢衣好好露一手。但之前乐无异都是回家时就顺便带了简易餐饭,说他太累了不想做饭,凑合吃点吧。谢衣扶着吧台,看着在厨房中忙忙碌碌的乐无异,觉得心中有一颗叫不安的种子正在发芽,又被他强行按压下去。

红烧牛腩,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蜜烤三文鱼,竹笋冬瓜汤,乐无异一样一样的把冒着热气的菜肴摆上不大的桌子,直至桌子上再没有地方,他又返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去年参加朋友婚礼所得的红酒,却因为手抖把瓶塞开启器掉在地上两次。看着谢衣有点担忧的眼神,乐无异尽力安抚的一笑,却不知道这个难看的笑容让谢衣心中的不安更甚。乐无异说,没事,这两天做实验老拧管道,手有点没力气。终于倒好了两杯红酒,乐无异把一杯塞入谢衣手中,然后把他按在桌边坐下。乐无异举起手中酒杯,想说点什么缓解他心中的难受,却在看进谢衣温柔又无辜的幽黑瞳中时心中一痛,不得不低头喝了一口酒掩饰他在那一瞬间就要破堤而出的眼泪。

酒精入肚,乐无异的心口感觉到了一阵灼烧。他平常并不喜欢红酒,就算一小口也让他的心里有种火烧火燎的不自在感,所以他一向对红酒敬而远之。而此时此刻,这样难受的灼烧感麻痹了他心中的愧疚,不舍,和那不知因何而起的疼痛,他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他说:“马上就是周末了,我真高兴。咱们来敬周末一杯。明天我不去学校了,在家陪你。”

谢衣没有马上举杯,而是仔细的看着乐无异的脸,试图找出让他如此纠结难言的缘由。 乐无异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从前是如今也是。谢衣看得出乐无异有心事,但毕竟现在的乐无异年龄比当年他认识的无异要长上几岁,又独自在外打拼多时,心思不再像从前一般会摆在脸上一览无余。是以谢衣虽知他有心事,但乐无异显然在拼命掩藏,谢衣也看不出他到底为何烦扰。既然如此,谢衣就顺着乐无异的心意,举杯开怀,听乐无异絮絮叨叨讲述从前实验室的一些趣事,以及谢衣要求他讲的,自己童年和少年时的事情。

饭后乐无异连桌子也不收拾,也不让谢衣收拾,就拉着他倒进了沙发。

谢衣看着他的脸泛上饮酒后的潮红,轻声哄劝要他早些休息,却被乐无异一口拒绝了。乐无异掏出手机歪在谢衣身上做出各种表情照相,还笑话谢衣表情单一,就只会那么温柔的笑。谢衣的笑容变得无奈,揉揉乐无异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说话,乐无异又说,就算是这样,谢衣也比他老板强多啦。虽然他老板也是表情单一,但是才不像谢衣这样笑得像春风般的温暖呢。他们私底下偷偷叫老板石头脸,笑话他肯定是拉皮手术失败,才成天板着脸面无表情。

谢衣这才下手使劲捏了捏无异红苹果一样的脸,语调无奈又责备的说,怎可对师长如此不敬,他怎么说也是你的……师父。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乐无异却听清了,把手伸直使劲挥了挥,说他才不是什么师父,他是我老板,给我发工资的人。要真是找师父的话,真是找师父的话,乐无异顿了顿,耍赖一样躺在了谢衣腿上,闭上了眼睛,轻声说,你教我做小鸟,当我师父好不好,……师父。

谢衣心神俱震,放在乐无异肩头的手猛然收紧,颤声问,无异,你叫我什么?

乐无异的脸上显出痛楚之色,却不肯再睁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悠长。谢衣看着小徒儿安静的睡颜,最终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纠结,握住了无异放在肚子上的手,缓缓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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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谢衣被一阵香气唤醒,睁开眼,就看到乐无异正往桌上摆早餐,一大盆粥正冒着热气和香气。谢衣坐起身来,轻轻叫了乐无异一声。乐无异马上放下手中的碗,坐到他脚下,说,你醒啦,早饭我都做好了,你起来刷牙洗脸就能吃啦。然后又指指咖啡桌上的衣物说,衣服我都帮你拿好了,今天你就穿这身好不好?谢衣觉得乐无异这么殷勤有些奇怪,但看着青年苍白的脸色,他还是关心盖过了疑惑,问,无异,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又拉了拉腿上的被子,说,这是你给我盖的?

乐无异的脸上这才冒出一点血色,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说,是啊,昨天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还……还把你当枕头了,也不知道你腿麻不麻。我喝了酒睡不好,很早就醒了,也不想再睡,就起来准备了。今天,今天,我们有一个地方要去,你也快点起来吧,我们还得准备准备呢。说完就把目光移到地板上,不知道在躲避什么。

谢衣再开口的时候没有问那句乐无异惧怕的“我们要去哪?”而是带着某种压抑的感情说,无异,你记不记得昨夜你睡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乐无异一惊,莫非他昨天喝多了已经把一会儿要送谢衣走的计划和盘托出了?他一脸紧张的瞪着谢衣,张了张嘴,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如果真的告诉谢衣了,一会儿可怎么带他走?然而谢衣紧紧盯着他,让他没办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问:“说了什么?”

“你可否还记得你叫我什么?”谢衣平稳的声音下暗藏波澜。

“叫你什么?”乐无异此时觉得宿醉的感觉上来了,只要脑子用力想脑仁就一抽一抽的疼。

谢衣不说话,只是用幽黑的眸子毫不转瞬的盯着他。

昨晚……他好像赖着谢衣照相来着。今天早上他在自己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些照片,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脸轰的一下红了个透彻,他怎么能干出那么丢人的事呢,瞧那脸上的傻笑,瞧他恨不得扒在谢衣身上的样……他的手在删除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按下去又点了取消。算了,以后再没机会,再没机会跟这人同时出现在一副图片里了。可照谢衣的说法,似乎他不止动了手脚,还动了嘴?他叫了谢衣什么呢?该不会是什么更令人尴尬的……不,他还不至于那么失去理智。可看谢衣的样子,难道……一道亮光自他脑中闪过,难道……

“……师父?”

乐无异呐呐出声后,看到谢衣的墨色的眼眸一下就亮了起来,好像是谁在他眼中点亮了一盏灯。他看了乐无异很久,才终于出声——

“好徒儿……这才乖。……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几个简单的字,被谢衣说得断断续续,而他闭上了眼睛,不让乐无异再看他眼中的神情,只是把手很轻柔很轻柔的放在了乐无异的头上。

乐无异觉得谢衣把某种感情通过头顶传到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中酸麻一片,似乎有某种感情正在蠢蠢欲动,只要他再说一句话就要破土而出。可那句话是什么?他张了张嘴,这样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是谁?曾用欢快又欣慰的语气对谁说过一样的话?而他,又回答了他什么?乐无异觉得脑海中模糊一片,似是在一片荒芜的大漠里,又似是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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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睁开了双眼,看进了乐无异的眼中,也把眼中的光芒照进了乐无异的心中。可乐无异却像承受不住一样垂下了双目。他不知为何最终会不受控制的把谢衣最想听到的那两字说出口,可如果,如果这是他最后能为他做的事,那么——

“先起床吃饭吧,吃完我带你出去买东西,然后我们中午去公园吃……吃烤肉,好不好,……师父?”乐无异终于抬起琥珀色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乐无异带谢衣去了附近最大的超市,几乎谢衣问过的吃的他都拿来放到车里,薯片饮料蛋糕饼干堆了整整一车,谢衣直拦他,说这许多何时才能吃完,还是慢慢买吧,来日方长。乐无异听了这话眼圈差点红了,赶紧快走两步在谢衣前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然后说,不要紧,这些一时半会不会坏,拿着路上……回家慢慢吃。

出了超市,谢衣要帮他装车,他却死活不让,后来着急了就说,哪有徒弟劳烦师父干活的道理,你去车里坐着吧,我来就行。谢衣这才笑嗔了一句,傻孩子,然后带着点满足感的坐回车里享受徒弟的“服侍”。

谢衣在前面坐了许久也不见乐无异上来,只听他在后面悉悉索索的鼓捣,忍不住问小徒儿要不要帮忙。乐无异慌慌张张的说不用不用,没一会儿就爬上车,满头的汗。

谢衣嗔怪道,急慌慌的干什么,也不怕受寒,就要伸袖子帮他擦,乐无异赶紧挡住,然后抽了两张纸巾胡乱一抹,说没事,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一路上乐无异嘴巴不停,说完烧烤的有趣之处又说公园的环境美妙,还说可惜来不及去个州立公园了,不然景色更好。

谢衣几乎插不上话,只能点头附和。他觉得乐无异的虽然一直面带笑容,但脸色还是不好,有时笑得也有些古怪,似是强扯嘴角一样。他把这归结于乐无异昨晚未曾休息好,怕他出危险,一直留意着左右车流。

到了公园,乐无异还是不让谢衣去拿东西,只说没几样,他自己就搞得定。等他把大包小包都提下来谢衣觉得这么多东西肯定吃不完。乐无异笑着说没关系,每样都尝尝,我手艺好,做多了送给别人他们肯定高兴。

然而真烤起来时,乐无异几次烫到了手,还烤糊了几块牛肉,谢衣打趣他莫不是染上了为师的毛病,乐无异哈哈笑了几声,却显得很是勉强。谢衣以为他是没能在自己面前露一手心中懊恼,不再调侃,转而帮忙,结果两个人最后终于吃饱时,看着进垃圾箱的糊肉,感叹幸亏买得多。

就在两个人收拾塑料袋准备离开时,乐无异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立刻紧张起来,跟谢衣说我接个电话,你先收拾着,然后走远了几步才接起电话。谢衣耳力颇好,但乐无异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谢衣只听到几个诸如“我记得”“我没事”“他挺好的”“正在路上,马上就去”的词,乐无异就回到了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的垃圾,沉默着扔进垃圾箱,然后想了想,拉起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车开了一会儿谢衣疑惑的问乐无异,这不是来时的路啊,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吗?乐无异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谢衣又问,难道无异还没有尽兴,要到别的地方玩?乐无异又低沉的嗯了一声。谢衣看乐无异的侧脸上无甚表情,眉头却紧锁着,问他,无异,你是不是有心事?又说,你若是有心事,可以和为师说,为师不才,但愿为徒儿分忧解难。他把手轻放在乐无异的肩膀上,感觉手下的青年微不可觉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听他说,“我没事。就是觉得头有点疼,昨晚没睡好。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说话了。我想专心开车。”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谢衣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为了小徒弟的安全不敢再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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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两边的风景不断倒退,越来越显荒凉,路边早已看不到步行的人了,谢衣想问此处有何可以游玩,但看乐无异脸色越来越灰败,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终于,乐无异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然后告诉谢衣,我们到了。谢衣环顾四周,他知道这是乐无异口中的停车场,但与之前所见车辆往来不止的停车场相比,这里太为空旷,而四周的矮楼上,竟挂着汉语所书的牌子。乐无异盯着眼前写着“金律师事务所”的牌子,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闭上了眼睛,在谢衣实在担心以为他身体不适撑不下去的时候又忽然睁开,说,下车吧。然后也不管谢衣的反应,径直下车往车后走去。

谢衣满心疑惑的下车后看到乐无异拖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箱子走过来,避开了他的眼睛,拉起他的手,说,先上去我再给你解释。乐无异的手心中满是冷汗,十分湿滑,但却很有力,谢衣本能的想要挣脱,让他停下,告诉自己到底要去哪,却挣脱不开,被乐无异几乎是强扯着走上了一段狭窄的楼梯,推门进入了一间屋子。乐无异因为一手拉着谢衣一手提着箱子,累得脸色通红,对着那个坐在桌后,一脸奇货可居打量着谢衣的男人气喘吁吁的说:“人我给你带来了。”

谢衣心中一震,终于把手从乐无异手中抽了出来。

金慧明从桌后绕了出来,也不看乐无异,只盯着谢衣上下打量,直到乐无异扯了他一把,才不情愿的把眼神从谢衣身上挪开。

“你说他是偷渡来的,一句英文也不会?”金慧明语调傲慢。

“他不会……但他……他肯定是正经人家。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是偷渡,他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就已经丧失记忆了……”乐无异背对着谢衣,挡住金慧明打量货物一样的眼光,却觉得背后有他更不能忍受的目光在灼烧。

金慧明不耐烦的挥挥手,打断了乐无异的话,“什么丧失记忆啊,都是骗你玩的。这种人,还不就是偷渡被抓到,编些悲惨故事来骗点同情。也就是你这样的小娃娃……”

“他不是骗子!”乐无异愤怒的嚷道,“他不是骗子。”看到金慧明的眼神变得不怀好意,乐无异的声音降了一点,“他是个好人,肯定有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了。我把你要的钱带来了,你答应过我的,会在他被送回国前好好对他。”

“钱呢?”金慧明伸手。

乐无异咬咬牙,从书包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递到金慧明手上,看着金慧明拿着走向点钞机,开始点钱。乐无异等他点完,满意的哼了一声后,小声问:“我能不能再跟他说几句话?”

金慧明挥挥手,“去吧去吧,楼道里说,腻腻歪歪的,可别抱头痛哭。”

乐无异终于回转身子,低着头,深呼吸了几次才能发出声音,他说:“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来?”

出乎他的意料,谢衣什么也没有问,沉默的转身往外走。乐无异心神不宁的跟上,谢衣停下脚步的时候差点撞上去。他还是不敢抬头看谢衣,只能盯着他的脚,然后嗫嚅着说:“我得把你留在这了,他会帮你回家的。”

谢衣的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他问:“无异,你这算是把为师卖予他人了么?”

乐无异大吃一惊,终于抬头:“不!当然不是!”看到谢衣的眼睛又慌忙把头低了下去,“我这是……我这也是为你好。这人……这人是个律师。他能帮你,帮你回国,找到家人。他还答应我会在你回国前好好照顾你的。你找到家人,他们会照顾好你,让你想起以前的事,快快乐乐生活,总比,总比在一个陌生的国度,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强。”乐无异闭了闭眼,说出这段今天清晨悄悄给谢衣收拾行李时在心里告诉过自己无数遍的话。他是为了谢衣好,让谢衣回国才能得到更好的照顾,跟他在一起,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谢衣永远都没办法恢复记忆了。

“陌生人……”谢衣低声重复,声音喑哑,“你是认为为师把你当作陌生人,还是你从头至尾一直把为师当作陌生人?”谢衣伸手抬起乐无异的下巴,“无异,你看着为师的眼睛说,你是否早已打算将为师送走?”怪不得他今早殷勤备至的替自己准备衣物,怪不得他阻拦自己帮他搬挪物品,他是怕自己发现空掉的衣柜,突然出现在后备箱中的箱子……谢衣听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看着乐无异惊慌的,写满了愧疚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句话,“你认我为师,是否就是为让我顾不上对这一切起疑?”

良久之后,他听到了乐无异的回答,如坠冰窖——

“是。我已经有了那么好的导师,怎么还会认你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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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突然一阵颠簸,乐无异惊醒过来。

刚才睡着了呀……乐无异想。看到机长亮起了扣安全带的指示灯,乐无异拉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检查了一下,然后又把毯子盖回去,转头看向窗外。外面除了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乐无异又习惯性的去看手机,想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等掏出手机发现还在关机状态。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想起来自己从上机起关了手机后好像就开始睡觉了,一直也没再打开。乐无异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脑袋里还充斥着睡眠不足的昏沉。

他昨夜没睡好,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做梦,梦里全是一个穿白衣服男人的影子,一会儿穿着繁复的古装,对自己温文点头而笑,一会儿又皱着眉头昏倒在自己身上,一会儿换成了现代装的白衬衫,动作优雅的切牛排,戏谑的问,莫非无异也想让为师喂食,一会儿变成了在那个荒凉的停车场,自己回转身子走开前,男人沉默的,用悲伤到绝望的目光望着自己,嘴唇蠕动着,好像想发出“无异”两个音,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飞机起飞的时间很早。乐无异早上头昏脑涨的起了床,还多亏夏夷则的电话叫早服务,让他没误了飞机。坐地铁到机场的一路乐无异都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还特意拿出手机来检查回复这几天落下的邮件,到了机场他就匆匆忙忙去安检,也没顾上想别的。直到坐上了飞机,起飞后他的困意再也抵不住,于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可能是因为在飞机上坐着姿势不舒服,乐无异并没有睡熟,而是处在混沌的状态中,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几句话——

“你看着为师的眼睛说”

“你是否早已打算将为师送走”

“你认我为师,是否就是为让我顾不上对这一切起疑?”

他在梦中张开嘴,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我一点都不想让你走,可我没有办法。他想捂住谢衣的眼睛,让他不要再那么悲伤的看着自己,看得他的心都疼起来。他想拉住谢衣的手,不管不顾的把他带走,离那个可恶的律师远远的。可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没有动,脚下的地却自己动起来,把他拉离谢衣身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乐无异晃了晃脑袋,有些感谢飞机的颠簸把他从噩梦中拯救出来。

空中服务员经过他身边,看他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停下问他是否不舒服,还说颠簸马上就过去。乐无异摇摇头,说我没事,能不能给我一杯水。服务员点点头,走开了。乐无异愣了一会儿,打开了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发现离目的地三番只剩一个小时的行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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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番后乐无异费了点功夫才找到去酒店的出租车。一出机场他就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国家——随处可见的亚洲人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搭错了航班已经回到中国了。不过颇有特点的街道布置和房屋设计让他确定了自己踏上的是美利坚领土的最西边。 他想,如果谢衣此时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喜欢这样的城市格局,会觉得满目的亚洲人有亲切感,然后又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跟自己过不去,既然都把他送走了,还总想这些做什么。这样对我,对他,都是只有好处的,乐无异再一次告诉自己,却觉得在他心中说这话的声音不像他自己,倒是有点像夏夷则。

办好入住手续,乐无异洗了个澡,然后攥着手机钻进被子看起了电视,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索性关了电视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因为有时差,此时的三番也不过是下午2点。乐无异想了想,拨通了几个在三番工作的大学同学的电话,跟其中一个约好一起去吃晚饭,剩下几个排到了第二天和他做完演讲的那天。

和老同学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乐无异虽然心事重重,在老朋友面前也装作若无其事,说笑间还真的暂时忽略了那双像印在他脑子里一样,充满了悲伤的眼睛。 在乐无异觉得玩够之前,礼拜一就来了。他奔波在各个讲座之间,记笔记,提问,认识其他学校的学生,学者,倒也忙碌得充实,直到自己的演讲做完,接受了几个新认识的朋友和教授的祝贺,又解答了几个对他的项目很有兴趣的工业界人员的问题后,乐无异才觉得大松了一口气,收拾收拾准备去跟高中时代的好友闻人羽吃回家前的最后一顿饭了。

闻人羽开车来接乐无异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这个当年的好“哥们”。他看着这个当年扎着马尾还是像个假小子,如今一身及地深色海滩连衣裙,站在车边朝自己招手的漂亮姑娘,愣在原地半天才敢试探着朝她走过去。

一路上闻人羽笑话乐无异第一眼看到她时的呆样,乐无异笑话闻人羽一张嘴就本性毕露。两个人插科打诨了一路,到了闻人羽定好的餐厅。 进门时乐无异开玩笑说,要是当年知道你会变这么漂亮,我肯定也追着你来加州了。闻人羽说算了吧,你这个外貌协会,我怎么能上你的当呢,我师兄可比你有内涵多了。

乐无异笑笑,也不反驳。

闻人羽又说,你女朋友可比我漂亮多了,别贪心不足。

乐无异愣了,什么女朋友?

闻人羽就笑了,说你还装,上次你网上放的那几张毕业照,你旁边那个挺漂亮的姑娘,那不是你女朋友么?

乐无异赶紧摆手说你别逗了,我哪有那种魅力,那是小阿阮,我大学同学夏夷则的女朋友,现在跟夏夷则在一个学校呢,不过还在读本科。

闻人羽摸了摸头发,哦了一声,说这样啊。那你现在有女朋友么?

乐无异的眉毛就皱起来了,说你怎么变身我妈了?

闻人羽说才不是呢,我这不是关心你么。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老自己一个人多没劲啊,一个人吃一个人住的。

乐无异毫不犹豫的打断她,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家里还有……还有……说到这突然停下了。

闻人羽觉得奇怪,说还有什么啊?

乐无异沉默了一秒,然后摇摇头,说,没什么,反正现在也没有了。

闻人羽以为是他刚失恋,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下去,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了。乐无异也乐得转换话题,但闻人羽觉得他明显比刚才沉默了不少,脸上也显出了忧色。闻人羽以为触到了乐无异的伤心事,觉得很不好意思,买单时就抢着付钱,乐无异争不过她,只好说那你以后来亚特兰大我请客。闻人羽笑着点头说好,然后两个人就同时沉默下来,安静地看着一个墨西哥人把他们的餐具收走。墨西哥人收拾好的时候冲闻人羽笑了笑,闻人羽回了一笑,然后塞了一块钱给他,墨西哥人嘴咧得更大,连连道谢。

他走开后乐无异疑惑的问,他不是我们的服务生,不用给小费的啊。

闻人羽摇头,说不完全算小费,我就是想帮帮他,我认识他。然后就讲起了这个墨西哥人的故事。

这个墨西哥人叫胡里奥,当年是父母偷渡时被一起带来美国的,结果生了重病,父母没钱,也不敢带他去医院,就把他丢在租的廉价房屋里一去不回了。房东很生气,但也没办法。好在房东心地不坏,看着小男孩才十几岁烧得脸通红可怜的很, 就帮他退了烧,然后带他去律师那里,想着让律师帮他回家,还有亲人能照顾他,也不至于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谁知道律师敲了房东一笔钱后,转身收了一家中餐馆一笔“中介费”,然后就把胡里奥推到那里做廉价劳动力,还威胁胡里奥说如果不乖乖听话就把他交给联邦调查局让他进监狱。胡里奥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又害怕又糊涂,就在那里被压榨了好几年,直到后来另一个好心的律师听说他的情况,帮他办了庇护申请,才让他能以合法的身份留下来。现在胡里奥正在攒钱上大学呢,她能帮就帮一把。

闻人羽讲完后看到乐无异变得脸色苍白,眼中的神情 迷茫又恐惧,赶紧把手在他眼前晃晃,说你没事吧?

乐无异呐呐的问,那律师,把他给卖了?

闻人羽义愤填膺的说,是啊,居然还有这么缺德的人。不过你别担心,后来那个律师进监狱了,胡里奥现在也好好的。

乐无异又重复了一次,把他卖了?

闻人羽这下觉得不对劲了,隔着桌子把手放在乐无异的肩膀上,问,无异,你怎么了?

乐无异反手握住了闻人羽的手,他用的力气那么大,闻人羽倒抽一口气,听到他说,闻人,我要回去。快送我回酒店。

夏夷则接到乐无异电话的时候是美国东部时间夜里一点。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乐兄,你最好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他听完乐无异颠三倒四的讲完胡里奥的故事,并急切的表示担心谢衣也已经遭此命运后沉默了一会儿,勉强转动一团浆糊的脑子消化了乐无异的话,然后谨慎的说,据他所知,胡里奥这种事并不是唯一的一起,就乐无异所形容的那金律师的行事,他也不能保证金慧明不是那种会偷偷卖掉偷渡客的人,特别还是个傻乎乎失去记忆的偷渡客。

乐无异立刻急了,顾不上纠正夏夷则谢衣不傻,就嚷道那我要立刻回亚特兰大,我现在就退房,坐最早的航班回去找谢衣!

夏夷则一阵头痛,说乐兄你先别急,理智一点。现在这边已经一点了,你现在往回返到的时候还是凌晨,那金慧明肯定不在他的办公室,你上哪去找他?你还是等到早上再退房,然后坐原来的飞机,到的时候这边还是下午,肯定也来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乐无异说,我落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赶快来接我,然后就变成了忙音。

夏夷则郁闷地低吼一声,倒回了枕头上。

等他见到乐无异的时候,看到这家伙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睛里却像有两簇火焰在燃烧,也不敢再抱怨他太冲动,只迅速的帮他把行李提进了车里。

快,新桃树路!乐无异攥着拳头一挥手,然后就不再说话。

一路上乐无异不断指挥夏夷则超车,夏夷则看他一副急着跟人打架的样子,在观察车流的间隙安慰他说,其实一切都是乐无异的想象,很可能压根就没这回事,谢衣现在正舒舒服服在哪里休息呢,没准都想起自己的身份了,他这么突然出现很可能……

乐无异一挥手,说这样最好,他要是敢把谢衣卖了……

夏夷则赶紧说,乐兄,别冲动,见了金慧明千万别动手,好好问,要不还是我来问吧……

乐无异不再回答,只说,快开车,快开车。

到了地方,乐无异像子弹一样冲进了律师楼里,吓得夏夷则车都没来得及锁就追上去了,气喘吁吁的推开刚才“砰”的发出一声巨响的门后,就看到乐无异正揪着一个一脸惊恐的小个子男人的衣领,恶声恶气的问你到底把谢衣弄到哪去了?!

费了好大劲把金慧明从浑身冒火的乐无异手里解救下来,夏夷则隔开了乐无异,声音冷静的说,金律师,我们想见见谢先生。

金慧明这才开始回魂了,看不到乐无异那张写满愤怒的脸,金慧明觉得心跳在恢复正常,语气也从刚才的结结巴巴变回了强撑出的傲慢,说,你们这是私闯……人身威胁,我要报……

乐无异使劲扒拉出半个身子,吼道,你试试!

金慧明一哆嗦,意识到眼前这人似乎是有点失去理智了,跟他讲法律不明智,于是他说,那个偷渡客我早就交给警方了,现在应该已经被遣送出境了吧……

“你胡说!”乐无异嚷道,“刚才我问你你说没了!什么叫没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没了!”

“没……没了就是走了。送走了!我警告你……”金慧明拼命用夏夷则挡住乐无异,直恨不得趴进夏夷则的怀里,根本没看见夏夷则脸上厌恶的神色。

夏夷则把金慧明从身上拉下来,提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肃了神色,然后说,金律师,在下碰巧是法学院的学生,家里也有一个在国内还算说得过去的律师团队,法律上的东西,无论中美,在下都还自认懂得不少,你若是真把谢衣先生交给了警方,我有办法能确认,如果没有,我也有办法找出你没做你该做的事的证据……

十分钟后,两个人从金慧明的办公室跑出来,乐无异的手中攥着写着一个餐馆地址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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