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久长时

作者:墨村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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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1万字

关键词:三合一谢衣;重生

排雷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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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 09

10 ~ 16

17 ~ 23

24 ~ 31

32 ~ 38

39 ~ 44

00 序章

华月高升,巫山迎来了又一个寂静的夜晚。
皎洁的月光洋洋洒洒的散落在林间,华光流转至蜿蜒在巫山深处的一条宁静湖泊。湖水微澜,倒映出一轮破碎的残月。
——扑棱扑棱。
伴着鸟翼挥动的声响,有一只毛色棕白相接的小鸟自高空中飞下,嘴里还衔着一样事物。
小鸟飞至低空,贴着河面停住。
然后松开嘴,嘴中衔着的那物直直坠入水中。
湖面猛然绿光大盛。待这诡异的光芒尽数散去,那只奇特的小鸟也消失无踪。

01 立春·巫山·小衣
这一年乐无异踏足巫山时已是冬末,天气还没完全暖和过来。山里地势高的地方残留的积雪,这会儿随着渐渐升温的天气开始融化,山峰树丛中随处可见自山顶淌下的丝缕水流。
有些已经光秃了一个冬天的树木也开始生出嫩芽,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乐无异呼吸着林间仍有些凛冽的空气,吐纳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想来就快立春了,真是个好兆头。
他沿着山路行走一阵,瞧着林间要么满是茂盛树叶要么就是枝桠干枯的树木,挠着头觉得有些遗憾。今年还是来得太早了,山里没开花……不然还能给那人折几枝送去。
山道岐而长,偶尔还有浅溪拦路,不过这一路走过倒是让人心怀开敞,无比惬意。
巫山的深处有片沉静宽阔的湖泊,那便是乐无异此行的目的地。
他一路跋涉,最终站立在湖边,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湖水沉默半响,而后折往不远处的山脚。依偎着山峰,那处堆着个小小的坟冢。他将坟冢周围疯长出来的杂草处理干净,接着开始从偃甲盒里取出一些东西。
冥纸、烛台、三支香、一囊酒、一包点心。
将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那块简陋墓碑前,乐无异点燃那三支香,恭恭敬敬的插在陈旧的香炉里。
这一系列举动,他做得纯熟无比。
叩首完毕,他又打开酒囊,在墓前洒下酒水。
距离乐无异第一次在这坟前祭奠,已有十载光阴。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般来说人可以活到八十岁左右,十年也就差不多占了八分之一。
十年里他一面研究谢衣留下的偃术,一面自己开始创新,已然成长为偃术界为人称道的大师。这样来看,十年是挺长的。
但十年也尤为短暂。直至今日,乐无异也不知道该在这块空白的墓碑上刻上谁的名字。
初七?还是谢衣……
乐无异摇了摇头,比起这个,更让他纠结于心的是对这人的称呼。
神女墓生死离别的那一刻犹然在目,那人至死也坚定说自己是“初七”。然而在乐无异的心中,他至始至终都是自己从小憧憬的那个“谢伯伯”。至于那句让乐无异觉得用尽了一生幸运换来的“师父”,面对真正的谢衣,恐怕只是虚妄一场。
当初通天之器对忘川的解读,就足以证明他在静水湖遇到的那人并非真正的谢衣。
他心里其实已经将偃甲师父和真的谢伯伯区分开来,可又不敢真的把他们分开来看。偃甲师父生前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谢衣”,他存活于世的百年间在世上留下的痕迹都是以“谢衣”之名,倘若要说他连“谢衣”都不是,那他还能是谁呢?
偃甲师父和谢伯伯,这两个人所秉承的道如此一致,终究还是一体的。
“唧唧——”
馋鸡的叫声将乐无异渐渐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看你这一路都没动静,我还以为是你的食量总算要往正常方向发展了。”
他伸手弹了一下在肩头闹腾的小家伙,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烤肉给它吃。思绪既被打断,也就转念去想其他了。接下来可以多在巫山呆几天,然后去静水湖住段日子,开春后就回长安看看。
除却四海游历的那几年,每年的安排都差不多啊……
恍恍惚惚地想着往事,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乐无异起初还以为是林间的小动物,不过游历时建立起来的戒备心还是督促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对上一双乌黑的眸子。
那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赤着脚躲在树丛里,与青年对视一眼后迅速扭头跑开,消失在那片矮树丛中。
乐无异一怔,然后没多思考就迅速起身去追。
这里已经是巫山深处,那孩子看上去才四五岁的年纪,要让他在这林子里瞎跑,就算现在是猛兽冬眠的时节也不保他不会出事。
小孩儿跑得很快,又容易被山里草木掩盖踪影。不过乐无异这些年身手长进不少,加之法术运用也更为灵便,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那孩子。怕他再跑,就一把捞起他抱到怀里。
揽着小孩儿的右手小臂被狠狠咬了一口,让乐无异疼得一龇牙。
这种程度的疼痛也不至于让乐无异就这么松手,脚步停住,他也没去强行拉开那孩子,就这么任他咬。
牙齿倒也尖利,怕是要被咬出血来。
小孩儿咬了一会儿,感受到口腔里渗入了什么腥甜的东西,连忙松开口。他闭着嘴巴,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里却透露出一些厌恶,唇角还染上了点点血渍。
乐无异见状,摸摸他的头顶,笑着问:“不咬了?”
这会儿,之前表现得很机灵的小孩子却有些呆滞,乖乖的让乐无异摸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含笑的脸。
乐无异抱住他时才发现他身上凉得很,现在还算冬天,这孩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裳,而且那衣裳还很破,想必是在林间行走时刮坏的。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乐无异倒不嫌他脏,只是看着愈发觉得可怜。
“那就不要跑,乖乖的。”
发现小孩儿好像不愿意多说话,乐无异就自顾自的嘱咐了一句,将他放下来,飞快的脱了身上的厚外衣将他裹好再抱回怀里。毕竟大人的衣服对小孩儿来说实在太不合身。
做完这一切,乐无异又从偃甲盒里掏出些零嘴给他。小孩儿大概是饿极了,小心翼翼的嗅了嗅,然后就卸下防备迅速吃下去。
吃东西时安安静静的,像只小花猫。
想了想,乐无异也不急着回去,站在原地柔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而小孩儿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一般,低头只顾盯着裹着自己的那件衣裳看。乐无异坚持不懈的重复问了一句,小孩儿这才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瞧瞧,含含糊糊道:“衣……”
青年愣了愣神,而后耐心解释道:“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小孩儿依旧执着于那个“衣”字,还反复的念了好几遍。
乐无异有些迟疑的喊他:“小衣?”
本来还低着头盯着衣裳的小孩儿立刻抬起头直视乐无异,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看来小孩儿的名字里应该是有这个字的。乐无异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他的家在哪儿,父母叫什么,小孩儿却是一律没理会。他就抱着那小孩慢慢往回走。
这孩子身上很狼狈,戒备心又强,多半是在山中游荡有一阵了。能存活到现在实属万幸,等下山去附近村子问问看是不是哪户人家走丢的孩子吧。
等他尽量平稳的走回湖边,馋鸡已经解决掉那块烤肉,见他走过来就扑棱着翅膀想飞到他肩上。
“唧唧唧……”
馋鸡弱弱的喊叫了几声,然后翅翼一扬,改变路线飞到乐无异的头顶蹲好。
乐无异低头瞧了眼,小孩儿的头正靠着他的肩膀,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料,像是已经睡过去了。他低头盯着小孩儿看了会儿,又用不算冷的左手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触手温热。
小心的用衣裳将怀中人裹好,乐无异在湖边继续停留了一阵。
湖面寒风猎猎,没一会儿就吹得人浑身发冷,他抱着个孩子不宜久留。终是深深看了几眼幽深湖水,转身离去。
“衣……真是个久违的名字。”

02 立春·巫山·新芽
在巫山这种深山老林中落户的人家一直很少,乐无异凭着印象择了条路,寻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简陋结实的木屋,坐落在半山腰上。木屋周围有一圈用短木板集结而成的栅栏,其中离木屋不远处凿了口方井。
乐无异抵达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伯正好在井边打水。小衣仍窝在臂间睡得踏实,他就尽量放轻动静,等走到栅栏旁才恭敬的喊人:“徐老爹。”
徐老爹毕竟上了年纪,耳目不是很灵聪,青年喊他时他才意识到有来客。抬头一看来客的模样,他那干瘦的脸上当即露出笑容,将吊桶放到井盖上就去把小木门拉开让乐无异进来。寒暄几句后就放大声量,想要喊自家老婆子出来。
乐无异忙制止他,然后示意他看自己怀中呆着的孩子,悄声道:“徐老爹,先让我安置好这孩子吧。”
徐老爹瞧了几眼青年怀里的泥娃子,想了想也没多问,就领着他回房。
等乐无异把小衣放到木床上,见他仍无转醒的迹象,这才和徐老爹到正房寒暄。
乐无异来他们家借宿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每年来巫山的时候,早先都会住挺长一段时间,用偃术造福巫山附近的居民。徐老爹和他家老婆子一直住在这半山腰上,年纪大了更不愿意搬迁,膝下只有个姑娘,可是嫁得远,不能常回家探望。
院子里那口井就是乐无异让金刚力士给他们凿的,木屋和栅栏,他每次来也会帮忙修葺一番。一来二去,两位老人都对这个热心又亲切的青年特别有好感。
“乐小哥,这回来了就多住几日再走吧。”徐老爹眼瞅着自家老伴儿一个劲的拉着乐无异的手问这问那的,就笑眯眯的建议道,“你徐大娘烙春饼的手艺好着呢,今儿个初七,等再过两天咱们就有口福咯。”
老人家的心思,乐无异多半能猜到。好不容易过个年,家里冷冷清清的,现在自己来了,多陪陪他们也是好的。反正行程也不急,他便点点头,应承下来。
聊了会儿,徐老爹又问起他带回来的那孩子。乐无异如此这般的说了孩子的来历,并询问他们山脚村落有无丢失孩童。
徐老爹偶尔会上山打柴,下山购物也是隔上四五日便会去一趟,徐大娘则是经常守在家里。两人一合计,下山时没听说过有哪户人家走丢小孩儿,也没见到有人上山来寻,就都摇摇头说近日并未出过这类事儿。
乐无异挠了挠头发,也没再问,打定主意明日还是得亲自去山下村落里询问一番。
徐大娘见他忧心孩子的身世,而时辰也差不多要到做晚饭的时候,之前看了眼那孩子犹觉得狼狈又可怜,便起身去烧热水打算给他洗澡。
乐无异却是想起了小衣咬人的狠劲,忙说:“不麻烦大娘,还是让我帮那孩子洗吧,他好像很怕生。”
“嗯,那你仔细点儿啊,那孩子在树林里找到的,怕是身上还会有些划伤。”徐大娘并无异议,只细细叮嘱一番,“屋里还有些伤药,换的衣裳……咱家只有虎丫小时候穿的袄子,你看合适不?”
“呃,有当然比没有的好,大娘就是心细得多。”
“那是,你们这些没成家的小伙子这方面哪能和我比?”徐大娘也没客气,笑着调侃乐无异几句才去灶台烧水。
有些窘迫的避开徐老爹那一样带着调侃意味的眼神,乐无异快步走去里屋。
小孩儿仍好好地缩在那件衣服里睡觉,馋鸡也窝在那里打盹儿。他坐到床边,也没现在就喊醒小衣,而是拿出一卷手册,静静地在一旁翻看。
等到徐大娘烧好热水过来喊人,乐无异才收起手册,发现小衣已经醒了,一双乌黑的眸子默默盯着自己。
乐无异有点儿摸不准这小孩儿的性子,只一味温柔哄着,摸摸他的头说:“我带你去洗澡吧,要乖哦。”
还好这孩子好像真的认人了,也不闹,乖乖的任乐无异抱着,洗澡时也没反抗。
出状况的却是乐无异。小衣身上仔细查看过了没什么伤痕,他就安心让孩子呆在澡盆里,那张脏兮兮的脸很快就洗干净,露出精致的五官。贴着右眼下睑,赫然是一段色彩绯红的印纹。
乐无异对那印纹再熟悉不过,还有小孩儿的脸,虽有细微的变化,可这张脸明显就是谢衣的翻版。
他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紧盯着小孩儿的面容,情绪突地激动起来,声音颤抖的喊:“你是师……谢伯伯?”
小衣却没什么反应。
热腾腾的水面上浮着氤氲水气,给那双黑漆漆的眸子蒙上一层雾,看上去懵懵懂懂的。
乐无异盯着他凝视半响,又叹了口气,心下疑虑重重不得纾解。只好捞起水里的布巾,继续帮小衣洗浴。
吃晚饭时乐无异也一直盯着小孩儿那张脸,心不在焉的。徐大娘见他神情恍惚,也不好多问,细心照顾小衣吃完饭便劝他早点儿休息。
小衣特别粘乐无异,他们自然就睡在一屋。
乐无异在床上静静躺着,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些念头忍不住一个一个窜出来,又被压制下去。
过了许久,他实在忍不住想去确认,一偏头却发现小孩儿竟还没睡。
现在天气还冷,屋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导致房里漆黑一片。而乐无异的夜视能力不差,见小衣乖巧的躺着,双手放在被子外面,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发呆。他好像真的不喜欢说话,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这么久。
乐无异重重的叹气,在默默寒夜里呼出一小团白雾。
然后他伸手把小孩儿放在外头的手抓到被里来,另一只手轻柔的覆上他的眼睛,悄声道:“乖乖睡觉吧。”
接下来的几日里,乐无异带着小衣随徐老爹下山一趟。先是确定村落里并无丢失孩童之事,又和徐老爹分道,去药店采买了些伤药,然后上裁缝店给小孩儿订做一身衣裳。
立春那天徐大娘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烙春饼,乐无异帮小衣洗漱完,自己打理一番再出卧房。
木桌上摆着几碗面条,徐老爹正端着一小碟切好的生萝卜放到桌上,见他们过来就招呼道:“乐小哥起得正好啊,刚想叫你们吃饭来着,春饼还没做好,先来吃些萝卜咬春。”
乐无异也道了声早,带着小孩儿过去,两人坐到一张长凳上。小衣只看了一眼那碟颜色漂亮的生萝卜,就埋头吃面条。
徐老爹见状,主动夹了一筷子萝卜给他,然后朗声笑道:“小娃娃也吃,多吃些,这样一整年就不怕生病也不怕困咯。”
小衣有些犹豫,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萝卜,扭头去看身边坐着的青年。
“徐老爹说得不错,这种新鲜萝卜挺好吃的,尝尝。”
闻言,他才迟疑的挑了块偏小的萝卜塞到嘴里,嚼几口后又闭上嘴巴,神色痛苦的咽下去。之后就乖乖把面条吃完,面汤也喝了,其他的萝卜还剩在碗里。小孩儿伸手揪了揪乐无异的衣角,眼睛盯着他。
乐无异看着他这样的举动觉得好笑,拍拍他的头顶,筷子一动将他碗里的萝卜都吃了。
徐老爹吃完面条就拿出长长的烟斗,塞了些烟草一口一口抽着旱烟。见那一大一小相处融洽,便笑道:“乐小哥,我看你和这娃儿也实在是有缘,现在他父母没个着落,你打算先养着?”
乐无异点点头,说自己是有这个意思。
然后徐老爹就一边抽烟,一边跟他说这个岁数的小孩儿该怎么带。说着说着,不由得说起自家虎妞的童年。
乐无异听到后头就觉得教学变味了,好歹小衣是个男孩儿啊。也不便打扰老人家回忆,就老实继续听他讲。这一聊就是好几个时辰,等到徐大娘端出热腾腾的春饼,小孩儿已经依偎着乐无异打起了哈欠。
这一日过得平平淡淡。屋前的一丛迎春花悄悄绽开,杏黄的花朵分外可人,也算是给这立春好时节添上几分动人颜色。
夜里乐无异带着小衣沐浴完,一大一小坐在床上。乐无异这几日做什么都没心思,这会儿又是愣愣的盯着小孩儿的脸发呆,忽然想起徐老爹今天跟他说的话。
——既然你打算带着这娃娃,只有个名可不成,我看他父母怕是不在了,你给小娃娃定个姓吧。
“小衣。”
小孩儿听到有人在唤他的的名,就乖巧的抬起眼朝青年看去。昏黄的油灯下,一双黑瞳里流光微澜。
乐无异像是想让他自己拿主意,继续声音温柔的问:“你的全名叫什么好呢?”
好似听懂了他的话,小衣的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颇有几分认真思考的模样。
而乐无异依旧紧紧盯着那张与谢衣相似得过分的小小脸庞,目光渐渐变得迷瞪瞪的,心头百转千回,嘴上就不由自主的轻声哄他:“叫‘谢衣’,好不好?”
——谢衣。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偏偏就能在说出口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乐无异瞬间清醒过来,掌握成拳,浅浅的指甲就要陷进手心里。
听到这个名字,小孩儿的眼睛却是忽的一亮,点点头,嘴巴里反复的轻轻念着这两个字。
乐无异蓦地红了眼眶。
十年了,那个人从他生命里已经消失了整整十年。十年足够让那些疯长的思念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然后又不得不一点一点的枯萎死去。而现在,再听到这两个字,像是迎来了久违的一束光。
那颗名为“想念”的树又抽出新芽,重新开始生长。
乐无异终是没忍住,猛然搂住他,干涩的眼里第一次在人前滚下泪来。
那些热泪滚到衣襟里,让谢衣感觉到烫。但他依旧不喜欢说话,也没去推开乐无异,任他无声的搂着。
脖子那块被越来越多的泪水冲刷着,烫得要命。
小孩儿忽然伸手摸了摸青年的肩膀,声音又轻又软:“别哭。”

03 立春·静水湖·旧居
一夜无梦,乐无异夜里睡得很沉。
翌日清晨就难免醒得迟,脑子里还昏昏沉沉的,手往旁边摸了个空,发现谢衣已经不在身边。他慌忙披上外衣,打算出去寻人。
此时木门正好被人推开,小孩儿端着一只碗迈过门槛走进房。看到乐无异醒着,就张口轻声道:“豆浆。”
乐无异看到人才放心下来,他走上前接过那碗豆浆放到一旁柜子上,伸手揉了揉谢衣的头。然后问他:“吃过早饭了?”
谢衣点点头,又扯了扯青年的衣角,眼睛盯着端进来的那只碗催促:“喝。”
“乖,等我洗漱了再说。”
“凉的不好喝。”
小孩儿这样坚持,乐无异也只好依言先把豆浆喝完。豆浆应该是徐大娘早晨刚磨的,加了些糖,味道香浓甜润。醒来一阵就觉得房间里有些气闷,乐无异起身去把窗户敞开,今日的温度依旧不算高,不过总算是出太阳了。
他站在窗前伸展了下四肢,折回来开始穿衣。
谢衣还站在原地,盯着柜子上那只碗,过会儿脱掉鞋爬到床上去,扒着床沿伸手想去拿碗。
那只碗是乐无异随手放的,离床头还有些距离。他怕谢衣万一不甚跌下去,连忙把人扶着坐好,吩咐道:“好好坐着,碗就放那儿不用管,待会儿我带出去。”
谢衣瞅瞅他,“嗯”了声。
乐无异捏捏谢衣的手,继续道:“以后想干什么就告诉我,多说说话。”
谢衣依旧乖乖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
青年忽然意识到小孩儿这沉默的性子是个大问题,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立刻解决的办法,就决定以后要多陪他说说话。这样想着,就摸了把谢衣脑后扎成一股的头发,问他是谁帮你扎的头发啊。
极有耐心的一句一句逗他说话。
在这样的氛围下,时间过得飞快。等他们收拾好东西出来,就和徐家夫妇道了别。乐无异带着谢衣往山下走出一段路才找到片宽敞空地,当即让馋鸡化出本体,然后抱起谢衣坐上去。
巫山离静水湖不算远,乐无异刻意叮嘱馋鸡放慢了飞行速度。毕竟这时候还不算暖,飞得快该冷了。不过乘着鲲鹏翱翔九天,风依旧很大,吹得青年那身宽松的偃师长袍猎猎作响。
谢衣被他护在怀里,忍不住探出头四下张望,难得露出明显的兴奋。
乐无异则看着漫天流云,微微出神。这些年过来,他与亲朋好友聚少离多,呆在鲲鹏背上的,很长时间都只有他一个人。如今这个他已决意要带在身边的孩子,说不定跟谢伯伯有着莫大的联系。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孩子很可能就是谢衣本人。
可万一不是呢?虽然他们确实形似,但性格上,就这几日看到的,好像相差太多。
他还哄着小孩儿认下“谢衣”这个名字。
乐无异不由得皱起眉,有些懊恼昨天冲动下做的事。
这种懊恼在抵达静水湖的时候更甚,他心里想对小孩儿说不然还是换个姓吧,可一看到那张脸,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被心底的一线渺茫希望抵制着,开不了口。
最终他还是沉默地揉了揉小孩儿的头发,带着他去往湖心庭院。
庭院里许久没有人烟,静谧非常。乐无异每次来都要打扫一番,怕谢衣单独呆着无聊,便吩咐馋鸡陪他玩。
屋子里要打扫,谢衣被安置在后院活动。乐无异回房后,他也没到处走动,只背靠着竹屋坐着。馋鸡在他周围溜达,唧唧唧的用翅膀和俩腿比划。可惜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实在是沟通障碍,馋鸡就蹦到谢衣头顶呆着了。
谢衣茫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几间竹屋,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从他有记忆起,他身处在深山老林里,认知中的活物只有野鹿、兔子之类的动物。见到乐无异的时候,他在巫山也不过待了数月,之后又被青年带在身边,短短几天时间里就产生了依赖。
对小孩儿来说,乐无异无疑是很好的。跟着他有食物吃,还有很多新奇的事儿,比呆在巫山的单调日子有趣得多。
谢衣毕竟才五岁多,杂七杂八的想了会儿事情,就有些犯困。
幸亏乐无异一直惦记他,后来又不放心的出来查看。推开后门没瞧见人,往两边看才发现小孩儿靠在墙边打盹儿。虽然已经立春,但天气毕竟还冷,在外面睡一觉必然会着凉。
乐无异连忙走过去,又瞧见蹲在谢衣头顶打瞌睡的馋鸡,无奈地摇摇头,把俩小家伙都拎回屋。
在静水湖住的日子实在寂静。乐无异往年来这里小住时潜心研读谢衣留下的偃术,过日子自然不会觉得无聊。现在多了个小孩儿,性子又安静乖巧,想来也不会难过。乐无异却想着要让他开朗些,一直费尽口舌的拉着谢衣说话。
也亏得这些年来乐无异话唠本色未改,这才没有词穷的时候。
不过干说话也不成,静水湖没什么好玩的去处。乐无异本打算带谢衣去附近的朗德寨逛逛,谢衣却渐渐对偃甲产生兴趣,每次跟着他呆在偃甲房的时候都忍不住好奇的到处看。
乐无异见他对偃甲有兴趣,就开始向他介绍屋子里的偃甲。
那些知识说着其实比较枯燥无味,五岁的孩子自然听不太懂,青年非常细心,一看到他露出困惑的神色就停顿下来问他几句。
谢衣越听越入迷,眼睛亮晶晶的,还破天荒的主动开口问问题。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谢衣还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流连在偃甲房的位置。乐无异看在眼里,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突然开口问他:“你想不想跟着我学偃术?”
谢衣也跟着停下筷子,点点头诚实道:“想。”
“那行。”乐无异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认真的承诺道,“今后我一定好好教你。”
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小孩儿教好。
喵了个咪的,给疑似师父的小孩儿讲偃术,这感觉真的是……太微妙了!

04 雨水·朗德寨·微暖
带着谢衣住在静水湖,夜里乐无异自然是带着小孩儿一起睡的。连着十几天里他每天早晨都醒得很早,睁眼第一件事儿就是确认谢衣还在不在身边,然后盯着他的脸怔愣半响。
这习惯短期内怕是改不掉了。乐无异轻轻将手臂从谢衣怀里拿出来,下床后又把被子仔细给他盖好,这才出门去准备早饭。
这些日子气温已经彻底转暖,站在院子里还能遥遥望见岸边的树木长出新叶,花开朵朵。太阳在西边初初升起一角,天空晴朗无云,想必会是个好天气。
前几天在湖里钓了不少鱼,乐无异就打算用那些鱼煮鱼片粥。一边生火一边想着: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鱼。小孩儿还是太瘦弱了,什么时候才能养胖些?
等粥煮好,房里谢衣和馋鸡也差不多睡饱了。谢衣醒来就乖乖去洗漱,馋鸡则闻到香味就往厨房飞,要不是乐无异眼疾手快逮住它,半睡半醒的馋鸡就要一头栽到那锅粥里去了。
事实证明乐无异的担心纯属多虑,谢衣对鱼片粥很是喜欢,吃了一碗还有些意犹未尽。乐无异当然是乐得给他添碗,不过他明显忽略了馋鸡的饭量。刚给小孩儿盛完一碗,馋鸡看着所剩不多的鱼片粥就着了急,在桌上蹦蹦跳跳叫喊着以示自己也要添碗。
乐无异对馋鸡也是极为纵容的,这样一来锅里已然空空如也,他却只吃了个半饱。不由得摸摸肚子叹气,看来以后做饭要多做些……
正想着,旁边就推来一只碗。
“你吃。”谢衣咬着勺子,眼眸乌黑。
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怎么就觉得他有几分舍不得呢?乐无异笑笑,将那碗粥推回去,又拍拍小孩儿的头顶温言道:“自己吃完,长身体要多吃点,吃完了带你出去玩儿。”
谢衣想了想,小声问道:“今天不学雕小鸟么?”
“不急,明天可以再教的。”乐无异扣了扣桌子,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看小孩儿喝粥,“待会儿我带你去朗德寨,那边虽然比较贫瘠,不过住宅样式古老有趣,居民们心地都不错,是个好地方。”
谢衣专心喝粥,没怎么回话。过会儿他和馋鸡都吃完了,乐无异就唤来金刚力士十号,让它把碗筷收了去洗。自己则仔细打量了下谢衣,然后拿了把梳子冲他招手:“过来,今天要出门,我帮你把头发梳好。”
小孩儿乖乖靠过去在乐无异身前跪坐着,他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一直到腰间。乐无异也不会梳什么繁复发式,只是帮他把头发梳顺,然后在脑后用发绳扎成一股。
想了想又觉得跑动什么的会显得乱,就开始把那束垂下来的发细细编成辫子,末梢留了一小段散着,这样才觉得齐整悦目。
让谢衣转过身,用梳子帮他把刘海儿梳好,乐无异捏了捏他的脸笑道:“好啦,我们走吧。”
谢衣轻轻地“嗯”了声,见青年起身就站起来跟着,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
他愣了愣,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上去,那只手一下子就收紧,领着他往门外走。
馋鸡早就掠到乐无异肩头蹲着,出了门跳下水,双翅一展化为鲲。
两人乘上它,不一会儿就游到岸边。朗德寨离静水湖不算远,他们走过去也只用了半个时辰。
抵达朗德寨时太阳已爬上半空,寨门敞开着,寨民们都早早的出去务农,寨子里倒没多少人。
当地居民都是苗民打扮,乐无异和谢衣走到寨子里就显得格外突兀。朗德寨平常也偶尔会有外族人来游玩,早就见怪不怪了,也没人会多去关注他们。
十年前这里因为柜木枝的植入弄得不少人家破人亡,乐无异也尽心用偃术帮助过他们重建家园。后来朗德寨慢慢地恢复从前的安宁,他就渐渐来得少了,只是每隔两三年便会来检查修复一次当年留下的偃甲机制。
这次带着谢衣回来也是此意,顺便也能让小孩儿解解闷。
本来乐无异还想着许久不来寨民们也应该会把他淡忘,但很显然他失算了,刚走到市集就被一个卖菜的大娘认出。周围的热情寨民都围了上来,一口一个恩人,还要争着邀请他去家里用午饭。
乐无异怕谢衣被人踩到,就赶紧把他抱起来,还不住地一一婉拒大家的邀请。场面瞬间变得闹哄哄的。
好不容易等到老酋长赶过来,乐无异才得以脱困。老酋长也甚是热情,安抚好寨民后就带着他去家里喝茶,席间力邀乐无异留在寨中用完午饭再走。
青年推辞不过,只好答应。聊了会儿便提出要去农田那边,看看偃甲农具需不需要修复。
老酋长满口答应,反正离午饭时间还早。不过看到乐无异想带着谢衣去就有些犹豫道:“昨夜村里落过雨,田里路滑,带着小娃娃怕是不方便咧。”
乐无异一听也有所顾虑,谢衣很乖不会乱跑,但是自己修复农具时怕是会照顾不到。
老酋长就趁机建议说让寨子里的同龄小娃娃陪谢衣玩儿,乐无异便点头答应。毕竟谢衣还是个小孩子,和同龄孩子一起玩儿说不定就会变得活泼些。
谢衣不乐意和青年分开,手一直揪着他的衣角不放。青年就蹲下来哄他说只离开一会儿,很快回来。还把馋鸡留下来陪着他,谢衣这才闷闷不乐的应承留在寨子里等他。
寨子里和谢衣同龄的五六岁孩子也足足有十来个,都长得比较瘦弱,衣料都是粗糙布料,一个个看着干净漂亮的谢衣都有些怯生生的。谢衣很少和除乐无异之外的人说话,面对眼前的小豆丁们,虽然很是好奇,也不至于主动去接近。
双方这样的对持没持续多久,其他小孩子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谢衣被单独隔出来了。
他也不觉得委屈,没人来找他说话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把馋鸡从肩膀上捉下来,伸出手指戳戳它。
馋鸡早上起来吃饱后又在乐无异头上打了会儿盹,这时正精神着,轻轻啄了一口面前的白软小手,乐得陪谢衣玩耍。
就这样安静地和馋鸡闹了会儿,那边的小孩儿里就有个长得很壮实的小孩子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冲谢衣问了句:“喂,你叫什么名字?”
谢衣回头瞅了瞅那孩子,淡淡回道:“谢衣。”
那孩子磕巴的念了几下谢衣的名字,挠了挠后脑勺,又道:“谢、衣是吧?我叫小虎。”
“嗯。”谢衣直视着小虎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也没想主动搭话。
小虎被他盯得有些脸红,又挠头支吾半天才找到邀请道:“那个,你和我们一起玩儿吧?”
“玩什么?”
“呃,躲猫猫,或者别的也行……”
“躲猫猫?怎么玩儿?”
“嗯,就是……”
小虎如此这般的把玩法说了一通,期间眼睛一直盯着蹲在谢衣肩头的馋鸡。末了还期期艾艾的请求道,可不可以把那只小黄鸟让我妹妹摸一下。
小虎的妹妹五岁多,长相乖巧,一双眸子水汪汪的。谢衣扭头用眼神询问馋鸡,馋鸡扑棱着翅膀主动飞到女孩儿面前求摸头。
游戏场合固定在酋长家的大院子里,谢衣比较倒霉,抓阄结果是他被蒙了眼睛。不过他还有馋鸡,在馋鸡的暗示下很快就抓到了替代人。一群小孩儿在一起玩得欢快,谢衣却只玩了几把便觉得没啥意思,之后就干脆躲到角落里,掏出兜里藏着的一小块木头和小刻刀自娱自乐起来。
不过没过多久,那个叫小虎的孩子也挤过来。
“你不玩了么?”游戏还在继续,他们也就躲在院子的角落里,所以小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谢衣摇摇头。小虎又问他你在干什么呀,谢衣就回答说我在做偃甲。然后小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你这么小就能和无异叔叔一样做那么厉害的偃甲吗?
谢衣淡定的点点头。乐无异跟他说过要教他做偃甲,昨天教的可不就是雕木头么?
小虎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盯了谢衣一会儿又问道:“你是无异叔叔的徒弟呀?”
谢衣不解的瞧了他一眼:“徒弟?那是什么?”
小虎被问住了,他也才六岁多,要真说什么是“徒弟”,他也回答不上。
“唔……那个,那你该不会是无异叔叔的童养媳吧?”
“童养媳又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童养媳就是养大了给当自己老婆的。”说到这里顿了顿,小虎又看了眼谢衣极为秀美的脸,自语了一句,“你长得可真好看啊,比我妹妹好看多了,可我妹妹也想长大了嫁给无异叔叔呢……”
谢衣没去听他的自言自语,手上雕刻的动作却停住,眨眨眼睛困惑道:“老婆?这又是什么?你说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连老婆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以后我们男孩要娶的女孩子啊。”
“嗯?但是你说我?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什么?!你也是男孩子?”
这一句是生生大喊出来的,谢衣眼尖的看到那个眼睛蒙着布的孩子走过来,他迅速往后一闪,小虎就被抓个正着。
不过被小虎闹了这么一通,谢衣还是没明白“童养媳”是什么意思。他想着回头去问问乐无异,结果后来跟着青年在酋长家吃午饭,离开时青年又被寨民们围着送东西,他一直没能问出口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
他们走到半路时忽然下起了雨。乐无异出门并没有拿伞,只好带着谢衣到树下躲一躲。
这时候谢衣突然又想起来之前的疑问,便扯了扯青年的衣角,见他低下头来就问:“什么是‘童养媳’啊?”
乐无异被他这么一问,眼睛瞪得老大:“谁跟你说这种东西的?”
“小虎,刚刚在那里一起玩的。”谢衣扬着头回忆了一会儿,接着补充道,“他问我是不是你的‘童养媳’。”
“喵了个咪的!”乐无异眼睛瞪得更大,脸都黑了几分,抬眼去瞪馋鸡。馋鸡也是一副愧疚的样子,脑袋钻到翅膀里面哀叹“唧唧唧”。他甚是头疼,只好扶额劝道:“别听那孩子胡说。”
“那到底什么是‘童养媳’啊?”
“呃,那个是……是……”
乐无异心里暗道这种东西教给小孩子可不好,正苦苦思索着逃避之词,天边突然落下一道雷。
轰隆一声,似是打在耳边。
捏着他衣角的那只手瞬间攥得更紧,小孩儿的脸色有些泛白。乐无异连忙蹲下身把他抱起来护着,雨势看样子是越发磅礴,思来想去,现下好像只能躲到桃源仙居图了。
其实他好久没去仙居图里住了,里面住着的小祖宗们实在是令人头疼不已……
不过事到如今,乐无异也只好一边用往偃甲盒里掏仙居图,一边哀声长叹:“喵了个咪,早知道会这样我说什么也不出门了。”
 

 05 雨水·桃源仙居·家园
进入家园的一瞬,乐无异抱着谢衣仍维持着戒备姿态。
谢衣则是感觉到眼前场景忽然一阵模糊,然后就置身到另一片天地。首先入目的是远处几间半隐在绰绰树影后的茅草屋,左右两侧都是生态繁茂的翠竹林,林间小路上并无人踪,这里气氛安谧,一派田园风光。
虽然看上去是四下无人,乐无异却不敢大意。左右环顾一会儿,又对谢衣比划下手势示意保持安静,这才偷偷摸摸的跑到最近的一间茅草屋前,推开门迅速躲进去。
而此时的屋内里已经有三个小东西在里头呼呼大睡,空气里蔓延着甜滋滋的米酒香味。
刚想喘一口气的乐无异差点被面前的场景噎到,他扒开刚关上的门,意图再去寻一间房。不过这时已经晚了,有只白面猴子的尾巴甩了甩,悠悠醒过来睁开眼把门口两人瞧了个正着。
“……呵呵,建筑辈辈猴们,那个啥,好久不见。”
“啊啊!乐小哥来啦!”
那三个猴子本是一体,一个清醒,其他两个自然也不再昏睡。三只猴子堆成一摞蹦蹦跳跳的跑到乐无异面前,盯着呆在他怀里的谢衣齐声嚷嚷道:“这是新住户吗?可以建新房子啦,建新房子!”
“等等,你们别吵!”乐无异连忙制止他们的吵闹,“难道你们要把那群家伙招来么?”
建筑辈辈猴们当即乖乖噤声。过了会儿,其中一只委委屈屈道:“夷则小哥到底什么时候把他们带走啊?那只鹿蜀老是跑来吃茅屋上的干草,不给吃还要发脾气直接踹平房子。”
另两只也纷纷开始抱怨。
“那个花妖曼陀罗每次看到我们都要搓我们的脸!害得哥儿几个都不敢去农场找养植和经营玩儿了。”
“还有那只傻波奇!上次还差点把我的尾巴和着草一起吃了,夷则小哥回来的话他只会乖乖啃农场杂草的,乐小哥乐小哥,夷则小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嘛?”
辈辈猴们说的“他们”就是当年夏夷则学了御妖血契之术后,为了熟练术法一路抓捕回来这里当苦力的妖怪们。夏夷则在时,妖怪们一个个都勤勤勉勉的当苦力。可等到确定夏夷则不再回桃源仙居后,这帮妖怪无人管束就开始捣乱。乐无异曾跟妖怪们商量过放他们出去,结果妖怪们却不愿回人间,都选择赖在这里乐得自在。
桃源仙居因此变得闹哄哄的,也不是说妖怪们有多坏,但是他们实在是太烦了。
听到辈辈猴的投诉,乐无异也不敢说夏夷则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带走这些妖怪,只能苦着脸哀叹:“我也不知道啊。”
而辈辈猴们则是自动把乐无异的丧气话过滤掉,七嘴八舌的继续念叨那些倒霉妖怪的恶劣行径。
乐无异默默扶额,这就是他不愿意来桃源仙居的原因。
妖怪们总喜欢找他玩闹,辈辈猴们没一个是不爱发牢骚的,一进来桃源仙居简直有一百只鸭子在耳边闹。
这时候馋鸡突然唧唧唧的叫喊起来,谢衣也抓了把乐无异头顶的呆毛,看到青年的目光投过来,就指了指纱窗外面示意他看。
窗子上扒着一个肤色偏黑,脑顶竖着一双兔耳朵的小女孩儿。绯红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朝屋里看。
乐无异怔了怔,他依稀记得这女孩儿是一种叫“魍魉”的山灵精怪,当初仙女妹妹很喜欢她来着。女孩儿没名字,应这头顶那双耳朵,阿阮便唤她“小兔子”。
乐无异冲她招招手。小兔就眯着眸子微微笑了笑,然后推开窗户轻巧的翻进来。
与她一同进来的是辈辈猴怨念已久的波奇,它是直接穿墙而入,仍是那副眯着眼睛睡不醒的迷糊样子。之前小兔就是踩在它身上趴到窗户上,波奇往前走了几步就噗咚坐到地板上,脖子一伸趴好。
倒是吓得辈辈猴们赶紧收起了乱晃的尾巴。
仔细观察下应该没有别的妖怪跟过来,乐无异就把谢衣放下来,自己也蹲下身,伸手摸摸女孩儿的头顶:“小兔,好久不见。”
小兔文文静静的站着,盯着个头和她差不多的谢衣看了会儿,又满眼期待的望向乐无异,怯生生道:“无异哥哥,小兔想阮姐姐了,她又没来吗?”
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正常表情,对女孩儿摇摇头。
小兔头顶的那双兔耳朵当即无精打采的垂下来,咬了咬唇,轻声说:“那无异哥哥出去后帮我跟阮姐姐说我很想念她,她要是有空就来陪陪我,一会儿就好,要是阮姐姐没空……你就别告诉她了。”
“嗯,我会和她说的。”
“谢谢无异哥哥。”
女孩儿脸上露出笑容,然后身体慢慢变淡,消失在空中。
乐无异的心情有些沉甸甸的。阿阮早在七年前就化成了露草,这件事也早就告诉过小兔,只是女孩儿强迫自己不去相信这事实,每次他回来仙居图都会跑来问阿阮来没来,问过之后就黯然离去。
衣袖忽然被人扯了扯,乐无异回过神去看,只见谢衣还盯着女孩儿消失的位置,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突然不见了。”
那语气惊奇非常。逗得乐无异忍不住笑出声:“她是妖怪,当然可以来去无踪。”
谢衣想了想,就指了指辈辈猴和趴在地板上睡觉的波奇,问道:“那他们也是妖怪咯?”
乐无异点点头。
小孩儿又一把捉住在乐无异肩头老实蹲着的馋鸡,继续问:“馋鸡会变成大鸟和大鱼,它也是妖怪么?”
看着自家馋鸡有些不乐意的想从谢衣手里挣扎出来,乐无异就安抚道:“嗯,馋鸡是很厉害的妖怪,叫鲲鹏。”
“唧唧唧。”馋鸡得意的昂起了小脑袋,呆毛在头顶飘啊飘。
“很厉害啊……”谢衣若有所思的盯着馋鸡看了看,“那其他妖怪都会说话,为什么馋鸡不会?”
“这个……”乐无异是被问住了,低头去看馋鸡。
馋鸡被戳到痛脚正闭眼装死。乐无异摇了摇头,只好帮忙解释道:“可能是因为鲲鹏本来就不会说话吧。”
“也不能和那个小兔子一样变成人?”
“呃,鲲鹏本来就不会变成人形吧。”
“也不会直接穿墙进屋?”
“……这个真不会。”
“那为什么说馋鸡很厉害?”
谢衣的眸子亮晶晶的,一本正经的样子。乐无异摸着下巴,一扫之前的尴尬得意道:“它能带我们一下子飞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唧唧唧。”馋鸡赶紧应和自家主人。
“还有呢?”
“呃,馋鸡还会……还会……”乐无异冥思苦想,最后灵光一闪道,“它吃得很多,我们两加起来都不如它吃得多。”
“哦,这个是很厉害啊。”
谢衣像是真觉得这事儿很厉害一般,看着馋鸡的眼神都变了变。乐无异这才松了口气,馋鸡被这么品足论道一番,脑顶呆毛也轻飘飘的耷拉着,小孩儿一松开手它就扑棱到自家主人头顶继续装死。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四足动物奔跑的蹄音。蹄声停在院中止住。
乐无异迅速用眼神示意屋里的一干小家伙们安静,然后屋子外面就响起咀嚼草料的声音。
辈辈猴们面面相觑,齐齐大惊声色的往屋外蹦去,一边蹦还一边声音凄惨的嚎叫道:“茅草!蠢鹿不准吃我们的屋顶啊!”

06 雨水·桃源仙居·旧时景
趁着辈辈猴把局面搅得混乱,乐无异带着谢衣躲到另一间茅屋里。
拉开门走进去,谢衣就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大喷嚏。这屋子很久没人居住。虽然屋里物件都有定时打扫,但房梁上依旧积了不少灰,在穿窗而入的光束下格外惹眼。
屋里的摆设很是简单,左侧摆放着一张大床,对着门的位置有张长榻,榻上放了张矮桌。桌上摆着棋盘,上面黑白棋子参半分布,是盘未下完的局。有本摊开的书丢在榻上,纸页微微泛黄。
乐无异看着屋内情景,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在谢衣眼里,这间房没什么特别的,瞧着乐无异情绪低落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摸他微微塌着的嘴角。拇指微微发力,想要给青年掰出一个笑容来。
乐无异顺从的勾了勾唇角,伸手捏了把小孩儿的脸颊,低声道:“在这里避一会儿吧,晚些带你出去。”
谢衣点点头,然后就被乐无异抱着放到榻上坐好。
青年自己则坐在另一端,低垂着眸子,伸手去抚摸棋盘上罗列的棋子。
当年阿阮化成露草后,他和闻人还有夷则一同将露草送往太华山。夷则返回朝野的心意未改,乐无异和闻人能给予的也只有支持和祝福。晚上在桃源仙居给夷则提前摆了桌饯别酒席,那夜也不知道怎的,喝多少酒都没能醉倒。
后半夜睡不着,他就和夷则在房里下了盘棋。夏夷则的棋艺比起只是略懂的乐无异要好得多,那盘棋若是下完的最终赢家可想而知。
而这盘棋终究只下了一半。
还记得那时候夏夷则因为阿阮的事消沉了好几天,难得启唇笑了笑,说了句:以后再聚时,我们再把这盘棋下完吧。
可惜一别经年,夏夷则登上皇位事务繁忙,乐无异忙着周游四海修习偃术,闻人羽随天罡执行任务,昔日形影不离的同伴现在却是各自忙碌,一年到头难见上几次面。
已经变成露草的仙女妹妹长留在太华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变回来。
桌上这盘未尽的棋局,也不知哪一日才能下完。
乐无异忍不住又要叹气,却见在桌子对面坐着的谢衣从榻上跳下,走到他脚边站着。
“怎么啦?”乐无异弯下腰,靠上前轻声问。
谢衣举起手摁到青年的眉心,一点一点抚平那里的褶皱,然后收回手,小声道:“皱着不好看。”
乐无异被这举动弄得心头一暖,笑着把他抱起来放到腿上,转移话题道:“是不是很无聊?夷则房里想来也没什么好玩的,我讲故事给你听吧。”
乐无异讲的故事都是一些他这些年游历时遇到的趣事,连带着就会描述一下当地的风景民俗。这种小故事谢衣很喜欢听,而且听得还很认真,一副很是向往的样子。
不过这次谢衣却有些犹豫,没立即点头。
乐无异就摸摸他的头,问他自己想做什么。
桃源仙居四季如春,这时正是午后,窗外春光灿烂。小孩儿一直仰着头望向窗户外面,乌黑的眸子亮晶晶的,迟疑许久才轻声道:“我想去外面玩儿。”
桃源仙居里风景如画,比话语中描绘的山河风光何止美上百倍。
乐无异后知后觉的挠了挠头发,自觉是他太过疏忽,便点头应了。
他来桃源仙居本是存着躲雨的念头,怕被妖怪们纠缠才想躲避,不过现在谢衣想出去玩,那么就算被纠缠,多在这里呆会儿也无妨。桃源仙居的风景对小孩儿来说新鲜又美妙非常,在乐无异眼里却早已不陌生。
这里原是他和伙伴们的共同家园,每个地方都发生过一些小故事。
没去使用传送阵,青年带着谢衣徒步走过桃源仙居的每一处,给他介绍植物的名字,又回忆着过往给他讲院落命名的由来。
这般一一回顾往事,乐无异依旧觉得温暖非常。只是心底的那份怅然……也免不了加重几分。
他们这样安静的二人行没维持多久,走到农田区时就被几只辈辈猴拦了道。
拦在道上的是养植和经营辈辈猴,他们一个嚷着要乐无异去鸡舍鱼塘还有田地里收农产,一个催着要乐无异去收东西来标价出售。乐无异想着正好带小孩儿找点儿事做,就爽快的答应让辈辈猴们闭了嘴巴。
他找养殖辈辈猴要了个竹篮给谢衣拿着,便径直去了鸡舍。
掏鸡蛋这种活儿以前都是四人中的俩女孩子干的。还记得那时夷则抓了只魅影幼兽,那家伙喜欢生吃新鲜鸡蛋,经常偷偷钻到鸡笼觅食,惊得母鸡们争相逃跑,鸡毛洒一地。
谢衣把竹篮放到地上,乖乖蹲在旁边看乐无异把手伸到鸡笼里,不一会儿手拿出来,掌心多了几颗又圆又大的鸡蛋。
乐无异把掏出的鸡蛋放到篮子里,见谢衣满眼好奇,就塞了一颗到他的手里。
“热热的。”握了握那颗鸡蛋,谢衣有些兴奋的嚷着。
“嗯,刚下的呢。”乐无异抬起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没去摸小孩儿的头,只吩咐道,“你自己玩会儿,等下要洗手哦。”
再回过身去鸡笼边的时候,谢衣也跟着凑过来,盯着询问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乐无异笑眯眯的戳了戳他的小手,制止道:“不行,手太短了捞不到的,而且手这么小,会被母鸡啄的。”
谢衣闻言有些失落,不过也没乖乖蹲回去,就呆在乐无异旁边。等他拿出鸡蛋,谢衣就捧着热乎乎的鸡蛋放到篮子里。
一大一小配合得当,很快就把鸡蛋收完,乐无异又捉了几只母鸡,和鸡蛋一起给经营辈辈猴送去。谢衣倒是对乐无异拎着的母鸡非常感兴趣,见他把母鸡给辈辈猴还有些恋恋不舍。
乐无异对此没什么表示,只牵着小孩儿去池塘边洗手,然后脱掉长靴布网捞鱼。
谢衣见状,对母鸡的不舍立马被他抛到脑后,对池塘里的肥鱼虾蟹产生了兴趣。乐无异怕他掉池子里,就丢了只小青蟹给他玩儿,又再三叮嘱不要被小东西夹到手指才继续去捞水产品。
第二次布网刚弄完,谢衣就又跑回他身边,咬着嘴唇,语气里带着点儿委屈道:“螃蟹被吃掉了。”
乐无异往身后一看,小孩儿原来呆着的位置上出现一只胖蟾蜍妖怪,正拍着肚子呢,见青年盯着他就迅速的跑路了。那妖怪溜得太快,乐无异只好再挑只没什么杀伤力的小螃蟹给谢衣玩儿,谢衣这回却不乐意呆到一旁,硬是挤在他身边想看他捞鱼虾。
乐无异对小孩儿纵容得很,实在不听话也就多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便随他跟着了。
池塘水产收获完毕,接下来就是菜地收菜。菜地里果蔬生长得很好,难得没被爱捣乱的妖怪们糟蹋,只是不知从哪里生长出来一条细藤,缠绕在整个菜园的农作物上。
乐无异要收菜的第一步就是把那藤条除去,他刚摸上藤条就有些后悔,掌下灵力波动强烈。
下一瞬那些藤条就自动离开菜地,地里碎开一个土坑,平地里聚起很多藤条,藤条中心现出女子的形态。
“啊啊啊啊花妖出现了——”
赶在辈辈猴们惊叫前,乐无异就捞起一旁的谢衣扭头跑路。
要知道那花妖曼陀罗最喜欢可爱的生物,例如辈辈猴这种就没少受她的蹂躏。对待乐无异这样的青年男子花妖是没什么兴趣,而谢衣这样可爱的小孩子正合她口味。
好在传送阵离菜地没几步距离,乐无异身手不错,赶在花妖的藤条缠过来前开启传送阵返回住宅区。
而此刻的住宅区……
眼前场景一转换,乐无异就瞧见住宅门口聚集在一起的妖怪们。
那一声声争先恐后的“乐小哥”,吓得青年赶紧跑路到仙居图出口的传送阵带着小孩儿离开了。
回到外界,春雨已经没再下,谢衣在乐无异怀里稍微坐直身子,眼皮就一凉。
树上落下一滴水珠,恰好砸到了小孩儿的眼睛上。乐无异忍不住笑了笑,伸手给他擦干溅湿的脸颊,又轻轻在他微睁的眼睛上吹了口气。然后把他放下来,牵住他的手说道:“下次再带你去桃源仙居玩儿,现在先跟我回去吧。”

07 惊蛰·纪山·会友
纪山的春日总是生机勃勃的,沿着道路两边的山峰上有着各类品种的树木,这时差不多都已开花。姹紫嫣红的花朵将迤逦青山妆点得美不胜收,缕缕花香充盈其间,芬芳怡人。
谢衣坐在石桥上,两腿荡在空中。石桥很矮,一低头就能清晰地看到湖面上的倒影。
馋鸡靠在他的肩膀上,抖着双翼伸展四肢。
一刻钟前乐无异说有事要办,吩咐小孩儿和馋鸡呆在这里等他回来。
谢衣实在是等得无聊了,索性弓起一条腿,手肘撑着膝盖,支起下巴开始背诵乐无异教他的法术咒诀:“吾德天助,前后遮罗。青龙白虎,左右驱魔。朱雀导前,使吾会他。天威助我……”
正念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字不差,真不错啊,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谢衣抬起下巴回头看,乐无异已经走到他身边,弯腰一把将人拉起来站好。
“地上凉,别坐久了。”说着就折回之前的话题,青年欣慰的摸摸他的头,“我小时候记性不好,一个咒诀背好几天都背不下来,还总在关键时刻出岔子。”
“嗯……背了这个有什么用吗?”
“这个很有用的,等过一阵子我再教你化蕴,到时就可以用灵力施法术啦。”乐无异牵起他的手往石桥另一端走,把馋鸡放到自己肩头,继续问道,“你想不想学法术?”
“法术很厉害么?”谢衣仰着头看乐无异,眨巴下眼睛,“你会教我么?”
“呃……我教人偃术没什么问题,法术自己学得就勉勉强强,离传授别人的水准还差得远。”
“那我就学偃术。”
说罢,被青年握在手里的小手开始回握,攥得紧紧的。
乐无异被他的小动作逗得微微一笑,弯腰用食指点了一下小孩儿的额头,提醒道:“走路要看路,一直仰着头脖子不酸么?”
谢衣便没再看他,只盯着石桥,脸上表情有些愤懑。
等两人一路走到石桥尽头转向山道,乐无异才低声哄了句:“放心,我不会把你送到别处学法术的。”
小孩儿头也没抬,仍是不哼声。青年只好转移话题逗他说话,问他说你知道我这次来纪山是要做什么嘛?
没人回答,乐无异就自问自答道:我早些年在外面游历,遇到一个很厉害的偃师前辈,那位前辈已经周游四海很多年了,他说他想游历全天下每个地方,然后绘制一套山河图录。我也算运气好,那些年走过的地方比起那位前辈少得许多,能在一处遇到实属不易。再后来我们也时常约时间聚在一起探讨偃术,与他相交着实令我获益良多。不过他游历四海的脚步未停,山河图录也一直在更新补充,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的事儿……
说到这儿,乐无异故意顿了顿。
小孩儿果然被挑起了兴趣,抬头盯着青年,无声的催促他讲下文。
乐无异会意的笑眯眯接着讲:他最近传信约我到纪山一聚,说是这几年他又找到了一处不为人知的陆地,想把图录更新给我看看。他约我去的地点是纪山山脚的小镇,时间就是今年惊蛰,可我方才去问了附近的人家,他们只道半月前有个过路人来过,歇了半日便上山去了。那前辈记性差得很,每次与我相约,要么是记错时间,要么记错地点,鲜有不出错的时候。
“那你去现在是要去找他么?”
“嗯,我猜他这次又记错地点了,他大概把地点记成了纪山上。”乐无异仰着头摸了摸下巴,目光投向眼前的山峰,“我刚刚用偃甲鸟传信给他,现在同我上纪山一趟吧。”
谢衣应了声,乖乖的跟着他。
乐无异带着他一路走,不忘叮嘱他说那前辈的名字叫叶海,到时候记得喊他叶伯伯,切莫失了礼数。
等二人边聊边走到纪山机关隧道入口处,乐无异蹲下身,仔细查看一番地面,不出意外的发现了一些零散足迹。他用拳轻敲着手掌,自语着叶前辈果然是往纪山旧居去了,复又伸手把谢衣抱到怀里,嘱咐他道:“再往前就是山下隧道了,里面有很多机关,你乖乖呆着,我带你闯过去。”
谢衣听话的点头。乐无异就往前走几步,就到了通向地下隧道的机关入口。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儿也不妨行动,敏捷的跳到石板上,快速的穿梭到下一层。正要继续,方才踩过的那块石板就伸出来,乐无异迅速一低头,这才没被撞到后脑勺。
“奇怪……我怎么觉得这里过道间距变小了。”
脚下石板要收缩回去,原地不能久留,乐无异也不便多思考,只好弓着身子异常憋屈的跑完石板道。最后几层石板收缩速度还突然加快了,弄得他下地时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乐无异正郁闷着,隧道深处就传来鸟翼破空的声响。
他把谢衣放下来,抬起手,冲他们飞过来的那只偃甲鸟悠悠然停靠到他的手指上。一道金色的法阵纹路在偃甲鸟底下绽开光芒,随后光晕熄灭,原地响起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无异小友,吾已到至纪山旧居半月有余。本应约在山脚,可吾来得太早,左右无事便将山下机关翻新一番。数年未见,正好试试汝偃术所成,吾在山上等汝。”
话音停止,偃甲鸟被乐无异塞回随身的偃甲箱。
“喵了个咪哟,明明就是记错时间怕被我笑话,居然偷偷改机关下绊子真是太过分了。”絮叨一阵又发觉小孩儿还在一旁看着,乐无异立即拍拍胸脯露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态,扬着下巴道,“你不用担心,有本偃师在,什么样的机关都不用怕。”
话虽这么说,叶海毕竟是偃术大家,又是在另一位偃术大师留下的机关上翻新。机关成品要阻挡乐无异上纪山是不可能的,不过要论给人添麻烦的程度也是不容小觑的。
乐无异就算认真去破机关,也依旧会弄得略略狼狈。
而且走到山道一半,乐无异看谢衣有些倦意就说歇息一会儿。他们俩好好坐着休息呢,头顶就突然掉下一条大头蛇。吐着舌芯子的大头蛇悬在半空中显得格外可怖,惊得乐无异立马就用剑柄将它撞击到一旁,同时揽起谢衣往后一跃。
那大头蛇被他用剑柄击飞后就趴到地上,再无动静。
谢衣扒开乐无异挡着他眼睛的手掌去瞄上一眼,青年摸了摸鼻子,尴尬道:“这条蛇可能是在这里冬眠,今天惊蛰刚睡醒要出洞。”
“难怪掉下来的时候嘴巴里还在流口水。”小孩儿回忆着,自己从乐无异怀里跳下来,“眼睛都是半睁着的。”
乐无异只好干咳两声掩饰之前的过度紧张。
一路有惊无险的带着谢衣通过机关隧道,收拾完守在最末的偃甲人,乐无异朝着纪山故居走去。
谢衣跟在他旁边,穿过花木集结的小道,走到一座围着篱笆的大房子前面。院子里放着一把竹椅,有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竿长长的烟斗。
两人走进,那人便站起身,转身迎向他们。
那人长得清清秀秀的,带着一些温文尔雅的气质,捏着烟斗的手指干净修长,形状很是优美。只是一双眼睛幽深漆黑,形状狭长到眼角部分开始微微上挑,给人徒添上几分风流。
叶海气定神闲的看着乐无异走过来,正要开口发言,余光却突地瞟见跟在他身边的小孩儿。
登时手就一抖,指间的烟斗差点被丢到地上去。他瞪着眼睛,指着那孩子惊得都有些口舌不利索:“你是谢……谢衣?!”
 

 08 惊蛰·纪山·叶海
乐无异不曾想到时隔多年叶海还能一眼从小孩儿身上找出谢衣的影子,怕小孩儿会多想,便赶紧上前一步否认道,“他不是师父。”
叶海狐疑的瞅了乐无异一眼,青年悄悄冲他打了个手势表示此事略过再谈。叶海见状配合的不再多话,注意力仍放在那孩子身上,还在他们过来时,弯下腰偷偷往小孩儿身上嗅了嗅。
谢衣见他靠近自己,立即退后几步躲到乐无异身后去。
叶海则挺直身子,脸上多出些许玩味。
乐无异握着谢衣的手腕,拍拍他的头顶安抚道:“别怕,这就是我说的叶海叶前辈。”
谢衣不情不愿的站到青年旁边,昂着头去看叶海,那人正好撩起唇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神态狡猾得很,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小孩儿暗暗腹诽,嘴上生硬的喊了声:“叶伯伯。”
叶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扩大开来,带着些得瑟的口吻回道:“乖。”
然后抬手想去摸谢衣的脑袋,被小孩儿轻巧的闪开。不过这不影响叶海占口头便宜后的好心情,仍旧眉眼弯弯。
乐无异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有些沉沉浮浮。面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的,只牵着谢衣,一边和叶海叙旧,一边往屋里走去。
而叶海似乎只是刚开始对小孩儿有些兴趣,后来注意力就没放在他身上,跟青年聊着这些年的见闻,神态一派悠然肆意。
他们在主厅坐着,刚开始叶海口述游历见闻时,他口才很不错,谢衣也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再后来两个大人开始探讨一些自创偃甲,谢衣就听得迷迷糊糊的,到最后讲深奥了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衣无聊的坐在座位上打哈欠。馋鸡窝在他的外衣帽兜里,已然熟睡。
叶海说到兴处,忽而噤声,烟斗轻轻在桌上敲了敲,一双眸子笑盈盈的看向谢衣:“哟,小家伙都快睡着啦。”
乐无异瞧了谢衣一眼,就抱起他对叶海说要先送小孩儿去屋里。
叶海看着二人的背影,笑着的嘴角慢慢拉直,眉毛微微皱着。过会儿将烟嘴挨到唇边吸了口烟,又舒展眉头轻轻笑了起来,摇头叹道:“谢衣呀谢衣……”
走到一间卧房,谢衣被放到床上,青年摸了摸他的头顶:“困了就睡会儿,等到吃午饭我喊你起来。”
谢衣仰头看着乐无异,也没回答。乐无异帮他脱掉外衣和鞋袜,床上放着的棉被是晒过的,他把棉被展开给小孩儿盖好。刚便起身要离开,衣袖就被人拽住,身后传来小孩儿细弱的声音:“你不陪我么?”
“叶前辈还在外面,我得去陪他。”乐无异转过身耐心安抚他,“馋鸡陪你。”
谢衣半张脸缩在被里,眸子里透出几分委屈:“可是我不喜欢那个人。”
“乖……叶前辈是好人。”
遇到这种状况,乐无异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小孩儿。话刚说出口,谢衣就松开他的衣袖,整个人钻到被子里去。青年顿时觉得又是头疼又有些想笑,最终还是伸手拍了拍隆起被子上鼓起的一个小山包哄道:“吃午饭的时候再来喊你,要是想自己先下床就记得穿好衣服带着馋鸡,别闷坏了啊。”
说完人就走了。谢衣从被子里钻出一个脑袋,看到房里没人,只好不高兴的翻个身开始睡觉。
乐无异走到主厅时,叶海正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慢慢喝茶。见青年过来便招呼道:“上好的茶叶,我泡了两杯,喝了延年益寿哦。”
乐无异走到桌子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会品茶,有劳叶前辈了。”
“没事儿,这茶随便喝就行。”叶海笑眯眯的放下茶杯,拿起烟斗,“主要是可以延年益寿。”
每次与叶海相约,他都会带些奇奇怪怪的好东西来分享,乐无异早就见怪不怪,便坐到一边静静把茶水喝完。叶海就捡起之前的话题,拉着乐无异探讨偃术,而乐无异则是有些心神恍惚。
他心里有事情想询问叶海,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转移话题。
叶海其实早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却不点破,只一个劲说着偃术,偶尔歇下来喝几口茶让乐无异说说自己看法以便交流。这样说了一阵乐无异就不得不敛起心神,再走神就要答不上话了。
时间过得很快,聊到临近午饭时间,叶海就催乐无异去准备饭菜。
乐无异不知他带动话题是有意,此时再问是没指望了,便把心底的疑问再放一放,起身往厨房走去。
叶海就呆在主厅,悠悠抽着烟,手头翻阅一卷古老图册。
这时廊道里传来细弱的脚步声,叶海抬眸望去,看见小孩儿停在廊道口,带着些敌意瞅着自己。他忍不住想笑,又很快的抿住上扬的唇角,冲他招招手道:“来这边,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儿当然不肯过去,也没离开,就柱在那儿瞪着叶海。
叶海支着下巴睨他,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逗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叫什么,你叫‘谢衣’,对不对?”
谢衣仍是沉默。
叶海却是愈发的乐不可支,谢衣不说话,他就多多说话逗他。还起身想靠近谢衣,结果刚伸出手,馋鸡就从帽兜里跃到谢衣头顶,飞起来往叶海的手上啄去。
叶海立即缩手,谢衣就趁机带着馋鸡往回跑了。叶海也不恼,只觉得好笑,遂摇摇头,折回座位上抽烟看书卷。
这一日过得甚是平淡,春日融融,让人变得易困嗜睡。这一点在小孩子身上更有体现。谢衣早晨睡了大半个时辰,晚上洗漱后,乐无异陪他躺了一小会儿,小孩儿就再度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青年很容易就把手臂从他怀里挣出来,独自下床离开。
乐无异走到院子里,抬头回看就能瞧见屋顶有个人影。他不费力的几个跳跃翻上房顶,叶海背对着他坐在屋梁上,旁边放着坛酒。
“哟,来啦?”叶海闻声扭过头,手里还举着烟杆,招呼乐无异坐到自己旁边,“我上次来纪山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年轻人晚上睡不着就陪我喝酒聊天吧。”
乐无异顺从的坐过去,低着头道:“叶前辈,我有事情想问你。”
叶海抖抖烟袋,口吻轻松的说问吧,什么事儿?
得到允许后,青年就抬起头,灿金的眸子直直的逼视叶海,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你是怎么看我带来的那个孩子的?”
“嗯?那个小孩儿啊,资质很好啊。”叶海坦荡荡的与他对视,继续道“那是你徒弟吧?看在长得跟谢衣那么相似的份上,我改天也教他两手……”
乐无异的眼神黯淡下去,闷声道:“我并未收徒,他是我在巫山遇到的。”
叶海便笑道:“哦?不是你徒弟啊,好像还是捡来的,既然你没这个意思,那就让与我当徒弟怎么样?”
乐无异张了张口,又沉默。视线移向别处。
“诶,别不说话嘛,到底行不行啊?你若是让与我,作为前辈少不了你好处的……”
“改天我帮你问问他的意思。”
说完,青年就闭了嘴不再说话,仰头看向天边圆月。
叶海就是那个与谢衣是好友的偃师,竹笋包子号的前团长。这么多年过来他也容颜依旧,想来跟团子他们一般是山野精怪。妖怪识人要比凡人精准得多,而他只觉得那孩子与师父容貌相似……
乐无异不由得紧握起拳,他何尝不愿那孩子就是师父?可万一不是呢?那孩子被他捡回来,从一开始沉默自闭,到后来信任他依赖他,总是这样从那孩子身上找师父的身影……
若有朝一日被他得知,该是何其残忍。
手指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了一下。乐无异低下头,就见叶海端着一碗酒递过来。
“不愿意就别瞎想啦,身为前辈怎么可能夺小辈的弟子呢?”叶海说完也不等他反驳,就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碗酒,“好好教他学偃术吧,别老是想旁的。”
乐无异被他后半句说得心头一哽,没法接话,便端了酒水一饮而尽。
叶海看他眼眶红红的样子,忍不住八卦道:“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师父啊?”
青年却不再搭理他,只一个劲的喝酒。
叶海盯着他几碗酒下肚面不改色的样子,就在一旁抽了口烟,幽幽感叹:“那孩子长得可真像谢衣啊……”
“他不是师父。”乐无异声音哽咽,把酒碗放到房梁上,喃喃重复道,“他不是。”
然后他就从房顶跳下去离开了。叶海瞅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摸了摸下巴,颇为遗憾道:“是你小子不开口问我的啊,我可没说他不是谢衣……哎哟本来是我想喝酒的,怎么挖来的一坛子酒都被他给喝了?居然一点不剩真是太过分了!”

09 惊蛰·纪山·损友
第二天谢衣醒来,青年已经不在身边,只有馋鸡还躺在枕头边睡觉,迷迷瞪瞪的撑直了俩腿。
小孩儿揉揉眼睛坐起身开始穿衣服,窗外天色阴沉沉的,时间好像还很早,乐无异大概是去做早饭了。他也没急着出去,穿好衣服趴在床上用手指戳了戳馋鸡的肚皮。
馋鸡睡在枕头边缘,被他挠得肚皮痒就往旁边一滚。它被乐无异养着吃好睡好,身形娇小却长得圆滚滚的,因此从枕头上滚下来后停也没停一瞬,直接就滚到了床下。
“唧唧唧!”
馋鸡扑棱着翅膀从床底爬出来。视线一直黏在它身上的谢衣就伸手把它捉起来,摸摸馋鸡的头顶提醒道:“别睡啦,吃早饭。”
肚子空空的馋鸡乖顺的蹭了蹭小孩儿的手心,然后往上一蹦蹲到他的头顶带着。
谢衣也没管他,径直走出卧房。
昨日他已经在乐无异的介绍下记清这房子的布局,他先是去厨房找了一圈,看到锅里冒着热气,却没找到人。便往主厅方向走去。
叶海正坐在桌子边喝粥,面前摆着几碟小菜。谢衣看到叶海就没再往前走了,只站在原地往屋里看。
“怎么傻站着?还不过来吃饭。”叶海早就感应到有人接近,见来人是谢衣,便笑眯眯的招呼他。
谢衣往前走了走,又停下来,抬眼看了看叶海,难得的主动开口道:“他呢?”
“这么粘人啊?果然是小孩子……”叶海捏着筷子笑得贱兮兮,见他面露不快,又不紧不慢的答道,“无异下山帮村民修水车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
话刚落音,谢衣果断就往屋外跑。
叶海比他动作快多了,放下碗,两三步上前就把他捞起来。意图袭击他的馋鸡也被拎起来丢到一边。
“他已经走了好一阵了,再追也追不上,山下还有机关。”叶海暗搓搓的伸手捏了一下小孩儿的脸,促狭地眯起眸子,“你以为你能安全找到他?”
话是这么说,叶海却没把谢衣抓多紧,小孩儿挣了两下就重获自由。
“乖乖呆在这里,他会回来带你走的。”
话毕,叶海挡在他身前,阻拦的意思显而易见。
谢衣倒是没再坚持,捡起地上两眼冒星星的馋鸡就往廊道走。
叶海在后面喊他:“喂,不吃饭了?不吃我就收起来了哦。”
谢衣停了停步子,回过头语气淡淡:“要洗漱。”
叶海本来想捉弄他却被噎了一下,只好冲他摆摆手:“那你去吧,灶台太高你够不着,粥待会儿我帮你盛好。”
谢衣头也不回的走了。叶海在原地有些纠结的皱起眉头,带着些愤懑自语道:“小兔崽子居然也不道声谢,性子却跟以前有点儿像,真是不好玩儿。”
抱怨归抱怨,人还是得好好照顾的。毕竟早饭是乐无异准备的,还再三叮嘱要他照顾好谢衣。等谢衣回到主厅,叶海已经吃完了。叼着烟斗看着小孩儿自己爬到椅子上坐好,眼瞅着他在桌面左右四顾一番。
“只有一碗?”谢衣最终把视线落在叶海身上,手指了指馋鸡,“它也没吃。”
馋鸡蹲在桌上配合的唧唧叫着要求给自己来一碗,叶海没喂过馋鸡,乐无异忘了交代,他在心里抱怨一番就回厨房给馋鸡盛粥了。
在谢衣眼里叶海是陌生的,他也不会去主动跟叶海多交流,喝完一碗粥就没再要求。而馋鸡的肚子是个无底洞,一小碗粥完全不够吃的,自然飞起来啄着叶海的肩膀要求加餐。
反正两人已经吃完了,叶海索性把馋鸡拎到厨房丢到灶台上。
临走居然还被小家伙啄了一口。他摸着被啄的右手,内心十分的不爽利:真是没礼貌的小坏蛋。
回到主厅不见谢衣人影,房门大开着。叶海神色不变,坐回主座上悠然抽着烟。没过多久溜走的谢衣就被一个身形高大的偃甲拎回来,叶海笑眯眯的迎接他。
谢衣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被偃甲松开后就闷闷地跑回卧房。
叶海神色一哂,摇摇头,摸出一卷书卷开始翻阅。
正午时分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房门和窗户都敞开着,微凉的风透过这些缝隙吹进房里,屋内气温也降了下来。
叶海吩咐偃甲人去关门窗。午饭依旧是乐无异离开时做的饭菜,叶海把它们热一热就摆上桌。谢衣有些食不知味,眼睛一直瞅着门口。一顿饭吃得安静,屋里只余馋鸡时不时发出的啾啾声。
下午时天空开始闪雷,雨势越下越大,天色愈发阴沉。呆在屋里也能听见狂风呼啸的声音。
谢衣呆在主厅里,抱着膝盖坐到了晚饭时间。
晚饭仍是乐无异早就做好的。叶海吃得正欢,就听桌对面小孩儿问了句:“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叶海抬头瞥了眼窗外,不甚在意道:“天气变得这么差,他怎么可能回得来。”
又吃了一阵,谢衣低着眸子久久不语。等叶海来收走他的饭碗时,才仰起头看向他:“明天的早饭,他准备了?”
叶海微微一愣,随后苦笑道:“怎么可能?他要是明天早晨还不回来,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收拾完碗筷,叶海又把谢衣哄去房里睡觉,然后才回房休息。
夜里雷声不停,屋外仍旧狂风大作。不过这对叶海没什么影响,他安稳的一觉睡到卯时准时醒。外面天还没亮,他也不点灯,直接批了件外袍就下床往屋外走。
他的房间在楼上,楼道通向主厅。楼梯下到一半,叶海就生生止了步。
房门口蜷着一小团阴影。
房里静悄悄的,叶海凝神一瞬就轻手轻脚的往那团阴影走去。
谢衣背靠着房门,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睡着了。
叶海摇头轻轻叹气,左手抬起,掌心出现一团雾气。他将那团雾气往前送到谢衣身体里,小孩儿就松软下四肢,双腿撑直,身体往一边倒下。叶海及时的把他捞到怀里。
现在时辰还早,叶海想到谢衣卧房里那只敏锐的鲲鹏,便将他带到自己卧房。
剥开谢衣的上衣,叶海把人翻个身,将自己的食指咬破,用血迹在他光裸的背部笔走龙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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