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小暑·太华山·因由
那日公西留下话就带着秦琴离开了,没过几天,叶海也终于到了太华观。然后就爽快地亲自给谢衣解开了数月前下的封印,他给小孩儿下封印的原因却一字不提,只道等到明日人就能醒过来,持着烟杆吸了几口就要离开。
乐无异在一边沉默不语,他这连日来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叶海给小衣下封印这一事上,他若不去追究,旁人也没立场去质问叶海。还是清和看出闻人羽在为他着急,才出言留叶海在观中小住一阵。
叶海推拒了几句,又被清和用公西来观中夺宝的事旁击侧敲一番,这才应下来。
只不过这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谁也没看出他到底是被迫留在这里,还是原本就有意。
叶海被观中弟子带去客房,一进去就直接呆到晚上也没再出来。他正纳闷着呢,来太华山的路上他就收到公西的传信说他下封印的事儿被乐无异知道了,本来以为依那年轻人的性子,再见面多半少不得挨上几拳,没想到竟会如此平静。
他自从在纪山与乐无异告别之后就没再去干别的,毕竟谢衣当年与自己交情不浅,这几月来便为他的事儿奔波了一番。对于好友复生的事情,叶海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乐无异既然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去告知。
等谢衣醒过来,他认不认乐无异这个徒弟,乐无异认不认他这个师父,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反正这一次就当是帮帮谢衣了,最好能够帮他摆脱乐无异这小子。
叶海的手指搭在烟杆摩挲一阵,眯着眼睛笑笑:真想知道谢衣有朝一日察觉到无异那点心思会是什么反应。
清冷的月光透过支起的窗棂照了进来,屋外是一片幽静的院落,正好有风吹进来,让烛台火苗晃了晃。叶海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向窗外,靠在窗边的一颗大树也被风吹动了枝叶,树上的积雪哗哗而下。
“这太华观里月色与雪景相衬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叶海摸着下巴感慨着,随即抱着赏月的心思往屋外走去。
刚拉开门,一重黑影就投放过来,门口赫然站着一个青年。
叶海也被他这样不声不响站在门外的举动惊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正想调侃几句,却见乐无异肩上还积了薄薄一层雪花。方才在屋里没怎么看清,外面竟是在下着小雪。
想必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这人在犹豫什么,叶海能猜个大概,也就没多说什么,只将人迎进屋。
叶海泡了杯热茶端给乐无异,自己往烟杆里续了些烟草,而后抽了两口烟慢悠悠道:“有什么话你现在快问吧,你再闷着不问,到了明天你直接问谢衣去。”
青年捧着茶杯,眼睛瞪大了几分,他在外面徘徊了半天身上凉得很,牙齿微微打颤道:“你、你的意思是,他真的是师父?”
“这个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他究竟是不是?”终是受不了叶海的慢吞吞,乐无异心里着急想要一个答案,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别太心急,年轻人,这事儿可不是一会儿就能跟你解释清楚的。”叶海依旧不紧不慢的,嘴里吐出一团烟圈,目光看向窗外,“能猜到的估计你也差不多都猜到了,没错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谢衣是死而复生了,不过复生的是不是你那偃甲师父,这就不一定了。”
乐无异的眸子亮了亮,等他把话说完,又变得茫然。情绪没那么激烈,身上的冷意自然恢复过来,他低头掀开杯盖,白茫茫的热气蒸蒸而上,一下子就让视线模糊了。发间落的雪已经化为水珠,乐无异低头喝了口热茶,声音微弱:“我明白了,叶前辈,这件事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这个自然没问题,毕竟是你捡回来的嘛,不过事情说来话长,我得从咱们在纪山见面说起了。”
叶海语速平缓地将他在这件事上得知的内容一一道来。
在纪山再见到小衣没多久他就知道小孩儿就是谢衣了,之前只是猜测,等到他发现谢衣身上的封印时才确定。那封印当时他也不知是谁下的,只认出了那是何封印,有何作用。那重封印名“聚魂”,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封印术法,据记载是用来凝聚亡故之人的魂魄并让人得以复生的一种手段。这种令人死而复生的手段需要耗费巨大法力,施展封印的术法繁复,要求也尤为苛刻,因此自古以来借此得以复生的人屈指可数。
谢衣身上会有这重封印必然还在聚魂阶段,若想复生成功,还得等到施展封印术的人到既定时间为他解封。聚魂阶段会将被封印之人的记忆尘封,外貌身形也会有所更变,若是在封印期间自己回想起过往记忆,那么封印也会因此有所松动,继而提前解除封印。
封印自行解封,那么聚魂之术也将彻底失败,被施术的那个人亦会魂飞魄散。
谢衣跟在乐无异身边,回忆起过往记忆的可能性太大,叶海就趁乐无异没注意在小孩儿身上下了针对过往记忆的封印术。可惜没料到最后还是让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叔叔插了一脚,居然用三生石逼他又解了封印。
乐无异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担忧道:“那现在怎么办?万一解封……”
“莫急,我当时给他下封印只是一时之举,也没指望能就这样平安等到他能正式解封的时候。”叶海将烟杆在桌上敲了敲,笑道,“应对之策自然是有的,你且听我再讲讲后来的事儿。”
纪山一别之后,叶海为谢衣的事儿四处奔波,乐无异在神女墓获知的消息他也知道,并以此有了个大致的推断。虽然巫山神女早在上古时期就已辞世,但这并不妨碍叶海猜测为谢衣施展聚魂之术的是这位神女。而当初被埋在神女墓底下的是谢衣本人,后来由偃甲谢偃心脏所制的偃甲刀忘川也被投入巫山水底。
当初谢衣制造偃甲谢衣是用自己的记忆和灵力仿造出魂魄让偃甲得以拥有生机,这仿造出的“魂魄”会被封入了谢衣的体内也说不定。
叶海说完,目光落到面前坐着的青年身上,笑吟吟道:“事情就是这样,他马上就要回想起过往了,你希望醒过来的是哪个谢衣呢?”
乐无异沉默不语,茶已经变得温热,他将余下的半杯茶喝完,茶杯放回桌上。之后却是转移了话题:“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在纪山有所发现时没有告诉我?”
叶海闻言一怔,随即摇摇头随口道:“事情还未查明何必让你这个小辈一起挂心,况且谢衣跟着你出不了多大状况。”
“可是我没能照顾好他……”
“嗯?那个不碍事,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乐无异这一回没再低着头,而是定定地看着叶海。
叶海被他这么盯着有些不自在,却未动声色,只笑道:“你安心就好,余下的事情等谢衣醒来,他不至于恢复记忆之后还要小辈们为他操心。”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等到谢衣恢复记忆,乐无异就没什么理由再留在他身边。
乐无异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久,他又低垂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叶海也没什么好说的,数着时辰,到差不多的时间就言语委婉地让他回去休息。
青年依言往门口走去,推开门时外面已经没有再下雪了,覆着薄薄冰雪的地面在月光下照得雪亮。他的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地低语了一句,随即反手合上房门离开了。
“不论是哪一个,回来就好。”
叶海耳力不差,自然没有错过乐无异的回答。
之前乐无异问他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把谢衣的事情告诉他,自然不是因为叶海随口说的那种原因。
乐无异对谢衣的执念很深,这一点叶海早就有所觉察。看这小子刚才的回复,想必依旧难缠着呢。他摇了摇头,举起烟杆吸了口烟,幽幽地吐出一片烟雾。
可惜不论是活生生的那个谢衣,还是作为偃甲的那个谢衣,以叶海对他们的了解,恐怕乐无异的这一番情意注定没有结果。
40 小暑·太华山·复相逢
谢小衣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的开始是一个冬天,他置身于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心里恐惧得很,他想要逃离眼下境地,身体却不由得自己操纵。在这个梦境里他的名字依旧是“谢衣”,他看着“谢衣”一天一天成长起来,感受着能感受到的一切。
这个梦像是没有尽头一般,从孩童成长到少年,又从少年步入青年。渐渐地,他已经没力气再追究这里到底是不是梦境。
像是跟不受控制的身体融为了一体,“谢衣”的情绪成为了他自己的情绪。
再后来,他为了找出消灭心魔的方法前往下界,最终在无厌伽蓝丧命。身体失去了生机,意识却依旧还在。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他却隐隐地想起了从前的记忆,关于无厌伽蓝……
印象中跟现在看见的相差甚远,脑海中掠过的画面竟是一处破败寺庙。
寺庙外面铺着一层莹白的积雪,庙门口静静地躺着一束用翠绿藤条捆成的桃花枝。那是一抹就算在这冰天雪地里也能感受到的盎然春意。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谢衣凝神想听清楚,也隐隐只能听到“春暖花开”这个字眼。
这声音熟悉得很,但是冥冥之中操纵着一切的人似乎并不想给他太多时间去想明白,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中。本来之前他都跟自己身体融为一体了,而今又恢复了很久以前只能想不能操纵身体的状态。
在那之前的记忆,他已经差不多遗忘了。
他被赋予新的名字,“初七”。这具身体就像是傀儡一般,没有自己的意思,听命于他从前的师尊。
而谢衣自己,从开始杀第一个人时的满心愤怒和反抗,到后来发现不论自己情绪如何,身体都无法为己所用,便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如果这是师尊对他背叛的惩罚,那么沈夜无疑已经达到了目的。
如这般行尸走肉,做一个收割他人生命的暗杀者,还不如让他在无厌伽蓝直接死去一了百了。
他更做不到不想不看,因为“初七”做下的一切恶行他一点不漏地都能看到能感受得到。
他反反复复地想,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他从前妄图逆天改命的惩罚吧。他后悔过,但等冷静下来,又觉得不悔。破除伏羲结界,消灭心魔,就算事情重新再来一次谢衣仍旧会去做这些事。为了受尽苦难的族人,为了饱经沧桑的流月城,他没理由不去做。
眼下变成傀儡杀手,他也只能认了。只愿沈夜终能给流月城带来新生。
年华流转,眨眼间又是数十年。初七被沈夜派到下界跟踪一行年轻人。谢衣看着那行人里面有个穿着蓝白衣裳的少年,总觉得莫名熟悉。后来两边正面相对,那个少年死死盯着面具脱落后的初七,满脸不敢置信,揪着他喊师父。
初七对此有些莫名其妙干脆置之不理,谢衣却是猜测到了这个少年将初七错认成谁了。少年的师父就是那个被他安置在静水湖的偃甲人。
看那少年和阿阮的反应,谢衣也差不多听明白那偃甲人估计已经被销毁。往后的事情发展似乎渐渐地加快起来,已然心生疑惑的初七在神女墓触摸了三世镜。初七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谢衣并不知道,他自己被三世镜勾起的记忆却实实在在是上辈子的事。
影族司幽,巫山神女……
回忆灌输过来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到底是前世的记忆,这并没有让谢衣恍惚太久。
而后就是初七的所想所感,大约是初七也从三世镜里有所收获,与谢衣的所想隐隐有了重合。也就是从这个时刻开始,对初七的存在抱着漠视态度的谢衣才顿有所感。初七也是另一个自己,是他生命的延续,虽然他们的思想和做法出入太多,现在却是一体的。
这么些年来沈夜为流月城的所作所为谢衣都能看到,他相信沈夜可以给流月城带来有希望的未来,也只能相信沈夜可以。
他要将剑心交给沈夜。看着面前少年流露出的失望,却让谢衣无端端觉得愧疚;后来对方坚定地要与他一战,谢衣又觉得欣慰,这个少年这一阵的成长他也看在眼里,如今能独当一面,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神女墓开始崩塌,还在决斗中的二人都一时没能逃离。最终初七选择牺牲自己让乐无异带着剑心离开,谢衣的心意与他一样。倚在闭合的石门上,谢衣不由得心生感慨,这一遭也不算白走一回,至少最后是个好结局……
从前的谢衣也好,如今的初七也罢,到最后终归都是同一个人,会做出同样决定。
石门外的少年仍旧在拼劲全力想要让石门再度开启,谢衣几乎能听见他那颤抖的声音带着些抽泣,他听见初七冷冰冰地将少年呵斥走。忽然就想起方才两人对战时少年说过的话。
——也许你不屑承认,但是,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恩师。
在那个少年的心里,应该也是如他这般认为的吧。
而在众人眼中,沦为暗杀者的初七是万万没可能跟从前那个心存善念的偃师谢衣混为一谈的。普天之下,幸好还有这么一个少年会与他所想的一样。
“呵……谢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哪……”
周遭落石滚滚,谢衣恍惚间听到初七这么说着,他不由得有些得意,在心里回复道:自然有趣,你不也一样么?你就是我啊。
一切大约结束了。初七如此想着,经历过一次死亡的谢衣也这般想着,可惜这终究不是结束。
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中,谢衣的意识依旧很清醒,这让他很是烦躁。这一次,又要在这片黑暗中耽搁多久呢……
“司幽,是你么?”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这声音谢衣在三世镜的幻象中听见过,他愣住了。等那声音再问了一遍,他才喃喃道:“神女……神女殿下?”
回应他的是神女的轻笑声,那声音明亮又温暖:“神上说得不错,果然我们又见面了呢,可惜再见面,你大约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样的话语让谢衣觉得很尴尬,他在幻象中也有所了解,巫山神女倾慕司幽这是事实。可是他是现在谢衣,前世那个司幽上神的所感所想,对如今的他而言完全没可能感同身受。
好在神女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窘迫,之后又消失了。
黑暗里又恢复无边的寂静,好在谢衣死过一次,也不至于如上一次那般慌张失措。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他看见有莹莹的绿色光芒往这边飞过来,光芒带来了一柄残刃,谢衣觉得眼熟便把手伸向半空中悬浮着的残刃。
意识短暂的空白了一阵,再恢复过来,他置身于静水湖中央。然后感受到身体慢慢也醒过来,开始行动。
谢衣恍惚间发现,这一回寄居的身体是他留在静水湖的偃甲人。
辗转又是百年。他原先还有些跳脱的性子在寡言的初七身上变得沉寂,如今寄居于这个性情与从前的自己相仿的偃甲人身上,又慢慢被同化得温润自如起来。他又遇见了那个如朝阳般绚烂夺目的少年,在之后偃甲谢衣前往捐毒调查,还收了乐无异为徒。
这一切又让谢衣觉得疑惑,在遇见乐无异一行人之后,偃甲人的作为就远远超出他当初输入的设定了。特别是在收乐无异为徒这一举动上。
莫非在这百年时光中,偃甲已然有了自己的灵魂?
这问题还没等谢衣想明白,偃甲人就被沈夜截杀。巅峰之作被摧毁,就算是以前早就有所猜测,如今亲眼所见谢衣还是觉得很沮丧。之后又为偃甲觉得委屈,如果偃甲人真的有了生命,那么他到死去的时候还以为他自己就是谢衣……
而谢衣呆在流月城一事无成的百年间,都是偃甲人在人间历练,他做下的好事都记到了自己头上。意识到这些的谢衣惭愧极了,他又想到了那个少年,希望他不要把自己和偃甲人弄混淆,万一那少年也觉得偃甲人就是谢衣,那么对已经有自己生命的偃甲人而言未免也太悲惨了些。
不过转念想想,偃甲谢衣收的徒弟也能算是他的徒弟……
不不不。谢衣摇了摇头,这种便宜也占的话也太不厚道了,即使那个少年资质真的很好……品行也上佳,收做徒弟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这时也不再追究这无穷无尽的生命到哪一刻才算结束,在那少年身上纠结了老半天,最终还是叹着气遗憾地打消了念头。
这其实也只是三生石构造出来一个梦境,心智尚幼的小孩儿早就在这个梦境中迷失了自己,而今前尘已尽,再延续的画面便是今世见闻了。
百无聊赖的谢衣看到自己站在巫山水边,手脚短短的,一副孩童模样。画面按照已经发生的事情一一铺开,谢衣从刚开始的莫名其妙,到之后遇见乐无异后的目瞪口呆,再后来,又对经历的事件有了熟悉感。
他也终于回想起来,会经历这么一场漫长梦境的因由。
在神女墓的深处,是巫山神女留下的一线念想,让他获得新生。属于谢衣的生命,还远远不到终结的时候。
而梦境已经结束了,他挣扎着醒过来,然后就感觉身边有个熟悉的气息在靠近。
谢衣本能的喊了一声“师父”,声音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感。其实这两个字刚出口,他就窘迫起来,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缓了一会儿才抱着对方应该没听清的念头睁开眼睛。
屋子里黑漆漆的,青年将油灯点燃,转过脸来面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多半是之前就趴在床边睡着了的缘故。
四目对视,乐无异有些忐忑,迟疑道:“你、你醒过来了?”
谢衣微微颔首,下意识想喊他“无异”,又觉得不妥。思量再三,才摆出一副温温润润的笑脸与他道:“此番有劳乐公子照料。”
那副温润有礼的样子与他小孩子的外表极不相符,乐无异却不曾在意这些,只留意了他的称呼,心中一滞。而后摇摇头,由衷道:“谢伯伯……你不用这么客气,在有生之年还能让我得偿所愿见到你,这是我的幸运。”
谢衣没注意到他的改口,只点点头,在心里想道:能一而再再而三遇到乐无异,这大概是我比较幸运。
41 小暑·太华山·此间事
谢衣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乐无异试探性地问他到底是如何死而复生的,他的回答有些含糊其辞,只说是因为神女墓中的剑心。乐无异只当他不愿让自己牵涉过多,便没再多问。
谢衣见他在床边守了大半夜,心中一软,开口道:“现在时辰尚早,你回去歇息吧。”
“呃,你不记得了么……”乐无异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自从在巫山遇到你之后,我们就一直是住一间房的。”
被他这么一提醒,谢衣自然也记起来了作为孩童时与乐无异相处的境况,当即深感窘迫。张了张口,又不知如何否认从前的作为,说不定乐无异本不觉得有什么,他这会儿一解释反而显得只有自个儿耿耿于怀。
想通之后谢衣就往床里边挪了挪,大大方方地招呼乐无异睡到身边来。
这样一来,反而是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褪了外袍脱掉靴子,磨磨蹭蹭了会儿才只穿着中衣钻入了被窝里。躺下后扭过头就见谢衣笑眯眯地注视着自己,他忍不住面上红了红,又爬起来,将案头的烛光吹灭。
躺在床上的两人其实没什么睡意,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默契地同时出声。
“谢伯伯……”
“乐公子……”
房里又恢复寂静,谢衣率先笑出声来,而后才咳嗽一声道:“你先说吧。”
乐无异紧张地盯着上方的床帐,小心翼翼问道:“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么?这我倒一时未曾想好。”谢衣合上眼,而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流月城,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孩童的嗓音,口吻却带着无边的沧桑。床并不大,一大一小躺在上面相隔不了多远,那一声叹息就落在乐无异的耳边,加之谢衣话音里的疲惫,让他的心无端端被揪起来。
不管谢衣承不承认,他终究是他的恩师。谢衣所经历过的,时至今日他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个人的一生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如今又活生生地回到人世,他的家乡却早就不复存在了。而他一辈子受的苦难几乎都是为了想要让自己族人活得更好一些。
思及此,乐无异就忍不住为谢衣难过。
他沉闷地应了一声,又连忙补充道:“流月城虽然不在了,但是烈山部人大多都生存下来了,如今就在南方的龙兵屿安居。”
“哦?这是真的么?”谢衣的声音忽的拔高,带着明明朗朗的喜色,“那大家感染的魔气呢?已经不碍事了么?”
“嗯,我没骗你,龙兵屿的事儿我也有参与过,早在好几年前各大修仙门派就合力研究出了抑制魔气的法子。现在烈山部人在那里过得很好,你若不放心,往后我带你去那里看看。”
谢衣听他这么说才真正放下心来,喜悦之余又禁不住有些哽咽,到最终烈山部人能有这么一个结局,真是太好了。
孩童的身体总是喜怒流于其表,乐无异的耳边响起了小小的抽泣声。当然也就那么一瞬,在小辈面前,身体再如何不济,谢衣自觉也不能太失了脸面。而乐无异纵然担心他,却不至于相处了这么会儿还没看出谢衣的窘境,便转移话题给他说龙兵屿的风光,以及他那几年的见闻。
谢衣静静听他说了许久,等乐无异没话说了,才轻声道:“那我师尊他们呢?他们,最后如何了?”
“……抱歉,廉贞祭司华月是、是我亲手杀死的。”乐无异的话音顿了顿,他想去看一眼谢衣的神色,又不敢去看,硬着头皮继续道,“七杀祭司瞳也死了,沈夜他,流月城崩毁的时候他和他妹妹都没有离开。”
谢衣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棉被,之后又慢慢松开。果然啊,时间过去那么久,故人已逝,到最后终究又只剩他孤身一人。
乐无异等了许久都不见他说话,他心里忐忑,忍不住喊他:“谢伯伯……”对方不应,他就愈发地不知所措起来。寻找剑心是偃甲谢衣托付给他的遗愿,将剑心带到流月城是初七托付给他的遗愿,而他在流月城的一路手染谢衣族人的鲜血,他既对死去的人愧疚,也一直对谢衣觉得愧疚。
他扭过头看向身侧之人,口吻愈发地可怜兮兮起来:“师……师父……你是不是在怪我?”
谢衣被他喊得一阵恍惚,他方才心里惦念着旁的无暇听青年所言,此时被他温驯的目光注视着,很快就心软起来。有些肉呼呼的小手在乐无异的头上轻轻拍了拍,谢衣既是怜惜又是疲惫:“怎么会呢?无异你是个好孩子,这一切……大概就是天命吧。”
他这幅神情让乐无异觉得再熟悉不过。乐无异瞪着眼睛,张张嘴巴正要说话,却被谢衣制止。
“莫再多言,你且歇息,让我好好静一静吧。”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静默中迎来了天明。乐无异率先起来穿衣服束发,谢衣纵然心情不佳也没想晚起,见乐无异起身了也跟着爬起来。青年在两人的行李中拿出小孩儿的衣服递过去,谢衣纠结着把衣服穿好。他坐在床沿上打算直接下床去,乐无异就走过来,蹲在床边给他穿上鞋袜。
谢衣不自在极了,乐无异却早就习以为常,站起来又寻来木梳给他扎好长发。
二人离开屋子就见结伴走过来的叶海和闻人羽。
谢衣看到叶海之后露出几分惊喜来,双方打过招呼后就跟叶海单独离开了。乐无异本来想跟着,被谢衣客气地拒绝了,此时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闻人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臂,转移话题道:“看来这一回谢前辈是真的回来了,你很高兴啊。”
乐无异挠挠头发,神色有些复杂:“还、还好吧。”
“至少不再愁眉苦脸了。”闻人羽对他笑着说。
青年这才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语气由衷道:“谢谢你,闻人……这些天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我忙活。”
向来情绪内敛不善言辞的戎装女子这回却豪气了一把,扬了扬下巴不以为意道:“谢什么?倘若换做是我,你不也会同我一样。”
乐无异眯着眸子笑笑,不再接话。两人一道吃了早饭,之后就有个道童将闻人羽的小红马牵了过来,闻人羽拍拍小红马的头,牵着它往山门方向走。
乐无异跟在她身边,神情不免低落下来:“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嗯,师兄昨日传信来说谷中有新的任务,约我在广州会合。”闻人羽一边说着,一边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我早晨去跟阿阮妹妹道别过了,迟些日子再抽空过来陪她。”
“那好吧,路上小心些,多多保重。”
两人已走到山门,闻人羽停下脚步,侧过头去看他:“无异你也是,多多保重。”话音顿了顿,她又问道,“对了,上次在海市我就想问你了,当年我们第一次去桃源仙居图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学偃术,那现在呢?”
乐无异闻言微微翘起唇角,灿金色的眸子明媚起来,一字一句言简意赅道:“我学偃术,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
“我当天罡,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闻人羽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回以微笑,“好好努力吧,乐大偃师。”
已经不再年少的偃师又一次与好友依依惜别。他望着戎装女子拍马远去的背影,在山门停留了许久。
人的一生当中不知要经过多少次分离,而每次分离所承受的悲伤,或许就是为了再一次相逢后的喜悦吧。
之后他独自折回客房,午饭时谢衣还没回来,乐无异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晚间才把人盼回来。叶海并未一道跟来,乐无异才松了口气,谢衣一开口说话又让他将那口气提了起来。
他这回也没再生疏地称呼他为“乐公子”,而是大大方方地说:“无异,先前的数月我记忆被封,多亏了你照顾有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若有机会定当偿还。”说到这儿谢衣顿了顿话音,看了一眼青年的脸色,继续道,“如今我既已恢复记忆,再麻烦你却是不该……”
乐无异听到这儿哪里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连忙插话道:“谢伯伯,我很乐意跟在你身边,你……”
“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谢衣的态度却尤为强硬。
青年被他这么一打断更是急了,音量都拔高了些:“可是你现在这幅样子没有灵力也没法动用偃甲,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一人离开?”
“这却无需忧心,叶海会同我一起。”
“可是……”乐无异想反驳,却发现只要谢衣不妥协,他似乎就真没能堂堂正正跟在他身边。沮丧片刻后脑海中灵光一闪,他皱着眉,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叶前辈同你一起我还是不放心,你难道忘了?先前在长安,是你主动拜我为师的,我和你早就是师徒关系,在你没彻底变回原本面貌之前,我还是你师……咳,反正我就是要跟从前一样在你身边保护你。”
谢衣被他说得目瞪口呆,张张嘴巴就要开口说话。乐无异却怕他又拿出什么旁的理由,索性愈发无赖起来,从偃甲盒里掏出一只木头小鸟来:“你看这是你当初给的拜师礼,我给你的拜师礼就在我娘给你缝的布包里,不信你自己去看。”
谢衣被他这么一打断,彻底没话说,还被他难得的无赖气笑了。笑罢,又皱起眉来,叹着气道:“叶海同我说你对偃甲谢衣有执念,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而我却并非你那偃甲师父,虽然我继承了他的记忆……实话跟你说吧,我继承你那师父的记忆是因为忘川残片,我并不认为这样就能算是同他一体了,他是我亲手铸造的偃甲人,后来大抵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他收你为徒,是他自己的决定。收你为徒的是他,并不是我,你莫要弄混淆了。”
这段话让乐无异消化了好一阵,或许真要细究其逻辑,谢衣自己也说不清楚。乐无异早就做好了迎来的是谢衣并非偃甲师父的心理准备,而今他这番说辞,却是动摇不到乐无异的。
青年挠了挠头发,向着谢衣微微笑起来:“我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你是他……我曾经在静水湖找到过你留下的一具偃甲,然后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想对你说的话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现在……谢伯伯,虽然我们说到底其实不曾相识过,但你却一直都是我的恩师。所以如今我想留在你身边,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太过介怀其他。”
42 小暑·野外·行路难
谢衣终是拗不过乐无异,只能不做表态。临睡前左思右想了一番,本来他自己还没想过往后该怎么办,日间跟叶海好好聊了聊,在心里粗略有了个谱。也是叶海跟他说得慎重其事,带着乐无异一起就是害了他。
现在看来这小子分得蛮清楚的嘛,并没有说把他当做偃甲谢衣的寄托啊什么的。
想到这个,谢衣脑子里就忽然冒出个念头:他本来就是乐无异的师父,缘何却要来考虑这样微妙的问题?
这想法太过强烈,早前叶海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想反驳,方才与乐无异讲道理的时候也觉得尴尬,现在依旧是如此。大抵是三生石带来的记忆太过真实,同他前世记忆一样就刻在脑子里。而他被带回流月城,经历死亡和漫长的杀戮,再到他与变成暗杀者的身体心意相通,这之间百余年的时光都是一片空白。
偃甲谢衣的记忆正好填补了这段空白。
他睁开眼看着身边睡着的青年。乐无异侧身睡着,面向着他这边,双目微合着,散开的长发垂落在枕头上正好盖住他小半张脸。灯已经熄灭了,外面月光正亮,还能依稀看清对方的面部轮廓。
谢衣想起乐无异少年时候的模样,眉目俊朗,性子虽然跳脱了点但在师父面前总是乖顺听话的,爱笑,咧着嘴巴笑起来时就像个耀眼的小太阳。那时候他就常常在想真不愧是他的徒弟,跟他当年像极了,年轻人啊……
谢衣猛然回过神来,使劲瞪了瞪眼,怎么一不留神又把自己带进去了?
不过面前这人就算长大十岁,脾性跟从前也差不多,连小动作也没变。
许是他盯的时间太久了,乐无异本来就没怎么睡着,就忍不住睁开眼睛与他对视。青年人眨了眨眼睛,声音压低道:“你睡不着么?”问了一句后也不等谢衣回答,紧接着又道,“我也还没睡,现在时辰还不算晚,咱们聊会儿吧?”
谢衣想着反正左右无事,便点头应了:“聊什么?”
乐无异往他身边凑近了些,将被子往上盖了盖:“给你讲讲龙兵屿?先把被子盖好,这边夜里凉得很,等炉子里熄火就不暖和了。”
他这些日子来照顾谢衣已经成了习惯,而谢衣已经恢复了记忆,自然觉得别扭。不过他对乐无异要讲的事情比较关心,就没多说什么,乖顺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乐无异就放轻声音给他讲当年他在龙兵屿的见闻,以及烈山部人的生活境况。他有意把握着节奏,才讲了一小会儿,果然就见谢衣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很快地睡熟了。
以前小孩儿睡不着,他讲故事哄他睡觉也是这般。看来孩童的身体对谢衣的影响很大。
如此一来,谢衣还是半点自保能力也没有。乐无异想到这儿就忍不住皱眉,心里就更加坚定要好好保护他的念头,至于其余的……暂且不管,反正不论如何,谢衣于他而言都是重要的存在,决不能让他再遇到什么危险。
他伸手将谢衣垂在脸上的一缕发拨到耳后,考虑到炉火熄了之后会更冷,就干脆把谢衣抱到怀里,依偎着入睡。
第二天依旧是乐无异先醒,谢衣扒在他胸前睡得很香,轻声打着呼噜,脸蛋红扑扑的。可能是昨天睡得有些晚,白天大概也没怎么睡,这会儿自然还没睡饱。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帮谢衣掖好被子,自己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了把脸。
再迟一些就有道童送来烧好的热水和早饭,乐无异在院子里练完一套剑法才进屋打算把谢衣喊醒,结果谢衣自己已经穿好衣服从里间出来了。
乐无异看着他的穿着有些发愣,那是傅清姣按照自己那套偃的袍样式给谢衣做的改小版,就是换个颜色,赤色的,把小孩儿衬得格外精神漂亮。长发只是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一股,前额垂着两绺发,将他那有些肥嘟嘟的下巴稍加修饰了一番。
虽然在发式上有些不一样,但乐无异仍是一眼看到他就想起了他那偃甲师父。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师父……
“无异,你能不能帮我倒点水来?”谢衣如今够不着放在高处的木盆,只好出言求助。
乐无异飘远的思绪被拉回来,迅速去外面打了冷水来,跟热水兑一起温度差不多了才让他洗漱。
之后打算去跟清和告别,谢衣也跟着一同去。清和对乐无异而言并不是什么外人,这次事件又多亏他帮忙,乐无异在去的路上就征求过了谢衣的意愿,见到了清和把谢衣的事大致给清和讲了一遍。末了,不忘询问清和对谢衣身上的封印有什么补救之法。
清和这边刚听完故事还默默唏嘘着打算说点什么,被他这么一问,又多看了谢衣两眼。
谢衣则轻咳了一声,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双腿还悬在空中,口吻却老气横秋:“先前忘了与无异说,叶海想了一法子我觉得可行,这封印出自神农一脉,那么寻找神农一脉的修道者大抵能求得应对方法。”
乐无异听他这么说就老老实实思考自己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谢衣说的这类人。而清和全程都留意着谢衣,此时捧着茶杯喝了口茶,这才绷住脸没有笑出声来。有关偃师谢衣的传言他也听过几分,今日一见……果真有趣。
“山人的建议与谢大师方才所言差不许多,只是不知谢大师现下心中有无人选?”
谢衣闻言点点头:“人选自然是有的,叶海有认识信奉神农的修道者,不过他们多年未有联络,此去还须碰运气。”
清和低垂着眼与矮了小半截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谢衣对视,微微扬起了唇角:“如此,山人亦有道友信奉神农大神,她师从门派虽然并非神农一脉,但所习术法却专于此道,说来山人这位道友与谢大师的小徒也颇有些渊源。”
因为清和对当年之事并无详细了解,谢衣的身份也不好多跟他解释,所以在他看来乐无异就是谢衣之徒。一直以来都是,多么简单明了的事儿。
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向清和看去:“长老说的可是一名住在星罗岩的女仙?”
“嗯,正是那位师从天台灵墟白云真人的女仙息妙华。”
青年闻言眼睛亮了亮,连忙追问道:“那她如今可还在星罗岩?”
“才数十年而已,她大抵不会选择迁徙吧。”清和看他心急,便笑笑安慰道,“若是她换一处地方修行必然会在故居留下书信,你到时在她屋里找找不就是了。”
如此一来就算叶海那边寻人没着落,清和推荐的人选也是相当可靠的。乐无异高兴地同他道了谢,离开时还从桃源仙居里取了数坛自己酿的桂花酒送他。清和是出了名的醉心于杯中物,收到这种礼物当即眉开眼笑的,心情甚好。
谢衣的事不可耽搁,他们这边计划好之后就打算离开太华山了。乐无异跟露草说了些道别的话,便同谢衣一起去找叶海。
彼时叶海正举着烟斗优哉游哉在院子里赏雪,见到两人一同前来,手一抖差点没能拿住烟斗。
他拉着谢衣到一边颇为头疼地问道:“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不是说过最好别带么?”
谢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青年,想到昨天他胡搅蛮缠的样子,唇角弯弯的笑了笑:“无异说他不放心想跟着一起,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带着他为好,虽然无异对他有执念,但若是我执意要他离开反而显得……他只是个小辈,他师父是我亲手铸造,我总得替他师父好好照顾无异。”
叶海闻言瞪了瞪眼睛,心理活动剧烈,嘴上却完全说不出来。什么他师父啊就谢衣目前这样,再跟乐无异多相处一阵估计他就很快想通了他就是乐无异心心念念的师父……所以说昨天就不该说得那么隐晦,让谢衣误会成师徒之情的那种执念!
如今再想多说什么也不合适了。
叶海勉强接受了目前形势,顺带看着乐无异的目光都带上了同情——在他看来乐无异心仪谢衣会求而不得是件铁板钉钉的事儿。
乐无异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不过他知道叶海似乎不是很欢迎他。他隐约知道自己的心思叶海是知道一些的,不过看样子叶海并没有跟谢衣明说,如此一来自己就还能跟在他身边不被排斥……
这样想来,乐无异也就不在乎叶海那意味不明的视线,偶尔看向叶海,目光里还带着一星半点的感激。这让叶海着实觉得眼花,想了想还是默默举着烟杆老实抽烟了。
叶海得知清和给的建议之后很爽快地就决定他们先去星罗岩。毕竟他那位老友行踪太过飘渺,行事又风风火火的,哪里会有息妙华那种搬家了还留书告知的体贴细心。
馋鸡因为前些日子跟着乐无异四处奔波耗费灵力过巨,这时还在桃源仙居里休养。叶海便拿出自制的偃甲马车,赶路的速度也尤为可观。
乐无异对此很是感兴趣,因为一直有馋鸡的缘故,他还没怎么研究过这类偃甲。
马车开始奔驰后车内一路颠簸,叶海就算想跟他传授一些相关知识也怕说多了咬到舌头,索性闭了嘴。
太华山道路不好走,马车里颠簸得厉害。乐无异和叶海两个成年人在车里坐得稳稳当当的,而谢衣还是孩童皮相,不仅被颠得难受,好几次没坐住差点滚到一边去。
叶海注意到他那点动静之后咧着嘴直乐呵。还没乐呵多久呢,就见乐无异一把将谢衣拉到他怀里去,还用一只手扣在小孩儿的腰间把人固定好。
谢衣对此也没什么异议,坐稳后当即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某人。
叶海见状抽了抽嘴角,心情复杂地沉默下来。
43 大暑·星罗岩·路漫漫
叶海所制的代步偃甲精妙绝伦,自然不止马车这一种形态。遇水亦可自动转化为船舱的样式,拉车的偃甲马跟着更换形态淌过河流继续赶路。一路马不停蹄的驰骋,抵达星罗岩地域才堪堪过去三日光景。
整日呆在车中的三人饱受颠簸,下车时都有些神色恹恹,特别是谢衣,一双腿还是软的。好在双足着地后精神也有所恢复,谢衣这才得以在小辈面前保存他那点儿岌岌可危的长辈仪态。
乐无异仍是不怎么放心,好几次瞧着谢衣小胳膊小腿的都忍不住想伸手去牵着他走,伸到一半又默默缩回去。
谢衣对此并无觉察,他的心思早就放在星罗岩的复杂地形上。他年少时博览群书,后来到下界游历四海更是学了不少本事,此处的区区迷阵自然挡不住他。
唯一让谢衣觉得有心无力的便是迷阵中时不时会闯出的妖兽。
如今他不止是身体缩水,连法术运用也大不如从前,更别提当年那所向披靡的好刀法。叶海则是一副乐得悠哉不愿出力的懒样,以致每逢有妖兽的怒吼响起都是乐无异迅速抽剑迎战。
好在乐无异的战斗力今非昔比,轻轻松松便解决了挡道的妖兽领着两人继续前行。
然而星罗岩一带荒废已久,灵气稀薄也少有修真人士会来此修行,如此一来这大片的废墟便沦为了妖兽的巢穴。一些修行已久开启神智的妖兽更是让其他妖兽渐渐结成团体,各自霸占地盘。
起先跑来攻击乐无异一行人的几只妖兽都被打退,之后冒出来的妖兽又多了一些。等到谢衣发觉情势不对,尾随他们的凶兽已然不在容易对付的数量之内了。
乐无异神色一肃,握紧了手中剑,凝声道:“叶前辈你们先走,我断后!”
“说什么傻话?这哪里是你一人能应付……”谢衣正欲劝阻,身子却猛地腾空起来,让他失声惊叫,“叶海!你做什么?”
叶海拎着个头小小的好友,跑起路来亦是一副悠闲做派:“你说得对啊这么多妖兽哪里应付得来,咱们听小辈的话先撤……哎哟!”
本来被制住挣脱不得的某人在他手掌上狠狠咬了一口,叶海不得不丢下他,顿住脚步咬牙切齿地嚷道:“谢衣你属狗啊!”
乐无异已经跟一拥而上的众妖兽打起来了,听到身后的动静时忙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谢衣竟然又跑了回来,他不由得心急起来,连忙挥剑斩退扑上来的几只妖兽,纵身掠至谢衣身前。情势危急,乐无异迅速将人抱起,还未站直身体便反握剑柄,将剑平举,回身格挡。
借着迎面袭来的妖兽冲力,乐无异往后跃开数尺远。略一站稳,他已蓄积好灵力,只将昭明插入地面便召来大片雷电向妖兽群击去。
随后乐无异就带着谢衣跟叶海一道加速赶路。
妖兽们在后边追了一段路。一开始还穷追不舍的,后来却似是被别的什么事情给绊住,渐渐没了身影。
跑在前头的三人已经登上一座石台之上。乐无异不住地往身后看,仍在担心那些妖兽卷土重来。
叶海见状,忍不住出言提醒:“不用瞧了,这里的妖兽是划分地盘了的,断不会越界行事。”
乐无异闻言暗自松了口气,一低头瞅见安安稳稳呆在自己怀里的谢衣,又连忙把他放下来。他担心方才的举动会惹得对方不悦,一着急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那个,刚刚是情势所迫……我,唐突了。”
谢衣一脸莫名其妙的瞧着他,想了会儿才明白乐无异说的“唐突”是在指什么。他记忆被封时早就习惯了跟乐无异亲近,此时乍一被提醒到,不由得心下微窘。他掩饰性的举拳靠在嘴边咳嗽一声,向着青年摆摆手,道了句无妨。
乐无异这时才放下心来,他挠了挠头发,想着方才的情形忍不住道:“下次若再有敌方数目远远超过我们的情况,还是交给我来对付,毕竟谢伯伯你如今……呃,我绝对没有觉得谢伯伯是累赘的意思!”
话说到一半瞧见小孩儿脸色不对,青年急于表达自己的意思,突地蹲下身与他平视,一双灿金眸子满是急切:“我、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谢衣面上露出些困窘之色,在对方的注视下竟有些无力反驳。
毕竟他如今是真的沦落到需要依附旁人的境地,而面前这个年轻人也只是想要关心他。
师徒俩僵持间,叶海的调侃声横插而入:“哎呀,果真是师徒情深。”
“……行了,无异,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说的都是实话,但我也不是真的一点自保之力也无。”说到这儿,谢衣微微停顿了下。
乐无异忙跟着点点头,附和道:“嗯嗯,我相信你。”
谢衣笑笑,看着青年如此温驯,忍不住抬起手摸摸他的发顶,温言道:“我答应你,凡事会量力而为。”
全然被无视了的叶海郁闷地瞅瞅那对气氛正好的师徒,正想说些什么,就见谢衣总算舍得分一点目光过来。
“反正不会像某人一样,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为老不尊。”
叶海被这话噎得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他愤愤地别过脸。当他是为了谁着想,才会想要一心摆脱乐无异这个有趣的后辈?到时候一个对徒弟避之不及,另一个对师父苦苦恋慕,那局面谁爱发愁谁愁去!
反正他叶海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干脆由他们搅和够了往后再自个儿后悔去!
尚不知叶海心思的师徒两人依旧相处融洽。
乐无异起身往前方看去,他只在少年时期跟同伴们来过星罗岩一次,如今相隔的时日已远,对当初走过的路也记不太清楚了。
“啊!我记得那个竹桥!似乎走完竹桥再往前走一阵就能到达那位息仙人的住所了。”
谢衣正低头在随身的布包里翻腾着,找到一瓶补充灵力的药剂递过去:“嗯,无异你把这个喝了,咱们约莫还得走上一阵,叶海这人太不中用,往后仍需多多辛苦你了。”
“也不怎么辛苦,应该的。”乐无异接过那瓶药剂,好心情的勾唇笑笑,将它小心放入偃甲盒中,又低头看看谢衣,“多谢……你。”
再次被点名数落的叶海依旧无力反驳,他默默地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开口转移话题:“这木桥看上去年久失修,恐怕不宜在上面动武,我们还是避开那些妖兽为上。”
乐无异闻言往前走了两步。西边有稀疏的金色阳光透过周遭环绕的断壁残垣投入木桥上,多多少少会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抬手挡去上方光线,视野就变得清晰许多。
“嗯,我看那桥面破损得厉害,有的地方破损的间隔还很大。”乐无异低头看了看谢衣,嘴上继续道,“谢伯伯你自己过去可能会有些吃力。”
刚才走过的一段路也是残破不堪的,谢衣如今腿短人小,一路过来少不了蹦蹦跳跳的。
实际上他也有些乏了,毕竟身体缩水,体能也跟着弱了不少。谢衣瞅了瞅曲折遥远的栈道,沉默片刻,仰头去看乐无异。
就等着他求助的青年迅速会意,笑眯眯地提议道:“不如我再带谢伯伯一程?”
谢衣点点头,一面很自然地举起手迎向对方伸来的臂膀,一面维持着长辈的矜持,客气道:“如此,便有劳无异了。”
“不必客气,能帮到谢伯伯,我乐意之至。”乐无异稳稳地抱着谢衣,心里再满足不过。
虽然从前跟小孩儿的亲密举动也不少,可那时并不知晓……真希望这段路能长一些。
走出几步后,乐无异回头去找停留在原地的叶海,出声提醒道:“叶前辈,咱们得继续赶路了。”
“哦、哦,知道了,那就走着吧。”
叶海一面快步跟上去,一面偷偷瞄了眼乖乖呆在青年怀里的谢衣,心里依旧觉得惊讶无比。
——这人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谢衣么?奇哉怪也,总觉得这对师徒俩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诡异了。
44 大暑·星罗岩·自己的道
走过长长的竹桥,再往前是一处草木环绕的绿地,女仙居便坐落于此处。只是那些草木肆意生长,地面枯叶层层叠叠的散落着,明显是许久不曾被人打理过了。
“看来这回是白跑一趟了。”乐无异语气遗憾地说到,眼睛盯着呆在自己怀中的谢衣,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我猜那位女仙也不会久留此地,从你先前说的来看她从前住在这儿就是为了护住神农封印,封印安全消散后自然就没理由再守着了。”叶海大步大步的走在二人前头,径直走向女仙居,“我得先进去休息会儿,唉,我这把老骨头啊,早就走得腿都酸了。”
谢衣忍不住瞪他:“一把老骨头跑起来还比谁都快。”
叶海头也不回道:“反正肯定比不上老谢你返老还童强,都不用自个儿俩腿走路的,多悠哉啊。”
乐无异赶紧把谢衣放下,见他的衣裳被挤压得有些皱巴巴的,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帮小孩儿整理一下。
谢衣往后躲了躲,小声道:“别动!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儿,待会儿可别又被叶海那厮看了笑话去。”
“啊……抱歉,我都习惯了。”青年收回手,尴尬地摸摸鼻子。
“此事无须自责,日后多加注意便是。”谢衣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整了整衣袍,片刻后忍不住嘟囔,“从前尚不觉这衣物繁琐难以打理,怎么现在这么麻烦?”
他身上那件偃袍样式华丽又繁复,偏偏人还手短够不着……整理起来自然就较为艰难了。
没法像以前一样对小孩儿的事情亲力亲为,乐无异只好安慰道:“你这件袍子是我娘缝得最复杂的,晚上我找件轻便的让你换用,应该就会轻松许多了。”
“可是这件比较神气……咳,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经不是没恢复记忆时的我了,再穿那时的衣裳会不合适……不说这个了,我们也快走吧。”
谢衣埋头将最后一片衣角揪得齐整,随即往神女居内走去。
乐无异忍不住露出些温柔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神女居内陈设简朴,还是如昔日一般整洁清静。外面天气炎热无比,而神女居内石壁环绕,一进去便有凉气铺面,让人瞬间舒服许多。
叶海已经取出烟杆悠闲地坐在石凳上吐烟圈,见二人进门,笑着敲了敲桌案上的竹简:“还加了禁制呢,无异,清和真人应该告知了你解除禁制的法诀吧?”
“嗯,夷则师父有交待过的。”
乐无异走过去拿起竹简,很快就将禁制解除,将其展开后放回桌案。
竹简中记录的内容简短,三人看完后才知息妙华竟是应了百草谷的邀约去往龙兵屿。乐无异偷偷看了一眼谢衣,见他神色有些怔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息仙子应该是应邀去龙兵屿帮忙的。”青年打破沉默解释道,“流月城族民迁往龙兵屿之后,在各大修仙门派的努力下他们感染魔气的症状虽有所改善,但因为魔气缠身太久和一些别的原因而身染疾病的情况也有出现……息仙子在岐黄之术上造诣颇高,去了那边肯定能帮上大忙。”
谢衣沉默片刻,勉强露出个笑容:“嗯,那我们歇息一会儿后就启程去龙兵屿……”
“我抗议!老谢你没人性,最近每天都艳阳高照的,你现在人小热不到哪儿去,我和无异可是被热得难受。好不容易有个地儿能凉快点,怎么能没休息好就赶路呢?少说也得等到明天吧!”
“我觉得叶前辈说的有理,到了明天馋鸡也差不多恢复了,时间一定来得及。”乐无异走到谢衣身边蹲下,与他平视,询问道,“谢伯伯,不如我们就在这边休息一晚?”
谢衣垂下眼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叶海紧跟着吩咐道:“既然已经决定休息了,那无异你快些去准备饭菜,也快到晌午了,这几天老吃干粮都快尝不出味了。”
“嗯……我这就去仙居图里准备饭菜,顺便去看看馋鸡。”
乐无异独自进入桃源仙居,神女居就只剩谢叶二人。谢衣满腹心事,走到石凳旁正要坐上去,却猛地发觉那石凳足足有他半个身子高。旁边叶海明显发觉到他的窘境,哈哈笑出了声。这回谢衣却不为所动,只默默地攀着石桌爬到石凳上坐好,继续埋头沉思。
等乐无异再回来的时候,便见谢衣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叶海坐在他对面,迎着青年询问的目光耸了耸肩。
午饭有鱼有肉,菜色格外丰富。谢衣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乐无异注意到这点也跟着食欲缺缺,这一大桌的菜就大半都入了叶海的肚子。是以叶海用完饭就心满意足地寻了间石室补眠。
乐无异将餐具收拾好送回仙居图,再出来已不见谢衣的身影。
他走出女仙居,看到谢衣就倚在树边坐着,整个人被笼罩在树荫中,看不清脸上神情。等到走近了些,他看到谢衣手里正捧着一枚绿叶,手指沿着叶面脉络细细摩挲。
他走过去坐到谢衣身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看着谢衣将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的把玩。
“说来好笑,我其实有些不敢去龙兵屿。”
乐无异听他叹息一声,既沉重又暗含艰涩。
“不是你的错。”他忍不住道,“我看过你留在仙居图的书简,破开伏羲结界,心魔趁机潜入流月城……虽然这一切阴差阳错,但时至今日,流月城族民也终能在人间得一安居之所,你当年所作所为带来的也并非全是坏事。”
谢衣笑笑,摇头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当年的事我并不后悔。”
“可你虽无愧于心,却对族人心怀愧疚。”乐无异顿了顿,继续道,“就算是后来,你成为初七的事……”
他看到谢衣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你也已经死过一回,前尘过往早在神女墓里就已了结,所以现在……谢伯伯,你曾经跟我说过,‘一个人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那就是自己的道’。
“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想走怎样的‘道’,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谢衣沉默许久,再开口时一扫之前的消沉,如常笑道:“倒是我钻了牛角尖,既然我的族人们还在这世上,我当然是最想尽我所能让他们过得更好……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如今看来,也总算是能有得偿所愿的时候了。”
“谢伯伯你能想明白就好,毕竟往事不可追,人只能活在当下。”
“无异你长大了。”谢衣忍不住感慨道,话音中满是欣慰,“也会反过来安慰为——我了。”
乐无异并未注意到谢衣的改口,只低垂着眼,挠挠头发不好意思道:“这些话我也是听爹娘说得多了,照搬过来,希望谢伯伯你能看开些……”
“如此说来,莫非无异你以前也有过无法释怀之事?”谢衣压下心中异样,果断转移了话题。
“嗯……从前有过。”
“那你如今肯定也已经想开了吧?”
乐无异看着谢衣将那片绿叶轻轻放回地面,点点头,又摇头。
“我原本以为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已经释怀了,可等到后来才发觉……并没有。”
这十年来他走了一段无比漫长的道路,原本以为谢衣离开,引路的灯就灭了,是自己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走了好久好久。而等到他终于又能看到灯光的时候,才发现在前面给他提灯的人依旧是谢衣。
他的师父就在那里。一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