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芒种·太华山·夺宝
当年阿阮体内的灵力流失完,夏夷则要返回朝内争夺皇位,便把露草交由师尊清和真人看护。太华观是修仙门派,是以其坐落的太华山为一处灵力充沛便于修炼的福祉。清和便将露草种植在太华观里,尽心尽力地照料着。
而今清和真人虽已离开太华观在外云游,但露草被他留在了太华山,好好地长在他的院落里。
客房到清和住处有段路程,谢衣一路上东张西望,只觉得满目都是白皑皑的一片。路上往来的人跟之前来时瞧见的一般,都穿着一样的衣裳,颜色皆是冷冷清清的。偶尔还能在某个积雪堆里发现几只大白鹤,乍一看就跟路边积雪似的,极容易被忽略掉。
直到跟着乐无异走到目的地,才终于让他寻到些生机勃勃的颜色。
那是一丛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占据了院落的大片面积,密布的枝条上还开出一朵朵米色的小花,在这寒风瑟瑟的环境里分外惹人怜爱。
乐无异的注意力却未停留在脚边的花草上,他顺着那一直往后延展的绿意又走了一段路,才停下脚步。
这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外观与周遭植物迥异的露草精神抖擞地舒展身体,悄然吸收着此间灵力。许是不久前才被人浇过水,露草的枝条上还凝着几颗水珠。像是感受到青年的靠近似的,它欢快的抖了抖身躯,那几颗明晃晃的水珠便尽数沿着枝条滑下,隐入深色的阴影里。
明明不曾感受到有风吹来,露草却自主地晃动起来……
乐无异的眸中闪过喜悦之色,忍不住乐观地想:一定是仙女妹妹已经有些意识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她就能变回来……
不过乐无异兴奋归兴奋,很快又冷静下来,当年夷则的师父就说过阿阮要想再度化人,就算用上诸多手段也少不了要等个三四十年。而现在连一个十年都没过完,他纯属是异想天开了。
跟在青年身边的谢衣忽然往前挪动几步,对露草伸出手。因为他的靠近,露草抖动的幅度愈发明显了,没等小孩儿的手覆上它的枝条,它就先用枝条勾住了他的手。
乐无异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不寻常,以为谢衣去抚摸露草是出于好奇,便只出言嘱咐他莫要弄伤了露草。然后就将夏夷则寄来的那个小盒子取出,放出里面由灵力化成的蝴蝶。
冰蓝色的灵蝶一只接一只的悠悠然飞出,扇动着漂亮的翅膀就要落到露草上。却纷纷折到谢衣与露草中间,左右徘徊起来。
“咦?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夷则给的蝴蝶都是认主的呀,只会去接近仙女妹妹。”
乐无异见状,不由得心生疑惑。这些灵蝶会认主,主要是认准了阿阮的灵力,眼下这种现象着实不应该会发生。更别提他还未曾教导小孩儿正式修习法术,他哪来的灵力去吸引灵蝶?
谢衣则是一脸茫茫然的表情,驴唇不对马嘴的回了他一句:“师父,这棵草好像跟别的草不一样。”
乐无异还没跟他说过阿阮的事,听他主动说起,便顺势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我一见到这棵草,就觉得很亲切。”谢衣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伸手碰了碰露草枝条,“好像还能感受得到它的心情,它现在很高兴。”
“这……”乐无异皱起眉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又没法确定。
谢衣刚才的话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乐无异没给他解惑,他便自顾自地跟露草玩了起来。
乐无异虽然满腹心思疑虑重重,在这种境况下也只能暂时压在心底,打算等见到清和长老再把今日见闻和自己的猜测尽数告知。也许等到了那个时候,所有谜题都能有个答案了吧。
想到这儿,他看向还懵懂无知的小徒弟的眼神就渐渐复杂起来。
太华观是清修之地,日间尚且少有喧哗的时候,夜里更是安静极了。这天夜里,乐无异在谢衣睡下之后仍在为白日发生的事情辗转反侧,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这时候原本早已熟睡的谢衣却忽然睁开眼睛,半撑起身体,对着躺在他身边的乐无异吹了一口气。
睡得不怎么踏实的青年瞬间陷入了深眠。
谢衣机械地挪动着身子,从内侧爬出来下了床。馋鸡在枕边睡得四脚朝天,就算他动作笨拙发出了些声响也没能惊醒它。倒是惊动了另一只宠物,肉包那双绿幽幽的猫眸在漆黑的房间里亮起。
谢衣故技重施地对它吹了口气,这一回自他口中吐出的诡异黑雾却未起到作用。肉包蹲在他面前仰着脑袋,小灯笼似的眼睛眨了眨,摇晃了下尾巴,张口发出疑惑的“喵呜”声。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会儿,谢衣没再理会它,推开门拖着僵硬步伐往外去了。
乐无异给偃甲猫输入的第一指令便是保护谢衣的安全,肉包见主人离开,果断地跟在了他身后。
这个时间几乎所有弟子都已经歇下了,在观中夜巡的弟子也很没几个。而谢衣从一开始的身体僵硬,到后来渐渐地已经能行动自如,避开夜巡弟子也顺利得多。况且就算是有那么一两次差点被发现,还有肉包会及时出现去引开他们的视线。
谢衣一路无阻的到达了日间来过的清和住宅。
种在庭院里的露草也像是入睡了一般枝条微微蜷着,灵蝶们不知疲倦地围绕着它翩翩飞舞,周身光华流转。
而谢衣好似也不是专程来看露草的,目不斜视地绕过了露草,走向紧闭着的房屋。他这般路过,免不了吸引住几只灵蝶想要跟在他身后,却被在谢衣进屋后被毫不留情地挡在门外。它们也就在门外徘徊一阵,又折回去栖息到露草上了。
清和离开太华观时自然是给自己房屋下了禁制的,而谢衣很轻松地就将禁制给毁去。
进屋后谢衣将室内扫视一圈,然后就开始大肆地翻箱倒柜,想要寻找什么东西。他这时的神情与平日里迥异,眸中跳跃着诡谲的光芒,周身还散发着一层淡淡黑气。
屋子的禁制被毁坏了,摆脱掉几个夜巡弟子的肉包也循着谢衣的气味撞破窗纸跳进屋里来。
谢衣一心找东西,全然把偃甲猫给忽视了。肉包在地上趴了会儿就不耐寂寞地跟着他一起满屋子翻腾。
这嘈杂的翻东西声到了后半夜才消停下来,彼时谢衣忽然停住了动作,目光落在偃甲猫所处的位置。而肉包正逮着颗其貌不扬的石头又啃又挠,房间安静了半响,它才后知后觉地瞅了谢衣一眼,而后乖乖地叼着那颗石头放到他摊开的手心里。
谢衣拿着石头在手里把玩一番,忽而扬了扬唇,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而后房间里就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看在借用身体的份上,顺便再帮个小忙好了。”
“喵!”这回总算是察觉到异样的肉包彻底炸毛了。那声音是从谢衣身上传出的,肉包在夜里却可以清楚地瞧见他嘴巴都没动一下。
看见偃甲猫的动静,“谢衣”全然不以为意,只捏着那颗不起眼的石头,调动着这个身体里暗藏着的灵力灌入进去。
这一举动的后果就是谢衣后背上光芒大盛,侵入他身体的黑气一下子被驱赶出来。那强烈的灵力动荡也波及到了屋外的露草,它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枝条,与屋内爆发的那股熟悉灵力遥遥呼应起来。
异变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一切就恢复了平静。谢衣已然昏倒在地上。离开了小孩儿身体的黑气聚成一团,屋内响起男人颇具深意的低沉笑声,随即那团黑气就卷起那颗石头飞往屋外。
然而太华观终究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更何况这人还是打着夺宝的主意。
突如其来的粗犷嗥叫声有如天边一道闷雷,面容狰狞的妖兽出现在半空中,口中喷出一道冷焰拦下意欲逃窜而去的黑气。
“啧,哪来的毛贼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偷鸡摸狗?”
33 芒种·太华山·温留
“妖兽乘黄?”黑气往后退回一段距离,里头男人略带揣测的低语,“不是说在镇守太华秘境么……难不成还能自由出入?”
温留并没怎么留意对方的言语,仅是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还刨刨爪子撑直四肢舒展了下身躯,一副漫不经心的悠哉模样。他是清和的血契妖兽,这一处清和设下的禁制被破坏时他便有所感应。本来是不乐意大半夜跑这一趟的,不过一想到清和没有随身携带太多宝物的习惯,偏偏他又喜欢收集乱七八糟的法宝,万一丢了什么回来后肯定免不了磨磨唧唧的心疼一番,温留就决定勉为其难地出面帮臭道士一回。
况且他在秘境里成天呆着都要发霉了,偶尔出来找点乐子也不错。眼下这个对手还是值得一战的,至少就目前而言,他还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这么想着,温留眯起了数双兽瞳,饶有兴致的期待起男人的反应来。
“阁下想必就是镇守太华秘境的乘黄温留了。”
“没错,老子就是温留。”温留本身就是个话多愿意唠叨的,兴致好时当然不介意战前多聊几句,“你倒也有几分胆量,偷东西都偷到清和那臭道士头上了,就不怕被他发现了将你给收了丢秘境给恶鬼当食物去。”
“阁下误会了,在下并非偷窃,只是借用此物一阵,用完定会再来归还。”
听到那人还想辩解的话语,温留当即不屑道:“啧,就你这藏头露尾的鬼祟样子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来偷东西的?这话说与清和听也不见得能蒙混过关呢。”
那人对温留的冷嘲热讽却不甚在意,依旧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诀微长老这些年一直行踪不行,在下又急于借此物一用,便只得如此行事,还请阁下见谅。”
“那便说说你偷的是何物,想要拿去做什么,若是故事说得让老子满意了,说不定还能放你一马。”温留一边出言诱惑着,一边习惯性地摇了摇身后几只大尾巴,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说满意了赏个全尸,不满意就和着血一口吞好了。
“在下借用的宝物么?便是这……”
话音中断,那团黑气里就突地窜出一道金芒,而后一道落雷就劈向在他不远处的温留。
温留的警惕性很高,就算局势转变突然,他还是能堪堪躲过那道雷咒。正要对那人回以反击,身体就被对方给缠住了。
这一回那神秘男子自动现形了,是一条体型与温留差不许多的金色小龙,此刻正牢牢缠住了他的身躯。他快速地再度发动雷咒,落雷将他们劈了个正着。
咒诀是金龙发动的,吃苦的自然只有温留一个。所幸他皮糙肉厚,也仅是身体麻痹了片刻。而金龙要的就是这片刻的空当,他并不恋战,从乘黄身上滑下便要再度溜跑。
就在这时温留艰涩地扭转了下颈脖,张口就重重咬上那金龙的身躯!
乘黄这种妖兽的牙齿普遍锋利无比,一口下去什么猎物都能去掉半条命了。温留的兽牙也不例外,牢牢地嵌入了金龙的身躯之内。然而接下来的状况却让他周身气压低了几倍——金龙被咬住要害身体一下子撑直,随即身形便消散在空中。
原本被黑气卷走的那枚石头就出现在金龙消失的空中,擦着温留的皮毛直直坠下去。
“他奶奶的是幻形,居然敢耍老子!”温留也没怎么在意追回的法宝,只气急败坏地发了一通脾气。
难怪了,都说龙族精通五行之术,那破玩意儿却只会一个劲的用雷系法术。
温留烦躁的甩了甩尾巴,转念又想到这幻形身后之人多半不简单,既然觊觎清和的宝贝,那一定会再来寻事。他想也不想地就快速降落到地面,想寻到方才掉落下去的东西。
那颗不起眼的石头正好落在清和住宅的屋顶上,温留找到后嫌弃地瞅了半响才将东西叼到嘴里,想带回去诱那背后之人找来再一洗方才的憋屈。正要离开,却又听到屋里还有细弱的声响。
温留气冲冲地跳下屋顶,直接踹烂了房门闯进去。
屋里头谢衣还在昏迷,在这安静的氛围里偃甲猫已然恢复了正常模式,正无所事事地在扒在柱子上磨爪。
以致温留看到这幅场景时十分出乎意料,口吻不悦道:“怎么这儿还有两只小老鼠?”
大抵是乘黄的周身气势太过危险,护主第一的肉包迅速窜到了谢衣身前,弓起身子浑身的毛发根根竖起,吼间发出恐吓讯号。
它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把温留给逗乐了。肉包的身体与普通的猫相类,普通模式下做出的反应也是参照猫的反应设定的,要想短时间内就看出肉包是偃甲,除非是那种在偃术上也有一定造诣的人才有这个可能。
温留明显属于那种对偃术知之甚少的,在他看来,眼前这只小猫不自量力极了。而这般强烈的护主意识,让他不由得对其主人产生几分兴趣,便越过肉包往它后面瞧了一眼。
那是个样貌极好的小娃娃。拥有多双眼睛的乘黄目力极好,就算相隔了一段距离又是黑漆漆的夜幕,温留还是能一眼看清小孩儿的面容,粉雕玉琢的一看就教人欢喜。
温留用余光瞅了眼警惕的小猫,咧着嘴巴就阴森森的笑:“嘿嘿嘿,听说长得好的小娃娃都细皮嫩肉的好吃得很,不知道这种小娃娃的血是不是也一样美味呢……”
肉包如他所愿炸毛得更厉害。
温留觉得逗弄够了小猫就想去弄醒那小娃娃,多多少少了解一下今晚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个状况。哪知他刚靠前一步,眼前地面上就浮现一个圆形法阵,房间里多出一只巨型偃甲蝎。
这么个稀奇玩意儿温留还是头一次看到,他瞪着自己的六只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挥动着尾刺的木头蝎子,突然间心神一紧。他扭头看向身后,浑身紧绷着就要扑过去。
可惜他一动,备战状态的偃甲蝎也跟着动,那尾刺袭来的速度让他不得不躲开。这么一错过,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瞧着不知何时又聚起来的黑气卷走了被他随口撇在地上的那块石头。
温留嚣张自负惯了,这回连着两次在同一个人手里吃亏,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一怒之下直接撞破屋顶去追那黑气了。
就在他离开的同一时刻,急急忙忙赶来的乐无异与被惊动的几个观中弟子冲入了房内。
彼时温留破屋而出,屋顶哇啦啦往下掉破碎砖瓦,导致里面的状况十分混乱。
乐无异等不及混乱结束,进屋后身形极快的躲避着下落的砖瓦,飞快地赶往谢衣身边。
他是被偃甲猫传来的求救讯号惊醒的。制作肉包的时候考虑到它没什么战斗力,乐无异就在它体内弄了个特殊的求救设置。一旦谢衣那边有什么紧急状态肉包就能主动发出讯号,只要肉包与他相隔的距离不太远就足以牵引他携带的偃甲装置发生反应。发出讯号需要耗费的灵力很多,也幸亏乐无异前不久才给它输过一次灵力。
找到谢衣时,先被传送过来的偃甲蝎正在护在他身边。乐无异忐忑不安的心总算安定下来,连忙走过去,又见谢衣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他皱着眉扶起小孩儿,轻轻拍拍他的脸喊他醒来。
谢衣却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微微蹭了蹭青年的手掌,一派好眠的样子。
随后跟来的几名太华观弟子互相对视一眼,便有一人上前让乐无异先带着谢衣回去歇息,诀微长老住宅这边发生的事他们会再去禀报,还是养足精神等明日再查。
乐无异虽然满腹疑惑,但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况且小衣已经睡下了他也不愿强行将他叫起来问话。便听从那名弟子的建议带着谢衣回客房了。
青年不知道的是现下谢衣并不是在睡觉,而是陷入了昏迷。并且在往后的好些天,他也没能苏醒过来。
34 夏至·太华山·三生石
闻人羽赶到太华山已是谢衣陷入昏迷的三日后,乐无异得到消息到山门来与她会合,那副疲惫不堪的模样让她吓了一跳。等到问清前事,她也跟着愁眉不展起来。
“那后来查清楚了没?小衣到底是为什么迟迟不醒?”
“南熏真人探查过了,说是小衣身上的封印出了问题,但是想让他醒过来还得等夷则师父回来。”
“这样么……”看着好友眼眶下的青黑色,闻人羽不由得愈发担忧,“你多少也休息一下,南熏真人又没说小衣的情况有危险,说不定等诀微长老回来很快就能有解决方法了。”
乐无异抿着唇没接话,脑袋微微低着,眼睛被稍长的额发覆盖。
闻人羽感受得到他的消沉情绪,便不再多说,只抬眼看了看冷清的街道,提议说时辰尚早先在这边逛逛再去客房。
谢衣那边有人照顾着,乐无异心中正烦闷,就没拒绝。两人在山门附近徘徊一阵,说是看风景,却都心不在焉的。
“那晚诀微长老房中失窃,南熏真人说那贼人多半是藏匿在小衣身上混入太华观的,肉包又告诉我那时小衣举止有异。”过了好一会儿乐无异终于打破沉默,靠在身侧的手渐渐捏成拳,“都怪我,若是我再警觉些,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看到他说出心中郁结,闻人羽便松了口气,安抚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无异你也不要太过于自责,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吧?”
乐无异摇了摇头,抬眸望向山门方向:“没关系,夷则师父回来也就这几天,再说就算现在去睡觉我也睡不着。”
“那你自己多多注意身体,小衣会没事的。”闻人羽想了想,摸着怀中的纸包道,“我来时在山下采了些花过来想带给阿阮妹妹,山上太冷我怕这些花不怎么抗冻打算现在就给阿阮妹妹送去,你呢?”
乐无异犹豫片刻,担忧道:“我还是回去小衣那边,改天再去看仙女妹妹。”
“嗯,我待会儿去客房找你们。”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栈桥附近,闻人羽朝他挥挥手,往诀微长老住处去了。乐无异拐弯回了客房,临时来照看谢衣的观中弟子妙玉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旺盛,屋子里暖烘烘的。青年再三谢过她之后将人送出门,自己折回房中坐到床边。
小孩儿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良好的睡姿与往常睡觉时无异。肉包蜷在床尾,蹲在床头瞪着一双湛蓝色眸子的馋鸡蹦蹦跳跳地跃上乐无异的肩头。
乐无异垂眸看了谢衣半响,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俯身用手掌感受一下他额上的温度。摸上去不冷不热的,一切正常。
复又收回手,随手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
闻人羽回来客房时青年已经靠着床梁维持着坐姿睡着了,眉头还紧皱着,一副睡不安稳的模样。
她还想着过去给他盖条毯子,结果刚靠近几步乐无异就醒了过来,明明她已经尽量放轻脚步。看着好友就要日渐憔悴下去,闻人羽只能默默祈祷诀微长老快些回太华观。
而此时,到达太华观的清和却是直接避开众人去了太华秘境。
他屋里失窃之事南熏已经用符鸟详细给他说了一遍,顺带也讲了对谢衣身上封印的一些看法。清和隐隐猜到小孩儿身负封印之所以会出状况有可能跟贼人想窃取的法宝有关系,可惜他这些年收藏的法宝太多,去屋里翻腾了一遍也想不起来到底丢了什么。
南熏说那晚有弟子瞧见有形似乘黄的妖兽破屋而出,想也知道当晚之事温留有插手过。依温留那别扭性子肯定不会出来见他,还不如清和自己跑这一趟问明白再去见乐无异的小徒弟。
到了阴森森的秘境里,温留照样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他这次没主动开口,只是爱答不理地扬着下巴。
见他这幅模样,清和多少能猜到那夜发生了什么,便言简意赅道:“此行是为前些日子我宅中失窃一事,能说说那晚的情形么?”
“哼,你的事干嘛来问老子?”温留转个身趴到地上,仍在为那晚逮人不到的事郁闷。
“我这次回来带了些好酒,等过几日给你送来如何?”
“……哼。”
看着面前耷拉在地上的几条尾巴扬起甩了甩,清和淡淡笑道:“再让厨子做些上好的五花肉一起送来?”
“什么五花肉的,老子只吃人肉!”温留不满地嘟囔着,还是撑起了前肢扭个身转过来将事情草草说了一遍。
清和听到金龙时已有些神色凝重,能在温留手下游刃有余还摆他一道的人实力肯定不低,不过好在对方只是偷了东西就跑,没打别的主意。温留说完话也没着重说下对方偷了什么,他只好再拎出来单独问。
温留不知道他已回去查看过,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模模糊糊描述道:“我只记得是块破石头,一点也不起眼,要不是刚去的时候感应到那里面迸发的灵力……反正老子又不是给你守着你那些破烂玩意儿的,谁知道那是个啥,你自己回去找……”
“那是‘三生石’。”清和说着皱起了眉。
三生石,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唤醒前世记忆的法宝。
若是如温留所说那人潜入太华观的不是本体,而温留去时又感应到了三生石有灵力流动,那么情况只能是那人附身在谢衣身体发动了三生石。这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凑巧?
而这些还不是导致谢衣昏迷的全部原因。清和很久以前见过三生石发动的效果,当时发动三生石的那人只是恍惚一阵就能回想起前世了,不过小孩子的心志不坚,不排除会在前世记忆迷失自身的可能。南熏又多次提到那小孩身负神秘封印……
“这事多亏有你插手,答应你的酒肉过几日我会送来。”清和忧心乐无异那边的事态,便搁下话离开了。
清和一走,关押在秘境里的妖怪们又开始三言两语地多嘴。温留烦躁地嗷了声,释放周身威压去震慑众妖。往前迈几步走到那人站的位置趴下,他心情愉悦地哼声道:“吵什么吵,臭道士好不容易要请吃肉呢,再吵老子先把你们嚼碎了填肚子!”
35 夏至·太华山·诊断
闻人羽倚着墙抱臂站立,目光落在烦躁地来回走动的青年身上,觉得眼睛都要被晃花了。这天用完午饭后得到清和已回太华山的消息,此刻他正在内室中探查谢衣体内封印。时间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等待是尤为磨人的,所以她没出言阻止好友的焦躁不安,只是静静的陪他一同等待。
乐无异忽然顿住脚步,目光盯着久久没有动静的门,挠挠头发无比焦虑道:“诶,闻人,你说夷则师父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出来?”
“呃这个,南熏真人不是说过小衣身负封印极为罕见么?想必诀微长老也是需要花费一番精力才能弄清楚的。”闻人羽亦是担忧内室情况,勉强安慰着更为忧心的乐无异,“你再等等吧,稍安勿躁。”
青年只好忧愁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呷下一口凉茶。
他一心盼望着清和出来能带来好消息,以致好不容易等到人从内室走出,却瞧见清和面上神色凝重时自己心里也忍不住随之一沉。乐无异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神色焦急的询问道:“长老,晚辈那徒儿究竟怎么样了?”
清和被他这么一唤才回过神来,转而面色温和道:“乐公子你莫急,我先问你些事儿。”
“什么事儿……”
考虑到清和出来时状态有些恍惚,闻人羽上前几步插话道:“诀微长老,无异你们还是过来坐下说吧,我去给你们泡茶。”
“嗯,那就有劳闻人姑娘了。”清和依言落座,随即开始询问乐无异:“乐公子,我听说你那徒儿是个孤儿,还请将你如何遇见他,以及在他身上发生过的奇特之事详细告知于我。”
“小衣是我去巫山时遇到的,他的身世当时我在附近稍微打听过,但是那次没什么收获,至于‘奇特之事’……”
乐无异思索片刻,脑海中忽然出现几日前谢衣与露草接近时的场景,便将那日灵蝶的异常反应说了一遍。至于小孩儿与谢衣样貌相似之事,被他选择性的隐瞒了下来。
清和听他说完,也差不多理清了思绪,便开始讲述在探查谢衣体内封印时的发现:“我方才在内室的收获不多,不怪南熏探查时也束手无措。你徒儿身负的两重封印,其中有一重封印的是记忆,这重封印带着龙息……说起龙息,我从观中弟子口中得知那晚作乱的贼人很有可能是龙族,可惜他狡猾得很,没留下什么可循痕迹。我能断定你徒儿被下这重封印的时间并不长。至于你徒儿体内的另一重封印……我只能隐隐察觉到那是上古时的封印手法,存在时间已经很久,至于有何作用就完全无法获知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两重封印于你那徒儿有利无弊。”
清和探查出的结果有太多可能,让乐无异不由得陷入沉思,沉默间又下意识地低语道:“这样么……那既然是有利无弊,小衣他现在昏迷不醒又是为何?”
“这事儿,还得从我房中失窃那晚说起……”
原来那晚被夺的法宝是三生石,而且偷盗者附身在谢衣身体上时还曾直接使用过三生石,因此唤醒了谢衣的前世记忆。记忆的复苏让那重神秘的封印开始瓦解,但不论是前世记忆复苏或是封印瓦解都影响到了禁锢记忆的那重封印,这样一来谢衣体内原本可以共存的两重封印开始相互排斥,从而导致宿主陷入了长期昏迷。
“所以说,现在的解决方法要么就是找到其中一个给你徒儿下封印的人,只要封印解开了,他自然能够醒来;要么就是等,等到你徒儿体内的两重封印较量完,其中一种被吞噬后他也会醒过来,但是要等到那时候少说也得要等个一年半载的。”清和前后解释一通已是口干舌燥,桌上茶还热着,便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乐无异却完全没有喝茶的心情,听完他的解释就兀自发愁着:“可是我完全不知道给小衣下封印的人是谁,上去哪儿去找啊……”
“你不是说小衣是你在巫山捡到的么?你当初也没在附近人家仔细问明白,我陪你去一趟巫山仔细问问,说不定能有收获呢。”在一旁听完二人对话的闻人羽适时地提议到。
乐无异挠了下头发,沉吟道:“去巫山倒是不错,但小衣他……”
“那孩子就由我来照看,说到底这次我收藏的法宝遭到觊觎,他也是受到牵连才会如此。”清和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先前乐公子跟我说那孩子对灵蝶有吸引力的那事儿我得说说,他身上并无灵力,所以归根究底是他背负封印与阿阮姑娘的灵力同承一脉,因此只会被阿阮姑娘吸引的灵蝶才会在那孩子出现时变得迟疑。”
“仙女妹妹的灵力?”乐无异闻言惊道,“仙女妹妹的灵力不都是吸收来的么?”
“非也,阿阮姑娘的灵力也有有本源的,她是露草化身,而这些露草化形是收到巫山神女的影响,是以我推断你徒儿身上那个上古手笔的封印极有可能与神农氏有关联——其中巫山神女的可能性最大。”
闻人羽忍不住插话道:“可要说是巫山神女的话,我和无异是去过神女墓的,神农大神的悼词上说她早在上古时期就去世了,现在又怎么可能给小衣下封印?”
“凡是没有绝对,那重封印极有可能是上古手法,说不定是依附在那孩子的灵魂上呢?况且上古诸神高深莫测,就算是余留下的一缕念想,也是凡人所不能及的。”清和说完这些,又口吻温和的对两个小辈嘱咐道,“去巫山走一趟是对的,你们尽管放心去,不过得动作快些,若是没什么收获就回来,我再想别的办法。”
“多谢长老指点,对了,晚辈还有件事想问明白。”青年皱着眉,表情极为复杂,犹豫着问,“假若找到解除封印的人,等小衣醒过来,是不是会回想起前世记忆?”
清和闻言神情一滞,面上多出几分愧疚:“不论如何,等你徒儿醒过来他都会想起前世记忆,这事是我的疏忽,可惜三生石的作用已生效,再无别的补救方法。”
年幼的孩子心智都不怎么成熟,一旦回想起前世记忆,那么可想而知会陷入记忆混乱的状况,极大可能还会被前世的人格取而代之。到时候乐无异要面对的徒弟,可能不会再是他原来的那个徒弟。
清和毕竟也是个有徒弟的人,这种事对于任何一个做师父的来说是很残忍的。
而乐无异只觉得思绪混乱,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他与闻人羽乘上大鹏飞离白雪皑皑的太华山,渐渐地离开了终年寒冷的地域,能感受到外界的热度在气流中流淌。途中的突降的暴雨让乐无异回过神来,馋鸡急急忙忙地带着他们飞到地面躲雨。
那是一场阵雨,没下多久便停了。
雨后暑气消散了一些,依旧有些热。周遭是葱葱郁郁的茂盛树木,乐无异重新坐到了大鹏背上,一面看着地面景物渐渐远离,一面后知后觉地发现时节已是夏至了。
他摊开手掌,望着自己的掌心,习惯性地微微出神。
三生石,针对记忆的封印,巫山神女,以及小孩儿那即将复苏的前世记忆……
近期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好似都在指向一个答案,那个他许久都不敢去想,偏偏又做梦都想要的答案。
36 夏至·巫山·异变
乐无异和闻人羽来到巫山已有数日,连日来两人拿着小孩儿的画像在附近村落里打探消息,可惜都没什么收获。谢衣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他们几乎跑遍了整座巫山,都没能问到关于谢衣的半点信息。
离开太华观时清和叮嘱的种种乐无异都记在心里,既然目前事态表明谢衣在他到来巫山之前似乎不曾出现过,那么只好去神女墓探查一番。
闻人羽本不大赞成他的提议,因为现在阿阮不在了,神女墓入口那处的结界也就无法开启。不过后来乐无异顺道去探望徐老爹一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两位老人这些年来巫山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象。结果二人仔细回忆了一番,徐大娘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听人说过巫山深处的那片湖泊上有强光闪现,还告诉他们说这消息可靠,因为当日那目睹异象之人被吓得不轻一路跌跌撞撞逃到了夫妻俩的院子里。那人对此事言之凿凿,夫妻俩见他可怜还让他在屋里留宿了几日,徐大娘才对这事儿有印象。
乐无异听完就忙问他们还记不记得事情确切发生在哪一年,而两位老人年纪大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是八九年前的旧事了。
这样久远的时光听上去跟两人目前着手的事情搭不上边,而青年惦记着心里那桩事。八九年前,师父离世是十年前,不超过这个范围的话就能算是一条线索。这般想来他就愈发地坚定要去神女墓走一趟,闻人羽见他如此也就没再有异议。
第二天两人一大早就赶到了巫山的湖泊边,乐无异却没急着下水,而是在岸上走了一段路。
闻人羽顺口问他这是要去哪儿,他只回答说顺路去看望一位故人。没走多久,她就远远地瞧见了一座小小坟茔。等到走近了才发现简陋墓碑上空无一字,她有些困惑的看着乐无异蹲在墓前摆上一些祭品。
“这是我后来给谢……初七前辈弄的墓。”乐无异知她疑惑,便主动开口解释,“我原本想将他的偃甲刀埋在这里给他建个衣冠冢,可惜忘川残片后来被师父的偃甲鸟带走了,这只是个空冢。”
从青年下意识的改口中察觉到他的犹豫,闻人羽多多少少能懂他的纠结,便没再多嘴询问他为何立了块无名碑的事。
乐无异这回却像是想通了一般,取出昭明用剑锋在空白的石碑上刻下“偃师初七之墓”四字。而后也不等闻人羽反应过来,便收回剑,拉着她施了避水咒往水底去了。
神女墓在湖泊深处,两人都有好些年没再来过这里,以致找到确切入口时还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令人惊喜的是,原本设在神女墓入口那坚不可摧的结界不知在何时已经撤去了。
欣喜之余,闻人羽也适当表明了一下自己的担忧:“无异,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神女墓入口的封印自上古流传下来到我们十年前来的时候也完好依旧,如今却突然被撤去……进去之后一定要多加小心。”
“嗯,你说得对。”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又道,“不过十年前我们来的时候不是带走了昭明剑心么?后来剑心被禺期用来重铸了晗光也无法还回来,说不定是因为这个神女墓内的灵力有所削弱才会导致入口结界消散。”
闻人羽向他点点头,目光望向幽深的神女墓内部:“但愿如此吧。”
两人进入神女墓内部后一路小心谨慎,本以为由于入口结界的消散会导致墓中闯入各色妖物,却走了好久都没遇上半个妖物。
“真是奇怪啊,我记得当年有结界咱们进来的时候路上都有不少妖灵拦路,这回是都躲起来了么?”乐无异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慨。
闻人羽就比较沉着,路上没多话,只是神色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走到神女墓尽头,再往前的地方还是老样子,已是一片废墟。闻人羽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后慎重道:“我记得以前走入神女墓底就能感受得到充沛的灵气,可是这一回你发现没有?一路来灵力稀薄得很,还有我们看到的这些草木……”
闻人羽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向身后的一棵大树。结果她的指尖才触碰上那树的表皮,那棵树就无声地碎裂开来,转瞬间就化成肉眼难以察觉的尘埃消散在空中。
乐无异见状不由得目瞪口呆:“这、这到底是……”
闻人羽则了然道:“跟我所料不错,我以前就隐隐猜测这里的草木能在水下生长就是因为墓中那股灵力,而今这里的灵力稀薄至此,这些草木恐怕也只能堪堪维持幻形了。”
“如果你说得不错……那这十年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乐无异的神色也凝重下来,眉头紧皱,“就算是剑心被取走了,禺期那时也说过了只是一部分剑心,如果真的会因此导致这里灵力削弱,也没可能消逝得这么快。”
两人沉默下来,都在苦苦思索其中因由,可惜他们的线索实在太少,想破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闻人羽便叹气道:“罢了,咱们还是把这个回去告诉诀微长老看看他的意见吧。”
“可是夷则师父来都没来过这里,我怕他也会一头雾水。”乐无异虽是有些丧气,但没怎么死心,仍想要再调查一番,“其实要是能在这水底找到一两个久居此处的妖灵就好了,问他们总会获得一些信息。”
“哪有那么容易?我们一路过来连妖灵的影子都没见着,这里灵力稀薄如何会有妖灵选择在此修行?”
“你让我再想想办法……啊有了!”青年的声音瞬间拔高,他兴奋地看向好友提醒道,“闻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来神女墓,夷则不是还抓了些妖灵丢到桃源仙居图里面去了么?我这就进去一趟问一问,如果这里还有妖灵居住的话,他们一定可以帮得上忙。”
闻人羽闻言亦是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办法,那你快去吧。”
乐无异急吼吼的拿出桃源仙居图消失在原地。
37 夏至·神女墓·如璎
桃源仙居图里由夏夷则在神女墓抓来的妖灵数量没多少,乐无异带出来的是一头仙兽,名唤“如璎”。传闻原本是神农坐下仙兽,后来自愿下界为巫山神女守墓。
要想将这类生来背负使命的仙兽收为血契妖兽是极为不易的,当初夏夷则反复试验,也只得了一头心智较弱的幼兽。十年过去,桃源仙居图里的这头如璎依旧还是幼兽模样。它们一族是神农授意守在神女墓的自然不能擅自离开,如璎被收入桃源仙居图强制带离,等到几年后乐无异说要放它回去,它自认背弃了神农神上的命令无颜再回神女墓便没有离开。
这一回还是乐无异好说歹说将它劝出来。
如璎置身到外界之后很快就察觉到了神女墓中灵力的衰弱,变得无比焦躁起来。
乐无异忙安抚它道:“你别急,我们一时也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你能不能帮忙将你的族人找来询问清楚?”
“嗯,我这就试试……乐小哥,闻人姐姐你们先退远些,最好将耳朵捂住。”
两人依言退出些距离捂住耳朵,便见如璎仰了仰脖子,自喉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声。那声音极大,仿佛具现化了一般在它周遭空气中荡开一圈波纹,传出很远很远。
悠长的鸣音刚落,如璎的两条前肢就猛地跪倒在地上,上半截人身也露出疲软无力的状态,面上渗出些许汗珠。
乐无异忙过去询问,而如璎只摇摇头道:“不碍事,只是刚才灵力有所消耗……啊,是族长!”
青年顺着仙兽的目光看去,果然就有好几头如璎在附近现出身形。
那如璎族长对于神女墓的外来者是什么好感的,但由于有小如璎帮二人说话,且它也在追问这些年来墓中的变化,便有些拗不过,将事情详细地给他们说了一遍。
原来在十年前的某一日,神女墓就已有了灵力剧减的迹象。
如璎一族奉神农之名驻守此地自然比其他妖灵更早察觉到这种状况,那时神女墓深处已是崩塌殆尽,原本就算有乱石挡道,如璎一族在墓中也是来去自由。但渐渐地,神女安息之地的外围凝聚起了一重结界,将所有妖灵都阻绝在外。
它们调查这事很久,得出的结论却是不再插手此事。因为那段日子墓中根本就没有异样的气息,而神女安息之地的异变并未引来神农身上的注意更是提醒它们,这一系列的异变是神农神上默许了的。
往后的日子里墓中的灵力愈发稀薄,直到神女墓入口结界再也维持不下去,原本在此修行的妖灵便陆续离开了神女墓。
小如璎听到这儿,忍不住红了眼眶,身为仙兽它当然知道呆在这种灵力稀薄,环境也大不如从前的水底墓穴有多么难以生存。可惜如璎一族是没法自主离开神女墓的,它也是作为血契妖兽才能被人类带离。
乐无异则是更在意别的事情,如璎族长说了半天也只是把这些年来神女墓的变化说了一遍,根本原因好似它也是不清不楚的样子。
“我在巫山听说以前这片湖泊有发生过一些异象,大概是八、九年前的事儿,前辈对此可有些印象?”
如璎族长看了青年一眼,冷淡道:“吾久居水底,湖面之事未有所闻。”
乐无异心里着急,也就顾不上它口吻中的疏远,仍旧不死心的追问道:“可否请前辈仔细回忆一下,大概在那几年的时间里墓中可曾发生过别的异象?”
小如璎知道族人都不喜外人,连忙开口帮乐无异央求了几句。
如璎族长对族中小辈还是格外怜惜的,便沉吟道:“八、九年前墓中就只灵力削弱一事,倒是十年前,神女安息之地崩塌的数月后墓中被投入外界事物,导致墓中动荡了一阵,吾派去查探的族人并未获知那是何物,却在结界入口处拾到另一件外界事物。这件事物倒是可以让尔等一观。”
话落音,他便向跟随在后的一头如璎示意,那如璎消失在原地,没过多久又捧着一物出现在他们面前。
闻人羽当即惊道:“无异,那不是你的偃甲鸟么?”
青年亦是一副惊愕无比的样子,盯着那只失而复得的偃甲鸟,思绪百转千回,最终讷讷道:“那是,师父的偃甲鸟。”
没等别人接话,他往前走了几步将偃甲鸟取回,自顾自道:“当初师父身亡后我让它飞到师父身边去,后来初七前辈也去了,它又飞了回来,还叼走了忘川残片……”
闻人羽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透露的讯息,联系如璎族长告知的往事,她不由得沉吟:“难不成,前辈说的十年前导致神女墓动荡的东西是……忘川残片?”
如璎族长闻言扬了扬下巴,睨着二人:“何为‘忘川残片’?”
乐无异此时已经彻底走神了,闻人羽只好简单解释说那是一把偃甲刀,其余的也没再多言。那毕竟是用无异那偃甲师父的心脏所制,其中因果不足为外人道。
小如璎见他们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便磕磕巴巴地对族长表达它想跟族人们一起,继续长留在神女墓。
而如璎族长对此只是摇了摇头,口吻变得冷淡:“汝已背弃神上,不得长留此间。”
闻人羽能感受到那族长并非真的责怪小如璎,它之所以会将墓中秘事告知他们也都是看在小如璎的份上,会这么说大抵是不想让小如璎跟着大家一起在墓中受苦。眼见那几头如璎就要离开,她忍不住上前喊住它们:“前辈留步,以前辈所言,恐怕往后这里的灵力会继续消散下去……晚辈或许能想法子带诸位离开此间,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如璎族长的身形顿了顿,而后就毫不留恋地消失了,唯余它那冷冷清清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笑话,吾族背负的使命岂是尔等凡人能够左右的?此事无须挂心,待到神女示下,吾族自可破穴而出。”
闻人羽怔了怔,随即轻轻拍了拍一脸沮丧还红着眼眶的小如璎的头,安抚道:“别伤心,你们族长是在为你好呢,等他们终有一日离开了此间,你就可以自己去找他们,到时你们族长不会不接纳你的。”
小如璎点点头,咬着唇总算没掉眼泪。
闻人羽安慰完这个,才走到乐无异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还没回神呢?”
青年则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偃甲鸟,沉声道:“它刚刚说要等到神女示下……说的是巫山神女?”
38 夏至·太华山·秦琴
从神女墓里出来之后,两人就匆忙地赶路回太华观。乐无异一路都有些沉默,低垂着眉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夜里两人依旧在野外凑合了一晚上。这时候已是盛夏,昼夜气温差不了多少。馋鸡飞了一天,早就吃饱饭钻到偃甲盒里休息去了。他们也草草吃完干粮,围在火堆旁坐着,却都没什么睡意。
闻人羽支着下巴望向身边已经发呆许久的青年,出言问道:“无异,你还在想那件事呢?”
乐无异闻言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没,我还想了些别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都没时间好好理一理。”
“那你联想到什么没?”她一边问着,一边捡起放在身侧的树枝拨了拨柴火,“我总觉得神女墓这些年生出的异变,说不定会和谢前辈有关。”
“我也想过,若是巫山神女真的尚在人间,那她将忘川碎片卷走会是为了什么?”火光将青年的脸庞照得一清二楚,他揉完眼睛就将手掌摊开撑着额头,声音疲惫,“忘川碎片不仅仅是他的遗物,还是……还是我师父的化身之物。”
他问的问题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上来,更别提比他思虑得更少的闻人羽。两人静静地坐了会儿,闻人羽才安慰他道:“这事儿蹊跷得很,诀微长老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推断出其中因果……倒是这次出来本是为了追查小衣身负封印之事,如今却仍是一无所获。”
提到仍在昏迷中的小孩儿,乐无异眼中眸光暗了暗,满腹都是说不上来的心思。沉默许久,他才低声道:“也许并不是没有收获……”
青年的声音很小,一不注意就会听漏。而闻人羽虽是在走神,身为天罡有着良好的警惕性自然没有错过他的低语,她却没再追问。
远处的漆黑夜幕里钻出些浑身散发着微光的流萤,闻人羽静静地看着这些自成风景的飞虫,忽然道:“最近总是看你愁眉苦脸的,我还是比较习惯你乐观的样子,大家都在努力帮忙,你的运气又那么好,一定能帮你徒弟逢凶化吉的。”
乐无异知道她担心,便抓了抓头发,笑笑道:“嗯,你说得对,我……时间不早了,我再坐会儿守夜,你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那你记得早些休息。”
“会的,等会儿就让金刚力士出来守夜。”
等到闻人羽背过身子在火堆旁睡下,乐无异很快就塌下嘴角,伸手揉了揉眉心。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有失去过重要事物无所畏惧的少年郎,如今这件事干系到他的恩师,这叫他如何能安然以待?
况且现下他思虑的种种可能,都令他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
翌日二人很早就开始继续赶路,正午之前便已临近太华山。快要到太华观附近时,一抹极快的光芒从他们身侧飞过。那光芒并不寻常,应是山灵精怪行路所化形态,闻人羽敏锐地嗅到一丝妖气,便有些在意。
乐无异得她提醒就驱着大鹏追在那物后面,对方的目的地似乎也是太华观。他们一前一后的行了一段路,光芒飞至太华观山门附近,大鹏也跟着降落。两人从大鹏背上下来,正想去寻,就见一个穿着暗紫色衣衫的美艳女子从一树满是雪花的梅花树后走出。
双方一照面,那女子便一改满面寒霜,温婉地笑了笑。乐无异则是愣了愣,觉得她的身量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两位方才跟在我后面怕是有些误会了,小女子名唤‘秦琴’,来此是为了拜访太华观诀微长老。”秦琴解释完又多看了乐无异一眼,“说起来小女子与二位还有过一面之缘,想必这位小公子依稀还有些印象,我们前不久还在海市见过的。”
“啊,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天在海市乐坊弹琴的那位姑娘……”
闻人羽这时也差不多回忆起当日画面,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推了下乐无异,上前抱拳道:“既是如此,那方才是我二人莽撞误会了秦姑娘,不过太华观乃修仙之地,秦姑娘身为妖类来此间找诀微长老怕是无法得见,我是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他是偃师乐无异,我们正要入观去见诀微长老,秦姑娘不妨告知来意,我等自当为姑娘传达。”
秦琴在她说话时就变了变神色,而后欣然道:“小女子从前听闻过二位十年前与诀微长老爱徒逸尘子大闹海市的事迹,二位竟是与长老爱徒深交,那与诀微长老的交情定是不错。”
“呃……我们和夷则师父的交情是不错,不过……”乐无异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我们当年去海市是隐瞒了身份的,秦姑娘怎么知道是我们?”
“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小女子在海市占着虚职,还是对海市的大小事物知道一些的。”秦琴说着正了正脸色,从袖中取出一物道,“既然二位与长老相交甚好,那我也不推辞了,此行是为归还长老遗失宝物而来,还望二位替小女子将这枚三生石完璧归赵。”
“三生石?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乐无异蓦地瞪大眼睛,往前一步质问道,“难不成你就是那晚潜入观中盗取宝物的人?你……”
“无异,先冷静,秦姑娘既然会来归还三生石就不大可能是那天来偷东西的人啊。”
“可是……”
“二位稍安勿躁。”虽然对青年会有这么大反应有些疑惑,秦琴还是主动调和场面氛围,继而解释道,“这三生石虽然并非我所盗,却是因我所需才会被盗出,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乐公子,你因何而怒?”
诚然被盗宝的是清和,责难贼人这件事本来是轮不上乐无异来做的,可这件事并非牵连一人那么简单。乐无异皱着眉,颇有些咬牙切齿道:“秦姑娘恐怕不知道,来太华山盗宝之人是附身在我那尚且年幼的徒儿身上,并且还妄自操纵他的身体发动了三生石……此事前因复杂,我那徒儿因为此事牵连至今昏迷不醒,还请姑娘告知在下贼人如今身在何处?”
秦琴听他说完已是目瞪口呆,随即一脸怒容道:“此事竟是如此?好你个公西,还说只拿了三生石并未生事……你们放心,我这就回海市一趟为你们向他问个明白!”
说完就急冲冲想走,闻人羽连忙施了个束缚术将她拦下。见到秦琴回过头来满目诧异,又垂眸歉然道:“秦姑娘,我和无异在此事上已是别无他法,若姑娘这一去不回……”
“呃,这却是我疏忽了。”秦琴方才也是一时气急,这会儿被闻人羽点醒就平静许多,“不如你们现在将事情详细说与我听,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一二。”
她前后这一番举动已让乐无异他们消去不少猜疑,便将那晚的情况说了一遍,又大致补充了一下谢衣此时的情况。秦琴听完后也皱起眉头,对二人所述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你们说他可能给那孩子下了封印?如果说那封印上有龙息,这倒算是与他有些关联,可是公西有什么理由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封印记忆?”
乐无异见她只顾着自言自语,就忍不住问:“姑娘说的‘公西’便是那海市主人公西先生?他就是那夜盗宝之人么?”
“不错,三生石就是公西给我的,你们说那晚黑雾化为金龙,那绝对是公西差去的幻形没错。”秦琴对此一脸坦然,“这事连累到你至亲之人本是我们的不对,而且你们大概也隐约猜到了,公西是龙族所出……不过这件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待,此事过后,勿要将他的身份说与旁人。”
“姑娘放心,我和无异都不是多嘴之人,该保密的事一定不会擅自泄露出去。”
乐无异也是点点头,他也差不多联想到在海市与公西先生会面那几次小衣对他的不喜,而南熏真人判断说小衣是在进入太华山之前就被妖邪之物附了身,那公西先生大抵就是在海市就已布了局。然而他在海市虽说没多么警惕,但也是时刻都把小衣带在身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公西得了可乘之机给小孩儿下封印……
正在沉思之际,一阵黑雾不知从何处袭来,快速地卷向秦琴。几人措手不及,却是秦琴自己一闪身躲开了那阵黑雾,柳眉一挑怒道:“既然来了就别藏头露尾的,这位乐公子爱徒之事若没有解释,我是不会随你回海市的。”
那黑雾在原地顿了顿,继而散开,现出个负手而立的锦衣男子来。
“胡闹,谁准你私自离开海市在人间走动的?”
乐无异和闻人羽自黑雾出现就拿出了各自兵器严阵以待,看到来人是公西时更是几欲将他拿下,却不想对方一出现就是这么一句完全不在状况内的话语。秦琴站在他们这一边,自然对公西的责问只淡淡回应道:“回去之后我自会到小阁楼闭门思过,你且说说你到底对乐公子徒儿做了些什么?”
公西因她的态度而震怒,却不想在旁人面前发作,便望向乐无异道:“乐小友,你徒儿身上那重抑制记忆的封印乃是叶海所为,封印被三生石法力冲击他必有所感,过不了几日自会前来寻你解决此事。”
“叶海……叶前辈?”乐无异喃喃低语着,心中已信了大半。毕竟清和说过,那封印对小衣有利无害,又带着龙息——叶海是公西的侄儿,定然也是龙族。
公西却不管他还有没有话问,只走向秦琴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皱眉道:“以你现在的妖力还想靠近太华观?莫要太过任性妄为,跟我回海市去。”
立一边的闻人羽及时阻拦道:“公西先生且慢,清和真人跟我们说过那重封印是有利无害的,你又为何让小衣妄动三生石……”
“不过是难得有趣事撞到眼前来,顺手推了一步罢了。”公西自顾自地说着,忽而望向已经走神了的乐无异,唇边挑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这位乐小友还会感激我并未让叶海如意,而是早些让那孩子回忆起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