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立夏·江陵·传闻
乐无异回头看了看闻人羽,又瞅了瞅神色同样惊讶的武灼衣和叶灵臻,后知后觉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不,我在谷中听闻过两位师兄的……咳,他们却未必认识我。”闻人羽摇头否认,许是回忆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雀跃又有些小心翼翼,她冲二人抱拳一礼,“我是星海部天罡闻人羽,见过二位师兄。”
那二人对视一眼,皆客气的回礼。叶灵臻一边拱手还一边笑眯眯道:“闻人妹子有礼,不知你来江陵所为何事?我与灼衣如今在江陵定居,如有能帮得上忙的,闻人妹子尽管开口。”
闻人羽连连摆手道:“不,不用了,我这次是与我师兄同来,事情已进入收尾阶段,你们不用担心。”
“如此……那就祝你们一切顺利。”
叶灵臻也没强求,合了手中折扇,眼睛直勾勾的望向站在一边的乐无异。而后拿扇柄偷偷地戳了戳身旁人的手臂。
毕竟是从小练武,武灼衣的身高要比身为墨者的叶灵臻高出半个头。武灼衣微微侧过头垂眸瞧了他一眼,稍稍扬起唇露出个带着点儿纵容的笑容,然后对乐无异抱拳一礼,诚恳道:“不知乐偃师此次来江陵,会游历多久?”
乐无异想了想,便坦然回答:“我们刚来不久,到月底去趟海市大概就差不多了。”
“那就将近有一月时间,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乐偃师能够成全。”
“啊?你尽管说,你们帮我把小衣带回来的事儿还没好好道谢呢,不必客气的。”说着,乐无异又挠了挠头发,有些微窘,“那个,二位大哥你们喊我‘无异’就好,我和闻人是至交,她的师兄也算是我的长辈,再说了我也算不上什么偃术大家……”
说到最后住了嘴,他平静的看着武灼衣,等待对方说出请求。
“恭敬不如从命。”武灼衣笑了笑,对眼前青年的印象愈发好起来,很自然的改口道:“无异,既然你要在江陵住一阵,我与灼衣的住处也算宽裕,可否让我二人一尽地主之谊?”
这意思是要给他们提供住处了。乐无异自己倒是无所谓,正想应承下来,忽又低头去询问小孩儿的意向。
谢衣瞧了瞧望着乐无异一脸期盼的叶灵臻,抓着青年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仰着头小声道:“师父,可不可以不去。”
“嗯?为什么这么问?那两个叔叔不是才送你回来么不喜欢他们?”乐无异对此很是惊讶。
小孩儿支吾了会儿,便摇摇头没再抗议,只揪了揪他的前襟:“那师父明天也要带我出来玩儿。”
乐无异将谢衣的要求一口答应下来,起身对武叶二人道:“那就先谢过二位大哥款待了,不过客栈的东西还要收拾一番,啊,还有闻人,我们刚重逢不久还想多说说话呢,你们要是有什么要忙的可以先去忙。”
叶灵臻笑盈盈的展开扇子轻摇,朗声道:“那咱们日落后再见,闻人妹子,乐偃……无异,告辞。”
道完别,叶灵臻就径自牵着武灼衣的手离开,两人间的气氛格外和谐。
乐无异在后面瞅了半天,侧过头看向闻人羽道:“喂,你有没有觉得那两个师兄之间……有点不同寻常啊?”
闻人羽两颊还有些红,反应过来后有些兴奋的对乐无异介绍道:“叶师兄是谷中墨者一派,武师兄原与我一般是谷中天罡,早些年去了皇家正规军当将军,不过现在已经不再在朝廷谋职了。”
“不是,我又没问你这个,我是觉得……”
“我知道你在惊讶什么,这个可是我们百草谷的一段佳话,当然要从头说起。”闻人羽说着清了清喉咙,正要继续讲。
乐无异却拉着谢衣插话道:“感觉你要讲很久的样子,还有小孩儿在,闻人,先跟我回客房吧。”
“哦,好啊……对了,这个小孩子,到底是谁啊?”闻人羽跟上去,边走边问出了先前就徘徊在心里的疑问。
“他叫小衣,我徒弟。”
“啊?”
闻人羽惊讶的微张着嘴,等进了客房还没合上。好半天才讷讷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能收徒了。”
乐无异正在收拾丢在床上的物件,闻声回头微恼道:“什么叫‘我都能’?本偃师可是很厉害的,你看你师兄都仰慕我呢。”
“还真好意思说……无异我看你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刚刚那么谦虚还真以为你有几分大师风范。”
就嘴上功夫而言,闻人羽比当年可谓是长进不少。性子也活泼许多,没以前那般拘谨。乐无异看在眼里,心里也为好友的改变感到高兴。从偃甲盒里取出些自制的点心摆到桌上,又倒了杯热水给她。
“行了行了,不跟你计较,尝尝本偃师的手艺,你边说边吃吧。”
客房里的椅子就只有两把,乐无异很自然的让谢衣坐在自己腿上。小孩儿看着他给闻人羽拿食物的举动,莫名的有点儿不高兴。
闻人羽也没怎么注意,吃了两口点心,想着要是夸上一两句,好友一定又要自夸个好些句。便默默不语的吃了,然后继续给他讲之前的事。
据百草谷关于那两人的传言中最为靠谱的一种说法,那两人是十五岁相识。百草谷中墨者与天罡居住之地是分开的,且天罡是常年在谷中修行听从大将军号令,而墨者则与寻常修仙门派相类,更多时候是在四海游历修行。
叶灵臻是孤儿,从小就跟着他师尊在外游历,十五岁才第一次回百草谷。那一年他与武灼衣相识,他性子活泼喜动,武灼衣则沉稳傲气。两人结识是因为一道出任务,还总是争吵不休。本来他们是互相看不对眼,可不久后叶灵臻的师尊意外身亡。人生遭此大变,再开朗的人也会郁结难舒一阵。久而久之,他与武灼衣走得近了。
所有天罡在成年时可以选择留在谷中修行或是离谷从军,武灼衣原是将门子弟,十八岁那年便离谷从军。
叶灵臻也在武灼衣那年向大将军请令外出游历。说是游历,其实是去找武灼衣。后来新帝李焱登基,各地匪徒叛乱事件频繁,他们一同征战平叛创下过不少功劳。
“可惜后来武师兄的叔父,也就是当年江陵的那个武将军,他觊觎皇位铸下大错。而且那次夷则境况极其惊险,其后龙颜震怒你我都知道一些,武师兄自觉成全了亡父心愿,便自请解甲归田,与叶师兄隐居了。”
闻人羽不徐不缓的把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两口润润喉咙。
乐无异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目光有些呆滞。谢衣乖乖坐在他腿上,手肘还撑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眨眨眼突然道:“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呀?”
闻人羽捧着茶杯展颜一笑:“当然啊,我以前听师姐们说还想着有缘能见上一面呢,你不是之前被他们送回来么?”
小孩儿歪了歪脑袋,两眼亮晶晶的,感慨了句:“真好。”
放下茶杯,闻人羽在点心盘子里挑了块酥糖塞给他。谢衣的嘴巴还微微张着,一小块酥糖直接就塞到嘴巴里,反应过来时嘴里甜滋滋的,闻人羽正对着他笑。小孩儿开始害羞,扭头趴到自家师父怀里。
“等等,你是说他们……他们是在一起?两个,两个男人?他们难道是……”乐无异说话颠三倒四的,如梦初醒,“相爱的?”
“嗯是啊,我都说了他们是我们百草谷的一段佳话呢,虽然男子与男子相恋不容于世俗,但是师姐们都说两位师兄本就是天之骄子,能做到不惧世俗,遂心之所向无怨无悔,这般豪情是值得敬仰的。”
说罢,又见青年还是恍恍惚惚的样子,闻人羽小心翼翼的问他:“喂,无异,我是因为你要去他们家借住才把这事儿告诉你的啊……你不是看不起他们吧?”
“没有的事儿,我怎么会看不起他们?只是……”乐无异摆摆手,目光带着些迟疑,“男子与男子之间,真的能萌生出那种,那种感情?”
“嗯,师姐们常说,爱情是没有边界的,你看自古以来,人妖相恋不也一直有发生?”
“这样啊……”
乐无异呆呆的感慨着,很明显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闻人羽瞧他表情甚是有趣,抬手掩着唇偷笑,又在嘴边捏成拳,轻咳一声故作慎重道:“还有啊,无异,我偷偷告诉你个事儿,据说太华观镇守秘境的是妖兽乘黄,名叫温留,而这位温留前辈钟情之人就是夷则……咳,的师尊。”
25 小满·江陵·躁动
不知不觉乐无异在江陵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他这些天来都过得有些恍惚。由于暂住在闻人羽那两位师兄的家中,又被她特意告知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乐无异就不由自主的注意起那二人。
有客人在家,武灼衣与叶灵臻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太过亲密的互动,只是二人在一处时那种无间的默契让人瞧着着实……
若是没有被闻人提醒,乐无异会感慨这师兄弟二人感情真好。而现在,他会带着点儿惊讶默默旁观,还会萌生出些许说不明道不尽的羡慕。
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还是那年长安城的街角,盛开的桃花枝探出墙头,花瓣被风吹得打着卷儿纷纷坠落。不知道哪来的雾,朦朦胧胧的,香香的桃花雨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人面前,发现他面上带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
伸手将那面具摘下,里面是张眉目如画的脸。眼睫细长浓密,微微颤动了一下,几乎就挠到人心里去了。
鬼使神差的,乐无异忍不住低下脸庞,在那双微微闭合的眸子上落下一吻。然后无比迷恋的往下,去亲那人柔软的唇。
心砰砰跳得厉害。
直到梦境结束醒过来,那心动不已的感觉还挥之不散。
乐无异怔怔的看着头顶床帐,耳边有轻微的呼吸声响起,他转过头就看到小孩儿那张与谢衣相似非常的脸。
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明白先前为何会对武灼衣他们的感情心生羡慕。恍然醒悟的同时,乐无异也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对谢衣的情感到底止于哪一步。
喜欢师父,究竟有多喜欢?
他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这许多年来一直都在与之错过。
日子一天一天往后推移,谢衣从一开始成天黏着乐无异出门大街小巷的玩儿,到此时干巴巴地啃着糖葫芦和肉包馋鸡两只小宠物呆在院子里一起晒太阳,心情变得无比郁闷。
师徒俩来这里没住多久,叶灵臻就求知欲旺盛的天天来找乐无异求教偃术。叶灵臻自小对偃术就有所涉猎,而今底子也不差,以致他们探讨的内容都是些高深偃术。
谢衣目前还只是个初学者,在一边呆着半知半解的听着,最后完全听不懂了就开始打瞌睡。这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几月前在纪山时,乐无异也与叶海相谈甚欢,对他免不了有所忽略。
咬着甜滋滋的糖葫芦,有些食不知味。谢衣忽然伸手揪了一把肉包的尾巴,往偃甲房的位置瞥了眼,嘴角不高兴的垮了下来。
同样被冷落了一段时期的武灼衣拎着剑到院子里来演练剑法,瞧见无精打采的小孩儿便下意识地露出友好的笑。他平素温和有度,却较为沉默寡言,这些天来也没与谢衣多交流过。
谢衣对他印象还算不错,见到人乖乖的喊了句武伯伯。
武灼衣以为小孩儿先前愁眉苦脸是手中零食不对胃口,想了想就与他道:“甜食吃多了会牙疼,不想吃可以不吃,等晚上武伯伯给你做好吃的芦花鸡。”
两个男人在一起生活总要有一个能做饭的。武灼衣学做菜也是后来与叶灵臻定居江陵开始学的,好在他这方面天赋还算不错,拿手的菜样也有那么几道。芦花鸡便是其中之一。
谢衣闻言恢复了一点好心情,点点头,手里却还捏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慢吞吞道:“这是师父给的。”
“你们师徒俩感情很好。”
武灼衣刚感慨完,就见小孩儿的神情再度变得蔫蔫的。
“可是师父最近不带我出去玩儿。”
看着满脸失落的谢衣,武灼衣就多出些歉意,毕竟小孩儿被冷落的原因是叶灵臻总缠着乐无异指教。他局促的陪他呆了会儿,心念一动,忽而展眉道:“你且放宽心,晚些时候我劝劝灵臻让他不要多去打扰无异。”
谢衣眨了眨眼睛,又抿着唇摇摇头:“就算叶叔叔不在,师父也总是躲着不陪我玩儿。”
“呃,那是不是你最近惹你师父生气了?”
“没有啊。”
“那为何这么说?”
小孩儿默默地低头,伸手又去挠脚边蹲着的肉包。偃甲小猫乖乖的翻个身任他挠肚皮,谢衣郁结了会儿,口吻固执:“我就是感觉到了,师父不怎么想见到我。”
武灼衣见他这般郁郁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儿就没再多问。只安慰他几句说不要想太多,然后在院子里练起剑术来。
夜里吃过饭回到屋中瞧见自家恋人仍旧捧着本陈旧手册专注研究,武灼衣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凑过去简单地表达一下乐无异的小徒弟被冷落的事儿,旁击侧敲想让叶灵臻少去缠着乐无异。
叶灵臻转了转眼珠,一副不愿妥协的样子,开口便道:“小孩子总要有独立的一天啦,而且好不容易遇到无异这般眼熟高强脾气不错人也非常好的偃师,不多多交流就太可惜了。”
武灼衣左思右想,沉默半天又闷声道:“你又不是偃师,术业有专攻,不必把精力都花费在上面。”
话说完却没人应声。武灼衣抬眼去看,只见叶灵臻已经走到床边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他。而后噗嗤一笑,叶灵臻挨着他在床上坐下,眉眼弯弯笑道:“呆子,老实说你是不是吃味了?”
武灼衣被问得一愣,讷讷的动了动唇却答不上话。叶灵臻就变本加厉的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还絮絮叨叨:“我前几天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坦白,都闷头醋了好些天还一声不哼的,哎哟你是不是脸红……唔……”
话说到一半嘴唇被人堵住,屋里瞬间安静不少。烛光在案上一跳一跳的,伴着响荡在屋里暧昧喘息声,夜色渐渐深沉。
其后几日叶灵臻没再整日缠着乐无异请教,日子过得平静安稳。谢衣却仍有些闷闷不乐,总觉得自家师父有意无意地在躲着自己。
一晃眼又到了每月海市开启的日子,夜间时分师徒俩告别武叶二人动身前往海市。
走到城西南小巷时,乐无异远远就瞧见一身戎装的女子抱臂在树下等着,旋即笑着冲她招招手悄声喊道:“闻人。”
26 小满·海市·追究
“我以为你会换身装束过来,毕竟咱们当年还在海市大闹过,难保不被认出来。”
闻人羽摸了摸鼻子,犹豫道:“你说得对,那要不我……”
“来都来了,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再折回去,而且咱们这回不正是要吸引那道士的注意力么?”说着,乐无异促狭一笑,“我就是感慨一下时隔这么些年,果然你还是不适应盛装打扮,我都有些怀念当年在我家你穿长裙的样子了。”
“……反正穿那种衣裳我是活动不来,说不定待会儿还有场恶战呢。”
“嗯,所以说这样就很好了。”
在两个大人说话时,谢衣没法插话,只能无聊的仰着头四处张望。在江陵这种满是羊肠小道的古镇里,没有月光的夜晚总是较为黑暗,不远处还有颗垂着长长布条的大树。那些布条上似乎还绑着东西,在夜里瞧上去分外可怖。
小孩儿没敢盯太久,攥着乐无异衣料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到面前的墙面上。墙上有一副奇异的图雕,所绘之物像是蛇类,左边眼睛凹陷下去里头空无一物。
明明是幅不完整的图,却带着说不出的魔力,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
谢衣刚往墙边迈出两步就被乐无异捞起来抱到怀里,青年摸摸他的头告诫道:“待会儿我们可以通过这幅图去别的地方,你要乖乖跟着为师不要乱跑,想去哪儿就跟我说,我带你去。”
“知道了,师父。”
闻人羽在一旁瞧着二人的互动,顿时颇为感慨。曾几何时,她也目睹过无异作为徒儿时的模样,一转眼无异已然成为个合格的师父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突然仔细打量了下小孩儿的面容,而后露出讶然之色:“你……”
“怎么了闻人?”熟练地开启墙上的传送阵,乐无异回过头询问。
“不,没什么。”闻人羽摇了摇头,神色复杂的叮嘱道,“万一待会儿有什么变故,师兄会暗中助我,你只管护好小衣。”
乐无异笑着对她摆摆手:“放心,本偃师自有分寸,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海市一如十年前那般璀璨华美,满目都是闪闪发亮的建筑物,空中还漂浮着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发光体,像是一个个小灯笼。这里交易资源十分庞大,来往的客源鱼龙混杂,既有人类修道者,也有各色妖类,甚至是得道神仙。
谢衣从刚进来海市就好奇的张望个不停,而乐无异早就过了好奇的年纪,只是纵容着随他四处闲逛。
“闻人,难得来一趟你也挑挑看,看上了什么我买了送你。”
“唔,不用你破费,这次来是另有要事,哪里有心思看这些……”
乐无异垂下头低声道了句:“没事儿,你就随便看看,该怎么逛咱们还是怎么逛,这样也正常些不是么?”
小孩儿就走在两人前面,起先还时不时回头看乐无异有没有跟在后面,现在已经是欢快的自己逛了。
闻人羽见时机不错,便忍不住道:“半个月前我见到小衣的时候就隐隐觉得面熟,今天我才想起来,他跟谢前辈长得太像了。”
乐无异没料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件事,微微愣了一瞬,平静道:“嗯,我在巫山捡到他的时候就想到了。”
“那你……”
“刚看到小衣时,他的右眼下面还有一点血色的印纹,就和当年流月城初七一模一样……后来渐渐淡下去消失了。”乐无异的声音很轻,口吻也很平淡,只是自顾自的一直说,丝毫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没有那个印纹,他跟师父几乎半分不差,我先前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期待……期待着某天他会变成真正的师父,期待的同时又在害怕,害怕如果他真的不是师父,那对小衣而言我接近他就是别有用意,这太残忍了。”
“后来我收他为徒,本该断了之前的念想,可我还是……还是忍不住去想,要是他就是师父那该有多好。”
闻人羽低头不语,两人间沉默了一段时间,她才装作不经意的去看了眼乐无异的脸色。出乎意料的很平静。她还记得当年偃甲谢衣离世后,每当有人不经意提起那个名字,他都会一个人黯然伤心,眼眶总有泪水在打转。
她抿了抿唇,然后小心地整理着措辞道:“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感受……那年流月城一战后我在谷中养伤,也是被禁足了,三年不得离谷半步。起初的时候,我每天都呆在房里不愿出去走动,因为,几乎谷中每一个地方都有师父的影子,我怕我会忍不住想念他……可是师父已经不在了,我再怎么想念他,他也不会回来。”
“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也没办法坦然面对这种事,但是我想,与其这样一颗心不上不下的,不如你去彻查一下这件事。”说完,闻人羽垂了垂眸,心里亦是难受——都已经过去十年,无异要是能死心早就该死心了,他这般放不下,万一结果依旧不如人愿……那该何其残忍。
“嗯,放心啦,我已经决定好了。”乐无异的语气却突然变得轻快起来,“上次遇到夷则,他说要我代他去太华山陪陪仙女妹妹,等我离开海市就带小衣去太华观住一阵,然后抽空把这件事弄清楚。”
“也行,等这次事了,我跟师兄告个假陪你走这一趟。”
“闻人,谢谢你。”
“……别、别突然这么客气,我都有些不适应。”闻人羽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垂在耳侧的一小段头发,复又提醒道,“诶,小衣在前面喊你呢。”
他们一路都是跟着小孩儿在走,此时已经从海市路口走出很远了。
不远处有铮铮琴音传来,遥遥望去,只见水榭楼台处一派歌舞升平的盛况。那儿正是海市有名的乐坊。
27 小满·海市·博卖行
谢衣站在被几株巨大珊瑚包围住的一块空地中,好奇的端详着中央那株有金色法阵加身的珊瑚。
“那个是博卖行的入口,时间还早,咱们再逛逛吧。”
被他喊来的乐无异在旁边口吻温柔的解说。谢衣回头看了看青年,又偷偷瞄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闻人羽,然后低着头状似随意的去抓身旁人的手。
“嗯……师父,这里的东西都好奇怪啊,房子都建在水上面的,这里叫做‘海市’,那我们现在就是在海底吗?”
“这倒也不一定,我不是带你去过桃源仙居么?海市这种存在,应该跟桃源仙居图相类。”解释完便见小孩儿一副似懂非懂的迷糊样子,乐无异忍不住笑笑,捏了捏他的小手,“理解不了也没什么关系,以后会懂的,再往前逛逛吧。”
再往前走过一条廊道,空地上立着块侠义榜。乐无异停下步子往那处走去,很快的浏览了一下任务,筛选一番接了数个任务。
闻人羽瞧着略略有些吃惊,又见谢衣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模样,便扬眉调侃道:“真没想到咱们分开后,你还有接侠义榜任务赚钱的时候。”
“唉,我也没办法,这次把我娘和我哥都得罪了,我们这行开销又比较大,自然就容易缺钱了。”
“让我看看啊,你现在称号是什么。”闻人羽凑过去瞧了一眼,不禁惊道,“禅机?这个禅机居然是你的称号?这也差太多了吧我完全没猜出来……”
乐无异垂眸沉默了会儿,而后摸摸鼻子微笑道:“不是都说是个好名字么?我回家偶然翻书时瞧见的,想想当初还真是有够好笑的。”
“这样啊……也挺好的,没想到你一声不哼就刷到了侠义榜第一名。”
“夷则不也是一声不哼的再也没出现在侠义榜上了。”
闻人羽仰了仰头,嘴边漏出一声叹息:“时间过得真快。”
“嗯,是啊,还记得第一次咱们进入桃源仙居图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你那个愿望。”乐无异牵着小孩儿走在闻人羽的旁边,话语顿了顿又问,“你还记得么?”
“当然记得。”
“那你现在还是那个愿望么?”
闻人羽点点头,语气执着坚毅:“不曾更改。”
“真不愧是闻人。”青年笑容灿烂的回头看向她,露出一口白牙,“当年我们四个人结伴同行到后来天各一方,这么些年来你仍旧是你自己,所以就算时间过去再久,经历再多的聚散别离也没有什么好沮丧的。”
“……嗯。”
——那你呢?当年回答不出来的那个问题,现在有答案了么?
闻人羽看着乐无异的背影半响,低眸瞥了眼他身侧的孩童,终是将嘴边的反问咽回去。待到此次事了,再问不迟。
乐坊的舞台上有个用轻纱蒙着双目的窈窕美人抱琴而坐,长长的裙裾随她的坐姿展开铺在身后,衣裳颜色艳丽魅惑,远远望去就像是朵盛开的妖冶鲜花。
那美人弹奏的曲子却是不俗。乐无异对乐理没什么涉猎,只觉得琴音婉约动人,歌喉更是说不出的悦耳。左右打量了下乐坊的环境,发现看客们都没什么不妥之后便去招待歌女那里登记,带着一大一小找位置坐下。
闻人羽见他一副沉迷在美人演奏中的模样,就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嫌弃道:“这副色相还真是一点不变。”
这话正好被坐在他们中间的谢衣听了去,小孩儿眨巴眨巴眼睛就看向闻人羽,无声的传达自己的疑问。闻人羽顿时惊觉先前话语有带坏小孩的趋向,脸颊微红的摸摸他的头,不再言语。
他们选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那弹琴姑娘的侧脸,待到几曲奏毕,她弯腰抱起琴正欲退场,目光无意间瞥向乐无异。
乐无异没料到对方会看自己一眼,沉迷之余下意识地露出个灿烂笑容。
那姑娘微皱的柳眉微微舒展,眸中冷漠之色褪去,竟是浮上些许笑意。起身后向着他盈盈一礼,抬首后露出的笑容简直就如三月春风,一举吹化先前的冰冷淡漠。
闻人羽自然也没错过这一幕,她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在这附近后才不敢置信的喃道:“不是吧……”
就在她以为乐无异要有什么得瑟反应的时候,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所动静,然后想着那人是不是又在发呆,扭头看过去。这才发现乐无异竟然埋头在跟小衣玩什么小游戏,当真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又自己默默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家伙大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看着美人发呆有些傻兮兮的少年郎了。
三人在乐坊消磨了一段时间,等到时候差不多才动身去往博卖行。
此时在博卖行门口审核的仍是那只趾高气扬的老鼠精金砖。乐无异他们踏上船的一刻,他还一脸势利相地昂着头,脑后的扎着蝴蝶结的小辫儿晃晃悠悠的,嘴里露出的两颗小门牙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新来的,有宝贝亮宝贝,没宝贝就给小爷……哎呦喂!怎么又是你们两个倒霉催的!?”
乐无异瞧着他前后话语转折实在有趣,便忍不住笑出声,而后利落的取出一柄通体玄色的短刀,主动和解道:“我们这次可不是来砸场的,你验一下这柄匕首,够我们进去了吧?”
金砖眯了眯眼,看到宝物后习惯性地露出贪婪之色。爪子在玉如意上点了点,沉吟道:“这柄‘去邪’是够格的宝物没错,可是你们俩已经在我们这儿闹过场……”
乐无异笑眯眯的将那把匕首塞到老鼠精手里,挤眉弄眼地小声道:“如果你肯让我们进去,这匕首现在就归你了。”
“……哼,小爷就给你们通融一次。”
“多谢。”
闻人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乐无异拽了一把往博卖行内部去了。
等他们离开后,金砖爱不释手地将那把去邪匕首把玩一阵,而后仔细收好,神色一厉吩咐手下们去将此事汇报给公西先生。
被吩咐传话的小老鼠有些战战兢兢道:“头、头儿,您不是收了东西么怎么还……”
话没说完就被金砖用玉如意敲了一记。金砖磨牙道:“要你传话你就老实去传,还废什么话?这个月公西先生亲临海市视察,就算我不上报也会有人去知会先生,而且他们两个小娃娃砸过场子还敢再来,真当这里是自个儿家了!喂,我说你待会儿汇报时给我把嘴巴放利索点,可别把小爷收了东西的事儿抖出去啊!”
28 小满·海市·博卖行
一行三人走入博卖行内部时,展台上猫草正在介绍一件稀有法宝。乐无异扫视了一眼场内空位,而后牵着谢衣到展台右侧入座。
虽说这些年他没再来过海市,但是从旁人口中还是能多少获得一些海市的讯息。他自然知道这些年来海市交易有了良性转变,从前海市主要经营以贩卖各类妖兽为主的各类不正当交易,如今则变成以转卖法器、法宝为主的经营。若海市依旧如十年前那般净是些黑心买卖,乐无异此行也不会让小孩儿跟着。
很快的进入了竞价阶段,场内顿时变得闹哄哄的。
也许是觉得围坐在四周妖类们形貌太过可怖,谢衣进场后就紧挨着青年坐着,不开口说话,一双乌黑眼眸静静的打量着周围环境,模样乖巧得紧。
乐无异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状似悠哉的左顾右盼着。粗略将博卖行座位席上的面孔后,他转过头与身旁的闻人羽对视一眼,随即开始小声地交流起来。
“那个什么碧渊,好像还没到场。”
“也不一定,有可能他是易容前来。”
“哦,也对,那我看看啊……闻人你看,我们右手边,第三排左数第二个。”
“唔,看上去像是人类修士,怎么了?”
“你看他戴着斗笠还有黑纱,畏首畏尾的,形迹可疑,还有他后面坐着的那个也……”
“等等……你先别忙着猜,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么?静观其变就好。”闻人羽蹙起眉,声音压得愈发低沉,“而且我师兄也是易容来的。”
“……好吧,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发现记得提示一下。”乐无异很有气势地拍拍胸脯,“就算本偃师不亲自上阵,召金刚力士助你们一臂之力还是没问题的。”
“嗯,多谢。”
“跟我还客气啥?”
闻人羽抿抿唇抑制住面上笑意,没再接话。乐无异也再度将注意力移到拍卖台上,这次的物件是一种稀有的木材,正合他的心意。不过等底价出来后,他低头盘算了一下刚刚换来的筹码,只得眼看那木材被别人竞价购走,自己默默扼腕。
平日里大手大脚花钱惯了,这回把娘亲和哥哥同时惹火,虽然侠义榜来钱快,但也远远达不到能如从那般肆意挥霍的程度。况且还要养活馋鸡那大胃王,还想把小孩儿养得白白胖胖的,哪能有余钱来买这种天价的好材料啊……
正当乐无异情绪低落地低下头时,谢衣忽然仰起脸,四目对视。
“师父,你很喜欢刚刚那个紫金木么?”
“……咳,一般般啦。”
谢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口吻有些不高兴道:“你骗我,明明一副很舍不得的样子。”
“这个,嗯,是很喜欢,但是东西好是好,可为师……囊中羞涩。”当着小孩儿的面说这种没面子的话,乐无异只觉得分外不好意思,窘迫得耳根都有些发烫。
“这样啊,那师父,一千五百筹是多少钱啊?”
“这里一筹等于一金,一千五百筹就是一千五百金。”解释完,乐无异又默默在心里哀叹:以前挥霍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听上去完全就是天价……
谢衣问完就没再看他,一个人低头掰着手指玩儿。乐无异望了眼拍卖台,现在摆出的拍卖品他没什么兴趣,思及目前自己那么些钱财经不起挥霍,他也没有参与竞拍的念头了。
旁边端坐着的好友还是一副执行任务的严肃模样,他想了想,还是低头去闹小孩儿玩。
伸手捏捏那滑嫩的脸蛋,青年笑道:“在想什么?”
谢衣的黑眸亮晶晶的,表情认真而兴奋:“等我有钱了,要买很多很多紫金木送给师父。”
“……有想法,不过你打算怎么筹钱?”
“不知道。”小孩儿瞬间就愁眉苦脸起来。
乐无异忍不住笑,伸手帮他抚平眉间褶皱,口吻轻快:“乖,那我以后每天给你一金的零花钱,你慢慢存怎么样?”
青年的手抚上来时谢衣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嘴巴却仍旧微微撅着:“可是,那样的话还要等很久呢。”
“没事儿,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要是你什么时候走运捡到钱了,随时买了送给为师都可以。”
这边一大一小说悄悄话聊得正欢,拍卖行里又走入了一个人类修士打扮的竞价者。场内正在展示新的宝物,几乎没有人愿意分一点注意力给这个新到来的竞价者。
但乐无异和闻人羽却是第一时间就暗自盯紧了他。
来者那一副温润无害的皮相,可不就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碧渊。
没想到他竟是连外貌也不稍加掩饰一下……行事如此大胆嚣张。闻人羽不由得绷紧了神经,严阵以待。乐无异依旧笑呵呵的跟小孩儿玩闹,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场内局面。
“接下来要展示的可是在咱们博卖行也难得一遇的宝贝哦喵,大家来猜猜看会是什么宝贝呢喵?”猫草夸张的挥舞着两只绿叶形状的手臂,随即又在货物展示后主动解说道,“这一颗是上等的极品狐妖内丹,可是从有着千年修为的大狐妖肚子里挖出来的喵,用在普通人类身上不仅延年益寿还能永葆青春,有修为的各界修士修炼时辅以这枚狐珠更是能事半功倍,就算是直接食用也能大涨修为……”
底价是六百筹,已经是到目前为止的宝物最高底价了。
猫草宣布竞价开始后喊价声纷纷四起,碧渊也是其中之一,且每次加价都与价位拉大距离,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那狐珠可以快速增进修为,这样的话万一那道士得手之后岂不是更加难缠了。”
“随他去,就算修为短时期暴涨也会有一些弊端,况且我们手头筹码不多。”闻人羽眼尖的瞧见乐无异眼里蠢蠢欲动的小火苗,皱眉严令,“这都两千筹了,无异你可不要去凑热闹。”
青年干笑两声,挠挠头只得作罢。
最终那枚狐珠还是落到了碧渊手里。可就在他宝物到手之后,博卖行内突然就被一阵白茫茫的迷雾所笼罩。乐无异下意识地将小孩儿抱起来,身侧就传来闻人羽的声音。
“不好,他多半是要借机遁走,无异你在这儿护着小衣,我先追过去。”
“诶,闻人……”
耳边响起带起风声,闻人羽已经疾步离开了。周围的嘈杂吵闹声越来越大,一下子就完全将她的脚步声掩盖过去。乐无异焦急的在原地等了会儿,他刚想去桃源仙居里带出可以制造强风的偃甲来驱雾,场地里就有修士召来大风将满场的浓雾驱散。
阻碍视野的迷雾一散开,乐无异便抱紧了谢衣,循着闻人羽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29 小满·海市·封印
乐无异刚离开博卖行追至海市,迎面就有个黑影扑过来,他身形一闪躲开两步远,那黑影就被重重砸到地上。随即低眸去望,便发现这人居然就是方才落跑的狡猾道士碧渊。
只见他的嘴角边还残留着血迹,此时又呕出一口血,身体一软躺在地上昏死过去。
此番变数太快,让乐无异有些弄不清状况。闻人羽就持着长枪站在他前方不远处,一副愕然模样,目光仍停留在一人身上。乐无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后知后觉的发现在附近站立着的陌生男子。
那人衣着华贵,绸缎般的乌发很随意地用支发钗束着,额前滑下一股发遮去了半边脸颊,露出来的另半边容颜可谓是俊美无双,只是过于阴柔,竟比女子的面容还要显得妩媚几分。若不是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的森冷威压,简直就要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但见他抬手轻轻击掌,身后就冒出几个手执鱼叉的海市巡卫,纷纷向昏迷着的碧渊走去。
闻人羽见状,快步上前抱拳道:“在下百草谷星海部天罡闻人羽,此行为追捕那妖道而来,可否请阁下行个方便让我带此人回百草谷判决。”
陌生男子只是垂眸瞧了她一眼,并无言语。倒是负责将碧渊捆起来的巡卫头子口吻不屑地嚷道:“管你是百草谷还是千草谷,这里可是海市地界,而且这人也是我们公西先生出手拿下的,在海市当然是公西先生说了算。”
公西先生?这名字挺耳熟的……乐无异抓了抓头发,猛然就记起传言里这公西先生便是海市主人!他赶紧带着谢衣往前几步靠近闻人羽,用眼神示意她先走为上。
毕竟他们俩以前还在海市砸过场子,万一被认出来怕是再难走脱。
闻人羽也并非没想到这一点,但若是让这公西先生带走碧渊,那么此次任务就差不多是失败告终。且对方底细不明,作为海市的主人多半也不是什么正道人士,碧渊乃是修仙门派败类,落到这种人手里也颇为不妥。
场面僵持之际,倒是那公西先生开口了。
“卖百草谷一个人情并无不可,不过此人在我的地界撒野,不给些教训未免会让人小瞧了去。”说着他忽然合手再击一掌,一干巡卫连带着碧渊便消失在原地,“不如且让他在我这里关押几日,过后就交由你们百草谷。”
闻人羽不料他竟会有协商的意思,一时间也犹豫起来。隐匿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秦炀在此时现出身形,对着公西先生抱拳行礼:“那便多谢公西先生相让,我等三日后再来领人。”
公西先生似乎早就发现秦炀的存在,只神色淡淡的颔首表示同意。
虽然场面还算平和,乐无异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他总觉得那公西先生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扫过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秦炀说了句告辞,他正准备开溜,果不其然就被对方喊住。
“二位小友留步,这次虽是事了,尔等可还记得上次来我海市捣乱一事。”
乐无异一边在心里大呼不妙,一边走到闻人羽身前,对着公西先生坦然承认十年前大闹海市之事,并咬咬牙道歉表示若再要追究,自己愿意负责相关赔偿。
而公西先生却像只是随口一问般,眉宇间神色不变:“赔偿并不必,当年之事自有人为你们善后过。”
闻言,乐无异与闻人羽面面相觑。当年大闹海市做得其实不算隐蔽,事后还是慌慌张张逃出来的,如果想追究肯定能查到他们几人身上。青年便挠挠头,多嘴问了句善后之人是谁。
“我侄儿,他喜好人间山川美景以致常年流连于人界,上次我来海市处理此间事务时正巧遇见他,他便给尔等抵了债。”
“呃……可否告知您侄儿的名姓?”
公西先生朝他淡淡瞥去一眼,轻描淡写道:“他在人间行走的名字是叶海。”
“啥?!”得知真相的乐无异目瞪口呆。
跟在他身边的谢衣也眨了眨眼睛,虽然听不大明白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说什么,但是听到耳熟的名字还是下意识的有些反应。脑海里刚冒出叶海那张脸,他就甩甩头拒绝再回忆这个有些讨厌的人,再然后,面前忽然降下一重阴影。
原本还离他们几米远的公西先生瞬间出现在乐无异面前,让他刚惊讶完又是吓一跳,第一反应便是将小孩儿护到身后去。
而公西先生仅是垂眸凝视谢衣一阵,狭长的海蓝色深眸里浮现一抹兴味,接着向乐无异道:“乐小友带着的这个小娃娃着实有趣,身上竟背负着两重封印。”
乐无异满脸愕然,有些磕巴道:“封、封印?什么封印……还请先生指教。”
说完令人深思的话语,公西先生却摇摇头道:“我对封印之术并不擅长,只能依稀感受得到他身上其中一重封印带着些微龙息,至于这些封印究竟有何种禁制,就无能得知了。”
消化完对方言语里的信息,乐无异只觉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念头纷纷闪现。后来被旁边的闻人羽悄悄推了一把,才从短暂的失神中缓过来。
站在他面前的公西先生忽然伸出手似是想去碰触谢衣,却在快要靠近时,被小孩儿一扭身躲开。他也并无尴尬,只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收回手提醒道:“听闻太华观诀微长老精通此道,你可去太华山碰碰运气。”
乐无异理了理思绪,继而抬手向他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言谢却是不必,不过是见这孩子身世有趣。”他说着,对几人略一扬手,“时辰已晚,我还有事在身,这就先行一步了。”
话毕,人就消失在原地。
被他一通话搅乱心神的乐无异还是有些精神恍惚,闻人羽和秦炀也陷入深思,一时间寂静无语。在短暂的沉默里,谁也没发现萦绕在谢衣周围的森然浊气,那与公西先生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正在快速的隐入小孩儿的体内。
30 芒种·野外·在意
乐无异一行人在海市滞留了三日时光,博卖行此次的开放日期也差不多要接近尾声。到了与公西先生约好的日子,几人用完早饭后,便有三个海市巡卫押着那道士碧渊给他们送来。
巡卫们送完人便离开了。碧渊还昏迷着,秦炀主动给他解开禁制。结果他醒来之后神态怔怔,目光痴呆,嘴巴里咿呀半天吐不出清晰字句,一副痴傻模样。
秦炀摇摇头,低声道:“那人果真出手狠辣,这道士如今被毁了修为和神智,带回去也无甚作用了。”
“此人亦是歹毒之辈,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因果报应,只愿他所犯下的恶事别无隐情,这次的案子到这儿已经彻底断线索了。”闻人羽的神色同样有些凝重,她一向不赞同这类滥用私刑的作为。
乐无异没怎么了解他们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便在一旁没发言。谢衣跟在他旁边低着头,许是先前被那痴痴傻傻的碧渊对着挤眉弄眼嘿嘿笑一声吓着了,现在怎么也不敢往那边瞧上一眼。
接收到碧渊之后,师兄妹两人得回百草谷去复命。一行人离开了海市,又结伴出了江陵城,到了郊外秦炀就吹了几口哨,远处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就有一黑一红的两匹骏马飞驰而来。
秦炀牵了马就敲昏碧渊帮到马背上,闻人羽牵着她那匹红马,回头对乐无异问道:“我和师兄得回去复命,你还是去太华山?”
“嗯,去看看仙女妹妹。”乐无异看了看他们的马匹,摸摸鼻子提议道,“对了,反正你到时候也要来跟我会合,要不我送你们去百草谷吧,馋鸡飞得比较快。”
话刚说完,红马就刨了刨蹄子凑过来冲他打了个响鼻。闻人羽见他护着小孩儿躲得狼狈,忍不住笑道:“不用,小红的速度也很快的,而且我们百草谷跟太华山是相反的两个方向,你就别折腾了。”
乐无异窘迫地给那暴脾气的红马躬身道了个歉,而后紧张兮兮地问闻人羽:“喂,你这匹马不会就叫‘小红’吧?这名字……”
“叫‘小红’怎么了?我取的名字啊。”闻人羽回答得理直气壮。
“没啥,我也觉得挺、挺好的,就是感慨一下果然是你的风格。”乐无异神色纠结的打发了她的追问。
馋鸡在小孩儿脑顶扑棱两下,撅着屁股坐下来叹了口气:虽然主人取名字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但总比那俗气的小黄好那么一些些。
“对了,我是想问你,我五六年前去太华山的时候就完全没见到过诀微长老了,他现在多半也不在太华山。”说话时闻人羽偷偷看了眼安静跟在他脚边的谢衣,声音就压得更低了,“若是那公西先生说的是真的,你打算上哪儿去寻诀微长老去?”
话题转到这儿,乐无异的情绪也不复之前那么轻松。他顿了顿,才小声回道:“别太担心,旁人不知道诀微长老的下落,夷则是他徒弟能不知道么?我那天晚上已经用偃甲鸟给夷则送信去问了,大概再等几天就能有回复。”
“嗯,那我就放心了,等我跟师兄回谷复命之后我就去太华山找你,最迟不过七天。”
闻人羽回头看了眼他师兄,秦炀已经在一边等着了,她便翻身上了马背。一身戎装的闻人羽骑马的样子格外帅气,这时候还没到中午,太阳还在半空上挂着,阳光并不刺眼。
临行时,闻人羽忽然回过头冲他招招手。乐无异最先感受到的是她逆着光带了些微笑的脸庞,而后便是想要传递满满能量的祝福声。
“无异,你以前不是总说你的运气特别好么?不管怎么样,这一次也祝你好运。”
说完就挥了下马鞭,迅速追向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秦炀。
乐无异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由衷笑了笑,而后微微弯下身子,一把将情绪不怎么高的小孩儿抱了起来。捏捏他有点儿肉嘟嘟的脸颊,故意道:“嘴巴撅得都能挂茶壶了,高兴点儿啊,接下来就只剩咱们俩上路了。”
“我才没撅着嘴。”
谢衣被他说得有些恼,话说完就紧闭着嘴巴,任乐无异如何哄都不开口说话了。
乐无异只好先照顾他的情绪也闭了嘴,然后腾出一只手,一弹指将呆在小孩儿头顶看热闹的馋鸡滴溜了下地,示意它变成大鹏赶路。
等坐到了大鹏背上,乐无异默默想了会儿心事,回过神来记起小孩儿还在闹别扭,正要开口再哄哄,却发现他已经靠在自己怀里睡着了。青年不禁笑着摇摇头,说不定之前耍脾气就是因为早晨起太早本来就有些不高兴,再一惹便恼了。
给谢衣挪挪位置让他睡得舒服些,乐无异继续静静的呆了会儿,又不住地叹气。小孩儿身上的两重封印让他这阵子一直在伤脑筋,他自己在法术方面的造诣一直不高,不仅看不出那封印是什么手笔,更是连那封印什么时候出现在小衣身上都不曾觉察。
为今之计只有把希望放在夷则的师父身上了,但愿夷则的回信能够带来好消息。
至于调查小衣身世的事情……
乐无异微微低头,伸手小心地帮谢衣把吹乱的发丝梳理好。
那件事还是再放一放。至少要等到见上诀微长老一面,他对小衣身上封印有个大致了解之后,才能再去着手其他。
谢衣窝在青年怀里睡了很长时间,直到他们降落到野外准备歇息一晚时才转醒。此时暮色四合,晚霞将这一处的天空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他睁开眼时视野还有些模糊,不远处乐无异正在忙着拾柴,小孩儿抬手揉了揉眼睛,总算看清了青年忙碌的身影。
身下铺着的是乐无异的外袍,能感受得到硬邦邦的地面,这会儿还很暖和,他身上也没盖什么东西。谢衣醒过盹来就自己爬起来,小跑过去帮青年拾柴。
乐无异见他过来便下意识地笑笑,谢衣很自然的回了个笑脸喊他师父。果然睡饱了就忘记白天闹别扭的事儿了。
天色很快地全暗下来,空中出现月亮的小星星的时候,师徒二人外加一只馋鸡已经填饱了肚子。做徒弟的依旧斜躺在师父怀里让他给自己揉肚子消食。
谢衣揪着青年的一小段头发在手中把玩着,眼睛盯着天空抽了半响道:“师父,今晚的月亮是半个月亮。”
“嗯,今天才初九,再过几天就能变圆了。”乐无异感受着手掌下那圆圆的肚皮,忽然觉得这个话题有点衬景。
“半个月亮……像一只啃得差不多的大饼。”
乐无异闻言动作一顿,迟疑道:“你是不是没吃饱?”
“我吃饱啦!”小孩儿说完,还气愤地扭来扭去从他手掌下挣脱出来。
两人躺在一起,又过了许久。谢衣白天睡饱了这时候还是没什么困意,便左思右想了会儿,问话道:“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真的能看到比以前在捐毒那次更多的雪么?”
“嗯,太华山的雪比上次带你看的漂亮多了,我们会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看到……”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还停顿了一会儿,才低声续上俩字,“下雪。”
“那太好了师父……”谢衣说着就扭头,身体往上挪了挪想去看他的脸。却借着火光瞧见了对方已然闭合双目的安静模样,他悄悄靠近了些,轻声问:“师父?睡着啦。”
“……”
青年没有接话,一时间万籁俱静,耳边唯余轻缓的呼吸声。
谢衣不声不响地盯着面前脸庞许久,才略略丧气道:“师父真的睡着了啊……”
正要苦兮兮地挪到舒服的位置安静睡觉,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蛙鸣,谢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后又是几声蛙鸣,在辨认好方位之后,小孩儿便在这夜深人静之时轻手轻脚地溜去玩儿了。
31 芒种·太华山·回音
翌日乐无异转醒,瞧着小孩儿还窝在身侧睡得很熟,就悄悄起来在附近小河边洗漱一番。他一边漱口一边盘算着早饭该弄些什么,小孩子早晨少吃些比较好,记得偃甲盒里还收着一些谢衣爱吃的各色零食。
乐无异就先在附近林子抓了只野山鸡回来,烤熟跟馋鸡分吃完,而后才打算去喊醒谢衣。这会儿朝阳正盛,他凑过去一眼就发现小孩儿衣衫上零星的散布着一块块泥印子。把人翻转过来,脸上也沾了些泥巴,整个人就像只小花猫。
青年失笑,摇摇头,轻声将人唤醒。也未出言点破,只带他去河边洗漱,哈欠连连的谢衣就一瞬间红了脸,默默地将脸上泥污洗净。
“以后别这样了,这荒郊野岭的,还是大半夜,一个人多不安全。”乐无异带谢衣到桃源仙居,一边给他换新衣裳,一边叮嘱着,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想去玩,可以把我叫醒。”
谢衣低着头犹豫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摇头道:“不,师父也是要休息的……师父,等会儿能把肉包带出去吗?”
自从上次去海市把那偃甲猫丢到桃源仙居图之后,乐无异就一直没记起把它带出来。这次被谢衣提了醒,他就当即爽快道:“没问题,它是你的自然是你说了算。”
“谢谢师父。”谢衣乖乖道谢,乐无异在屋里翻找了一会儿,又拎着几件衣衫过来给他添上。他已经感觉穿得有点多了便忍不住躲了躲,不情愿道:“师父,外面不冷。”
“现在是不冷,不过咱们很快就能到太华山了,现在多穿点省得待会儿受冻啊。”解释完小孩儿脸上还是带着几分抗拒,乐无异便哄他,“快过来,这件红色的小斗篷还是我娘给你缝的呢,穿上肯定好看。”
“可是师父,穿这么多我的小布包都挂不上了。”
“没事儿我会记得在斗篷里面给你挂上的,不过你也可以把东西放到这里啊,有什么必要的东西我替你拿着就好。”
“不行,我想自己带着。”
“好吧好吧,这就给你背好。”
好不容易给谢衣穿厚实了,乐无异又被他反过来催着加衣。虽然他自己能用法术护体不畏冷,但是又不愿拂了小孩儿的好意,就想着象征性的添件内衫应付。
两人的换用的衣物就搁在桌案上,谢衣趴在椅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拎出一件同他身上斗篷款式一模一样的斗篷给乐无异送去。被小孩儿期待眼神瞅着的乐无异只好再添上这一件。
这样一来,师徒俩的打扮看上去就差不许多了。谢衣开心之余不忘把蜷在桌腿边的肉包一同带走。
江陵到太华山的路程虽然十分遥远,但大鹏的飞行速度极快,他们昨日已经行了半日,果真在这日的正午时分便抵达了太华观。
守在山门的太华观弟子都是熟面孔,乐无异没在山门耽搁多久便跟着一个弟子去往观中客房了。因为他这些年几乎每年都会来太华观走一趟的缘故,而他如今又是鼎鼎有名的大偃师,所以在太华观众弟子里的知名度还是挺高的。
他这次来太华观带着谢小衣,就免不了被那些热衷于八卦的修仙人士们默默注视和议论。
“快看快看!乐大师带着的那个小孩儿是谁啊?”
“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长得真可爱呀,这个岁数大概是乐大师的……儿子?”
“估计是的吧,乐大师这个岁数也该成家了,以前听说他家里是京城的大户人家来着。”
“去去去,流言不可尽信,我还听说过乐大师是树精化人才能成为一代偃术大师的版本呢,倒是那个孩子,我前几天才刚从逸清师姐那里借来红袖添香新出的男风话本呢,里面的原型我跟姐妹们都仔细讨论过了,特别像乐大师和当年的逸尘子师兄……我还想多脑补几天呢可别真是乐大师有孩子了啊。”
“咳咳,小声点,乐大师刚刚往这儿瞅了一眼呢,对了师妹你刚刚说起逸尘,我忽然想起当年诀微长老抱着带着还年幼的逸尘来观中时的场景,那时候逸尘也跟这孩子差不多大吧,我们那时候暗地里都在传逸尘是诀微长老在山下的孩子,啧啧那一年多少少女芳心都碎成了渣渣。”
……
耳力不差的乐无异早就抱起穿得圆滚滚走路迟缓的谢小衣逃也似的进了客房。
在平日里乐无异还挺喜欢跟人聊些旁人话题的,但是自己成为话题主角被别人议论就委实难堪了。特别是在这不知道被什么风气席卷了的太华观中。乐无异进屋松了口气,然后就开始把客房稍微收拾一下,屋里冷,炉火什么的都得自己动手弄。
还惦记着屋外雪景的谢衣在屋里转悠半日,然后撅着屁股趴到窗户边,开了一小条缝往外看。
乐无异注意到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略滑稽的画面。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疏忽,便提高音量对谢衣道:“可以去院子里玩会儿,我很快就能把火弄好了,你要是冷了就赶紧回来烤火。”
谢衣欢快地搂着懒洋洋的肉包跑出门玩儿去了,走时不忘将木门合上。
乐无异在屋里生好了炉火,起身时忽然感觉屋里有地方在漏风。仔细查看一番发现是小孩儿刚才忘了把窗门关好,这会儿被风吹开了。他正要过去将窗户关严,一只偃甲鸟就扑棱着翅膀闯了进来,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这一只是去给夷则报信的偃甲鸟。青年脸上露出些喜悦之色,而后输入一些灵力给它。
“乐兄,你的事我已传信告知师尊,师尊答应近期会回太华观一趟帮你查明那孩子身上的封印,你在观中静候数日便可。我这边一切安好,勿念。”
稍显冷清的男声消失了,乐无异却感应到传音石里寄存着的话语还未结束。静静等了会儿,那声音再度在屋里响起,带着点儿说不出的缱绻。
“还有一事相求,去年托你带去的那些蝴蝶应该已经消耗完灵力,我又做了一些,就放在偃甲鸟左腿绑着的小盒子里。把它们,送到阿阮身边去吧。”
乐无异沉默着听完,然后取下他说的那个小盒子,将东西都收好。心里免不了有些难过。
半个时辰后,他就带着谢衣再度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