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惊蛰·纪山·辗转
乐无异这天早早的下了山,他是受邀而来,村长亲自出来迎他。青年说话一直和和气气的,与村长交谈时如实透露自己是谢衣之徒,修复师父留下的务农偃甲乃是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村长是个中年人,偃师谢衣在村内族谱上有记载,他亦是有印象。见乐无异谦逊有礼,止不住的拉着这后生大大夸赞了一番。
乐无异却有些心不在焉,听村长说了些水车耗损情况,便要了个领路人去农田区。
纪山脚下的村子不多,这些年也没有新的住户搬来。村子里倒有些厉害的木匠,谢衣留下的水车倒也不至于几十年没人保养,只不过那些木匠也就会些修补之法。
乐无异把那几架水车一一查看,发现内里轴心磨损得厉害,必须替换材料。这样一来就少不了要多费些时间。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才替换完两架水车滚轴,天上就开始下起小雨。田间务农的村民纷纷过来劝他回村避雨,乐无异抬头看看天色,比之晨时,天空又暗沉了些,这雨怕是要下一阵子。
他思忖片刻就推拒了村民的好意,继续手头的活儿,动作也开始加快。
雨势来得快,不一会儿就下大了,乐无异的衣衫被浇湿,不得不停下来。然后被农田接丈夫回家的一位大娘塞了把伞,跟着大家回去村子。午饭是在村长家吃的,出门时没带衣物,替换上的是借来的布衫。
雨势仍在加大,直到夜幕来临也不曾缓下半分。
水车才帮忙修复了一半,外头在下大雨,他只好暂宿村长家中。
客房的床睡着不是很舒服,尽管大娘特意多垫了几层棉被。乐无异躺到床上,屋外雨声不停,他忽然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小衣。虽然已经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再从那孩子身上找谢衣的影子的,可是只要一看到那张与谢衣无二的脸,就忍不住抱有希望。
所以才会一大早就独自下山。明明知道那孩子对自己的依赖程度,也仍滞留在山下不回去。
必须好好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
“师父……”黑夜里,青年在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抬手搭到神情颓然的脸上,“弟子……我到底该怎么办?”
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翌日晨时雨势逐渐转小,山间的花草树木舒展开枝叶,被雨露缀着格外清新。
谢衣醒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卧房,身边空空如也。他光着脚就爬下床,外衣也没穿,直接就往外跑。
主厅中仍旧只坐着叶海一人,他见小孩儿瞧也没往自己身上瞧一眼就往房外跑,连忙将人拦住。然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把他抱起来,口吻微恼:“怎么又这样?先去把衣服穿好,鞋也不穿就跑出来算什么事儿?万一着凉了可别怪我没照顾好……”
正训话呢,谢衣还想挣脱,叶海这回却没放他跑。想要继续训,却忽的瞧见小孩儿眼眶红红的,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不是吧……”叶海默默扶额,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孩子,只好放软语气,“算了我真是怕了你,去穿衣服,然后我带你下山去找无异。”
将小孩儿放下来,叶海目送他回卧房,脸上有些复杂。
许久才幽幽一叹:“可别永远都这幅模样,还真是……怪可怜的。”
话说完,叶海却是在笑。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透出丝丝狡黠。
谢衣很快的穿好衣服,梳洗一番走出来。叶海上前把他抱起来,将手里的油纸伞抖开,两人一道出门。
“我说,今天带你去找无异算是我帮了你一个忙。”叶海一边抱着人快速行走,一边笑眯眯的循循善诱,“你要记住啦,我可是把这人情记在账上了,以后得还我。”
谢衣听得不是很懂,而且也有些心不在焉。
叶海见他不回话,便坏心眼的吓唬他:“快说你欠我人情,不然我就不带你去找他咯。”
这句话是听明白了,谢衣乖乖的照他吩咐做。叶海心想着早年那些陈年烂账总算找到机会一笔勾销了,面上的笑容就愈发灿烂。
谢衣盯着他的脸,突然开口道:“你笑起来,像狐狸。”
叶海闻言脚下一滑差点就要摔上一跤,而小孩儿脸上却是认认真真的表情,他也不好说什么。没处发火便收了伞,挥手在两人身上架起一道屏障,施展出腾跃之术赶路。
感受到谢衣紧张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襟,叶海才觉得扳回一局心情愉悦。
腾跃之术行路极快,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村脚的王家村。天上还下着绵绵细雨,这样的天气里叶海也寻不到乐无异的确切位置,只好带着小孩儿去问当地村民。
此时的乐无异已然抵达农田区继续修水车。他脸色有些差,显然昨晚没有休息好。
昨晚一宿没睡,天微亮他就忍不住起床来农田区修水车。实在没想清楚的事情已经被他暂时压制下去,现在他只想着早些回去。在后半夜他已经开始后悔,不该放着小孩儿不管自己下山。
当初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才让小衣稍微开朗些,如今这般作为,万一小孩儿又缩回壳里去那该如何是好?
脑子里胡思乱想,手头动作就避免不了出错。乐无异在第三次装错零件后开始凝神干活,身后忽然传来细弱的跫音。
他有些惊讶的回过头,竟然真的看到小孩儿向自己走来。
谢衣走到离青年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乌黑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不知所措。
“你怎么来了?”乐无异回过神来就想抱抱他,刚抬起手,又想起自己在这里淋了半天雨,身上肯定有些湿,便收回手。
谢衣盯着他伸到中途又放回去的手,也没答话,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
乐无异连忙开口解释,说完话就见一把雨伞被人抛向这边,他抬手接住。
叶海站在路边冲乐无异挥手,然后拢着袖子喊道:“我去吃早饭,你们慢慢聊。”
说完人就走了。乐无异收回目光,看了看站在身前的谢衣,莫名的有些踟蹰。最终他抬手摸了摸鼻头,开口道:“早饭吃了么?没吃我托人带你去村子里吃。”
谢衣摇摇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乐无异叹着气把手里的雨伞撑开,伸手将小孩儿往伞下拉近些,从偃甲盒里掏出些零嘴给他。谢衣起初有些迟疑,青年又出声催他,然后才乖乖的把那些甜食吃完。
“馋鸡呢?”
“唔……忘记了。”
“没关系,你不想自己回去的话就在这儿等我,我尽量快点把东西修好。”
乐无异将雨伞塞到谢衣手里,用袖子把旁边的小板凳擦干,让他坐在一边。
折回去继续修水车,光线却被挡住。他回头一瞧,果然是谢衣跟了过来,把伞撑在他头顶。心里某个地方因为小孩儿的举动变得柔软,乐无异的手湿漉漉的,只捏了捏谢衣的小手,也没再阻止他。
二人再回到纪山上,天色已近黄昏。
叶海说是去吃早饭,却是趁机离开了,只留下一封书信将自己的大致行程告知乐无异。他这人一直是这样随心而为,乐无异也拿他不辞而别的行径没办法。
馋鸡在山上没人照顾倒没饿着,山中多野味,出去捕食也能吃个饱。最多比起主人的手艺难吃了些。
夜间被投喂了美味烤肉的馋鸡开心地蜷在床边睡觉,乐无异则是在灯下看书卷。谢衣躺在床上睡不着,眼睛盯着青年的背部一眨也不眨。然后爬起来喊了乐无异两声“喂”。
乐无异听到喊声就回头。谢衣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他的肩头,往下一翻。
青年忙将书丢一边去接住他,摸着他的头道:“又怎么啦?”
也许因为是昨天一日未归,这孩子变得愈发粘人了。
谢衣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轻软:“睡不着。”
乐无异微微挑眉,谢衣就扯着他袖子接着说道:“陪我玩?”
话刚说完,他就被青年轻轻放倒。
乐无异让他的头枕到自己腿上,把书卷捡回,又伸手将桌边灯芯拨了拨让屋内光线暗下来。然后温柔的摸摸谢衣的脸:“我就在这儿,乖乖睡吧,小孩子是要早睡的。”
11 春分·长安·回家
二月末的长安正逢百花盛开时节,街道巷口都充盈着浓郁的花香,风一吹,便能卷起片片落花轻拂人面。
鲲鹏停靠在城门附近,乐无异抱着谢衣下地,身上还披着长斗篷,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身上携有皇帝陛下特赐的通行令,带个小孩儿进城也无人阻碍。
去往定国公府要穿越几条热闹的街道。这时候已是巳时,商店开门做生意,路边小贩也摆好了摊位。一时间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商家的叫卖声不绝,行人停停走走,长安街上人声鼎沸。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乐无异怕小孩儿会跟丢,就一直抱着没把他放下来。
谢衣听着周遭的热闹噪声有些好奇,趴在青年的肩膀上东张西望。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在稍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上显得分外可人,引得过路的大娘们纷纷回望。
馋鸡呆在小孩儿的头顶,风卷来一片花瓣恰好飞过他们身边,馋鸡立马就伸脖子把花瓣叼住。被花香撩得打了两个喷嚏,馋鸡把陆陆续续吹来的花瓣都叼住,然后一片一片丢在谢衣的发间。乐此不疲。
等一心往家赶的乐无异注意到怀里两只时,馋鸡已然在小孩儿发顶铺了一层浅粉。
“噗,我就说怎么这条巷子没有花树哪来的花香。”青年笑着摇摇头,伸手在馋鸡脑袋上弹了一指。
馋鸡唧唧唧的飞起来,两三下扑棱到乐无异的头顶。他也没顾得上去训斥馋鸡,先帮谢衣拂去发间落花。由于馋鸡还在小孩儿头顶滚了几圈,那些花瓣也被它压出点点汁水,黏在谢衣的发丝上。
谢衣的发色有些浅,又沾染上绯色花汁,在阳光下看着就有些斑斓怪异。
乐无异安抚性的摸摸他的头,然后把罪魁祸首从头顶捉下来,严厉道:“以后不许随便跳到别人头上,不然就罚你饿肚子。”
“唧唧唧!”
馋鸡正瞪着一双水蓝眼眸抗议,定国公府的后门就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是乐无异在家时的跟班之一如意,见到来人迅速就反应过来:“咦?少爷!是少爷回来啦!”
“嗯,好久不见啊如意。”乐无异很顺手的将还在闹别扭的馋鸡丢到偃甲盒,眉梢微扬露笑容。
如意激动地站在原地,他手里端着一盆水也不好跟乐无异亲近,心里刚想着他家少爷还是跟以前一样笑起来意气风发的,余光就瞥见少爷怀里的可爱小孩。如意登时就愣住了,反应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嚷:“少少少爷带着孩子回来了!”
乐无异眼睁睁的看着他端着那盆水飞快的又往回跑,有些莫名其妙的挠挠头发,低头瞅瞅谢衣。
“那个人乍呼呼的。”谢衣仰着头眨了眨眼。
“呃,他一直这样,是个好人。”乐无异想了想又叮嘱他,“待会儿见到我爹和娘亲,记得喊人。”
谢衣乖乖的点头。
被如意的喊声吸引过来的其他仆人们在一边张大了嘴,神色讶然。乐绍成清晨出门未归,傅清姣呆在家里,听到如意的叫唤便面带喜色的从房里出来。
乐无异走到院中正好迎上自家娘亲,他这一次又是隔了大半年才回家,乍一与家人相遇便有些眼眶发热。
“娘亲。”青年见傅清姣站在门前不动,便上前几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傅清姣正仔仔细细的看着他,满眼温柔,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怎么今年还是瘦了些。”
“哪有的事儿?娘亲你想多啦,我过得很好。”
乐无异说着就弯下腰拥着娘亲抱了抱,脑袋埋在她的肩膀上,习惯性的蹭了蹭。
傅清姣垂眸拍拍青年结实的后背,刚想说些什么,就猛然看到有个长相乖巧的小孩子站在一边,仰着头盯着自己。四目对视,小孩儿很快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这是……”
闻言,乐无异松开娘亲,将谢衣拉过来给她介绍道:“这是小衣,我在巫山遇到的。”
谢衣被他拉着只好乖乖喊人,乐无异又偷偷给傅清姣使眼色,傅清姣心领神会的没再多问。然后就招呼着一大一小进屋,让下人们给小孩儿上点心。
定国公府的众家仆们在外面纷纷开始八卦起来,消息越传越离谱。等定国公回府时,恰好就听到有几个人在一旁闲聊说“少爷今天回来还带了孩子,我们少爷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去年还打光棍呢今年孩子都有了”。
乐绍成差点就在自家门口绊了跟斗,也等不及细细去找下人问清楚,急冲冲的就去主屋找夫人想问清楚。
进门就见自家夫人正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逗他玩儿,乐绍成登时愣在门口,结结巴巴道:“这这……无异当真带孩子回家啦?”
傅清姣抬眸瞥他,忍不住笑出声:“老爷别愣着啊,快过来坐。”
招呼完也故意没给解释,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小孩儿身上。
谢衣在陌生的地方依旧有些怯生生的,即使傅清姣待他很慈祥,等乐无异回到房里,他当即就从她腿上跳下来跑向青年。
乐绍成在一边还是有些反应不能,完全没做好要当爷爷的心理准备。等到午饭前,傅清姣才私下跟他解释小孩儿的身份,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到实处。有些庆幸自己没张口就喊乖孙,又无比遗憾下人们的传闻不是真的。
饭桌上的食物非常丰盛,滋味也是上佳。
他们一家吃饭时偶尔会说说家常,按以往乐无异回家的时候,饭桌上都是热热闹闹的。而今天只是多了个小孩子,气氛就有些变味。
乐无异浑然不觉地挥舞筷子给手短的谢衣夹菜,家里做的鱼没有剃干净鱼刺,他就一块块挑干净鱼刺再送到小孩儿碗里。
谢衣坐在他旁边努力地吃完碗中的饭菜,偶尔嘴边还会不小心黏上些饭粒,青年就顺手帮他拨掉。
乐绍成和傅清姣在一旁默默看了半天,然后对视一眼,无声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无异都会带孩子了。
12 春分·长安·师徒
乐无异回家的几天里破天荒的愿意出门而不是在家一心捣鼓偃甲,带着谢衣早晚各游几次长安城,几乎把大街小巷逛遍了。
虽说儿子乐意出去走走一直以来都是乐绍成的心愿,但是好不容易回次家,再频繁的往外跑,做父母的就有些不甘寂寞。吃完午饭后他就坐在屋里看兵书,过会儿又跑去院子里练剑,来回折腾看得同在屋里做针线活的傅清姣头疼得秀眉微颦。
“我说老爷,你就不能好好坐着歇会儿?”
在乐绍成第二次看兵书心不在焉起身想往院子跑时,傅清姣实在忍不住出言阻止。
乐绍成心知自己大概招夫人烦了,便和和气气的笑了笑,依言坐回椅子上。没消停多一会儿,他又把书本放下,搓着手重重叹气:“你说无异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一点都不见有想成家的念头呢?”
闻言,傅清姣干脆彻底停下手中针线活,与他道:“我们也未曾催过他,异儿怕是完全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是啊,这些年也没见他往家里带女孩子,我看他就连对哪个姑娘心生爱慕都没有过。”乐绍成越说眉头就越发紧皱,“你说无异莫不是在情爱方面还不曾开窍吧?”
“我看像,你当年总用娶亲的事儿念叨他,异儿又一直醉心偃术,说不定就心生抵触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乐绍成愁眉苦脸的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
“老爷,别慌啊。”傅清姣嘴边噙着一抹笑,肩膀忍笑得微微发颤,“你不是经常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么?这会子如何想不开?”
“哎呀夫人,无异的终身大事我能不急么?你就别存心打趣我了。”
“行了行了,我说不用慌自然是我心里有数。”
乐绍成当即好好坐回椅子上,一脸殷勤的望向她:“我就知道夫人有对策,还请夫人赐教啊。”
傅清姣柳眉微扬,斜眼晲他一眼,笑道:“为今之计自然是给异儿安排一次相亲,依他的性子多半不会乖乖去相亲,我们可以……”
附在自家相公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乐绍成随即眉头舒展,又有些担心道:“这法子是没问题,不过那些姑娘的品行?”
“放心,我给异儿找的都是好姑娘,只愿异儿真能看中一个吧,如若不能,咱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强求。”说完,傅清姣微微叹气,“我只是看他在外面闯荡这么些年总是一个人,男儿志在四方是没错,可要是异儿能有个知暖知热的知心人伴着,我这心里也能好受些啊。”
乐绍成亦是满脸感慨,伸手去握傅清姣的手予以安抚。
“算了,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没什么意思,天快黑了异儿他们该是快回家了,我抓紧时间再缝会儿。”傅清姣一扫愁容,低眸看着怀里未完成的男子衣衫。
“嗯,你也要多休息,别伤了眼睛,我去给你把灯烛点燃。”
翌日乐无异要单独出门,把谢衣丢给娘亲照顾。自那次乐无异不打招呼就丢下谢衣,后来又和好已经过去近半个月了,这半月里谢衣几乎没怎么跟乐无异分开过。
现在青年要单独出门,他也没以前那么不依不饶要跟着一起,被青年温言安抚后就乖乖呆在傅清姣这里了。
几天下来谢衣已经对定国公府的人和环境熟悉,傅清姣对他特别温柔,对自己这样温柔的人他没道理去排斥,相处起来就分外融洽。
谢衣对什么都挺好奇的,不过玩游戏的兴趣维持不了多久。傅清姣陪他玩了会儿又逗他说说话,就取了针线开始忙,让谢衣自己玩儿。谢衣在旁边盯着她穿针引线觉得很新奇,没看多久便觉得乏味。
然后就习惯性的从衣兜里掏出小块的木头和小刀,慢慢雕刻起来。
傅清姣瞧着他神态认真,模样实在有趣。想了想就吩咐下人裁来几块布料,用那些布料缝了个小小的布包,装好背带就算完成了。又把谢衣唤到身前来,将小布包斜挂在他身上,笑眯眯道:“好啦,这个小布包送给你,以后有什么小东西可以放到里面。”
谢衣显然很喜欢这个小礼物,眸子亮亮的跟傅清姣道谢,就将衣兜里塞着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到布包里。零食、各种各样的小木头、螺钉……小布包很快的鼓起来。
傅清姣露出微微好奇的表情,问他:“你刚刚是在雕木头么?”
谢衣摇摇头,表情认真的回答道:“不是木头,是偃甲。”
傅清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低着脸调整下表情,才摸摸他的头继续说:“原来你也在学偃术啊,我也是个很厉害的偃师,要不要留下来当我的弟子,我会好好教你的。”
谢衣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说乐无异会教他。
傅清姣就笑问:“可是我没听无异说要收你为徒啊,既然没有拜师,不妨考虑一下当我的徒弟吧。”
“拜师……徒弟?”谢衣心里已经开始不高兴了,但他没怎么听懂妇人说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嗯,师父和徒弟,意思就是只要你拜了师,师父就是应该全心全意的教你生平所学的人。”傅清姣摸摸谢衣的脑顶,眸光透着狡黠,“说来,无异已经开始教你偃术了?”
谢衣点点头,又有点儿慌张的补充道:“我要跟他学。”
“哦,这样啊……既然你已经跟无异学偃术了,那么他为什么不收你当徒弟呢?”
“我……我不知道。”谢衣被问得有些茫然。
傅清姣见差不多了就没再逗他,伸手捏了捏小孩儿那有些肉肉的脸颊,循循善诱:“放心,我觉得他只是一时没跟你正式说罢了,他既然教你偃术自然也就承认了你这个徒弟,你呢,作为徒弟要礼貌一点,下次见面记得要喊他‘师父’哦。”
谢衣迷迷糊糊的嗯了声,傅清姣继续哄他说要乖乖听师父的话,以后侍奉师父改如何如何。
小孩儿认认真真的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傅清姣开始时还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后来却渐渐平复下来,细细的叮嘱,也不知小孩儿听懂与否。小衣的性子温和,又极为乖顺,她也看出小衣在偃术方面潜力很大,能拜异儿为师定不会浪费这么好的资质。异儿要是能认这个徒弟,也绝对是捡了便宜的。
末了,傅清姣又捏了捏谢衣的脸颊,笑着哄他:“不用记得这么认真,我现在是你师父的娘亲,你先改口喊句‘师奶’给我听听。”
谢衣乖乖的喊了一声。
小孩儿的声音又软又轻,傅清姣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拉开距离时见到谢衣还紧张的瞪大着眸子,又笑着用食指戳他的脸颊:“吓到了?别怕呀,师奶亲你是因为喜欢你呢,你要是喜欢师奶,也可以亲我一口哦。”
说完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脸颊,谢衣却莫名的开始害羞,脸红红的退开些坐回小板凳上。
傅清姣扶额故作叹息:“真是害羞的孩子,你师父小时候诚实多了,逮谁亲谁。”
13 春分·长安·故事
今日出门是应夏夷则的邀请去叙旧,年轻皇帝是微服出宫的,约的地点是酒楼雅间。
这次见面,乐无异明显可以感觉到夷则比以前更为杀气凛然。虽然夏夷则对他还是故友相待,他亦是一直把夷则当朋友,可惜他们都不能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交往。
他们三四年未曾相见,再见面夏夷则已经是个合格的皇帝,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君臣界限已然不容忽略。
现在的一切在夷则选择要回到皇宫争逐那个位置时就已经注定了。就算他能感觉到夷则在那个位置上,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也没能力为夷则做些什么改变现状。这些都是夷则他自己选的。
乐无异说了这些年的近况,夏夷则静静听他述说,听完就提议手谈一局。
年轻皇帝的棋风带着杀伐,果断凌厉的赢了棋局。那盘棋下得太快,结束后两人皆是愣了会儿。乐无异觉得气氛不大对就挠着头转移话题,夏夷则沉默了会儿,忽然对他笑道:“乐兄,还是那句话,能得友如你,是我的幸运。”
乐无异却没如当年那般茫茫然觉得不好意思,他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嘴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到最后才把那枚棋子丢回棋盒里,讷讷的说了句:“能跟你成为朋友我不曾后悔,闻人也是,你这些年不容易,以后……也要好好保重。”
夏夷则没说话,一直微皱着的眉头却浅浅舒展开来。
乐无异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继续道:“仙女妹妹的事也别太绝望,我们都在想办法让她早些变回来。”
夏夷则闻言,脸上隐隐透出痛色,又很快的收敛起来。然后没再停留在这话题上,而是让人送来酒菜同他饮酒。
乐无异酒量一般,喝得有些微醉就开始推拒。夏夷则也没勉强,自己一个人喝完了剩下的几坛子酒,喝完仍是面不改色的。最后分别时,夏夷则望着窗外眺望良久才转过头与他道:“宫中事务繁忙,你和闻人若是有空,多去太华山替我陪陪……阿阮。”
乐无异定定的看着他,心里有些难过,便劝他:“仙女妹妹肯定最希望你去看她。”
夏夷则沉默着,垂放在两侧的手悄悄握成拳,摇摇头道:“我身上杀伐气重,有些事情早已不复从前,她若看到我这般模样,多半不喜。”
乐无异张张嘴巴还想说些什么,夏夷则就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从酒楼里出来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沉下一角,黄昏的余温笼罩到人身上暖洋洋的。
乐无异只觉得身上暖了,手却依旧很凉。他心不在焉的在路上走着,步子不是很稳,浑身还散发着淡淡酒气。
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想着:当真是一晃数年就过去了……时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难怪总觉得物是人非。
醉酒的时候双腿就有些不受控制,乐无异一路走回家,到了乐府附近却没回去,而是往前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僻静的街角。两边的住宅围着高高的围墙,院子里有花枝越过围墙伸出来,树枝上的花朵皆是将开未开的姿态,却掩不住淡淡幽香。
微凉的香风吹拂人面,乐无异只觉鼻子有些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脑子里也有些清醒,他望望四周,走近那面熟悉的墙,伸手轻轻碰了碰。
最初与师父相遇的这个街角,在他梦中反复出现过很多次。
现在一闭眼,还能想象出小时候初见师父的情景。乐无异揉了揉额角,面上露出苦笑,然后转身回乐府。
他迷迷糊糊在那个街角呆了许久,这时候回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走过家门口的那座小石桥便能瞅见大门挂着的两个照明的大灯笼。灯笼下面有个穿得厚实的小孩子坐在那里,吉祥正蹲在那孩子旁边一个劲的劝说他回屋里去。
乐无异有些意外的看着谢衣,神思略略恍惚。
谢衣也看见他了,迅速的站起来跑到他身边。仰着头,声音清脆的喊:“师父你回来啦。”
乐无异蹲下来把他抱起,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定住,后知后觉的张大嘴巴惊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谢衣抓着他的胳膊,黑眸一眨不眨,乖乖重复道:“师父。”
“这……”乐无异想问他几时收了徒弟,又怕引得小孩儿多想,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这是谁教你喊的?”
“师奶教的。”
乐无异心里复杂得很,面上却不敢多显露,只摇摇头,伸手掐了掐小孩儿的脸颊道:“我娘让你喊你就喊啊?”
谢衣被一群大人们总捏脸也不高兴,主动推开他的手反驳道:“她是你娘,你要我乖乖听话的。”
“……好吧是我的错,别不高兴啊,吃晚饭了没?”
乐无异一边哄着谢衣,一边往家中走。
他出门前没说晚上是否回家吃饭,现在正好是晚饭时间,家里已经摆好饭菜,父母在饭桌边等他。乐无异带着谢衣过去,之前还有些空荡荡的心里被这一点一滴的温暖慢慢填满。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开始用餐。
夜里乐无异帮小孩儿洗完澡,自己也沐浴一番出来后就被娘亲拉去。傅清姣笑得一脸狡黠:“异儿,为娘做主帮你收了个乖徒儿,你要如何感谢为娘啊?”
“娘亲你这明明是添乱。”乐无异默默扶额,一脸头疼的表情。
“我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傅清姣说着就伸手掐自家儿子的脸。
乐无异被她掐得说话口齿不清,忙摆手讨饶。
“记着啊,娘帮了你一个忙,在家的时候要乖乖听为娘的话。”
傅清姣丢下这句话就悠悠回房,留青年一个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不过这事儿他也没惦记多久,让他更为在意的是莫名其妙变成小孩儿师父这件事。
“我还没想过要收徒弟……”他抬起头望向天边残月,嘴边喃喃,“师父,我还没出师呢。”
夜里风凉,他也没在院子里停留多久。理了理思绪,乐无异挠着头想既然事已至此,那收个徒弟也无妨。他和小孩儿却是很有缘。只是……
如果说以前他还存着一星半点要从小衣身上找师父影子的心思,如今是断断不能再有了。
第二天无事,他照例带着小孩儿出去大街小巷的游玩,出门路过那个熟悉街角时伸出墙头的那几枝桃花已然绽放。朵朵桃花开得盛极,压得一树花枝有些摇摇欲坠。
谢衣还是第一次看到桃花,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脚步也停下来。然后他扯了扯乐无异的手,另一只手指着花树,要求道:“师父,折一枝花回去给师奶吧。”
乐无异闻言低头瞅了小孩儿一眼,伸手捏他鼻子:“我看是你想要吧?”
“不,花是用来送给女孩子的,我又不是。”谢衣脸颊有些红的摇头否认。
乐无异也没再问,抬起一只手,指尖有灵力流微闪,一只栩栩如生的偃甲鸟出现在他手上。偃甲鸟扑棱着翅膀飞到墙边,用嘴折下一段花枝衔着飞到谢衣面前。
谢衣接过花枝,偃甲鸟他跟着乐无异看过很多只,眼前这只却有些不大一样。做工明显不如以前见过的那些精致。
乐无异忽然蹲下来,抬起手让偃甲鸟停靠,然后对谢衣说:“这只偃甲鸟是我做的第一只成功了的偃甲鸟,你现在是我徒弟,这个算是我给你的拜师礼。”
谢衣小心翼翼的把偃甲鸟拿到手里,摸了摸它柔顺的羽翼,又抬眼看乐无异问道:“师父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当拜师礼?”
“难不成你嫌它做工粗糙么?”乐无异眯着眸子逗他,见小孩儿老老实实的摇头,又笑道,“送你这个,当然是有说法的,我跟你讲啊,从前有个小孩子遇到一位偃术高人,那个偃师送给那孩子的就是这么一只偃甲鸟,当然他做的比我这个好多了。”
“然后呢?”谢衣见他沉默,就开始催。
乐无异笑着继续给他讲:“然后啊,小孩子因为那只偃甲鸟开始对偃术感兴趣,等他也成为一名技术不错的偃师时,他再次遇到了那个偃术高人,然后很幸运的成为了他的徒弟。”
“这样啊……然后呢?”
“还要我讲啊?”
小孩儿手上拿着的东西有些多,乐无异就把人抱起来,起身时谢衣的视线一下子调高,他原先就微微扬着头,现在入目的就是探出墙外的繁茂桃花。
他听到青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继续道:“然后那个师父因为某些事情离开了徒儿,那个徒儿在很多年后也成为了很厉害的偃师。”
“跟他师父一样厉害么?”
“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在徒儿的心里,师父肯定是偃术更为厉害的。”
乐无异开始往前走了,谢衣在他怀里想了想,继续问道:“那那个师父呢?最后回去了么?”
青年被问得停顿住脚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揉小孩儿柔软的发,声音又涩又苦:“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14 春分·长安·相亲
谢衣一直很黏着乐无异,所以两人回家之后也一直睡在一屋。这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傅清姣就跑到屋里来偷偷将乐无异喊醒,青年怕吵到小孩儿睡觉就没怎么反抗跟娘亲出去。
结果出门后发现门外聚集了一帮侍女,乐无异本来还耷拉着眼皮没睡醒,这眯眼一扫当即清醒过来,将松垮的外衣裹紧几分就扭头看傅清姣哀道:“娘,你这是做什么?”
“好儿子,不是跟你说了在家要听为娘的吩咐么?前天说的可别现在就忘了。”
傅清姣答非所问,只拍了拍他的手臂,接着挥挥手招呼侍女们过来。乐无异被侍女们拥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是真着急了,在人堆里拉扯着走还不忘回头喊:“娘!你好歹告诉我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啊?喂喂喂不要拉拉扯扯的,那个男女授受不亲啊——”
傅清姣悠悠哉哉的跟着一群人往客房走,看着侍女们把乐无异拥进去,就站在门口持着烟斗悠闲以待。
“等等,你干嘛扯我腰带?!”
“噗,少爷你脸红什么?我们伺候你换衣服呢。”
“我自己会换,啊啊啊翡翠那是我的偃甲包你要拿去哪里?”
屋里一阵闹腾后,侍女们一个个退出来,房里只剩乐无异一人。他身上穿的早已不是那件蓝白相间的偃师长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湖蓝色的长衫,边边角角处还绣着祥云图案的暗纹,给人添上几分稳重。腰间系着一条墨蓝底色金线镶边的腰带,原来固定在腰后的偃甲包也被取掉,腰带两侧挂上了几样配饰。
头发也不再是简单扎在脑后了事,而是梳了个样式飒爽的发髻。
傅清姣进来看到这从上到下改头换面一番的自家儿子,满意的露出笑容:“不错,我家异儿打扮起来当真人中龙凤。”
乐无异只觉得浑身不对劲,他别扭的想挠挠头发又怕把头发弄乱,只好耷拉着肩膀万般无奈道:“娘,我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想给我换成这样啊?一点也不舒坦好么……”
“傻小子你懂什么?听为娘的,你这般模样不知会有多少女儿家对你倾心呢。”
“娘!你该不会是?”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瞅着自家娘亲,然后眼看着傅清姣笑眯眯的点头道:“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给你安排了相亲。”
“可是我……”
“可是什么?不是娘念叨你,你都二十八了,别人家孩子有你这么大不说娶妻,孩子都能和小衣那般大了,你常年一个人在外没人陪着总让我忧心你吃穿。”傅清姣说到这看到乐无异神色有些软化,便再接再厉,“娘问你啊,你现在有没有中意的女孩子?”
乐无异忙摆手道:“这怎么可能有?”
“那听娘的去相亲也没什么吧?我给你挑的女孩子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孩儿,说不定你会有看中的呢?”
看着自家娘亲一脸期望,乐无异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默默把心里那句“你确定她们不会天天跟在我身后把偃甲当成木头么”咽下去。他这么多年下来还未曾起过要成亲的念头,一是没遇到中意的,二是他这些年自在惯了,实在不愿想不开找个人处处约束自己。
不过若是真要找个人过一辈子……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脸孔,乐无异脸色就是一暗。
“异儿?”傅清姣还在房中,看着他变得黯淡的脸色还以为他想反悔。
“我没事儿,娘亲你先去吃饭吧,我随后就到。”
目送自家娘亲离开,乐无异抬手揉了揉眉心。大概是这些天被勾起的回忆太多,居然在想着终身大事时也想到了师父……如有可能,他当然愿意和师父在一起修习偃术,可惜现在也只能想想。
这种情愫没有维持多久便被他抛之脑后。吃完早饭,约莫是辰时刚过会儿的时候,相亲就开始了。
乐无异远远地瞅了一眼,发现院子里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十来个年轻女子,便揪着吉祥的衣襟低声怒道:“说好的百里挑一呢?既然是百里无一哪儿挤来这么多啊?”
“少少少少爷,你跟我说也没用啊,人都来了……”吉祥磕磕巴巴的解释着,声音无比委屈,“而且这也不是小人能,能做主的啊。”
“……喵了个咪,真是头疼。”
事已至此,乐无异只能按捺住要溜走的冲动,硬着头皮走到院子里。
被傅清娇邀请来的姑娘们无一不是出身富贵,家教好,性子恬静样貌又好的。院子里日暖花香,她们几乎都拿着圆扇,见乐无异走过来纷纷掩了半张脸姿态娇羞,余光却在偷偷觑他。
傅清姣也是一番盛装打扮,拉着乐无异给各位姑娘们介绍。
过会儿又一一给乐无异介绍那些名门小姐,乐无异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一个个擅长的除了琴棋书画就是能歌善舞,这简直……
相互认识后自然是姑娘们的表演场合。歌喉好、舞姿妙曼的女子,乐无异向来是欣赏的,不过他也仅仅是能欣赏而已。被问个中妙处,他也只能思索半天,然后诚实简洁的答句“非常好”。
而且他一向坦荡荡,对觉得好的事物都是真心夸赞,表现出来就稍嫌花心了些。
这样的表现显然让一部分女子对他的学识和人品感到失望,还有一些因此直接偷偷辞别的。
傅清姣见势不妙就不禁有些着急,恰好有姑娘提出说想见识一下乐公子的偃术,她便赶忙朝乐无异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努力。
青年却浑然不在意,想了想姑娘们能接受的程度,便挥挥手将金刚力士三号放出来。
身上刻着“不要打雷”的偃甲静止了一会儿,然后顶上红灯微闪,肢体开始动作。
惊得一部分胆儿小的姑娘们当即就神色大变,嘴里喃喃道“妖怪”,迅速带着侍女辞别逃跑了。剩下的胆大的还觉得新奇,还开口向乐无异请教那偃甲的名字。
乐无异挠挠头,老实答了全名:“它啊,叫‘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三号’。”
问话的姑娘用扇子咽着唇忍不住偷偷嗤笑,一时间在场的姑娘们纷纷效仿。
傅清姣在心里默默叹气,她已经可以预见这次相亲的惨败了。事后她语重心长的问自家儿子:“笨儿子啊,你怎么不知道放些能讨女孩子喜欢的偃甲出来呢?”
乐无异闻言微微皱眉,认真反驳:“偃甲又不是用来讨好女人的,做出来当然是为了有实实在在的作用。”
“你啊……”傅清姣也没再训,只摇摇头一脸愁容。
青年见状立马软下口吻,抱着娘亲手臂哄道:“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看我做的偃甲都那样,金刚力士三号还算长得挺可爱的。”
“笨,你都不知道做些偃甲小兔子什么的,偃甲小鸟你也有啊,这些才是能讨好女孩的。”傅清姣说着伸手去戳了戳儿子的脸颊,笑骂道,“还‘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三号’,多大人了,还给自己偃甲取这种小孩子家家的名字。”
乐无异不甚在意的笑笑,也没反驳,只一个劲的哄好自家娘亲。
傅清姣也不是真的要与他置气,仔细在好好叮嘱笨儿子一番,末了还抛下一句:“这次就这样吧,下回要长长记性。”
青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不过并没再说什么,等到退出房间才抓着头发无比头疼的自语:“喵了个咪,不是吧居然还想有下回。”
直到晚上睡觉他都没怎么睡好,睡在他旁边的谢衣也是。小孩儿早晨醒来时就发现乐无异不见了,然后一整天也是乐绍成在陪他,晚上才得以两人重聚。
谢衣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强忍着睡意想着一定不能睡,睡着师父就要消失了!
没等到他撑不过睡意,乐无异就猛地坐起身掀了被子。
“师父……”
谢衣刚想喊,就被青年一把捂住了嘴巴。然后便被青年抱起来穿衣服,视野里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对方快速麻利的动作,散乱的发丝也被他重新扎好。
“小衣乖,为师带你溜走。”想了想,乐无异又顿下动作,询问道,“我们这趟出去,日子可能要过得苦点儿,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谢衣摸索着抓住他的手,眨了眨眼睛问:“离开这里,师父就不会被师娘抓走么?”
乐无异瞪大眼睛,窘迫道:“这到底是谁给你瞎讲的?”
“师爷爷说的。”谢衣如实坦白。
“喵了个咪,原来是老爹唆使的……”乐无异一边念叨一边自己也开始穿衣,不忘回答小孩儿道,“他是骗你的,我早晨有事才离开的,出去就会一直带着你不离开的。”
“那我要跟着师父。”
“乖,待会儿记着不要随便开口说话。”
谢衣点点头。
乐无异拎起睡得正香的馋鸡往偃甲盒一丢,拿了行李抱起谢衣就偷偷摸摸的推开房门往城外去了。
15 清明·野外·偶遇
乐无异带着谢衣从家里偷跑出来后就一直往西行,小孩儿没见识过西域风光,他便带他徒步行了一段日子。偶尔临夜时找不到住处,愈往西边昼夜温差就愈大,出门匆促没准备被褥,他们只好夜宿在桃源仙居中。
今夜的桃源仙居依旧热闹非凡,庭院中间的空地上架起了火堆,妖怪们围着火堆坐成一个圆圈。乐无异忙着给大家烤肉,他的脑袋上还被不能靠近火堆一起玩耍的花妖曼陀罗强硬给戴了个花圈。
谢衣紧靠着青年坐着,他的脑袋上同样也戴着花圈,编得细致好看,明显就是用了心的。
挤在两人周围的是建筑和经营辈辈猴,他们被妖怪们欺压着,等到最后才能挨过来领烤肉。数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翻弄烤肉的乐无异,闻着四溢的肉香,辈辈猴们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忙了半天妖怪们总算都吃上了,乐无异就来弄小孩儿的份。妖怪们拿来的肉都是洗干净的大猪腿,对谢衣而言还是稍嫌大了些。他烤好肉之后又吩咐一只小妖取来盘子竹筷和刀具,然后将烤肉切成小块丢到盘子里,装满一盘后就和竹筷一道给谢衣,将剩余的猪腿留给自己。
妖怪们吃完猪腿就不甘寂寞的在一起吵吵闹闹,也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坛子酒,辈辈猴还捧了两碗过来给乐无异和谢衣。
青年摆摆手,连带谢衣的份一起回绝:“我们明天出去还要赶路,你们自己喝就好。”
谢衣吃着盘子里的肉,眼睛却好奇的往辈辈猴端着的酒碗里瞅。
妖怪们拿来的酒是住在农田区的花精青莲亲手酿的青梅酒,青莲是个很温柔的姑娘,酿的青梅酒后劲特别足。喝的时候倒是香香甜甜的,喝完过一阵就可以浑身暖暖的做个好梦。
他们在一边端着酒碗你来我往喝得畅快,脸上的表情享受极了。谢衣看着就有些馋嘴,扯了扯乐无异的衣角,问他可不可以尝一点儿。
乐无异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刮了下小孩儿的鼻头,毫不犹豫的回绝道:“不行,那酒后劲大,明天要是起不来,为师就把你丢在这里自己赶路咯。”
谢衣撅撅嘴巴有些遗憾的没再要求。
妖怪们酒过三巡,半个时辰后就围成一堆呼呼睡着了。
小孩儿慢吞吞的吃饱后正捂着嘴巴悄悄打嗝,看到妖怪们的醉态就有些庆幸,还好没有坚持偷偷尝,不然睡过去师父走了都不知道。
桃源仙居里的夜空特别漂亮,星星很多,亮闪闪的还有一条小银河。此时万籁俱静,耳边只有妖怪们打呼噜的声音,跟着青年赶路一天的谢衣却还是有些睡不着。
乐无异陪他在火堆边坐了会儿,然后拉起他往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走。
去往山坡的小路上蹲着个绿色的小龙人,乐无异用烤糊的月饼跟他换了一大堆烟花,然后带着谢衣到山坡顶。点燃烟花的引线,几声长长的烟花飞射声响过后,夜空上就炸开五光十色的烟花形状。
小孩儿站在他旁边兴奋地望着夜空里绽放的烟花,乌黑的眸子里倒映出漫天花火,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青年存了带他四处逛逛消食的心思,就拉着他在附近风景好的几处,一路放烟花。
睡前还去温泉泡了个澡,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谢衣的性子活泼不少。还主动拿着毛巾要帮他搓背,虽然力度拿捏不好,不过乐无异在外历练多年早就皮糙肉厚,还不至于被搓坏几下就弄出挠痕。
到了床上,谢衣回忆了傅清姣对他的教导,又爬起来对青年道:“师父你累不累?我帮你捏捏肩膀吧。”
乐无异闻言有些惊讶,想了下小孩儿给他捏背的场景便觉得好笑,伸手摸摸他的头:“手劲小揉着不舒服,你是不是睡不着?白天也没要我抱你走路,腿酸不酸?”
说完自己也坐起来,将人捞到怀里,一边伸手去给他按摩一边放低声音继续道:“师父帮你按一按,万一明天疼手疼脚就不好了,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故事吧。”
谢衣挣扎了一下,但他确实是走了一天手脚酸软,捏舒服了就舍不得爬起来。
乐无异平常说话时声音清亮中气很足,压低声音时就变得温温柔柔的,讲故事的声音还带着像模像样的语气。故事讲到一半,小孩儿就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青年在黑暗中看得分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稍稍拔高了些,唤他:“小衣?”
谢衣躺在他的臂间气息微沉,显然已入梦乡。
乐无异笑了笑,把他轻轻地放倒在床里边,自己也躺下来,扯开被子盖好。这个时节的夜晚仍有些凉,小孩子就像个小暖炉,睡到子夜自己翻个身往外边滚。
滚了半圈就再也滚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无意识地挪了挪身体,挨着阻碍物调整成舒适睡姿。
手揪着青年的一片衣角,安安稳稳的继续熟睡。
清晨在桃源仙居里洗漱完,用过早饭,两人就回到人间。他们昨日停留在荒无人烟的野外,乐无异出来后拿出地图和指南针确认下位置,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离长城不远了。
长城附近风沙比别处更大,度过长城地带往前就是捐毒领地。
他此行也不全是为了躲避娘亲安排的相亲,只因那时想到清明将至,该回捐毒拜祭一下已故的亲生父母。今天已经是清明了,不过乐无异也没有太着急赶路,西域没有过清明的习俗,他哪天去都一样。
再往前的路不好走,乐无异就从偃甲盒里掏出馋鸡。馋鸡还在因为前些天大半夜被抓起来载人赶路的事儿跟他闹脾气,乐无异好好哄了它一番才仰了仰脖子落地化成大鹏,勉强妥协。
捐毒这些年致力于改善环境扩大绿洲,有了乐无异的偃术相助,在安尼瓦尔的领导下收效很大。因此长城这边的风沙也比往年弱化许多,馋鸡毫不费力的就穿越了强风沙区,到一片黄橙橙的沙漠上停靠。
到达此处,谢衣才真正见识到沙漠风光。
看小孩儿吃惊的张大嘴巴,乐无异笑眯眯的伸手给他把嘴巴合上,调侃道:“快闭上,小心起风吃一嘴沙子。”
谢衣不满的推推他的手,仰着头反驳:“没那么笨。”
“嗯嗯,不笨,我徒弟聪明着呢。”
说完就牵着他往绿洲方向走。
三月初的沙漠还算温和,彼时尚未到正午,日头算不上烈。他们有把握在中午之前走到捐毒城。
视野里一片沙海,谢衣远远地看到有几个黑点朝这边走来,他正要跟青年说,就见有个黑点突然极速往这边跑来。
16 清明·捐毒·兄长
一个脸上有道伤疤,浑身四溢着戾气的异族人骑着骆驼冲到两人跟前,然后从骆驼上潇洒跳落,展开双臂抱住乐无异。
乐无异早就展臂迎接,兄弟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开心的喊了声:“哥。”
安尼瓦尔用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部,声音高兴得有些哑:“好弟弟,你可算记起捐毒还有我这个哥哥。”
青年被他说得有些哭笑不得,拥抱过后退开来,用拳撞了一下狼王的肩膀道:“又不是没给你传信汇报近况,大哥你这般说是为何?”
“你去年和前年过来都没跟我见上一面就走,可见在你心里,我这哥哥怕是占不了多少分量。”语气到最后还稍带些埋怨,狼王抬起双臂环在胸前,扬起下巴。
乐无异连忙摆手解释道:“那几次明明就是因为我有急事啊,都跟你解释过了的。”
安尼瓦尔也不是真要责怪他,乐无异肯解释他就怒气散去大半,接着又听自家弟弟好言好语的说他心中兄长当然是很重要的,他就心下一软不再摆脸色。伸手拍拍青年的肩膀,狼王展眉道:“那你这回就在这里多呆些日子,我暂时也不出远门了。”
跟在后面的随从也很快的赶上来,帮安尼瓦尔牵走坐骑。安尼瓦尔回头跟屠休交待一番,便将此次的买卖全权交由他负责。
他们一行人服装风格与中原迥异,引得谢衣伸着脖子好奇的上下打量。目光四扫时正好对上安尼瓦尔的视线,狼王有些吃惊的瞪着他,脸上的凶悍之气因着神色的变化而消散,谢衣也没回避,反而冲他眨了眨眼睛。
乐无异便给他们互相介绍认识。安尼瓦尔被告知小孩儿是自家弟弟的徒弟时,便带着些遗憾道:“我还以为你总算想通了结亲有孩子了。”
说完又摇摇头,老生常谈的劝说他早点成家。
乐无异在长安被傅清姣催着相亲,来捐毒竟还要被老哥念着成家,头疼之余连忙转移了话题。
这里离小城没多远距离。乐无异一手牵着谢衣,一边跟安尼瓦尔聊着近况,一行三人步行抵达捐毒城。师徒俩在一间大庭院里住下。那庭院本是安尼瓦尔早年赠与乐无异的,这么些年没人住却依旧干净整洁,可见庭院一直有人照料。
安尼瓦尔吩咐随从准备午饭,他和弟弟聊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关注谢衣。
大人们一路谈话,谢衣也不觉被冷落了,路上一直在好奇的四下张望,此时正坐在乐无异旁边逗馋鸡玩儿。只是小手一刻不离的攥着青年的手,对方也乖乖任他抓着。
“这么说,你这徒弟你刚认下没几天。”狼王摸了摸下巴,然后看着谢衣道,“听闻你们中原人拜师都要送拜师礼,无异你要是没来得及送我这个做大哥的就代你送吧……”
“别!咳,不用了,我前些天送过了。”担心狼王一开口又是送西域小城,乐无异连忙打断了对方的话。
“既然这样那拜师礼就算了,不过我是你哥哥,你带着徒弟来,见面礼我还是要给的。”
安尼瓦尔在送礼物方面总是莫名的很坚持,话说完就吩咐随从抬了一箱子珠宝上来。
乐无异正要开口推辞,安尼瓦尔就抢先道:“这是送给小孩儿的,收不收可不是你说了算。”
一直默默听他们讲话的谢衣观察了一下两人间的气氛,然后望向乐无异投以询问目光。
青年扶额哀叹,心知自家哥哥出手阔绰惯了,拒绝肯定会让他不快。而且这趟出来没带多少银钱,思虑片刻,乐无异才示意小孩儿收下。
谢衣便乖乖的收了,狼王绷着的脸上这才露出些笑意。
午饭时安尼瓦尔命人备了好酒,拉着乐无异说要喝个痛快。乐无异记挂着还要去父母坟前祭拜便出言推辞,安尼瓦尔知他酒量不好,也没再劝,只道晚间要喝个尽兴。
谢衣坐在一边,闻着香醇的酒味对那碗中的酒水愈发好奇。又见安尼瓦尔好几碗下肚一脸畅快,心想这东西喝了好像也不是都会跟妖怪们那样一睡不醒啊。
安尼瓦尔的警觉性一向很高,早就注意到小孩儿对自己喝的酒有兴趣。瞧着觉得颇为有趣,就趁乐无异没注意,用筷子蘸了点儿酒水伸到谢衣唇边,小声道:“要不要尝尝?”
谢衣抓了抓手指,没忍住诱惑,张嘴舔了舔筷子。
西域的特产是葡萄酒,而安尼瓦尔偏好烈酒,所以这桌子上的酒水都是陈年白酒。闻着香醇诱人,入口却辛辣无比,谢衣被这股子滋味狠狠刺激到味蕾,整张脸痛苦的皱成一团。
乐无异注意到后连忙给夹了块肉片给他去去味,抬眸有些无奈的对自家大哥道:“哥,小衣年纪还小,不能吃的东西别偷偷给他尝。”
狼王抬起拳头挨到嘴边掩饰性的轻咳一声,点头称是。
午饭后过了一阵兄弟俩要去祭拜父母,这种场合不好带小孩儿去,乐无异就想让谢衣呆在庭院里等。
谢衣的回应则是揪着青年的衣服不放,沉默的抗议着。在长安时他呆在傅清姣身边不觉不安,而此时在这个陌生的西域小城里,乐无异要把他丢给陌生人,自己跟他的亲人离开。
小孩儿还记着纪山那次差点就被抛弃的事情。
乐无异深觉这是当初在纪山自作孽的恶果,迟疑不定之际,安尼瓦尔忽然开口安抚小孩儿道:“我记得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小别胜新婚’,意思就是老是黏在一起感情好是好,不过稍微有分开的时候感情能更好,而且我弟弟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好歹也算个男子汉,跟女儿家似的黏黏糊糊做什么?”
乐无异目瞪口呆的看着安尼瓦尔,见他有些笨拙的说着劝解的话语,最后还拍了拍小孩儿的头。
最可怕的是谢衣居然犹豫一阵后被他说服了。狼王一脸得意的望向自家弟弟,却见他呆呆的模样,便出口询问。
青年为他说的话震惊了许久,张张口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扶额哀叹:“大哥你真的该去好好学学中原语言了!乱用词语就算了……”还瞎教导我徒弟!
安尼瓦尔摸摸下巴,满目茫然。乐无异摇摇头将他拉走,打算出门后再解释。
谢衣不安的在庭院里等待着,安尼瓦尔留下的照顾他的侍从们想带他出去玩儿,都被他礼貌的拒绝了。馋鸡蹭着他的掌心,发出啾啾啾的轻唤声安慰他。
所幸那两人没出去太久,约莫一个半时辰就赶回来了。
到了夜间,安尼瓦尔果然大摆酒席,准备好酒将乐无异灌得大醉。师徒两个,狼王轻松放倒了大的,看到小的乖乖坐在一边又想去灌小的。
谢衣日间吃了亏,这回任凭对方把酒的滋味夸得天花乱坠也不去瞧一眼。
安尼瓦尔见状就没再逗他,伸手摸摸小孩儿的头,带着点儿笑意对他说:“小孩儿不错,不过在我这里不用这么拘束,等你以后能喝酒了再陪我多喝几杯吧。”
然后就把乐无异扶回卧房,这时节的大漠夜里还很冷,他极为心细的帮弟弟盖好棉被。起身时瞧见谢衣在一边等着。
房里燃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罩小孩儿衣那张瞧着可爱机灵的脸上,安尼瓦尔不由得设想了一下乐无异这个年纪时候该是何种模样。大抵会跟这孩子一般,脸有点儿圆,手脚短短的,健健康康的过得平安。
想着便颇有些感慨,他蹲下来,视线与谢衣持平,对他叮嘱道:“夜里你师父要是踢被子就帮他盖好,你年纪小别的干不了,这点活儿没问题吧?”
谢衣有点不满他话语中的些微轻视,点点头就不再说话。
安尼瓦尔只觉得小孩子很乖巧,便满意的起身离开房间。
谢衣去洗漱一番后也躺到了床上,青年身上都是酒气,先前还颇为浓烈,现在已经消散了大半。躺下好一会儿他还记着乐无异会踢被子的事情,结果等他挨不住睡意要睡过去时,狼王说的话还没得到验证。
小孩儿并不知道这些年他们兄弟俩聚少离多,乐无异一人行走世间数载,在兄长看不到的地方已将年少时的习性褪去不少。
他能想到的只是在睡过去的前一瞬喃喃轻语:师父……不要踢被子……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