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久长时

17 清明·无厌伽蓝·一枝春
往年的清明前后都会降雨,西域的气候与别地不同,捐毒依旧连着几日都是晴天。而位于捐毒西北边的偏远地区却是下起了小雨,滴落在茂树密林间,稀疏作响。
这日乐无异与安尼瓦尔说过去向后就乘着鲲鹏往西北方飞去,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谢衣。穿越荒漠后入目是座高耸的山峰,飞至山腰上那处正在降雨,乐无异便让鲲鹏停靠到陆地上,下地抖开手中雨伞继续赶路。
由于地势偏高的原因,这山中气温很低,就算在三月的天气里有的树上还堆积着未融化的积雪。
谢衣跟着青年在丛林里七拐八拐,没多久鼻子就冻得红红的。他们走到一条僻静山道,沿着山路一直走,尽头处遥遥出现一座破败的建筑。
再走近些,便能看清那建筑其实是间寺庙,里头有座一人多高的佛像。庙里的屋梁上还结着层层蛛网,灰尘积得很厚,想来这里已经许久未有人来过。
这座寺庙名为“无厌伽蓝”,原为流月城在人界的据点,里面通往囚室的通道口已经被巨石堵死。
乐无异停在寺庙外,盯着那座破败庙宇,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而后忍不住叹了口气,故地重游,总是唏嘘无限。
跟他挤在同一把伞下的谢衣目光投放的位置与青年的一致,他隐隐觉得那巨石是多余的,好像很久以前并没有那块巨石。这里的景象有点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谢衣正迷迷糊糊的被那股熟悉感引导着,他的后背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蔓延全身,传入脑海中。
纷乱的幻象一扫而光,小孩儿眨了眨眼睛,黑亮的眸中恢复清明。他好似忘记了之前的奇妙感觉,有些新奇的打量着这里的环境,然后仰着头问道:“师父,你来这里做什么?”
乐无异低下头,声音闷闷道:“以前机缘巧合在这里遇到一位叫‘离珠’的姑娘,她来此间是为悼念她的一位故人,后来她不能再来了,我偶尔得空就顺道来这里看看。”
“哦,那师父你跟那个离珠姐姐认识?”
“其实也不算认识……”青年摸着被冻得冰凉的鼻子思考着措辞,最终有些涩然道,“只是我从幼时便对那人,神往已久。”
谢衣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再说话。
静默间刮起了微风,细雨被卷起扑到伞下,让人感觉凉意沁骨。
乐无异突然俯下身单手抱起谢衣,默念咒诀,二人便跳转空间置身于桃源仙居中。他收起伞,看小孩儿一脸疑惑的样子,便开口解释:“我要进来取些东西,原也没料到那里会很冷,你去屋里多件衣服吧,我待会儿去找你。”
说完就独自往传送阵走去。谢衣看他的身影消失,便乖乖去家园区。
虽然谢衣一直跟着乐无异住一起,但闲不住的建筑辈辈猴早就给谢衣盖了间草屋,他的物件也大都存放在里面。在屋里寻了件厚实的外衣,小孩儿脱去身上的薄衫准备换上。
屋子里的家具都是为小孩儿量身定做的,样式比其他几间房里的家具缩小了许多。搁置的铜镜却很大,放在矮桌上正好能映照出谢衣的上半身。
谢衣背对着铜镜脱掉外衫,身上只剩件白色里衣,后背上隐隐有红色的符咒纹络透过衣料熠熠发光。铜镜的镜像将这异状展露无遗。小孩儿将替换的衣服套入一只手臂,然后动作一顿,似有所感的回过头望向铜镜。
镜中影像一派平静,映照着将他此刻的动作,再普通不过。
谢衣便低头继续穿衣的动作。
收拾完后走出门,乐无异已经往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几枝用翠绿藤条捆成一束的桃花枝。
两人回到外界,青年就将手中的花枝轻轻放在寺庙门口。
一大一小蹲在伞底下半响,乐无异忽然开口讲述缘由:“那次我和同伴们在这儿偶遇离珠姑娘,她问我们这里能不能种桃树,还说她那故人生前最想看到的就是春暖花开的景象。可惜这儿常年天寒地冻,桃树是养不活了,只能折些桃花枝捎给他聊以慰藉。”
说着,他又垂眸笑笑,带着些捉摸不透的语气接着道:“说来倒也奇妙,他最终归葬之处其实是巫山,巫山……这时候大概早已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
谢衣认真听他讲着,突然接话道:“那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乐无异闻言微愣,而后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揉揉小孩儿的发顶。
谢衣想了想又道:“我们要不要再去巫山看看他?”
说起巫山,乐无异忽然想起当初在巫山初遇小衣的场景。那时还被咬了一口,他没想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儿会长得与谢衣有十成像,也没想过自己后来竟会收他为徒。
短短数月时间,他们就辗转成为了师徒。
好像长久以来缓慢流逝的时间一下加快起来。这感觉就如同当初他拜偃甲谢衣为师时,事定之后还有种脚不着地的不真实感,觉得一切恍然如梦。
纵使内心感情还是复杂无章难以理顺,但这也不妨碍乐无异对小孩儿的爱护和悉心教导。
他站起身,牵住谢衣的手,温和应承道:“嗯,下次带你去,现在回我大哥那儿吧。”

18 谷雨·捐毒·地宫
乐无异近期没什么要事,自家大哥又一再挽留,加之小徒弟也挺喜欢捐毒城,便悠悠哉哉的在捐毒住了一段日子。
狼王也因此一直留在城中暂时不再带领商队出行,他最近热衷于带谢衣出去玩儿。每次去找师徒俩时,小孩儿时总是认认真真的在跟着青年学做偃甲,小大人的模样瞧着甚是稳重。
安尼瓦尔却嫌谢衣不够活泼,知道他乖巧懂事就更愿意宠他对他好,恨不得在短短数日内就把他宠出活泼劲儿来。
对于教导谢衣偃术这事儿乐无异也在慢慢计划着,他头一次为人师表当然要慎重行事,自家哥哥的行动他也没异议。毕竟他也觉得小孩儿就要有小孩儿的样子,这个年纪要是不活泼点,以后更老成稳重就不免有些遗憾了。
而谢衣跟着狼王混久了,脾性也多多少少有些改变,也不再跟从前那般怕生。不过对于乐无异仍旧是又黏又缠的,巴不得天天跟他呆一起。
师徒俩留在捐毒吃喝用度都是安尼瓦尔供着,日子一长乐无异还是有些介意的,闲暇时便用偃甲帮当地百姓挖渠凿井。他渐渐开始忙碌,偶尔就不能带着谢衣一起。过后小孩儿生气,他想了半天觉得谢衣什么也不缺,就动手给他做了只偃甲猫。
大功告成后,乐无异拎着外形与寻常猫咪无二的偃甲猫坐在地板上给小孩儿展示,介绍它不仅可爱好玩儿还能很实用。一边偷偷观察谢衣的脸色,想确定自己的讨好方式是否有用。
谢衣果然对偃甲猫起了兴趣,便将先前的事抛到脑后,抱着偃甲猫玩了会儿又抬头问:“师父,它有名字么?”
小孩儿的亲近让乐无异松了口气,他笑眯眯的摆手道:“还没取呢,现在它归你了,你给取个名字吧。”
“这样啊……”谢衣应了声,垂眸看怀里的偃甲猫。
偃甲猫的毛色是橙黄色,身上还有几道深棕的斑纹,眼睛圆圆亮亮的像是装了两个小灯笼。他摸了摸猫咪顺滑的绒毛,怎么看都觉得这只猫做得特别细致,复又去问青年:“师父,你以前是不是养过猫?”
“嗯,我小时候我娘就养了只猫,后来被我养得圆圆胖胖的,抱起来舒服了。”形容完,乐无异挠了挠头发,语气有一瞬间低落,“可惜猫的寿命不长久,我几年前回家时才发现它已经不在了。”
谢衣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抱着猫靠近青年,抬起一只猫爪挠了挠他的脸颊。
“师父别伤心,你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乐无异十分怕痒,往后缩了缩脖子,就作势阻止小孩儿的玩闹:“为师怕痒,你别再挠了啊,我那只猫叫‘肉包’,当年我家巷口外的那家陈记包子铺卖的包子可好吃了。”
“那它也叫‘肉包’吧。”说着就将猫往青年怀里塞,谢衣蹲下身,握着他的手去抚摸猫咪,“师父你快感受一下,这只猫抱着也是很舒服的。”
乐无异手脚有些僵,他吃惊的看着谢衣的举动,愣了半响。心里就有些百感交集,他果然走运,捡个徒弟回来都是这般的懂事贴心。看着小孩儿的目光也愈发的温柔起来。
室内的温馨氛围没持续多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乐无异将偃甲猫还给谢衣,起身去开门。
屋外站着的是狼王的侍从屠休,此时他正一脸焦急之色,见到乐无异就道明来意说安尼瓦尔执意要前往捐毒地宫。起因是今日有族民沙漠迷失方向,后来被沙漠里的精怪一路追赶,被迫逃入捐毒地宫中。
那地宫入口早在数年前就已关闭,这么些年一直有派人定时查巡,也未曾有人通报门口机关被开启。目击那人逃入地宫的见证者说地宫门口是突然开启的,这事儿来得蹊跷,下属们都在劝狼王不能亲身犯险,可狼王不听劝。
乐无异听完事情大概就打算同安尼瓦尔一道去,自家哥哥倔脾气是不可能劝得住,他跟着好歹也多个助力不是。
屠休本来也没指望小公子能劝住狼王,听他表态正合意思就带着人想与狼王会合。
青年正要跟着去,回头一看就见谢衣抱着偃甲猫瞪着自己。他自知这些天来好几次将小孩儿留在屋里已经惹来很大怨念,左思右想便打算这次带着他一起,万一真有什么事儿,让他单独呆着也不行。
考虑完便冲谢衣招招手,安抚道:“别气鼓鼓的,先把肉包留在屋里,这次我会带上你的。”
谢衣如愿继续当师父的小尾巴。
三人很快的去追狼王一行人,赶在他们进入地宫的前一刻截住队伍。安尼瓦尔见到师徒俩的脸色很不好,瞪着屠休放杀气:“谁给你胆子擅自将我弟弟喊来?”
乐无异忙上前一步安抚自家哥哥,讨价还价后说服他让自己一同进地宫。
同意了大的一起走,安尼瓦尔又瞧见小的,脸就拉下来厉声道:“你带小衣来做什么?这种有危险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不准掺和。”
乐无异正有此意,与大哥站统一战线。
被孤立的谢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屠休和两三个部下跟他一起留在外面,都是被吩咐保护他的。
谢衣为自己的弱小感到很沮丧,又对狼王毫不犹豫的否认感到气愤,决定下次狼王再来找自己玩儿绝对绝对不再理会他了。百无聊赖的站了会儿,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想在沙地里涂涂画画玩儿,又想到附近没有水源,待会儿师父要是出来看到他的手脏脏的一定不会亲近他,便打消了玩沙子的念头。
屠休和其他几个男人干巴巴的看着谢衣无聊得愁眉苦脸,他们都是不善言表的硬汉子,对待自家小孩儿都是铁血教育,要他们陪别人家小孩儿玩这种难度还是有点大。
谢衣正干站着不知做什么好,西北边吹来一道风,带着午间的炎热气流。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被吸引住的奇异感觉,脚步也不由得挪动,逆着风往前面走。
屠休他们连忙跟上来询问,小孩儿声音微弱的说只是四处走走。
谢衣没走多远就停下了脚步,一路走来净是些远古城池留下的断壁残垣,似乎这里的破损程度比别处还要严重些。中间空出一大片荒地,上面的土壤并不严实,风一吹就能掀起沙子,似乎曾被凿开过,其后又被黄沙填平。
心里的熟悉感愈发强烈,这种感觉就跟上次去那个破庙一样……
谢衣突然惊叫了一声,捂着脖子蹲下来。
跟他着的几人皆是大惊声色,迅速的围拢过来查看。小孩儿却很快的恢复了平静,明明脸上还淌着冷汗,却一脸茫然地问周围人为什么都聚上来。
屠休干巴巴的解释说他先前的异状。
谢衣放下捂着脖子的手,站立起来,食指蹭蹭脸颊含糊道:“可能是被沙子刮了一下吧。”
屠休见他只是淌冷汗身体倒没什么不适,便猜想可能是被沙子吓着了,毕竟这沙漠里毒蝎子沙蛇四处蛰伏,小孩儿该是被沙子撩到误以为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眼见这大漠里气温愈发升高了,屠休怕曝晒太久谢衣会撑不住便劝他回地宫外头等,好歹也能阴凉些。
谢衣擦着汗跟他们回去。
烈日炎炎,晒得路上几人都有些昏沉。
隔着数层衣料,任谁也不曾察觉小孩儿背后的血纹慢慢浮现,游动一阵,复又平静下来悄无声息的隐去了。

19 谷雨·捐毒·昭明
乐无异一行人在进入地宫不久后便寻到了那个误闯进来的族民。那人逃窜时刮伤了小腿,别处倒没什么伤,只是有些惊吓过度,紧绷的神经在与救援人员接头之后就放松下来,人昏了过去。
他只是普通百姓,担惊受怕这么久昏厥过去无可厚非。安尼瓦尔便吩咐随从给他喂了些水,然后神色凝重的在原地四处查看一番。
乐无异知道他是在确认是否有其他人潜入地宫,隧道内光线昏暗,他就掏出几块备用的水晶以供照明。
安尼瓦尔查看过后依旧神色紧绷的样子,他吩咐一个随从将那个误闯进来的人送出去,剩下的人接着往前走。地面上确实有细微的足迹,还被刻意掩盖了一些,不难看出私闯地宫者的谨慎。
虽然这里危机重重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极大可能不会生还,但捐毒地宫一直是捐毒遗民心中的圣地,胆敢来此地撒野……活见人死见尸,总之便休想有命回去。
狼王的手指在腰刀刀柄上轻叩,眸中迸出厉色。
一行人往前再走了许久,前方忽然飘来浓烈的血腥味。安尼瓦尔抬手拦住乐无异,朝下属使了个眼色上前探路。
那下属来去很快,不多时便脸色发白的折回来复命。回禀说前方有几具新鲜死尸,模样已经辨认不出,不过看服饰多半是盗墓贼。他心惊胆战的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通往地宫中心的路口处守着不知名的凶兽,恐怕轻易接近不得。
安尼瓦尔对这结果不是很满意,早些年前他不是没来过地宫,可凶兽之事却并未目睹。
乐无异在一旁听着,挠挠头道:“可我记得当年来这儿,厉害的妖怪就只有中心平台上的那只尸兽厌火,通道入口没什么东西啊。”
狼王思虑片刻便决定亲自往前查看,探路的人张张口想极力劝阻,这时突然有阵嗡嗡的剑鸣声破空而来。
众人一下子警惕起来,乐无异却摸了摸腰侧的偃甲盒,取出昭明。
发出鸣音的果然是这把神剑,只见它通体散发出荧荧绿光,剑身颤动不已。
乐无异对着它目瞪口呆,又迅速回神喊道:“禺期?禺期!是你么?”
空荡荡的隧道里无人回应他的叫唤,昭明剑仍旧嗡鸣不已。青年的神色变了几变,而后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前面有危险?”
话一出口,昭明就不再异动,光芒散去,安静的被他握在手里。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乐无异抬头看向安尼瓦尔道:“大哥,我们还是不要再往前了。”
“嗯,都说神剑有灵,晗光的感觉不会错。”
安尼瓦尔是后来辗转知道那把剑的故事的,比起“昭明”,他更愿意喊它以前的名字“晗光”。
一行人踏上折返的路程。
乐无异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将昭明握在手里,心里反复呼唤着剑灵的名字,可神剑一直也没什么反应。
最终只得将它放回偃甲盒里。
谢衣一直待在地宫入口处等着,中途屠休他们劝他先回去也置若罔闻,以致一见到乐无异他们出来迅速站起来想要跑过去时,腿部一麻差点儿摔倒。
这一路上乐无异的失落都被安尼瓦尔看在眼里,此时见到谢衣想扑向自家弟弟,就上前把小孩儿抱起来。谢衣当然不乐意,想挣扎又被狼王镇压下来,随即就被他小声提醒道:“你师父现在心情不佳,别去闹他。”
乐无异现在的心情确实不好,跟着大家回去城中,一路都是恍恍惚惚的。谢衣被安尼瓦尔带走也没多在意。
他在屋里坐着,取出昭明放到桌上,目光久久凝滞在上面。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之前在地宫里的异象,间或想起很久前的旧事,心里忍不住萌生出希望。可是等心情平复下来之后,那股子希望又被理智压下去。
当年禺期将晗光重铸之后,他拿起晗光进化后的昭明时已经完全感应不到禺期的气息,只剩晗光的剑气与昭明剑气慢慢合为一体。而先前神剑自发嗡鸣,细细回想,他也是不曾感应到禺期气息的。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找到一点儿希望,到最后总会是自己的错觉的呢?
青年的手微微靠在心口位置,目光从昭明剑身上移开低垂下来,忍不住抬手去掩住满面愁容。
谢衣被安尼瓦尔强行从乐无异身边带走甚是气愤,偷溜回去是不可能的,他发泄愤怒的途径只有一言不发的坐在凳子上,任狼王费尽口舌也不回一个字。
安尼瓦尔被他这种小孩儿行径气笑了,也懒得解释,左右无事,便随手拿来一本汉文书籍翻看。不过他向来对这些复杂难懂的中原学问无甚耐心,只有兵书还能稍微看得久些。
所以他翻了几页便偷眼去瞧谢衣,见小孩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偃甲小鸟,抱在手里玩弄。
又想到心情不佳的自家弟弟,安尼瓦尔决定用谢衣喜欢的话题套套话,便开口问他:“小衣,大伯问你啊,你师父送你的拜师礼是什么?”
谢衣摸着偃甲鸟的柔顺羽翼犹豫一阵,消磨了些时间他也不是那么气愤,便老实回答道:“就是这只偃甲鸟。”
说完便小心翼翼的将偃甲鸟装回随身的小布包里。
安尼瓦尔看他一副很珍视的样子,心里颇为满意,继续问他:“就这只木头小鸟?挺特别的,有什么来历么?”
谢衣把东西装好,一本正经道:“不告诉你,这是我们师门的秘密。”
“……好吧我不问。”狼王有些郁闷的摸摸鼻子,又道,“我从书上看到你们中原的拜师规矩,拜师不止是师父要送见面礼给徒弟,徒弟也是要送拜师礼给师父的。”
小孩儿闻言有些呆,显然他拜师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安尼瓦尔见目的快达到了,就进一步追问:“你知道你师父喜欢什么吗?我给你买了,你去送给他。”
这样一来小孩儿承了他的人情不会再闹脾气,弟弟也会因为收到合心意的礼物而高兴。安尼瓦尔觉得自己的做法真是一箭双雕再好不过。
可是谢衣闷头想了半天,最后神色有些着急道:“师父喜欢的东西他都有了。”
狼王见状便给他建议:“那我教你啊,送见面礼就送个好点的,西域小城怎么样?”
“唔……西域小城?”
“对,西域小城,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种小城,送给你师父让他当城主。”安尼瓦尔摸摸下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到时候金银财宝什么都有。”
谢衣听完后依旧愁眉苦脸,语气沮丧道:“可是我没有那种东西啊。”
狼王拍拍胸膛,豪爽道:“我有,我帮你买了你再去送。”
“不要你买,我要自己送。”谢衣一口回绝,语气坚定。
安尼瓦尔被他这果断的口吻噎住,皱眉道:“你还是个小孩子,能买得起西域小城么?还是乖乖听大伯的……”
“我可以送别的,师父也不一定只喜欢西域小城。”
话说完,小孩儿就开始冥思苦想该送什么好。
狼王见计划泡汤也没再拉着他套话,心里还是挺得意的,反正总归是达成了一半不是。

20 谷雨·捐毒·礼物
接下来的几天里因为要忙于在城中建水库的事宜,乐无异出门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
最初开始忙碌起来时谢衣居然主动提出自己呆在屋里,他还为此颇觉惊奇,出门后又担忧小孩儿独自一人呆着会不会不高兴。以致忙完一上午后就迅速的往回赶,回去时却看到谢衣好好地在偃甲房跟肉包玩儿,并无异常。
这样反复几次后乐无异才发觉小孩儿的心性似乎正在慢慢成熟,也就放心让他独处。
在同一工地忙活,安尼瓦尔发现青年身后的小尾巴不见,去问乐无异,他只摇头回了句小孩儿长大了。狼王便有些上心。要知道数日前那小家伙离开乐无异半刻都满脸不乐意,如今这般……莫不是跟无异闹了别扭?
比起主导整个修建水库事件的乐无异,安尼瓦尔这个名义上的主事者算是比较闲了。他对偃术什么的一窍不通,沙地条件因素之类的,乐无异在捐毒呆过几年早已掌握无需参谋。苦力活儿也自有人去干,轮不到他。
去往修建工地,又是悠闲一日。
安尼瓦尔眯眼看着给大家解说图纸的自家弟弟,然后吩咐一边候着的屠休多盯着乐无异让他适当休息,自己便堂而皇之的离开了。
慢行到师徒俩住着的宅子外面,狼王抬手正想叩门,又停顿了动作。左右无人,他利落的翻墙跳入院子里。
屋子没锁门,安尼瓦尔畅通无阻的找到了谢衣所在的房间。由于他刻意放轻脚步,所以推开门时小孩儿也没来得及掩饰,仍一手端着一截木头一手持着刻刀坐在地上。
肉包在台阶上将身子扭成一个奇异的姿势翻着肚皮安睡,馋鸡睡在猫咪柔软的肚皮上。阳光透过窗纱照亮半个屋子,整个空间里静悄悄的。
“大伯你来干什么?”谢衣不高兴的皱起眉毛,迅速地将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安尼瓦尔眼尖的看清楚了那木头的形状,削得很薄,边缘磨得很光滑,应该只是一个部件。他面上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在小孩儿身边蹲下来随口答道:“我见你这几天不跟着你师父,来看看你是不是在跟他闹别扭。”
谢衣想也不想的摇头否认:“没有啊……”
“哦?那你怎么不愿意跟着你师父了?”
谢衣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张张嘴巴欲言又止。
安尼瓦尔见他沉默,就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道:“就你这样还说没闹别扭?小孩儿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心里不痛快就去跟你师父说,他那么向着你,你说他会听的。”
谢衣越听越觉不对劲,皱着眉连连摇头,最后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我是想给师父准备礼物。”
“礼物?”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拜师礼啊。”
“哦……小孩儿记性还挺好。”安尼瓦尔摸着下巴小声嘀咕了句。然后饶有兴致的询问谢衣打算送什么。
谢衣护着鼓囊囊的小布包,摇头表示不愿提前透露。
小孩儿不给看,安尼瓦尔也不能强硬命令他,只得换个话题。而谢衣却不怎么乐意跟他继续说话,一本正经的跟他说自己要继续准备礼物,大伯不是很忙么快去忙自己的,不准偷看。
狼王自觉偷看这种事儿是自己不屑的,被小孩儿如此猜忌略有不悦,可惜没法发作。只得怏怏离开,临走还掐了一把谢衣嫩滑的脸蛋。
谢衣也没反抗,瞪着眼睛盯着安尼瓦尔背影直到他完全离开。
这才小心翼翼的取出之前的那段木头,摸出工具仔细的继续雕琢。
等小孩儿把礼物完成已到了春季的末尾几日。沙漠里的天气愈发炎热,院子里种着的仙人球和仙人掌悄悄结出一个个小小花骨朵儿,只待生长到夏日的某个午后盈盈绽放。
城中修水库之事已入正轨,乐无异也开始闲下来。这个季节也开始有些水果熟了,安尼瓦尔直接在他们院子里堆了好些小西瓜和青葡萄。这些汁多可口的水果大半落入了馋鸡的肚子里,那吃货每天至少要吃一个半西瓜和四五串葡萄,不给吃就闹个不停。
这日也不知馋鸡是怎么想的,飞到仙人掌堆里想啄下一朵开了一半的花,结果笨手笨脚的被扎了好些刺回来。
乐无异无奈的把它拎到太阳底下给它挑刺,谢衣搬个小板凳坐在他们旁边的葡萄架下。
馋鸡躺在主人手里,虚弱的啾啾啾嚷着。肉包跟着小孩儿跑出来,在他脚边蜷着身子晒太阳。
“小衣,待会儿把肉包拖到葡萄架下面去,中午热的时候它怎么也不知道躲躲上次还被烤焦毛。”乐无异眼力不错,很快就把馋鸡身上的刺解决了,这会儿盯着有些呆头呆脑的偃甲猫小声嘀咕着,“莫非是我忘记给他设定这项命令了?嗯,有可能,下次再弄弄看……”
“师父。”谢衣见他将馋鸡放下,便凑过去喊他。
青年此时也坐在个小板凳上,小孩儿站立着刚好能与他平视。此时虽是上午,微热的阳光也遍布了无遮挡物的空地,照耀在青年深褐色的长发上折射出熠熠金芒。
乐无异习惯性的抬手揉揉他的脑袋,问他有什么事儿。
谢衣也没扭捏,做好心理准备就开门见山道:“那个,大伯说拜师的话,徒弟也是要送给师父礼物的。”
乐无异闻言有些意外,以为小孩儿是在纠结送礼物的事,便摆摆手安慰他:“不必,你年纪小,不用想着送我什么……”
“不,师父……可是我已经准备好送你的礼物了。”谢衣有些吞吞吐吐的说着,看着青年的眼神盛满期盼,“你不要我送的礼物么?”
“当然不会。”乐无异赶紧改口,又怕说多了更惹得他多想,便笑眯眯的问他,“小衣想送我什么?”
谢衣小心翼翼的从小布包里取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鸟。木头鸟身上涂了层漆,头部涂着白色颜料,颈部往后就是深棕的颜色,眼睛部分也被勾勒凸显,怎么看都是只与真正鸟类的漂亮小鸟。
他还没学会运用灵力,偃甲鸟是做不成了,只能做出眼下这个无甚作用徒有外表的木头鸟。
谢衣将这只木头鸟碰到乐无异眼前,脸上露出些期许。
乐无异看着他的礼物,却有些走神。这种小鸟……跟当年师父赠与他的那只相似得很。可惜师父给的那只已经不在身边了。复又定了定神,微笑着接过那只木头小鸟,很轻易便能联想到这些天小孩儿一直在单独呆在家里是在捣鼓什么。
心里某个地方不由得变得柔软,他的话音里带着淡淡喜悦:“自己做的吧?这个礼物很好,为师很喜欢。”
谢衣忐忑的心情因为对方的认可一瞬间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欢喜。他忽然往前一步,在青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分开后嚷道:“我最喜欢师父了!”
乐无异为之一愣,后知后觉的摸了摸残留着些口水的脸颊。心里微暖,柔声对他道:“嗯,谢谢你的礼物。”
说着就将木头小鸟暂时装到偃甲盒中,再一回头却见小孩儿的目光带着几分恼意盯着自己。他往前捏了捏谢衣的脸,疑惑道:“怎么啦?”
谢衣微微撅着嘴,神情犹犹豫豫的,一向清冷的脸爬上些微红晕。最后抓抓衣角,有些不好意思道:“师奶跟我说,真正喜欢的话会亲一下的……我都亲了师父了,可是……”
乐无异以前没收过徒弟,也没跟小辈这般亲切过。闻言仔细想了想,就低下头轻轻在小孩儿前额亲了一口,再笑眯眯道:“嗯,是为师疏忽了,抱歉。”
然后便见小孩儿的脸颊变得更红,乐无异艰难的憋着笑,内心轻叹,真是容易害羞的徒弟啊……

 21 立夏·江陵古道·露宿
暮色渐沉,伴着江陵古道上惯有的隐约雷鸣声,山林里在日间活动的动物们纷纷归巢安睡,野狼精怪们则是刚好出巢活动。回荡在野林中一声比一声高昂危险的狼嚎声让这森森夜色愈发令人胆颤,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下,天边露出一角的圆月也缓缓升至半空中,皎洁的月光倾洒在地面,好歹是给这危险森冷的密林染上些许柔和了。
在月光的照明下,古道的入口处走出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在他们前面,有一只外形与猫咪无二的不明生物领先开路。那生物的外观虽与猫咪几近一致,可是它那高高竖起的尾巴末端的形状却跟寻常灯笼差不多,也能闪闪发光,在一片夜色里为两人照亮周遭黑暗。
“师父,天上在打雷,会不会下雨?”身高才到青年大腿往上一点位置的小孩儿乖乖跟在青年的身侧,有些担忧瞅着空中乌云。
“不碍事,这边一直都是光打雷不下雨的破天气。”
“哦……”毕竟是小孩子,虽然气氛有些冷然,但是到了夜晚就撑不住睡意。他捂着嘴巴有些困兮兮的悄悄打着哈欠,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阴森诡异的狼嚎声,他就打了个寒颤,睡意全褪,伸手去抓身旁人那垂着的宽大袖口。
青年安抚的摸摸小孩儿的头,然后将对方的小手握到自己手里:“别怕,你师父我可是很厉害的偃师呢,只是些野狼而已,我之前在肉包身上撒了驱兽粉,它们也不敢靠近。”
这名青年便是偃师乐无异,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唯一弟子谢衣。
早在几天前他们还在捐毒小城里悠哉度日,这日却在赶夜路。乐无异今年就快二十八岁,却依旧乐得孤家寡人,所以早在长安时就是因为被母亲逼着相亲才会连夜溜走的,这次也是一样。
安尼瓦尔本来因为乐无异带着谢衣来没怎么想起成亲这一茬,结果前些日子收到来自长安的包裹。里头装着傅清姣给谢衣的小礼物和给师徒俩缝制的衣物,以及给狼王的一封信。
这么些年过来,有乐无异从中斡旋,乐家与狼王的关系还是有很大的缓和的。
傅清姣的来信中有意无意的提及乐无异该早日成亲一事,暗示狼王从旁劝说一二。
安尼瓦尔在自家弟弟的事情方面向来是个性急的,一被提醒就散布消息说要给乐无异寻个合意伴侣。西域的姑娘们远远不比中原矜持,一个个热情如火,更别提乐无异的名声在捐毒附近几个小城里有多么好。
结果可想而知,在西域女郎们如狼似虎的追求下,乐无异再一次带着谢衣匆匆忙忙溜走了。
这次出来又把自家老哥得罪了,娘亲也恐怕也在在气头上。静水湖故居是乐无异为一干亲人朋友所知的常住之地,所以他最终决定先带着徒弟去别的城镇游历一番,等啥时候家里人不逼亲了,再回静水湖呆着。
乐无异在少年时来过江陵古道一次,那时的际遇,就算已经过去很久,他也记得很是清晰。
那时候他还不信世间有鬼灵精怪之说,却在这里和闻人羽遇到过鱼妇桢姬姑娘,也因此与前来收妖的夏夷则结识。记得当时还与夷则两两相看生厌来着,没想到后来却成为了至交好友。
如今再重游故地,一晃眼已过去十数载光阴,恍恍然如云烟。
“诶,肉包,不用带路了,你跟着我们走。”
名为“肉包”的猫型偃甲听话的改变了路线,并自行关闭寻路功能,跑到了乐无异的脚边。乐无异牵着谢衣,领着足下偃甲往山道出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走了不久,路上的山间树木边纷纷减少,到最后地上的青翠嫩草也没了踪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大片蒲苇丛,以及蒲苇丛尽头的宽阔湖水。
“嘿嘿,这片蒲苇丛居然在。”
只是比之印象中的那片蒲苇丛,这一片已然生长得更为茂盛了。蒲苇的高度足足有半人高,乐无异将看上去一进入蒲苇丛就要被淹没掉的小孩儿抱起来。肉包也机敏的爬到了乐无异的肩头,自顾自地舔舔自己的爪子。
“师父,你以前来过这里么?”
月色下的蒲苇丛像是在闪闪发光一般,惹得小孩儿趴在乐无异的肩头好奇的左右瞧个不停。
“嗯,很久以前同友人一道来过。”这时乐无异已经穿越蒲苇丛来到靠近湖水的一大片空地,将谢衣放下来,将肉包也留在原地,“我去捡些柴来生火,夜里应该没有雨,你也累了我们就不去桃源仙居,干脆在这里露宿一晚吧。”
谢衣抱着肉包乖乖点头,目送乐无异离开。
他盯着乐无异的背影有一会儿,不甘寂寞的肉包昂着头去蹭他的下巴,谢衣就低头在它的颈脖挠了挠,肉包舒服得眯着眼喉咙发出奇怪的呼噜声。谢衣却有些出神,他坐到冰凉的地面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倒映出的破碎月影。
“总觉得师父今天不是很高兴。”谢衣揉着肉包肉呼呼的脸,有些郁闷的自问,“每次不高兴还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到底师父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呢?”
肉包的回复就是喵喵几声,扭着身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没过多久乐无异就用绳子捆了足够的木柴过来,手脚麻利的用打火石生火。有了暖烘烘的火堆,夜里也就没那么寒冷。接着乐无异又从随身带着的偃甲盒里掏出几份打包的菜和米饭,将米饭塞了一份给谢衣。
然后拍拍谢衣的头叮嘱道:“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谢谢师父。”谢衣捧着食盒,夹了几筷子肉食塞到嘴里,脸颊鼓鼓的问乐无异,“师父,你之前说去江陵,那里好玩吗?”
光看谢衣吃饭不拘小节的样子,就知道乐无异这个做师父的吃饭同样也是大大咧咧的。
他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还行吧,我以前去过一次,那边建筑倒是别具一格,大街小巷都是弯弯道道的……对了,那边还能通往海市,我想想啊那边的开放时间好像就是近期来着。”
“海市是什么啊?”谢衣继续往嘴巴里塞着肉,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好奇的模样。
“就是一个地下市场,这次赶上时候正好路过进去看看有什么能收购的材料,到时带你去见识见识。”乐无异突然夹了一筷子青菜,往谢衣食盒里放,“别挑食,光顾着吃肉不好,饭也多吃点。”
谢衣微微撇嘴,默不作声的皱着眉将青菜往嘴里塞。
把小孩儿对素菜的反感看在眼里,乐无异还是坚定的再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一边劝说道:“乖,就吃这些,吃完明天我带你去江陵吃他们那儿有名的几样小吃。”
谢衣眼睛亮了亮,边吃边问:“都是些什么好吃的?”
“我想想啊,似乎是鱼糕、八宝饭之类的。”
“那我都要尝一下,师父到时候不准反悔。”
“男子汉大丈夫,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反悔的……”
一大一小絮絮叨叨的吃晚饭,谢衣就趴到乐无异腿上。乐无异低头告诫他:“吃完饭别直接躺着,你坐着消消食也好啊。”
“唔,可是有点撑。”揪着乐无异腰间挂着的配饰上面长长的流苏在手里把玩着,谢衣努力转移话题,“师父师父,我们来数星星吧。”
“……我看你就是想继续躺着。”
无奈的捏了把小孩儿有些嘟嘟的脸颊,乐无异将人抱到怀里。他也躺了下来给谢衣当垫背,顺便伸手帮他揉圆滚滚的小肚子以便消食。
夜里风凉,特别是他俩还睡在湖水边,这风吹得就更加冷了。乐无异当初在捐毒呆了几年后就一直过着云游四海的生活,他在更艰难的环境下都呆过,自然不像十年前一样在这种地方睡觉就难以入眠。
他陪着谢衣数了会儿星星,感觉怀里的人开始呼吸绵长不再说话,便放心的沉沉睡过去。
也许是由于白日里重回年少时经过的旧地,梦里就与十年前在这里经历过的那个夜晚重叠起来。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知愁苦的少年,鱼妇吟唱的飘渺歌声回荡在梦境里,他循着声音一直走一直走。梦的尽头迷障重重,忽然感觉到一阵风袭来,周身有柔软的东西微微擦过,迷雾散开,他独自一人置身于大片蒲苇丛里。
天地间没了声响,他呆愣的坐在那丛蒲苇里,茫茫然的,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师父。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抬手捂着额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弄得他有些头痛欲裂。
——师父。
“师父!起床啦——”
乐无异有些眼眶湿润的睁开眼,觉得两颊有些疼,这才发现小孩儿趴在自己身上,两只小手还扯着他的脸不撒手。
“师父你怎么了?”谢衣看着青年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无端有些发慌。
“我……我没事。”
清醒过来后就赶紧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并无湿痕这才松了口气。他拎起谢衣放到一边,自己爬起来去湖边洗脸。
旭日东升,晨间微暖的阳光洒满大地。即使昨夜并无降雨,昨夜还算干燥的草地里也还是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这亦是江陵古道的怪异气候在作祟。迎着朝阳,收拾好行李的乐无异领着抱着肉包的谢衣往江陵古城方向走去。

22 立夏·江陵·逛街
清晨的江陵中弥漫着稀薄的白雾。天空微微泛着青色,远处的山峦如黛。由于色泽相近的缘故,二者在晨间的稀薄雾气下相接相溶,远远瞧上去似是朦朦胧胧的混为了一体。
乐无异牵着谢衣进了城门,先去客栈要了间上房。他们出来得仓促,又在野外凑合了一夜。乐无异是没什么,可谢衣毕竟年幼,身体要比他这个成年男人虚弱得多。
进房后乐无异就吩咐小二准备热水让谢衣先沐浴一番,又帮他洗干净头发。这才换了热水给自己沐浴,清洗完从屏风后走出,发现谢衣正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的打瞌睡。他便走过去想把人调整好睡姿盖上被子。
“师父,你弄好啦……”
谢衣睡得很浅,身体被挪动自然就清醒了些,口中念念叨叨说要和乐无异一起去逛市集。
青年在他的脑顶揉了揉,低声哄道:“不急,现在时辰还早,你先睡会儿吧。”
谢衣犹犹豫豫的迟疑了会儿,最终还是抵不过睡意安静下去。俩只手却挂在乐无异的手臂上,紧紧揪着衣袖。乐无异试着拨开他的手,小孩儿总能摸索着又缠过来,他摇摇头叹口气,只得跟着躺倒床上,手臂任小孩儿抱着。
他们清晨起得很早,乐无异夜里也没怎么睡好,一大一小就依偎着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醒来时已是下午,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乐无异本来打算就在客栈里补顿午饭的,可谢衣却坚定地要求去吃他昨天罗列的江陵特色吃食,还说要是吃过午饭就吃不下别的了。青年对他的主动要求向来是百依百顺,这回也不例外,只捏了捏他的鼻子告诫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两人结伴出了客栈。江陵的街道出奇安静,路上的行人远远不似长安那般多,大家走路的节奏也比较缓慢优雅。初夏的午后阳光并不强烈,洋洋散散的洒落在大街小巷中,给这个祥和安谧的古城添上丝丝暖意。
在长安时由于街道上人多拥挤,逛市集时谢衣多半是被乐无异抱着四处逛的。在江陵他可以自己走,拉着青年的手去他感兴趣的地方。不过江陵的街道弯弯绕绕的,他们最终目的地是去东北边的一家鱼糕铺子。
乐无异牵着小孩儿跟当地居民问路,折腾了一阵才找到地方。
这时谢衣手里已经有了一串糖葫芦和一小袋肉包子,乐无异还拎着几包果脯,一路买了不少零食。带着小孩儿进店中坐好,乐无异点了两份鱼糕,又想到之前听说这边的八宝饭也不错,谢衣偏好吃甜食,便加了份八宝饭。
刚点完吃食,谢衣就举着那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挨过来给他吃。江陵的糖葫芦也与别地不一样,形状要庞大得多,主料还是裹着糖块的山楂果,还串了别样花花绿绿的糖。五颜六色晶莹的一大串,看着非常漂亮。
乐无异顺从的咬下一颗,刚入口只觉得甜,咬上几口山楂的酸甜感就涌了出来,滋味确实很不错。
谢衣见他吃完意犹未尽的样子,咽下口中的山楂就道:“师父,这个太甜了,我们一人一半吧。”
青年闻言不由得垂眸看了看他,弯着食指把谢衣嘴边的细碎糖渣抹去,轻笑道:“不用分那么多,再给我吃一颗就够啦,剩下的自己吃。”
糖葫芦对嗜甜的谢衣来说魅力实在不小,他犹豫一阵也没再强求,慢吞吞的把剩下的糖葫芦分与乐无异吃光。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鱼糕和八宝饭也上桌了,本来店里的规矩是点两份或两份以上的鱼糕就附赠青梅酒,食客组合却是一大一小,老板娘便把赠品换成一份饭后甜点金刚酥。
他们慢悠悠的吃着,店里陆陆续续的又涌入一些食客。
兴许是店里食物香味太浓,早些天赶路劳累过度大吃一顿后躲到偃甲盒睡了几天的馋鸡也被饿醒了,悄悄地从里面溜出来越到青年的肩头。然后一头往下栽想窜到主人那碗吃了一半的鱼糕里,可惜刚扑下去就被乐无异眼疾手快的拦截住。
不等馋鸡开始闹腾,乐无异就把它放到小孩儿搁置在一边的那袋包子旁。
“包子就给馋鸡吃吧,你要是想尝咱们明天再买……”
乐无异随口安慰着被抢食的自家徒弟,无意间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进店门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一身黑色短打,浑身透着十足的江湖气。男子的面容对乐无异来说是陌生的,却在偶然一瞥之下让他瞧出些不同寻常来。
男子没在店中久留,老板娘将他点的吃食打包出来他就带着东西离开。临走前有意无意的向乐无异投去一眼,深邃的双眸里意味深长。
乐无异当即将肉包召唤出来给还在吃鱼糕的谢衣,吩咐他吃完后如果等不到自己回来就让肉包领路回客栈,又给他留了结账的钱,让馋鸡也留下。这才起身去寻先前那男子。
那人并没走远,乐无异跟在他身后,他走得飞快却总能给在道路尽头处给乐无异留下一个背影。就像是故意引着青年前进一般。
最后乐无异看到他走入一个僻静巷道在一间有些年头的房屋外停下。
男人回过头直视尾随身后的乐无异,僵硬的脸上微微扬起一边唇角,朗声道:“乐公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听到声音乐无异已经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便卸下防备走过去,抱拳回道:“一别数年,秦百将也别来无恙。”

23 立夏·江陵·故人
相互问候一番后,乐无异就迫不及待的将肚子里的疑惑一股脑问出:“秦百将这次来江陵是所为何事?可有我能帮忙的事儿?还有你这副打扮究竟是……”
“此事说来话长,乐公子先随我进屋再说吧。”秦炀及时出言打断青年的滔滔不绝,一边抬起手在木门上有节奏的叩了几下,一边随口补充了句,“这回是有任务在身,我师妹也一起来了。”
开门的是个戎装女子。乐无异见到人便欣喜的喊道:“闻人!”
“无异!你怎么会在这儿?”闻人羽很是吃惊的微启朱唇,注视着青年的明亮眼眸里满是惊喜。
“我也是今天才到江陵,去鱼糕铺子吃饭时看到了秦百将……”说到这儿,乐无异挠了挠头发,偷偷瞄了眼秦炀继续道,“刚见到只觉得有种熟悉感,秦百将临走给了我个暗示我就跟过来了,倒是你们,这次来江陵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么?”
秦炀见他们忙着叙旧,仍保持一贯的严谨,低声插话道:“进屋说话。”
乐无异和闻人羽对视一眼,默契的相视而笑,一道进屋。
秦炀进屋后才撤去脸上的易容,恢复本来面貌。回到前屋时,那闻人羽正在回答乐无异之前的疑问。
对闻人羽来说青年偃师并不是外人,不过谷中分配下来的任务需得保密,师兄在一旁看着,她能透露的只是些许信息。他们此行主要是为了捉拿一个修仙门派的败类,那人名唤碧渊,阴险狡诈且功力亦是不差,极难对付。所以谷中派了他们师兄妹前来,以保此事顺利。
乐无异听完便顺势询问:“那碧渊有什么特征?我要是遇上就帮你们收拾他。”
“我这里有他的画像……”闻人说着,犹豫的看了秦炀一眼。
秦炀摇头示意无妨,望向乐无异的目光带着几分欣赏:“乐公子为当世大偃师,断不会心存恶念。”
乐无异被这话说得有些窘迫,心下腹诽道:本偃师是不是好人闻人早好些年就知道了,何必再来声明?
闻人羽见他垮着眉毛不说话便能猜到他的所想,不由得露出些笑容来。双手打开画卷展开给他看,嘴上低声笑骂:“呆瓜。”
画卷上的画着个相貌极为平凡的男子,一身儒衫,脸上表情温温润润的。这幅皮相温和的就像是个无辜的书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乐无异仔仔细细看了几眼,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所以我和夷……陛下以前就叫你别总是凭一些表面的东西判断好坏,你早该长记性了。”猛然想起师兄还在一旁,闻人羽说话时生生将称呼改了口,还偷偷瞟了眼秦炀脸色。
乐无异也注意到这点,就赶忙转移话题,问闻人羽的近况。
二人多年不见,都有一肚子话要讲,不过碍于秦炀在一边都有些拘谨。秦炀明显也注意到了,便起身打算走开,不过刚踏出几步又折回来,将出门打包的一些特色小吃放到师妹身边的矮桌上。
闻人羽低垂着目光看着秦炀的举动,心里微暖,脸颊微红却是对师兄的照顾感到不好意思,抬头由衷道:“多谢师兄。”
秦炀言语木讷的嗯了声,复又想起些什么,抬头对乐无异道:“对了,乐公子,我们此次追捕的那人所犯事由就是因为他将孩童为药引,欲炼丹药佐其修为,这一路虽有我与师妹阻扰有所收敛,但遇害孩童仍不在少数。”
闻人羽之前有所隐瞒就是想起当年乐无异放走灵虚,无意导致灵虚在广州害死众多孩童,若将他们追捕之人的行径告知乐无异,多半会又惹起他的愧疚。此时见秦炀将实情道出,自然是紧紧盯着好友,为其担忧。
乐无异闻言大惊声色,思及被他留在鱼糕铺子的谢衣,当即起身告辞。
闻人羽阻拦不及,欲追上去,又回头看看秦炀,目含请示之意。
秦炀对她点点头道了句若是不回来就用符鸟联络,还顺口给她解惑:“我先前偶遇他时,他身边跟了个小孩子。”
闻人羽追上青年时,他已经快步绕过好几个巷口。虽然肚子里有很多疑问,她也没挑这个时间问出口,而是默契的跟在好友旁边。他们一路快速赶到了那家鱼糕店,却被老板娘告知谢衣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了。
乐无异又急冲冲的往客栈走,却依旧扑了空。
闻人羽见他形事冲动显然已有些方寸大乱,便出声安慰道:“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碧渊知道我和师兄一路尾随,他此次来江陵还想着混入海市,多半不会再生事端露出马脚。”
“可是都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小衣还没回来,我给他留的偃甲猫输入过地图的,不可能是迷路了啊。”
乐无异越说越着急,又往屋外走想去寻人。闻人羽见他完全静不下来就直接跟过去,出了门一枪插到青年脚下拦住他去路,凝声道:“无异你先安静,好好想想该怎么去找,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能找到什么?”
乐无异被拦在脚下的长枪吓了一跳,此时退后半步,夸张的拍着胸脯埋怨道:“闻人,这才几年不见你越来越粗暴了。”
对于他的贫嘴闻人羽一向不予回应,她性子认真也很少说什么俏皮话,只定定的看着青年,等他理清思绪。
青年也确实因此平静下来,在原地转悠了一圈,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有馋鸡跟着就算遇到那个什么碧渊,他也不大敢打小衣的主意,啊对了可以用那个搜索一下偃甲猫的位置……”
刚想到主意还未付诸实施,乐无异就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小小人影往这边走了过来。
小孩儿怀里抱着肉包,馋鸡蹲在他的肩头,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谢衣似乎还在仰着头跟他们说话,一低头便看到了客栈门口站着的青年,就一阵小跑赶到了他身边。
“师父,我回来啦。”
乐无异突然蹲下身一把抱住他,肉包明显是被这个有力的拥抱挤到了,喵的一声从谢衣手里挣脱下去。
“还好你没事……”
谢衣隐隐觉得肩膀被勒得有些疼,耳畔却飘来青年有些虚弱的庆幸话语,也顾不上挣扎,只伸手环住对方的腰予以安慰。
闻人羽在一旁看着乐无异失而复得的反应,颇有些欣慰。忽又想到小孩儿的面容似有几分眼熟,便细细寻思起来。先前跟在谢衣后面的两个男人走过来时,乐无异已经松开小孩儿,摸着他的头问话。
“怎么现在才回来?”
谢衣指了指脚边的肉包道:“它迷路了,停在墙角不走。”
“啊?这怎么可能?”乐无异皱了皱眉,突然以拳击掌醒悟道:“对哦,我给它输入的地图是几年前的,都忘了江陵这边道路变化频繁了……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谢衣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那两名男子:“是他们送我回来的。”
那二人一个是儒生打扮,一个是武人打扮,虽是一文一武的搭配,两种气场合到一处却显得分外和谐。
乐无异连忙起身道谢。
那儒生打扮的男子连忙抱拳回礼,清俊面容上带着些微腼腆:“只是举手之劳兄台不必如此,在下见那孩子怀中的偃甲猫十足精妙,兄台可否能告知在下那偃甲猫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就算是如今,乐无异也很少有过自己偃甲能被路人认出来的经历。当即欣喜道:“你也知道偃甲啊?这偃甲猫是我做给他玩儿的,我叫乐无异,是个偃师。”
“竟是,竟是乐大师!居然如此年轻……”那人闻言甚是吃惊,回过神后就拉着身侧那名男子介绍道,“在下姓‘叶’,名‘灵臻’二字,这是武灼衣,想不到竟能在有生之年遇到当世大偃师,当真是一大幸事。”
乐无异在以前也有过被同为偃师的年轻弟子追捧过的经历,可惜面前这个明明是该自己去感谢的人,如今这般,真是让人既窘迫又尴尬。
而闻人羽却在此时讶然出声:“叶灵……不对,叶师兄,武师兄,居然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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