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寸相思

作者:墨村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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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4万字

关键词:短篇合集;原作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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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来归》
一切事了,乐无异告别父母动身折往捐毒旧地。
鲲鹏载着他在离地面甚远的云层之上遨游,昔时同游的好友们已经不在,如今坐在鲲鹏背上的,终究只剩他一人。那副桃源仙居图最终大家一致决定留给了乐无异。毕竟这是谢衣的旧物,他们四个要分开,自然要把它留给无异。
此时乐无异正望着天边流云默默发愣,犹记得第一次登上鲲鹏背的心境。那时候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觉得飞于九天之上的感觉飒爽无比。而现在……他沮丧地低下头,脑子里的回忆匆匆闪过后唯余一片茫然。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果然容易变得懦弱又多愁善感。但乐无异并非那种陷入消沉情绪后就一蹶不振的人,他自己心里是有分寸的,想着那点消极老是抑制在心里也不是办法,索性好好发泄发泄。就消沉……短短的一天吧。
等到馋鸡送他到达目的地时,他没急着去见安尼瓦尔。而是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带着馋鸡去了地宫附近,在那一片地域转悠许久。最初与谢衣分离的那块地皮早前被炸开一个巨坑,此去数月,已经被风沙填平。
他坐到那块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呆,馋鸡难得安静的在他身边刨土磨爪。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冉冉升起,银白的微光洒满大地。乐无异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边,又是一个月圆夜。大漠里的月亮总是让人感觉相距极近,仿佛能毫不费力就抵达似的。
乐无异盯着那轮银月,突然又想起沈夜最后留给他的那个问题,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很快的,他低下头,闷闷地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自嘲,眼眶又干又涩。认真刨着爪子的馋鸡见状,凑过来唧唧唧的嚷着去啄他的小腿想引起他的注意。乐无异强打起精神揉了小东西一把,低声安慰它几句。
这天夜里,他便在这片荒漠上靠着一面土墙沉沉地睡过去。
想明白又能怎样呢?不管他承认与否,谢伯伯……师父,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转醒的时候,乐无异感觉身下软软的,周身被一个温暖事物包裹着。他心下当即警惕起来,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熟悉的床帘。这里竟是……他的房间?
怔愣片刻,他才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坐起身来。这一动作后,他惊觉自己的视线高度有些不大对。低头瞅瞅,双手居然也缩水不少,目测是五六岁小孩儿的尺寸。
饶是天性乐观、接受能力很强的乐无异,经此一变也不由得……
“喵了个咪这绝对是没睡醒!”
说完他就啪的躺下去,顺便把被子蒙到了头顶。没过多久,被子里又传出动静。
“嘶——掐得好疼啊!会疼……莫非真不是在做梦?”
这个念头一闪过,乐无异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慌慌张张在屋里翻到一面镜子。镜面映出的面容的的确确是他小时候的模样,可是一觉醒来就能回到十几年前……这事儿完全没可能,没原理啊!
纠结之余,他冲着镜子龇牙咧嘴的扮了几个鬼脸。后来慢慢冷静了一些,他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房间,发现屋里放着的几本书籍都是有关偃甲方面的——这不对啊。
乐无异五六岁的时候连偃甲是啥都不怎么知道,更别说看这种深奥的书籍……他在这个年纪明明是活在老爹的剑术鞭策之下。
正在他疑惑不已的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如意端着洗脸盆过来了。乐无异开门放他进来,并未立即洗脸,只一个劲的盯着如意看。
“哎哟少爷啊,您老盯着我看什么?”这个如意也是少年时的模样,他比乐无异年长六岁。一边给自家少爷奉上布巾,一边委婉催促道:“您要是再不梳洗,等会儿先生就该来授课了,哦对了,老爷昨晚回来了,现在正在前厅用餐呢。”
喵了个咪……我可不记得老爹在我五六岁就请教书先生来折腾人了啊。
心里虽然腹诽个不停,嘴上却闭得紧紧的。乐无异试探着问了他几句话,然后乖乖漱口洗脸,脑子里还是茫然一片。凭他自己感觉来判断,这里的确是定国公府邸没错,见到的人亦是记忆中的模样,可是……
乐无异抬起手臂,用力在上面啃了一口,随后泪汪汪哀怨道:“嘶……还是疼,喵了个咪的,根本就不是做梦……可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去倒水的如意没过多久便折了回来,乐无异连忙把手背到身后,偷偷将袖子扯下去盖住牙印。然后就被如意带着去吃早饭,乐无异远远的瞧见了年轻时候的爹和娘。他刚走过去,身子就一腾空,人被自家老爹整个儿拎到了怀里。
“无异,可想死爹爹了。”
“……老爹胡茬胡茬!扎死我啦!”乐无异奋力挣扎着,泥鳅似的从乐绍成怀里蹭到地上。
傅清娇瞅着他们父子互动,偷偷抿嘴笑了笑,嘴上却平板严肃的训着二人:“你们爷俩还吃不吃了?无异,待会儿谢大师还要来授课呢。”
“谢……娘你是说谢衣?”入耳的话语让乐无异瞬间瞪圆了眼,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傅清娇。
“是啊……无异你这是怎么了?”察觉到自己儿子的异常反应,傅清娇伸手把人搂到身边,见他这会儿脑门上全是冷汗,不由得担忧起来,“怎么在出冷汗?无异你哪里不舒服?”
“没,我没事儿。”在傅清娇想喊如意去找大夫时,乐无异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下子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真的没事?无异,可不许骗为娘啊。”
“真没事儿。”乐无异认真摇摇头,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如意,“那个,如意,快带我去见谢伯伯吧。”
“噗……你这孩子,先把早饭吃了再说。”
见乐无异一如平常般着急去见谢衣,傅清娇才稍微放下心。一家人安静的吃完早饭,乐无异就迫不及待的跟着如意去偃甲房。进房之后,他把如意赶到门外呆着,顺便叮嘱他如果谢衣过来了一定要先通知自己。
然后他就关上门,愣愣的看着这间偃甲房。基本摆放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靠窗的角落多出了一张方形矮桌,想必是教学所用。
乐无异迈着小小步子走过去,手放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心头思绪万千。
自神女墓一别,他便再没想过,也不敢再去妄想能在有生之年,与师父重聚。
而在这个莫名其妙的,虚幻又真实的地方,他那埋在心底生根发芽,或许早晚都要长成参天大树撑破所有克制的妄念竟然就快变成现实。
此时的乐无异满心都是不敢置信,随后觉得庆幸与欢喜。最后思绪纷飞,重又回归到醒来时那种两脚踩空一般——茫茫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他在这边思虑重重,时间却过得飞快。感觉才过了一瞬间,外面的如意就传来讯号。在他身子僵住的时刻,谢衣的声音紧跟着传了进来。
以致谢衣推门而入之时,看见的是脸朝下趴在桌子上“熟睡”的乐无异。乐无异紧张的情绪太过明显,谢衣又再了解小孩儿不过,他这装睡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虽然不是很明白无异装睡的原因,谢衣却没戳穿他,只稍稍挡住门口,吩咐如意离开。溜达到门口的小猫咪在谢衣脚下悠悠绕着圈儿,见他要关门就迅速跟了进去。
谢衣走过去在无异旁边坐下,窗户原本就敞开着,他也没去合上。
窗外春光正好,恰逢春暖转夏的时节,初晨的日光融融,罩在身上暖洋洋的。谢衣在看书,无异在装睡,没人理会的肉包就跳到矮桌上。它踱着步子选了一块沐浴着阳光的位置卧下,慵懒的阖起双目,尾巴还垂在空中,有节奏的一甩一甩。
屋外忽然吹来一阵凉风,窗前的花树轻摇枝头,树枝上的粉色花瓣就软软的被微风送入屋内。花瓣吹过肉包的鼻翼,悄悄然落到谢衣身前摊开的书页中。肉包被这阵香风弄得打了数个喷嚏,眸子微微眯开,伸直前肢撑了个懒腰,小脑瓜也跟着扭动一下。
也许是环境太过安静,气氛太过温馨,昨晚熬夜没睡几个时辰的谢衣跟着生出些懒洋洋的倦意。
他的食指缓慢的扣击着书页,一下一下,最终没了动静。
趴在桌子上装睡的乐无异屏息良久,憋急了才敢慢慢吐息。等了半天不见谢衣有什么动作,他忍不住偷偷眯开眼,却见咫尺处的那双眼睛已然轻轻闭合。
乐无异张嘴就要试探着出声,又连忙抬手捂住了嘴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张与记忆里重合的如画眉目。比之先前得知要见到谢衣时手脚无措的紧张,而今却是,整个人都变得安宁下来的满足感。
无论是虚幻还是真实,在这么近距离与眼前人接触的情况下,都不甚重要了。
如果这是梦境,那么只愿不再醒来。

《久别重逢》
若说白日里的长安是车水马龙的繁华盛况,那这夜间的长安则是人静灯昏的一派宁谧。时辰已到了宵禁,在街道上行走着的除却提着灯笼巡夜的士兵,便再无他人。圆月挂在高高的夜空之上,银白的光芒无声地流淌在默默长夜里,将地面照得明明晃晃。
“少爷,那我这就退下了,您要早点儿睡啊。”
“知道啦,困了我自己会睡的。”我盘着腿坐在床上一边捣鼓着娘亲给的偃甲,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敷衍着吉祥。
等他终于关上门,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我才得意的用拇指抹了下鼻子。将手中的偃甲丢到一边,跳下床从角落里取出一个木盒。
“可算是让吉祥走了,真是的,年纪轻轻又不是老头子,总念叨我去睡觉干啥?”打开木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只偃甲鸟,我用食指指腹在它的脑袋上抚了抚,“哼哼,今晚一定要把你拆开弄个究竟!”
说动手就动手。将偃甲鸟放回盒子里,我又找来丢在房间各个隐蔽角落的小工具,然后捧着这些东西重新坐到床上,专心致志的开始第五十八次尝试着拆开那只偃甲鸟。
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拆开得越彻底,我的神经也就绷得越紧,等拆得只剩下胸腹部位,房间里突然暗了下来。想必是灯油燃尽了。
我闭了闭眼,感觉到眼部传来热辣辣的疼,看来还是太勉强……在烛光下干这种活太伤眼。不过心里却是激动又兴奋,感觉不到半点疲惫。这回拆得很顺利,还差一点点就成了。
休息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的绕开床上散布着的零件下床,借着月光在橱柜里找到之前存放着的灯油。
将烛台倒满,拿剪子剪去灯芯顶端燃尽的一段,再度将烛火点燃。屋里恢复了光明,我也继续之前的工作。
结果折腾了好久,这么一块小小的胸骨愣是让我束手无措。并非不会拆,而是因为我正想拆开时发现内壁里有个小机关,只要拆开这块胸骨,就会牵动那机关自爆。
“唉……搞什么嘛到最后居然藏了这么一招。”我有些气急败坏的嚷着,却只能烦躁的抓着头发,“只差一步就能拆开了,这时候怎么能甘心!可是拆开就会爆炸——爆炸了我拆它还有什么意思啊?”
事到如今也只好重新把它组装回去,不过出于不甘心和对那人的好奇,我还是仔仔细细再将那块包裹着偃甲鸟心脏的零件查看了一遍。最后拿着小刀在零件的缝隙上小心翼翼地撬开一条缝,借着烛光,我眯着眼往那里面的神秘心脏看去。
隐约能看到心脏上刻有纹络,想要看得再仔细些是不可能的了,再撬开一点就该触动机关啦。明显是在心脏上有刻着偃师纹章的,不过这人刻了跟没刻有啥区别?拆也不能拆的。
郁结了一会儿,我还是按捺下怒气,鼓着腮帮子把偃甲鸟重新组装起来。组装这偃甲鸟的活儿我已经做了不下五十遍,手法自然快速得很。装完看看烛台,里面灯油已经烧了一小半。接下来就把床上散放着的工具该藏哪儿的一一放回原地,顺便吹灭了烛光。
时辰应该很晚了,窗外月光反而愈发明亮起来。
我躺在床上,右手抬在胸前,那只偃甲鸟则停靠在我的食指上。偶尔低头啄一啄我的手指,或者刨刨爪子,深棕和白色相接的羽毛在柔和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我知道那羽毛摸上去亦是柔软非常,这只偃甲鸟跟真的小鸟,当真半点不差。
看了一会儿,我将偃甲鸟放回盒子里,然后将盒子放到枕边。扯过叠在一边的棉被盖住身体,便闭上眼开始睡觉。
快要睡着时,嘴边喃喃着将心中所想念叨出声:“早晚有一天我会拆开的……就算装了机关……我也能拆开……”
也许是由于先前拆偃甲鸟耗费的精力过巨,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的光线明明暗暗,混沌间有一只偃甲鸟飞到我面前,那只偃甲鸟跟我收藏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追着它跑了几步,正要伸手去抓,周围的黑暗就突然退散干净,所处的境地亦瞬间明晰起来。
这里是……长安的街头?
怔愣间,我看到一个拎着木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儿往我这边走过来。边走边念叨着什么,那柄木剑还是把断剑。
那似乎是……年幼时候的我?这个打扮,确实是我,不过这哭得也太那啥了……我小时候真有这么哭包么?
我挠着头想过去安慰他,可身体才碰触到对方,我就瞪圆眼睛看着他从我身上穿过去。
喵了个咪的,难不成我这是变成鬼魂了么?别啊我还没拆开那只偃甲鸟呢……
“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了过来,让我一瞬间僵住身体。之后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回过身只能看见年幼时候的我对着墙角说话。
我清楚地知道墙角处站着一个人——虽然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也看不清他的身形,只能听到他沉稳悦耳的声音,一点一点引导着年幼时候的我。
“但是,我这只偃甲鸟很是贵重,不能白白给你。作为交换,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儿?”
“孩子,终有一日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你要回护的人,到那时候,你若手无缚鸡之力,你该怎么办……若爹爹娘亲遇到比他们更强的敌手呢?该怎么办?”
“那样的话……无异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爹爹娘亲。”
“……那,你喜欢什么?”
“我要学做小鸟……”
墙里住着的人家种着一树开得正茂盛的桃花,枝头伸出墙来,在他头顶摇摇晃晃。
这个人,就是那时候送我偃甲鸟的人。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然后看到那人趁着年幼的我的注意力放到偃甲鸟上时催动法阵想要离去。这时候我也忘了别人看不到我,当即就上前想拽住他,可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毫无察觉。
——喂!我早晚有一天会拆开你的偃甲鸟弄清楚你是谁的!
我徒劳的冲他喊着,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原地。然后年幼时的我也开始嚷着喊着在原地寻找,起风了,回应他的只有飘落在空中的几片粉色花瓣。
回应我的也只有这几片花瓣。
这一觉睡得沉沉浮浮的,醒来时被窗外直射进来的阳光刺眯了眼,我闭着眼平复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然后就看到院子里的花树也开了花,香气弥漫在房间里好闻极了。
难怪会梦到好些年前的事情。
我坐起身,看了看枕边的盒子,又伸出手去摸了摸。然后将它仔细藏好。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能拆开你。”
这一年我十五岁。又过了三年,我在长安偶遇闻人羽,得到了我一直非常崇敬的大偃师谢衣的一些消息。没想到谢爷爷尚在人世,他是大家公认的天下第一的偃师,若是能见上一见,必定受益匪浅。
都说谢爷爷所创偃甲皆如活物一般才被奉为偃术界圭臬,而这人赠我的偃甲鸟亦是寻常偃师不可能及,记载上却未曾提过这样的人。也许能向谢爷爷打听打听这只偃甲鸟的主人也说不定……
在江陵的夜晚,我跟闻人说起了那段往事,说到最后又默默打消了找到谢爷爷后向他打听消息的念头。
还是算了,等我偃术长进了,自然能用我自己的能力拆开这只偃甲鸟。
——这是他留给我的考验。
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幼时对那人不辞而别的行径抱有的几分委屈早已消散,现在对获知那人名姓这件事,也不会如那时般执着。
“哈,我想过了,要是有缘再会,只对他道声谢就好。”拨弄着腰间的偃甲盒,我抬头去看天边的圆月,心里有些释然,“其余的,他不想说,我便不问。”
再后来,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谢爷爷……不,该是谢伯伯。百年前的人居然这般年轻,而且摘下眼罩后的容貌非常好看悦目,这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还有就是……在谢伯伯摘下眼罩之后,先前初见时萦绕在脑海里的那种熟悉感也就愈发强烈,可还是模模糊糊的确定不了。
我到底在哪里见过谢伯伯呢……
不过,既然想不起来就先不想这些了。像谢伯伯说的,见过就一定会重新记起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检查下行李,感觉要带的东西都差不多准备好了。我拍拍腰间的偃甲盒,转念又想到也许夷则他们还在忙,现在去一趟说不定能帮上忙呢。唔,在那之前我还得给爹娘传个信。
推开门,便见夜幕中湖水像是与天空相接到了一起,一轮圆月遥遥悬在空中,倒影在水面砸下一湖碎芒。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美景当前,我也忍不住念了句应景的诗句,心情放松地赞叹道,“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然后寻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将自制的偃甲鸟取出来,开始对着它传输想对爹娘说的话。天知道我这一趟经历有多么不可思议,我不仅找到了谢伯伯,还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娘亲知道后定会大吃一惊吧。
我自己也是,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月明如镜天如水,乐公子,可是来赏月么?”
才想着谢伯伯,他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这真的是做梦吧?怎么才想着人就来了……等等。
我用闲着的一只手挠挠头,忍不住有些愧疚:“谢伯伯,我吵到你了么?”
“怎么会?如此良夜,自当赏爱。”他语意悠然的说着,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然后就瞧见了停在我手上的偃甲鸟,他的表情似乎微怔了片刻,紧接着有些迟疑询问:“这是?”
“这个?是我做的偃甲鸟,传信用的。”听他问到这偃甲鸟,我便顺口说起它的来历,“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偃术高人,他送了我一只这样的鸟,所以后来我就仿照做了一些。”
谢伯伯沉默的凝视了会儿偃甲鸟,开口要求道:“可否给我看看?”
“呃……”先前闻人也问过偃甲鸟的事,当时我还挺得意的。不过在谢伯伯面前,这点小东西当然不够看,可是我一直想让他看看我做的偃甲来着……
也就厚着脸皮将偃甲鸟递了过去,心里盼着他能多少能有些满意:“谢伯伯,你别笑话我啊。”
他接过偃甲鸟,我也没见他有多仔细瞧,感觉他只是略略看了一眼,然后就声音沉稳的道出偃甲鸟的材质。
“天婴为骨,碧蚕丝为筋,金线为络,火玉为心。”
“谢伯伯眼里真毒,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这时的感想只能用目瞪口呆形容,就算再厉害的偃师,也不可能连拆都不拆就知道内部零件的材质啊。
谢伯伯真不愧为天下偃术第一人!
“呵……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十数年。”
怎么忽然感慨起这个了?我挠着头,正想发问,却听他忽然问起我来。
“清姣目下仍在长安么?”
娘亲?长安?他怎么知道……他,难道他——
是了是了,我这偃甲鸟本就是仿造那人给我的偃甲鸟做的。假如是他,定能不用拆解偃甲鸟也能一口道明内外所用材质!
心里百转千回,口中却只能惴惴不安的揣测:“谢伯伯,你怎知娘亲的名讳……莫非?”
然后我就听他用一种感慨万千,情绪莫辨的口吻说道:“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原来……你便是传说中的偃师谢衣啊。

《若相逢》
乐无异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袄,乘坐在鲲鹏背上。天气寒冷,他们也不赶时间,前进速度便被馋鸡刻意放慢了许多。
萦绕在周围的铅色流云被他们缓缓甩到身后。
这已经是流月城一战之后的第三年,年内发生的事情并不少。
春天的时候夏夷则传信来说阿阮已灵力耗尽化为露草,他将其寄存在太华山,阿阮曾言不喜太华山寒冷单调,故而将露草养在南熏真人的居所。后来就断了消息,听父亲说,他是回到宫廷里争夺王位去了。
秋天的时候闻人羽的禁闭结束,他们在捐毒相聚,晚上摆了一桌酒席,两个人都难得的喝得大醉。第二天闻人羽跟着同来的天罡将士早早离开了,听安尼瓦尔说,他们那晚上喝醉后在一起又哭又笑。乐无异本人则表示醉后毫无印象。
这一年乐无异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还是捐毒,用偃术帮助了很多人,捐毒也因他的努力而大有改观,渐渐变得富饶稳定起来。
距离春节还有几天时间,他辞别安尼瓦尔打算回长安一趟,吩咐馋鸡前进的方向却是朗德寨。
鲲鹏在朗德寨上空盘旋一阵,而后挑了一处偏僻之地降落。
宽敞的空地上铺着一层莹白的积雪。乐无异从鲲鹏背上下来,馋鸡迅速将身形缩小,蹦蹦跳跳的埋进了他那毛茸茸的帽兜里。
这边的树木茂盛,人烟稀少,周围安静极了。
乐无异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到一丛只比他高一点点的矮杉前,拨开拦路的树枝,猫着腰钻了进去。
树梢上的积雪落到他的脖子里,很快就化成了冰凉的水。馋鸡大概也被积雪浇到了,不高兴的喊着催他快走,唧唧唧。
穿过树丛后,出现在乐无异眼前的是一条隐蔽的林间小道。他顺着这条小道一直往前走,积雪在他脚下发出窸窣声响。在附近嬉戏的小松鼠被声音惊扰到,很快的扭头跑走。
路的尽头通向一片平静无波的湖水。乐无异扬手挥散湖中结界,湖中心就出现一座水上庭院。馋鸡落水化为鲲,载着他往湖中心游去。

有结界的庇护,这湖中庭院并未沾染上几日前的降雪。这地方也没有植被,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子。乐无异在湖中庭院站立,馋鸡照旧跳到他的肩头蹲着。
不比林间万物时时发出的簌簌碎响,这里常年都静得很。乐无异落地的脚步声是湖中庭院这一整年里迎来的第一个声音。
接着就是靴子踏在木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乐无异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他将手放在门上,闭了闭眼,轻声道:“师父,徒儿回来了。”
推开门,主厅里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灰尘,可那常年无人居住的陈旧感还是萦绕在屋内每一处。乐无异脱掉厚棉袄,卷起袖子,从一楼开始打扫。馋鸡一路飞过来有些累,就缩在他的棉袄里小睡。
馋鸡睡得迷迷糊糊的,静水湖上熟悉的灵力波动让它做了一个梦。
那是几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深夜里乐无异还一直在翻阅着那些偃甲图纸。它闲着无聊,就呆在一边眯眼打瞌睡,耳边一直是少年翻阅书卷发出的窸窣声响。
翻书的声音细细弱弱又绵绵不绝,它也跟着半睡半醒,茫茫然分不清梦和现实。
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悦耳的声音,说话语速不快,这娓娓道来的态度很容易就猜到声音的主人是那个大偃师谢衣。
乐无异和谢衣说话的时候,一直是那样忍不住激动,又格外小心翼翼的样子。还特别容易脸红。那个时候听他们一人提问,一人教授,馋鸡就在想他们这样真像一对师徒。
后来他们也确实是成为了真正的师徒。
再后来的事情,馋鸡没怎么弄明白,只知道谢衣死了,又出来一个新的谢衣。
到最后新的谢衣也死了,它还是没弄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乐无异却对两个谢衣闭口不言。馋鸡还不会说人语,这些迷惑只能甩到脑后,看着乐无异从消沉里走出来便不再担心了。
只是每年和乐无异回来静水湖的时候,看着他一个人默默地打扫这偌大庭院,孤零零的样子,让它觉得这座庭院还是死的。
就算打扫时带来了声响,这里也已经没有半点生机。
沉醉在梦里那两个轻快的声音中,馋鸡往温暖的棉袄里缩了缩,咂咂嘴,发出细弱的叫声。
——真希望哪天还能再听到这样的声音啊。
夜间他们在静水湖过了一夜,第二日乐无异就恢复湖上结界,带着馋鸡去了长安。
长安比静水湖暖和得多,也没落雪。乐无异往家里走的时候,在街上正巧遇到出来买东西的吉祥,吉祥兴奋得直接往回跑去先行通报了。他慢悠悠的在路上继续走,在一个街角停留了一会儿。
墙里的那颗花树枝桠光秃秃的,乐无异盯着它伸出墙外的秃枝瞧了好久。
然后颇为遗憾的摸摸馋鸡的头,对它说:“真可惜,若是春天来还能闻到花香。”
馋鸡不解的啄他的掌心,唧唧唧。他们春天时也去过百花盛开的地方,有什么好可惜的?
乐无异笑了笑,抬步往家走,回答它,长安的花香和别处的可不一样。
到定国公府的时候,乐绍成和傅清姣都在门口等着,乐无异快步跑了过去。握着父母的手,开心的喊:“爹,娘。”
傅清姣摸摸他的手,又摸摸脸和肩膀,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而后眼眶就红了一圈,话音里带着颤声说:“异儿又长高了,可惜瘦了些,回家娘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一年不见,乐绍成也是激动又高兴,不过他没妻子那样表露明显。只清了清喉咙,道:“回来就好,快进屋吧别都柱在这儿。”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聚在一起,下人们在府里张灯结彩,大摆筵席,这春节过得热闹非凡。
乐无异在家里呆到除夕夜,等宴席散了已是夜半,他向父母辞别,暂回捐毒一趟。
安尼瓦尔才是乐无异的血亲,他一直不肯来长安过年,乐无异只好两头跑。做父母的自然不好为难他。
傅清姣给他拢了拢裘袍,她比乐无异矮许多,却仍像无异幼时一般轻轻将人搂着抱了抱:“夜半天冷,你记得用法术护体,也不必急着回来,你身子要紧,一定要好好休息再说,爹和娘总是在家等你回来的。”
乐无异捏着她的手紧了紧,这时候也有些难忍伤感,闷闷的说了一句,儿子不孝,让娘亲伤心了。
说完就被乐绍成拍了下肩膀。
他伸手去揉乐无异的头,然后朗声道:“别说这话,你是最孝顺的,要怪只怪我欠了人家的……唉,快去吧,再晚些就更冷了。”
乐无异点点头,爬上鲲鹏背。
“无异。”乐绍成突然喊住他。
他扭头去看。
喜庆的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有些嫣红的光洒在他那已经显出些许老态的父母身上。也许是错觉,灯光晕晕染染的,像是将乐绍成的眼眶染得微微泛红。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老……爹!”
鲲鹏起飞了,越飞越高,灯火阑珊的长安城渐渐变成一个遥远的黑点,那里面有他日渐年迈的父母。
乐无异久久的盯着那个点,眼眶有些湿润。
他第一次离开长安的时候乘着竹笋包子号,眼睛一直望着前方,看什么都新鲜。现在才发现,人越是年长,视线停留得越久,内心最依恋的地方还是有亲人在的那个家。
他们飞到捐毒的时候,乐无异冻得哆哆嗦嗦的落地,发现不远的沙丘上,安尼瓦尔正在那里独自饮酒。
他走过去,笑眯眯的喊他,老哥。
狼王一贯带着杀伐气的脸上也露出温柔的笑,看乐无异坐到身边,就递给他一坛子酒。又伸手揉他的头:“回来了,陪哥哥喝个痛快。”
他们就并肩坐在沙丘上对饮。平常都是乐无异拉着安尼瓦尔一个劲的说这说那,许是夜里气氛太过宁谧,他也变得寡言起来,只安静的跟着喝酒。
大漠的月亮很圆很亮。乐无异每每仰头饮酒,视线都要在那月亮上停上一停,心里比划着,突然笑了笑。
这里的月亮好像一直是这么圆,也这么亮。
——跟多年前的未改分毫。
安尼瓦尔喝得半醉,张口便提起旧事:“我还记得我们刚重逢那会儿护着你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乐无异还清醒着,闻言僵了僵。这些年来很少有人会在他耳边提起那个人,也就安尼瓦尔不知当年情景才会无心问几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柔声回答道:“他叫谢衣。”
狼王豪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就是谢衣,我还记得当年他护着你的样子,那时我纵横这片沙漠,还真没见过能有几个人敢跟我横呢。他可真是个好师父啊。
青年听着,忽然就扯了扯嘴角,仰视着高空孤月,慢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他是天下最好的师父。”
后来安尼瓦尔喝醉了,乐无异也喝得半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狼王侍从将人扶回帐篷里。
有人过来扶他,被他轻轻挣开,他迷迷糊糊的说,我没醉。
那人又扶起他,劝道,小公子快回去睡吧,你每次喝醉都会流眼泪,还说没醉。
乐无异怔了怔,抬手抹了把脸,触到一片湿意。
怎么突然就哭了……
迷蒙间就被人扶回了帐内,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往事如潮水般涌上来。泪水歇不住的流个不停。
嘴里还一刻不停的喊,师父,师父。
——别走,求求你别走。
第二天醒来脑袋疼得厉害,只记得好像是回来后和安尼瓦尔喝得大醉就去睡了。
枕头有些湿湿的,他戳了戳睡在枕头边的馋鸡,问它,是不是昨晚梦到好吃的又淌口水了?
馋鸡啄了他一口,去蹭他的掌心,一声不吭。
时间又过去几年,乐无异变成了闻名四海的大偃师。他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足迹遍布山川。然而不管他身在何处,每年年末还是会记得去静水湖、长安、捐毒这三个地方停留一段时间。
这天他一如以往的很多日子一样,到静水湖将湖中庭院仔细打扫干净,然后坐在主厅摆弄会儿偃甲,开始静静冥思。
天色渐渐暗下来,而乐无异像是完全没察觉般,依旧支着下巴没动作。
木窗微微敞开,隐约有光亮由远至近。待跫音入耳时,他才稍微清醒过来,起身去点灯。
油灯亮了,乐无异正要去开门,门就被人推开。
最先入目的一盏精致的灯笼,持着灯的人将它提高了些,里面的烛光就被吹灭。
再往上,是一张乐无异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人还是温雅可亲的模样,笑起来好看极了。
他整个人怔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看到提灯人启唇,一字一句慢慢道:“无异,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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