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梦大概都是某种暗示,揣测不清却也不必多想。他仍旧是借着梦境里面的惯性起了身,脚步声轻到微不可闻地一步步走到车节处,隐约烟草的味道弭在空气里。
乐无异走过去。背着车门的窗子能看到一个沉沉的背影,和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知道那人已经发现了他,只是他不说话,那人也就不开口。他静静地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最后只这样说。
“师父,我让你为难了,对不对?”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颤。
谢衣转过身来,掐了烟,用空着的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黑暗里的声音显得异常的温柔。“乖,你先回去睡。”
光线太过黯淡,近在咫尺的两个人也近乎看不清对方的脸。谢衣只听到那个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带着睡梦初醒的一身温暖扑过去,抱住了他,或者说扑进他怀里。
他没挣开,只是低声,“无异,别闹。”
从他胸口传出的声音闷闷的,“我没有。”
“师父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他手还环着谢衣的腰,抬起头仰着脸看他,谢衣这晚没戴眼镜,这样近的距离一切都无处遁形。“那你呢,师父你有没有想清楚?”
“……”
“你说是你的错,那就是说还是觉得这件事有错。可是如果不说这个,师父你对我喜欢你这件事应该有的回应是什么?同意,还是拒绝,你能不能告诉我。”
“别闹了。”回应还是这三个字。
“我没有。”同样的回答。不同与之前埋在胸口的声音,带着那么点撒娇味道,这次的回答斩钉截铁,坚决得都不似这个年龄的孩子所能有。“师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乐无异的声音那么那柔软而依恋,然而每一个句子都犀利得一针见血,让被追问的人无法回答。
谢衣的手轻轻扶在那个孩子的肩上,他最后只能这样说:“无异,我是你的师长。”
少年的眼睛陡然间亮了起来,却在下一个瞬间黯淡,乍然一现得如同烟火。“那又如何?”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那又如何?”
“夷则说的果然没错。”他像是诅咒什么一般低声喃喃,猛地松开手转而扶住车节的隔门,用力得骨节泛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说的话为什么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明明最初看到谢衣背影的那一刻,心头一涩差点就要脱口说放弃。他知道他让师父很难做,而他竟然这样不懂事、还在闹。可是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个否认的理由,尤其是在知晓对方可能怀有同样心意的时候。
何况中夜起身徐步如游,仿佛身体的某一个部分还在陷在梦境里,不受自己的控制。就有了那么多执着那么多怆痛,太晦涩,从未能理解,却又鲜明如同伤口的新血。
梦里凄恻不堪留,果然凄恻,果然不堪。
那些假说太过虚无缥缈,只有心情是真的。乐无异别过头去看着另一边的窗子,月色还是那么冷,从未有过变化。
没有被忘川水洗干净的前世,不能完全退相干的矢量,函数相位的差值……找些因由再容易不过,但是为什么要找?不能推诿也不愿推诿的,只是自己。
他蓦地回过头去,然而在清晰地看到那个人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自己就没法掩饰,那里面写着那么多疲惫那么多挣扎。他胸口冷电般一痛,原准备好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语气软了又软,“师父,我……”
“对不起。”他道歉。
谢衣闭了闭眼。“回去睡吧。”
那声音无奈得让人觉得疼,然而乐无异觉得那些消退的激愤又在一瞬间找回来了。你就这么回避我的问题不愿意给个正面回答吗?你就真的觉得把我扔到一边事情就能得以解决了吗?
离得那么近,狠狠心。乐无异眼睛一闭,索性不管不顾地就把脸贴了过去。手臂吊着脖子,底下踮着脚,十六七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吻?就那么硬生生撞上去,牙齿与牙齿隔着嘴唇磕碰,力道一错就划了口子。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流下去,稍微尝到一点,腥而甜腻,铁盐都是一样的味道。
“无异你松手。”那是从齿间磨出来的声音。
“我不。”贴得那么近的小声回答,“师父我喜欢你,反过来你也是对不对?”说完他又缓慢地把唇贴过去。这个速度明明躲得开,可谢衣没有,任凭那急促的呼吸和自己的融在一起,唇上那么温热又柔软的触感。他手指终于忍不住握紧了少年单薄的肩头。
血液的味道在慢慢融化。
那么安静地贴着,或者根本算不得吻。那个动作维持一段时间之后,最初孤注一掷的勇气渐渐用尽了,就开始想要松开。还只是念头动了一下,环着对方脖子的手指稍稍松了下,就被敏锐的察觉到了。
那人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施力的手势大概很有讲究,直接将他桎梏住动弹不得。乐无异稍稍挣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反抗的空间,之前的气势终于告罄,也就有一点恐惧泛起了波纹。
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期待。
这或许是应该告以羞耻的,可是他连对自己都懒得掩饰。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过了今天晚上,一旦回去,这件事大概就会被彻底揭过,连重提都不能。
他惶恐也期许着对方可能会有的粗暴反应,做好一切准备招架。然而那激烈到近乎疯狂的纠缠却只有短短十数秒,在呼吸受阻之前就已经分开。唯独心跳剧烈地鼓动起来,再无法恢复平静。近在咫尺他看见那人闭着眼,睫毛细微地翕动着。重新拉近距离,那么耐心细致地一分分舐去了嘴唇上沾染的血。舌尖再次探进去,如同尝试叩开某种鲜活的深海贝类,一分一寸,湿润润又毫不惊动。
那个吻那么温柔,温柔得如同某种妥协。最终认输,不是输给对手而是输给自己。当谢衣最终睁开眼睛放手时,那神色复杂得让人不忍看,没有任何话语能作为掩饰或者辩白。唯有认输,心甘情愿。
乐无异此时却扯不出一个胜利的笑容。他逼着谢衣承认,然后那人确实承认了,再然后呢……?
久久沉默。他靠在谢衣的肩头,肢体接触着他知道那个人的心跳声不似他表现的那么平静。只是下一步,怎么走?
他最终记不得那个夜晚是如何结束的。
又或者梦境和现实业已混淆。
极目是一片皑皑无尽的雪原。有落尽叶子的枯枝绵密蔓生,向着高处生长,勾勒出明暗线条,分割铁灰色的天空。
穹宇之下就只剩下了白,或远或近是处皆此,视线完全没有落点,几乎要叫人盲在其中。
他在雪原里跋涉,风霜如剑。前望不知尽处,回首亦模糊了来路。只有一直走,一直走,怀揣着或许最终会化作绝望的希望死死不放手。至少现在那些期许还保持着原有形状,那就不去在意自己能坚持多久,不去权衡自己崩溃之前的时间与前路行程之间的得失。这些都没有意义,唯竭尽所能多坚持一会儿,哪怕一小会也都有更大的可能。
后来他抓住了一片衣袂。
“师父,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说。那是他的声音,又好似前尘旧梦的一声叹息,穿越光阴藉他之口,终于得现。
火车低吟,天光熹微。
十四
乐无异慢慢松开手,谢衣还维持着被揪住衣角的姿势坐在床边倾身过去。神色平和温柔的一如一个普通关心同学的师长。
“又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乐无异靠着隔板坐直,隔间目之所及铺位上睡着的全是陌生人,这不是他自己的位置。“我……”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近乎焦灼地摸索到谢衣的手然后握住,又重复了一遍,“我终于找到你了。”
对方平静得近乎纵容。
握住之后心终于慢慢安定了下来。他回想起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还有眼前这人做好承担一切的放任态度,被冲动和情愫远远抛在身后的负罪感终于追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席卷。
“对不起。”道歉太过谦轻描淡写,可这也是必须做的,“师父,我……太任性了,没有考虑后果。我知道让你为难了。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乐无异的眼神里出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甚至于不属于他的哀伤,却是稍纵即逝。“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如果还什么都来不及就错过去了……就像最开始那两天,师父我真的害怕,真的担心你就这样不见了。”
谢衣没有回答他,只是环住少年的肩,缓慢地坚定地把那些不安与惶惑压在怀抱里。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轻声:“两年,再等两年好么,无异?等到你毕业……我一定给你个答案。”
如果真的要在一起,那就准备好面对一切,至少竭尽所能给自己和对方都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明显乐无异是明白这中间的潜台词的。
他看着他,把自己从那些密集到让人迷乱的梦里拔出来。我喜欢他是因为自己喜欢,和别的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半点关系。
最后终于坚定的应了一声,“好。”
依然在火车隔间里,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乐无异不知道昨晚自己是何时迷蒙睡着,谢衣又是怎么把他搬到铺位上的。可是显然他占下了位置,剩着的那个人就只能坐在一边。
他让他那么为难,师父大概这晚通宵未眠吧。
谢衣没有拒绝,两人转换了位置。乐无异坐在床尾看那个人的睡颜,依稀还是来时眉目舒展的样子,大概是放松了下来吧?他暗暗地想,两年,不,一年半,到高考也只有这些时间。就算不能被认可,就算家人都不同意,那么也要靠自己这双手,去竭力争取,让他们能够过得更好一些。
很多时候爱情等同于责任,在一个担子的两端,有勇气有决心的人会把它们一起挑起来,背负着却也心满意足的,这样走下去。
过九点时那几个小伙伴大概发现他的失踪,找了过来。还没等说什么就被他一个“噤声”的手势全数堵了回去。乐无异回身看了谢衣一眼,依然安沉睡着,这才放心地又转头,用眼神询问来人有什么事。
眉梢眼角的神色完全掩饰不住。
两个姑娘狐疑地在他们俩之间来回看了好多圈,最后恍然地捂住了嘴,满脸震惊。乐无异就微微笑起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毕业”。笑得那么开怀又释然。
那三人作为朋友也就都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祝福,先后离开找个僻静的地方消化信息去了。
乐无异一直守在这个隔间。然而没有门,隔音效果又相当不理想,过了饭点外面喧闹声越来越大,谢衣还是被吵了起来。他眯着眼坐起身,脸上倒没挂着睡眠不足的疲敝,但是看着也不怎么好。被乐无异看在眼里,只觉得又后悔又心疼。
“没什么。”最后还是谢衣安慰他,“以前经常通宵的,早就习惯了。”
“可这是因为我……”乐无异内疚地说,跟着就去翻行李包,“师父我去打开水,想吃啥我也帮你冲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又回到了以往,宛如昨晚梦靥般的一切从未发生一样。但是那又真真切切地刻在两人记忆里了,不会忘,可也不必为着那个刻意改变什么。习惯的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最舒适,也是被两人所期许的。在意的本身就是这样情状下的彼此。
然而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午餐过后还是并肩坐在下铺,只是四周都有人,聊起来什么都觉得被干扰,就干脆不出声。尴尬倒是不至于,临位那几个大叔大妈看见学生最喜欢问成绩相关的问题,再语重心长地教育几句。
最初谢衣还帮他挡挡,勉强招架得住,后来就只在一边但笑不言,笑眯眯地看着他左右支绌地应付。最后寻个由头就跑掉了,临走还恋恋不舍地回看一眼。
很快谢衣这边也没落着清闲。没一会儿就有个高一年级的男生不知道是打赌输了还是如何,犹犹豫豫地过来,看见他就是个九十度鞠躬,用也不知道从哪部漫画里学的动作请求,“谢老师我们这边在玩杀人游戏,你过去帮我们做法官好不好?”
这要求倒是没有料到。他一个年轻男教师,怎么也不好扫了学生的兴致,没多犹豫就点了头。
到了那边,整个隔间都是这些学生的,两边下铺都坐着四个人。谢衣接了牌对那个领头的学生表示自己知道游戏规则,洗了洗分下去。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悦耳,刻意放缓下来就更显得天黑请闭眼这个推理游戏异常神秘,气氛被调动起来,这几轮警察和杀手的交锋,都相当的精彩。
五轮过后,喝水休息的时候,就有人感叹,“还是老师好,之前那个当法官的小子,就是不故意有时候说话还是能暴露身份。”
边上就有人问为什么。
“他说话对着人说啊!底下坐着的是两排,对谁说的稍微听听就发现了。”
“你还说人家,你这不是听声辩位的作弊吗?”
“本来这个游戏的推理就是利用一切声音表情资源啊!”
正笑闹着,乐无异拉着他三个小伙伴也跑了过来,表情带点被审问过后的狼狈,不过总体还是笑着的。他问那个领头的学生,“还可以加人吗?”
“当然!”对方一打响指,“人越多越好玩嘛!”转过去就嚷嚷着说快给这几个学长腾点地方。一边下铺六个人,这当真是勉强挤下的。
最开始两轮因为杀手和警察需要动作指认,身体轻微的动作就能被身边的人发现。要么是警察迅速的在前三轮被干掉,要么就是杀手被先后指出处决。推理游戏的关注点显然不应该是心体会旁边的人到底动还是没动,几个孩子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用手,改用眼神示意,这明显就需要队友之间的高度配合,尤其在意见相左的时候。
有一轮乐无异抽到了杀手,搭档是高一年级两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第一局没什么想法,他就顺着两个队友的思路随便找了个人碰运气。第二个夜里他就意识到闻人羽应该是警察了,他和她比较熟,知道那姑娘从来不说可信度不高的话,有意识的维护某个被怀疑的人,肯定是验证过那个人不是杀手了。可惜他的这些分析用眼神根本没法传达给那两个小女孩,最终还是二对一败下阵又杀了个路人。
最终这轮还是警察一方的胜利,乐无异虽然是最后一个被干掉的杀手,认输时还是一脸的颓靡外加悲愤。谢衣是法官,这些当然看在眼里,就忍不住看着那孩子笑,笑得他好像更加沮丧了。
大概是耍帅未遂的挫败,歼灭杀手的闻人羽警官托着下巴想。
接下几轮乐无异抽到身份卡的概率还算比较高,也终于漂亮地赢了几场。
然而之前赞美谢衣法官当得好的那个学生,却只能在角落里面默默画圈不敢把吐槽说出口,因为是自扇巴掌。但是他还是想知道,好好的谢老师你说话怎么有时候也对着人了呢……
剩下的路程就在游戏当中度过了。
快五点的时候谢衣单方面宣布游戏结束,让学生开始收拾行李。他负责这个车厢,就一个一个隔间地通知过去。都安排到位了才去收拢自己的东西,回身发现到乐无异又在帮几个女孩子往下搬行李箱,看着也就淡淡一笑。
为了下车方便,提前还有二十分钟到站的时候,学生们就都站在走道里面了。一个人一个箱子,那么整整齐齐的排着。谢衣和乐无异两个站的位置靠前,几乎接近车门了。
冬天白昼短暂,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提前进站半小时车节就熄了灯,他们两人此时站在明暗的交界处,就着阴影乐无异悄悄地把手伸过去,缠上,汗津津的掌心贴过去暴露他的紧张。
“师父。”他悄声喊他,“回去我决定准备竞赛,现在放假我……”
他犹豫一下,“我先去市图书馆上自习,辅导的话……”
谢衣会意地点头,“我会经常去看看你,图书馆书目也全。”
乐无异就咬着嘴唇点点头,忍了忍还是没控制住傻笑起来。“不过怎么说,出来这一趟……真好。”
他眼睛都成了两弯小月牙,仰着脸看谢衣,那么纯粹的欢喜。本来为人师长有那么多复杂的犹豫,看到这个也不自觉的内心被喜悦所涨满了。
那孩子一直这样,温柔纯粹,又那么凛冽的温暖和光明。等他到深夜是,默默跟随是,雪亭里的安慰是,星月下的表白是……从很久很久之前一直都是,而很久很久之后的“也是”同样归他所有。
这样隐秘的期待不算多么光明正大,但也从来都不算是错误吧?
更何况彼此都心甘情愿的,愿意为那个未来奔走努力。
火车归站鸣响的汽笛,或者也是关于某个未来的号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