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在桥北岸下了车,从侧面的台阶下去走到堤坝上。沿着堤岸又走了一段,就看见河面上搭着一间小屋,屋前防风灯亮着蜜融融的暖色。
又下一个台阶,从夏天泊船的小台直接走到冰面上,近了才发现原来那河面上竟零零散散的有几个人。冰面上没有半点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平滑如镜。
谢衣走在前面,到了门口敲敲,不多时就有人裹着一身皮毛外套伸出头,看见谢衣就呲牙一笑,“几年不见混得还人模狗样的啊?”
似乎谢衣无奈地答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后面的人都没听清。很快那老板就招呼道:“来,进来,到里面那间挑鞋,外面摆着的都是些垃圾。”
原来这竟是一家冰场,在夜里依然经营着。乐无异对冰刀一无所知,只是挑了一双鞋号合适的就出来了。冰场边上有几条长椅,乐无异研究了一下,最后发现是在冰上凿出和四个椅腿对应的小坑,然后浇上水冻在冰面上的。
谢衣最后从小屋里面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大包保暖鞋套,依次分给几个孩子。乐无异看谢衣过来,连忙坐下套上鞋,胡乱地系上鞋带。
“应该系紧点,否则你待会站不稳。”他的老师像是给他指正试卷上的错漏一样,在他身边蹲下拆开鞋带,把鞋又拽了下来,“保暖套要先戴,然后把鞋穿上系好,最后再把它从上面套下来盖在鞋面上保暖。”
谢衣一边说一边手下动作没停,搞定了一只鞋之后乐无异几乎是用抢的把另一只保暖套扯过来。“老师我我我我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烦你了,你你你你也换鞋吧。”
到底手法不熟,折腾了好久才把鞋带系好了。抬头一看,十项全能运动员闻人羽已经顺着冰道快滑到对岸去了,动作相当轻盈欢快,显然自己玩得就很开心。阿阮那边,夏夷则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高靠背的滑椅,小姑娘正扶着它一点一点往前蹭,时不时转头交流两句,规范一下动作;而虽然没有闻人羽的精湛技术,夏夷则脚下也是站得相当稳当的。
……只有他自己。小心翼翼的扶着长椅站起来,一点点把重心挪过去,然后试探着开始移动。脚腕在打晃,踩在这么薄的刀刃上怎么可能站稳啊!
谢衣刚把鞋穿好,就听到一声闷在嗓子里面的痛呼,抬头一看果然不远处摔着一个乐无异。技术不精倒也挺机灵,是向侧面摔的,手臂缓冲着跌进内道边沿的雪堆里,可能有点疼但肯定没受伤。
过去扶,刚摔倒的这孩子脚下还抖抖索索地不敢用力,几乎整个人都是被谢衣抱起来的。终于站直了手还挂在他脖子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就是不敢彻底放开。
“没事,不着急松手,先站稳。”谢衣扶着乐无异的腰给他支撑,另一只手拍着他身上的雪,“没受伤吧?”
“没有。”颤着嗓子回答,因为紧张和羞愤都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其实我轮滑都不怎么擅长啊啊!”
“那怎么办?”谢衣问他,“要么我也去给你找把椅子扶着?”
“谢谢老师我不用。”怎么能和女孩子一样?乐无异咬咬牙终于放开了手,挣出来蹭了两步上身没跟上脚下的速度,差一点又要仰倒,好在谢衣从后面跟上率先扶住了他。
“就你现在这样?”谢衣笑着叹口气,“算了,我教你吧。手给我。”
于是面对面的双手交握,听着吩咐曲腿倾身,脚下交替用力。有人指导搀扶着,过直道很容易,拐弯的时候压进内侧,谢衣说新手尽量还是靠着内道滑,他就别着半边身子用力抓紧了谢衣的手维持平衡。
他握着谢衣的手,都戴着手套却也有体温透过来,坚实而温暖的,几乎令人甘愿托付一切。
“脚踝用力,重心压得再低一点。”声音就在耳边,字句清晰的嘱咐着。
他是老师,他技术精湛,倒着滑都能恰到好处地让速度持平,两个人始终相对静止。他顺着他的步调,又引导着,始终温和而耐心;长久以来,乐无异和谢衣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可这不代表永远都是这样。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乐无异终于有了底气,一点点撒了手。速度有点慢,动作却很标准,谢衣压着步调在旁边跟着,不时又指点几处,末了说:“行了,出师了,多练练熟了就好。”他伸出手指在乐无异头顶的呆毛上一转,“真聪明。”
这赞扬绝对是意料之外的,然而乐无异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或者说没有过脑就反射出的一句:“是老师教得好。”
他抬起手自己又摸摸头发,觉得谢衣指尖的温度还留在上面,仰着脸露齿一笑。“老师你去玩吧,不用管我了,再多练练我自己可以的。”
“恩。”嘱咐了一句小心点,谢衣就悠开步子荡走了。
乐无异在后面看着。老师的动作很闲适,有种信步庭院的悠然,速度却很快。只是脚下从容不迫地一错,瞬间就远远滑出十多米。他看了一会就不再看,按照之前的指导一步一步扎实地走自己的路。
谢衣滑出去之后,脚下步伐虽然没停,也就是在机械性的前行。他其实在走神,只是不易被人看出来而已。滑道不是标准道,比那长得多,他也没有数到底过了多少圈,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才发觉似乎过了很久。
“老师!”少年人的声音清亮,还有点喘,从后面追了上来。一脸灿烂的笑容,都是自豪。“老师你看我追上你了!”
“不错嘛。”谢衣不吝赞美。
“我也这么觉得!”这次大大方方收下了,乐无异一扬眉,“老师我们比一场好不好。”
这没什么好拒绝的。
脚尖点在刀刃之上,行于冰层之上,人穿梭在风里。急速摩擦的刀刃削过冰面,翻卷出薄薄一片霜雪,河岸望不尽的万家灯火都从身边掠过,交织一片荧舞样的隧光。速度太快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在前方那个身影,被追逐的那个人,因为同样的高速前进,投在眼睛里,太过清晰几乎留下刻痕。
一圈比完,乐无异落后了一个直道,扶着膝盖匀气。谢衣滑到他身边,“无异。先歇歇。”他扶着少年的肩膀把他带到长椅上坐下,“把鞋脱了缓一缓再滑。我之前怕你摔倒,鞋带系得很紧,天冷时间长容易血液不流通。”
这次没等听完,乐无异就眼疾手快地上手脱鞋,生怕慢一点老师又要亲自动手帮他。换好了鞋子实实在在踩在地面上,还觉得有点不适应,和刚游完泳从水里出来觉得自己很重的感觉依稀相似。
他找了一圈,既没有看到闻人羽,也没看到夏夷则阿阮两个。都不知道溜哪里玩去了,也不叫他一声,那就干脆不管他们了。
踩着河面没有扫干净的雪漫步,沿着这个方向走,有几个白色碗形小建筑扣在河面上。“那是……雪屋?”乐无异问。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有点期待,“我听说这是爱斯基摩人的建筑,原来这里也有啊!”
“也不算标准的雪屋。”谢衣评价,“只是造出来玩的。”
“那也很有趣啊!”乐无异眼睛亮亮的,“老师我们进去看看好吗?”
“哇……”雪屋里面很矮,站不直身体,干脆就坐在平台上面。“这里这样暖和呀。”
谢衣弯腰进来,跟着坐在他身边。“因为防风效果很好。”
雪屋没有封顶,上面留出的开口恰能看见一角天空。晴天夜色自然不错,月轮远远悬在空中看得清晰。那月亮他任何一个梦境里的都不同,只小小的一片,散着淡素的、苍白而荏弱的一点光,就这样俯瞰人世,千载如旧。
“老师……”乐无异倏尔开口,声音清浅的像是那月光下的雪色。“我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个梦,也是在月亮底下,我在找东西……一直都找不到。后来我想,我是不是在找你啊?”
“找……我?”谢衣语气近似安抚,“我不就在这里呢么?”
“不是,我说不清楚,我在很多地方都找过。可是那里都不是有人生存的地方……我……”他语气微弱而又惶惑,“你还记得我在火车上喊的那声师父吗?就好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就着惯性……”
用力摇摇头,“好奇怪,我难过什么?可是老师我刚刚在你身后的时候,真害怕追不上你就不见了……”乐无异抬手揉揉脸,好像要把那些怅惘的表情都揉掉,重新换上笑。“我喜欢那个称呼!师父……私下里我可不可以这样喊你?”
那个两个字是用气音发出来的,轻得几不可闻,偏偏又藏着千回百转的那么多虔诚。
……让人不忍拒绝的。
有那么个瞬间,谢衣整个人好像静止了一下,但是太短暂让人简直误会是错觉。听见他应了好,乐无异就又喊了声师父,小声地、像是喁喁私语地笑。
本来还有很多东西想要说,包括这些天想清楚的,很久之前考虑到的。不过都不重要了,那个称呼仿佛一个咒符,念出的瞬间就解开层层封印,洞开的心宇照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光。
十
然后就缓缓沉进静寂里面了,空气如同包裹着月光的水银一样流动,又融融地环绕在身周。冬天,又是室外,总归还是冷的,不知不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消失了,彼此靠在一起,感受时间从指尖流淌而过溅起的细小浪花。
因为太过安静,也就能听到风吹来远方的歌声,散在气流里,因为介质的密度稍稍走了音,就更显得渺远不定,宛若隔世笙歌。
打破这一切的是手机铃声。
乐无异幅度细微地皱了皱眉,翻出来看。“闻人说他们仨打算回去了,问我们这边人在哪儿,要不要一起走……师父,这个冰场营业到几点?”
那个称呼被念出几次之后,就显得异常流利和娴熟,简直朗朗上口。不论是称呼的人还是被称呼的人,都适应得极为良好,仿佛就理应如此。甚至说,如果要恢复原先“谢老师”的称谓,大概两个人反而会觉得不适应吧。
“通宵。”谢衣回答。
乐无异就用牙齿咬住手套边沿把它拽下来,活动着手指回短信。“那就不一起走了,打车也挤……师父我们再多呆一会好不好?”
一边说着疑问句,一边也就把短信发出去了。谢衣在一边看着,没做声也没拦阻,自然是默许。
开了口也就漫漫聊起天,有一搭没一搭,话题漫无边际地飘。
“师父,你和这个冰场老板好像很熟的样子?”
“确实是熟人。冬天我时常到这里滑冰,夏天晚上偶尔出来散步时也会来看看他钓鱼,时间久了自然就熟了。”
“咦?这么说你原来是F市的人啊……”
“可以这么讲吧。政策一直都计划着把这里划到L市名下,同城化,所以分得也不是很清楚。”
“……”
“感觉师父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乐无异有点小感慨,“那天带我去的碎冰面也是……说起来师父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用那个吓唬人啊?”
“你心里就这么编排我的?”谢衣扬起一边眉梢。
“没、没!什么都没有,师父就吓过我一个……不对,是为了哄我开心。”极痛快地改口,任何时候服软说好话都是有用的。“说起来,那种冰面是怎么出现的啊?”
“那下面是一个电厂热水运输的管道,因为一些原因埋得浅些,导致地面温度和别处不一样……尤其是有大量水流传输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面画了一个“凸”字的上半部分。
“恩……所以贴着地表会有蒸汽上涌,遇到上面冷空气或者雪就冻上了。这样那里结的冰,就都是中空的。”乐无异若有所思。“师父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对这边这么熟悉。果然……”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的话该不该说出口,“……回到这里就像是回家一样,对这里很怀念吧?”
“怀念。”谢衣用极尽复杂却又坚决的口吻回答他,“但是我现在的家在C市。”
人是始终都要往前走,向前看的。或许他想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然而乐无异没有领会到——又或者这个概念早就已经根植心中不需要再度领会了。他此时此刻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另一句话。
在身边,过得好。冰雪和星月都太美,少年的心事本也藏不住事情。而他说、他说的家……
所以乐无异只是沉默了一会,慢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并没有在笑,或许这并不是一个纯然喜悦的决定吧。
“师父。”他还是喊了他,作为发语词其实什么下文都没关系。然而不能欺骗的是自己,这两个字本身就有种无以名状而又意蕴千万的特殊含义。他的唇齿吹着柔和的气流,像是风吹起地面的雪花,那两个音喊多少遍都不会腻烦。声音轻轻缓缓地把那些肃重和虔诚都带起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最近才想清楚的一件事。”
“……我喜欢你。”
这种语境之下已经不需要过多解释。
谢衣转过身来看着他,用一种深如暗海的目光,近乎幽幽地凝视着。而乐无异仰起头和他对望,眼睛里盛着整个夜晚的灯火,明亮的、笔直的、毫不畏怯。因为生生压榨出自己所有的勇气去说那句话,等那人的回答,以至于眼睛里此刻不需要再隐忍的渴慕与情愫,看着凛冽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最终谢衣竟在这对望中败下阵来。他像是被灼痛,又近乎在压抑什么,极缓慢地合上了眼睛。
“无异。今晚话说得太多了。”他闭着眼睛说,某种暗示和妥协,“我们先回去吧。”
……
乐无异抬手看着腕上的表,告诉自己,就三分钟,数好了,三分钟之后就出去,不要让师父等太久。
当他从雪屋里面钻出来的时候,谢衣正在沿着一路霜雪的冰河远眺。那时候他是背对着他的,却在他出来的第一时间轻声说了句“走吧”。
一路无话地还了鞋,乘上计程车,只有一个人的后座空荡荡的。谢衣平静地送他回房,只是不发一言,合上房门的前一刻他说了声晚安,生生又把师父两个字塞进了前两字的语速里。
外套都没脱地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床铺里。一时之间还顾不上失落或者伤心,反倒是所有疲惫都找上来……真的很累,还有点冷。
半晌意识到这个房间里不止是他一个人,夏夷则还没睡,开着满屋子的灯在看书。眼下虽然没有把书放下,不过看那意思也是在等他先开口。
乐无异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面传出来。“之前说我师……谢老师的事,麻烦你了,不过不用了。”
“哦”了一声,夏夷则还是拿着书没放下,等了半天等到这么一句话,然后又没下文了。停了停他就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半,大冷天也真亏他们能在外面耗那么久。“你自己问出来了?”
“不是……”乐无异还是埋在枕头里,声音沉闷又有气无力的。他胡乱把被子扯到了身上,脸扎进枕头里,此时露在外面的就只有一头栗色的碎发。
正在和人交谈,又是这么乱七八糟的姿势,直让他那个一向克己复礼连睡衣扣子都扣到最上一颗的室友,恨不得揪着他的呆毛把他扯起来。夏夷则按了按眉心,还是没忍住语气凉凉地刺了一句,“你不是表白被拒了吧?”
这话直接把乐无异钉在了床上,像是一只无辜飞过的鸟被钉在了练习靶上。
意识到沉默是默认之后,猜测的那个人反而比被猜中的更为惊讶。夏夷则在原地站了半天,还是过去把乐无异揪了起来。
他们几个私下里没少说追星族脑残粉之类的话题,说笑的越了点格也提过男神暗恋一类的词汇,但是玩笑而已,到底无心,那个听者当时的反应也不像是有意。可是现在……
“真表白了?”
“真表白了。”乐无异坐着也没精打采的,呆毛都垂下去。“四个字都说了。”实在没有想要照顾室友、让他稍稍消化一下信息的心情。“然后他看了我一会,说要回来……别的啥也没说。”
三言两语,交代完毕。夏夷则表情异常复杂地看着他,乐无异就随便扯一个笑。“也不用说什么,这么多年交情别看不起我就行……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他乱七八糟地脱了衣服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声音又闷闷的。“不用担心,我没事。还有,谢啦。”
这天晚上失眠的显然不止表白告吹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餐桌上,两个女生看着对面俩小伙伴一模一样的黑眼圈。
“小叶子你昨晚对夷则做了什么啊你们一宿没睡!”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有穿透力。夏夷则默默咽下一口水,乐无异那边则飞快地向教师桌瞟一眼,不巧和谢衣的目光正撞上,他本能想躲又不甘,还纠结着谢衣又率先撤开了。
于是他也只能转回到自己桌上,戳着碗里的粥。“所以说为什么是我对他做了什么,我像是那种人吗?”
阿阮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控诉“你晚上失眠睡不好就拉着夷则一起不睡觉”。可惜除了夏夷则本人,谁都没看懂。两个男生一起打了个呵欠,闻人羽有点担心,“你们可别在温泉里睡着了。”
乐无异这才想起出发前学校通知过带泳衣,最后的项目是温泉。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没人发现但是心还是重重地跳了一下。
如果……
其实如果什么,自己也没搞明白。
十一
转市的好处是可以在车上睡很长一觉而不会被打扰。已经是旅行的最后一天了,兴奋期早就过去,奔波在外面到底是疲惫的,一车学生在途中都陆续地睡着了,有个别也是压低了声音和同伴小声说点什么。
乐无异那个位置,坐在外侧的那个学生端端正正的,要不是闭着眼睛那样的姿势谁也想不到这人是在睡觉。另外那个则整个人都贴在玻璃上,看上去别扭到了极点,而且还似乎因为寒冷有点瑟缩。
谢衣安然若素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从未曾回头看过什么,眉头也只是幅度细微的一蹙,旋即又展开了。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按在了冰冷的车窗上,指尖被寒气染得微微泛白。
D市是最后一站,汽车直接把他们送到了温泉度假村的门口,排队领票领挂牌一路自不必表。换好泳衣飞快裹上浴衣到里面又集合了一次,定下收队时间,又指明了午餐地点,就宣布解散了。
从室内区域出来,最开始小伙伴四个人还聚在一起逛,后来两个小姑娘就手拉手嬉笑着跑开了,再后来他和夏夷则两个彼此都颇为尴尬的对望了一眼,走到下一个支路一边一个各自散了。
那地方出人意料的大,乐无异一直沿着一个方向走,竟然那么久都没走到尽头。一路萧萧枯枝染雪,假山怪石俱顶着一层白,偶尔木兰围阁处帘幔飘舞,风景也确实雅致。
青石路蜿蜒着,隔几步在山石掩映下就能见到一汪碧水,蒸腾着白雾。布置确实用足了心思,在还原古时山中热泉漫流冲刷的景象。
莫名的熟悉感。
也是。乐无异想,这么大的地盘不可能每个水泊布置都不一样,有重复走得久了肯定看得眼熟……不过要是不认路的话,太容易走丢了。
他现在觉得很无聊。本身这样的地方,就该三两好友聚在一起走走停停泡泡,一边聊天一边看景,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和朋友散了之后,就一路只顾向前走、走得飞快,顶多瞟一眼温泉边上挂的牌子,脚步都不曾缓一下。
不多时前后就都听不见人声了,路上也只有他一个,大概是走到很深很偏的地方去了。山水无人,雾气氤氲,几声留鸟的啾啾异常单薄。那种寒冷和疲惫蓦然之间就又涌了上来,他钻进一个人造的岩洞里,那里面竟然也有几汪温泉,挑了一个雾气最浓的跳进去,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水底。
皮肤是烫的,可还是冷。他想自己现在应该是在失望和伤心吧,不过不是预见到了吗,早在想明白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被拒绝的打算了吧?那为什么……
“……”他在水底无声地骂了一句,然后整个人打破水面挣出来,用手胡乱的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表白被拒了吗?!老子表白失败伤心难过还不行吗?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用力的吐出来,整个人靠在池边的岩石上,仰望着头顶人造的钟乳石柱。
他自己不制造出声音,整个岩洞里也就都静了下来。寂静里就听得脚步声渐近,有人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他懒得理会。之后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哗啦”,来人也进了这眼泉,只是隔着迷蒙的水雾看不清面容。
然而乐无异在那个人下水的一瞬间,就全身触电般地一震,仿佛水波这种介质直接传递了什么信息给他。脚底用力一蹬身后的石壁,接着反作用力在水中冲过去——扑上去用力抓住了那个人身体的某部分。
来者的挣脱是下意识的,敏锐而戒备。泉水湿滑,乐无异最初握住的应该是那个人的肩膀,随着动作一路无可奈何地下滑,最后终于握牢了他的手指,把自己的五指探进去缠住,死死地扣握。
“师父……”
那人指尖一紧。
这样都能遇到真是缘分。如果没有昨晚那句话,应该这样戏谑的话语谁都可以轻易地说出来把。然而曾经的寻常已是很多时候的不可奢想,那个称呼的尾音渐渐散去不见,就只有沉默化作烟雾散在原有的水汽之中,水烟朦胧得越发肆意。
这一次的僵持是乐无异认了输,他慢慢放开手。
“师父,你说话好不好?生气的话骂我就可以,觉得我恶心也……”
“没有。”声音轻轻地打断。
“无异,我没生气。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谢衣的手指还搁在原处,语气平缓。“责任在我……对不起。”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简直让人莫名其妙到有点恼火。
“我不认为我哪里错了。”乐无异语气有点生硬,“这根本不是错不错的问题。你可以讨厌我……但是责任,这和责任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真的被踩到底线了,那个一向恭谨顺从的孩子,竟然也会对师长明确表达出自己的不满。谢衣有点艰涩地叹一口气,心想这当然是他的错。明明有所察觉,可是又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不怀疑,应该踩准那条界限师生就是师生,可他却放任对方一次一次越界。他早该把那个孩子往正确的方向引导,可事实上他却在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近乎是撩拨着他一步步走向岔路。他喜欢逗弄他看他的反应,和他讲自己的信念每次都能被理解,也愿意带他玩看他开心……他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做或者不做,有些话说或者不说,本来都能克制的,这不是多难的事。可是他没有,怀着莫名的心情就是没有。
如果不是……也许这孩子就能一直懵懂下去,永远都不会意识到那是什么。
可这些,他怎么对他讲;讲了也懂不了。少年人都自信到自负,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感情也可以被引导这样的事实。只说了那一点就已经有些恼火了。
所以他只能说,“我没有厌恶你,无异。你……你再想想。”
事到如今他还没有想出该如何补救。
那一句想什么想差点冲口而出。乐无异堪堪压住自己心里的那点激愤。他没有生谢衣的气,他怎么也做不到这点,所以生气的对象只有自己。
也许是不忍心伤害他吧,到现在师父还是没有说出一句明确的拒绝。可是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他累得他这种事都要在自己身上找责任……可是如果是只是一厢情愿,那么这和师父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他还这样被当小孩子看……
乐无异只当自己被温泉水熏得有些困倦,慢慢沉下去压制那些失望和愤懑。“我会好好想的,师父。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复杂好吗?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只是这么简单的……这真的没有所谓谁的责任啊!”
“无异……”
那语气是谢衣一贯的宽和耐心,却不适宜这个场景。一份感情交托,大概首先就需要的是被认可……而不是宽容。
“这么简单地评价,说什么对错……”努力压抑的声音几乎破音,“这样太看轻我,也太看轻你自己了!”
那句话说完,乐无异停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他一步迈到岸上,也没披上浴巾,就那么站在寒冷的空气里,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整个人身上还蒸着一点淡淡的雾气。湿淋淋的头发掀到前面去,盖住了半张脸,不断有水珠沿着少年的脸颊滑到下颌停住,聚一个大一些的水滴再“啪”一声砸到地面上,缓缓凝结成冰。
在谢衣准备说什么之前,乐无异粗暴地拢了一把头发,露出整张脸。他当然没在哭,那表情是掺了愤怒的失落,渐渐那点怒气也散了,就只剩下深深的迷茫。
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语气软得有点虚弱。“对不起,明明是我……结果反而我开始发火了。真的对不起,师父,我……可这件事上我不想要你的宽容。”
“无异。”谢衣叹息,“是我把你带歪的。”
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顿了顿,纯粹反驳一样,“那就想想为什么要那么做。”
那句话本来无心,谢衣却怔住了,甚至忘记提醒他把浴衣披好再走。
他原路走回去,刚巧也赶上饭点,一大票人全都挤到几个台子前面领取食物,桌子前人都是稀稀落落的,只有占座的留着。
刚走进去两步就看见闻人羽朝他招手,他过去坐。桌面上摆着四杯可乐,还有一个面包片,一个塑料碟里面装着硬币大小的一团咸菜。闻人羽打了个手势,示意那点食物都是他的。
对这样的午餐稍感无言。“阿阮呢?”他问。
“那边。”
顺着手指看过去,小姑娘一身新绿的泳衣在人群里面很是显眼。已经排到了前面了,也注意到乐无异在看着她那边,挥了挥手里还剩一口地面包片算是打招呼,然后一口吞下去。
“这是……干嘛呢?”
“你再看一会就知道了。”夏夷则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说。
这时候阿阮已经排到领餐的位置了,只见她接过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片,直接咬一口,转身步子一点都没犹豫地站回排尾,一边排队一边吃面包。
“……”他回过头来看桌上那两个小伙伴,闻人羽一摊手,显然小姑娘做这事情有一段时间了。
“午餐供应量确实太小了。”乐无异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真挚,只是有点苍白而已。
十二
午饭过后他没有再去室外温泉,直接到休息大厅找了个安静角落补眠。夏夷则临走的时候有点担心地看他一眼,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到了集合时间陆续换衣服出去,不知道幸运或者不幸的,人多以致在那段短暂邂逅之后,他和谢衣再没碰上。
然后就是返程回C市了。之前就已经通知过,返程因为赶上春运,时间又卡得紧张,最后只买到硬卧的车票。到车站的时间还早,稍微商量了一下,就决定把行李统一放在车站外面的广场座椅附近,由留下的同学和一个老师看管,剩下的去超市或者其他地方随便逛逛。
学生有很多觉得疲惫懒得动,或者小伙伴之间自己商量好换班的。而谢衣身为队伍之中唯一一个男性教师,当然必须留下。
乐无异他们四个把箱子放好也就一起走了,先去超市买了些吃的东西。路上遇见同年级的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想去火车站对面的酒吧一条街看看,反正出门在外终于没人管。
这边听到了,乐无异直接一大步迈过去,说刚好他也想去看看不如一起,要不然只有几个女孩子也不安全。他因为家境外貌物理成绩等等,在年级当中也算相当有名,那几个女生自然认得。既然他是诚心邀约,那边也就都笑嘻嘻地答应了。
回头看三个人一眼,“你们一起去?”
有热闹有好玩的,阿阮当然一口答应,闻人羽有点犹豫,半句“这不太好吧”卡在嘴里,顾及着那边几个女生的感受没说出来。夏夷则又抬手按了按眉心,“跟着一起去,要不然他们俩又不知道出什么乱子。”这话是对着闻人羽说的。
于是两个小队伍就并在了一起。
到了目的地,看着各式各样光怪离陆的装潢,高中生们到底还是有点怯。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有个女孩子有些忧心地说会不会直着进去弯着出来,顿时在人群当中溅起一阵爆笑。她自己还迷茫着,“喝多了会吐,不是弯着腰出来吗?”
乐无异也垂下眼睛跟着笑,却看不出在想什么。
夏夷则在这方面到底是老练些,赶在一群人还在几个门口犹豫不知道进哪个的时候率先做了决定。
有人开头也就都胆子大了些。他们进的是一家清吧,地方稍微有点小,也很精致。转一个弯过去只有个小舞池,昏暗灯光下有个人抱着吉他低唱慢而抒情的歌。除了他们这一行,酒吧里只有两桌坐了人,也都安静听歌偶尔低声交谈。
服务生拿了菜牌过来,很耐心地介绍和推荐。最后他们一人点了一杯鸡尾酒,陆续端上来就有几个抱着酒杯去吧台坐着,和调酒师聊起天来。
真的没有多少人,安安静静清清爽爽的气氛,调酒师也是在给那几个搭讪的学生介绍某些饮料的由来历史,酒精配比的一点常识。总之和学生想象中已经妖魔化了的混乱酒吧完全不同,没有艳舞,没有搭讪,没有黑帮大哥和坐台小姐之间的爱恨情仇。不过气氛也确实让人觉得安心和舒适。
然而乐无异看着好像很失望的样子,把他那杯黑色俄罗斯一口干掉,又随便叫了一杯饮料,静静地趴在桌面上出神。
“又怎么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女孩子们全都聚在另一边不知道在玩什么,卡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天又遇到一次,他说让我再想想,说是他的错。”刚好下一杯鸡尾酒也端了上来,眼皮都不抬一下抄过来刚要灌上一口,结果被烫得差点摔了杯子,“这什么玩意?”
杯口那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火苗,这下子彻底熄灭了。
“B52-轰炸机。”夏夷则有点嘲笑,“让你不看菜单。”
“我就随便一指……算了。”他揉揉眼睛继续说。“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忍住就发火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
“正常。”夏夷则很理解地说,“如果我和人表白被当做小孩子脾气,那个人还觉得自己有问题,我也会生气的。不过……”他晃了晃酒杯,若有所思,“谢老师他……”
他拍拍乐无异的肩膀,“精神点。他原话你还记得吗?”
“恩……”乐无异尝试回忆着,“他让我不要自责,因为责任在他,还说没有厌恶我,让我再想想……一共也没有说几句话。夷则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先听我说完。”夏夷则显然还在自己的思路里,“对了你究竟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谢老师的?”
“高一闹事那天晚上。”
“果然。”夏夷则眼神冷定。“那如果昨晚没有去冰场,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这个嘛……我觉得我肯定要等回去,试探下口风,然后再好好准备的。我承认那时候是我自己冲动了……”
“那谢老师呢?他反应惊讶吗?”
“好像……好像也不算很惊讶。”乐无异把自己从桌面上撑起来,“夷则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
乐无异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带着不可置信,一点喜悦那么怯懦犹疑的出现。“你是想说,他对我……”
“起码他有所觉察。有意无意给你制造了机会。”夏夷则瞥了一眼整个兴奋三度的好友,在下一秒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泼过去,“不过你死心吧,就是这样才没可能。”
“为什么?”这反问有点不忿,简直像是阻挠这两个人的是夏夷则一样。可乐无异到底也不是多愚笨的人,话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就又趴会桌面上。他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那就这样了?”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的好友,还是问自己本人。
夏夷则没回答他。
一直到快离开的时候,乐无异才爬起来叫服务生结账。在店里也不好多推拒,结账出去那几个女孩子商量了一下还是坚持要把钱还他,自然没答应。酒吧位置离火车站很近,他们也就一路磨嘴皮子地回去了。
到了火车站广场,那几个女孩当中有个大胆的突然绕到他身后去,双手环着他的腰。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挣开,那女孩也就借着他的手劲笑着跑开了。乐无异一摸口袋,才发现原来是被那个女生塞了几张钞票进去,一抬头正好看见她还在冲他招手,一副“有胆你就来追我啊”的架势。
他往前冲了两步,又觉得为这点钱这样来回推拒也不值,也就算了。笑闹一番脸上多少也是有点欢快模样的,看着就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一高中生,再自然不过。然而谢衣坐着的位置早在他第一步踏进广场的时候,就迅速而准确地找到了,只是不敢看,直到趁着拿行李箱的时候才偷偷扫一眼。然后视线又对上,就烫着一般闪开。
这次运气很好,他们一行四个分在了同一个隔间,两边的上铺大概是返乡的农民工,已经在位置上沉沉入眠。
四个人洗漱完毕就坐在两边下铺,随便聊了点闲话,其间闻人羽和阿阮都先后表示了她们对乐无异的担心——毕竟他的异样身为好友还是看得出的。在收获了明显蕴含着“有事不想说”的“没事”之后,也只能泛泛地扔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小心点,这样有点粗暴却十足关心的句子。
喝了酒,又有点倦,没聊多久也就都睡下了。硬卧隔间没有门,他们所在的位置离车节洗漱间也近,基于安全考虑最后决定两个男孩子睡在下铺。床头灯一关,在黑暗里面也就慢慢沉进梦境了。
这夜他久违地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这用词真的不恰当,因为梦境并无相似之处,只是他隐约清醒的那一部分,知道那些梦都是应该在一起的。
这次他是在一个湖心小岛,奇特的木质机械环绕的住所宛如异世界,而向外看去风景美得令人窒息。那是个星宇明亮的残月之夜,隐约有雾,就把整个小岛都包裹在朦胧的雾气之中,恍若世外之境。
他第一次在梦境里面见到了人。中宵梦醒,辗转不成眠。于是就披衣起身,踩着庭下空明积水与水中藻荇,走在秋日寥寥清寒中。不多时百无聊赖般回了房,挑起案前灯烛,翻阅书卷,其中有一本内容断续的,某页尚书着残诗。那人提笔沉吟许久,加了一句将之补全。
倏忽视角拉近,他就看清了那诗——
十二年来虚顿首,此心未改志未尤。
京华雪满关山夜,梦里凄恻不堪留。
这诗哀极且沉郁,却毫不晦涩,就连他这样的理科男生也能读懂大意。只觉得那句梦里凄恻不堪留,藏了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悲伤,无法记录,只言“不堪”。
而这次,他没有主观挣脱,却也慢慢醒了过来。此时尚是中夜,窗帘没有拉上,星华微明,月色凄冷,一如梦中。乐无异躺在床上用手臂压在额头,他想,其实梦里那个人,应该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