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北国游记

五

“谢老师。”跑到面前行个礼,然后站到谢衣身后,警惕地看着对面。

瞳扫了一眼乐无异,“高中生。”陈述句,没打算评价什么的样子。
“这么大的孩子很好。”谢衣说,语气稍稍听上去柔和了些。
依然不做任何评价,转了话题,“既然来了,那就去看一眼。阿夜就在楼上,他对当年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放不下。”
“教授他心太重。”谢衣的声音有点低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到这边也就是看看,只没想到放假了你们还都在……不上去了。”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接着又叹息似的这么说。

“你这又是何必?”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衣轻轻扣了下指节,“都已经回来了,就断然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不过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还要去看顾学生们……有机会再谈吧。”
“那随你意。”口气很无谓。“毕竟是你们的事。”
“瞳,我不比你。我知道你看得通透。”再度苦笑着,谢衣捻灭了手里夹着的那支烟。“但是还有很多看不透的人,为着自己的原则坚持,谁都说服不了谁。我是,大概教授也是……再见了,也代我向他问候一声。”

雪落渐缓,在黄昏里漫成一片融融的乳酪色,顺风斜飞。谢衣拂下落在身上的雪片,温声唤,“无异,走了。”
在边上静静站着不发一言的少年立刻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个白发男人还撑伞站在原地,却是望着楼上。这么一下,步子就缓了,紧赶几步跟上、差半步跟在自己老师的身边。

走出了一段,谢衣一直沉默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跟上来。反而是他自己按捺不住,顾不上冒犯开口询问,“老师,那……是你上学时候认识的人?”话出了口又觉得有些窥探他人隐私的嫌疑,连忙补上,“不不,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可担心这词汇从学生嘴里说出来会不会冒犯了?想不到别的解释。“老师我是、我是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我支持你的选择!”
就更加离谱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做这样的许诺,对方怎么回应好像都让人觉得会是很难堪。

但是谢衣笑了,那笑容很淡,就像散在雪里的一缕烟。“……谢谢你。”他轻声说,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神色看不出悲喜。

距集合还有一段时间,但是车上基本上已经满了。大冷天冒雪逛园子这事儿,毕竟不是一般人有的爱好。更何况走在路上新奇有趣的雪花,上了车全变成麻烦,粘在头发帽子上不好拍掉,车里暖气一吹统统化成了水,纸巾擦不干净,又湿又冷的黏着。
晚上行程本来还有一站是逛小吃街,晚餐也这样搞定。但现在学生们都完全没有兴致,纷纷表示还是马上到酒店投宿吧,晚餐大不了叫外卖自费解决。个别几个对L市小吃心怀期待的人,比如阿阮,也只能沮丧地念几句,不得不服从大多数人的意志。
车上差几个人就齐了,出发前分配的组长给还没到的挂电话。不久就看到剩下那几个满身是雪形容狼狈地回来,也不知是钻到哪里去打雪仗了。

夏夷则看着边上那人一脸神思不属地只盯着前面,完全忘记了之前商量好的。无奈叹口气,掏出手机在编辑文档里打了几行字,递到他面前。
[想起几年前父亲提过L大的一场学术风波,事情涉及面不小,很可能和谢老师有些瓜葛。你若是需要,回去我帮你找找相关资料。]
像是梦游被惊醒了一样,乐无异一震,接着连忙点头,“当然要!夷则你太好了!”
才稍稍安心了些,乘车到酒店,一路无话。

住宿环境倒是超乎学生们想象的好,双人标间24小时热水这些不提,wifi的供应才是重点中的重点。有了这个外面风雪交加又算个啥,好多人行李箱中都背着电脑,冲到房间里面各玩各的了。

乐无异把行李放好换身衣服就下了楼,看见高一一伙人聚在一起打算集体叫外卖,全员都参与,领队的红玉老师干脆叫了个学生做记录,统一都在那里订了。看到乐无异下来,就让他到楼上问问,高二要是没意见就也跟着一起。
他点点头说好,眼睛向四周仔细扫一圈,“怎么没看到谢老师呢?”
“他?”红玉说,“刚到就出去了,说是有点私事。你们可老实点,别赶着人家不在出乱子。”
“不会!当然不会。”嘴里应承这样说,他觉得稍微放松点的心又不自觉地被攥紧了。

吃了晚饭,上了会儿网,磨磨蹭蹭地洗个澡时间还是很早。不过学生们也都没有兴致闹腾,在火车上折腾一天半又在冰雪里冻了个把小时,都累得不行,早早睡下了。乐无异从房间里摸出去,询问前台带队的那个男老师在哪个房间,跑上去找,门锁着,就抱着手机蹲在门口等了半个点,谢衣还是没回来。他自己倒是被巡视的团委主任逮了个正着,拎回房间去了。
推门进去,换上睡衣的夏夷则正打算关灯,看见他就问了一句,“回来了?”也不知道指得是他还是谢衣。垂下头没精打采地,“我回来了,谢老师没。”
“那就先睡吧,他又不可能失踪到明早。”
“我不放心啊夷则!你是没有看到,他……”乐无异组织了半天语言想描述之前看到的那段对话,“我觉得他心情很不好!而且!我担心他会忽然消失不见了……”
“你想太多。”夏夷则一边说一边钻进被子,“想知道什么我回去帮你查,现在……”他打了个呵欠,“睡觉。带队老师又不会扔下学生跑了。”

乐无异也只好跟着到自己的位置上躺好,没盖被子,眼睛眨巴眨巴望着黑暗的天花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懒得看表,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就竖着耳朵听走廊来来往往的声音渐渐都淡了,团委主任又把几个夜游的学生送回房间,自己也跟着回房。慢慢地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大概大家都回去睡了。
他就从床上翻下来,踮着脚尖凑近门边又听了一会,确定真的没有一个人,开门悄悄溜了出去。门被电子锁卡上的时候,他似乎听到里面夏夷则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先是去了谢衣房间门口,敲了敲,如他所料的没有人。在门口又蹲了一小会,干脆到下楼到酒店正厅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楼下也只有前台亮着一灯如豆。值班的那个前台服务生看到有人下来很是惊讶,乐无异几步跑上前去,先双手合十做了个请求的动作。“实在睡不着,又不想吵到室友,就下来坐一会。拜托啦,不要告诉那几个老师!”
那服务生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着少年眨着一双清亮的眼睛软声恳求,迟疑了一下也就应了,“那你困了就早点上去睡,自己小心点。”
“恩!”用力点点头,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乐无异转过去窝到另一边的沙发里,那位置角度很好正对着大门,有谁出入一眼就能看到。

雪夜的天空是暗红色的,而地面皑皑一片,映照得就算没有路灯也通透而明亮。那颜色看着一点也不令人安心,担忧随茫然扩大。
过了十二点到底开始犯困。前台开着电脑打毛衣,时不时瞥他一眼,嘱咐句“困了就上去睡。”想起自己的借口,只能回一个笑表示自己精神得很,强撑着精神盯着门口,间或低头看看手机。
他有谢衣的手机号。却一点不想打过去,发个短信也不愿,只能抱着手机在沙发里这么等着。

凌晨的时候,前台也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老旧的行军大衣。北方多是分时段供暖,这个时间显然不是供暖期。乐无异拽了两个靠垫在边上,把自己整个蜷缩起来,又冷又困努力维持清醒。可门外除了应急灯摇落一地风雪,再无其他。
雪又下了起来,繁密地。在空中随着气流舞动辗转,打着旋下落,由上至下时快时慢,看的久就有种眩晕的感觉。乐无异盯着那些细碎的白点,在眼前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扩大,一片白光又骤然转黑,他最后还是没能撑住睡了过去。

因为太冷,睡得不实,甚至于半睡半醒间还以为自己清醒着、在等。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过来多久,听见耳边有人低声喊他,“无异。无异?”
他认出那是自己的名字,含混地应,“……什么事啊?”
“这里冷,先起来。”那人靠在他耳边说,好像要把他抱起来,“上楼再睡。”
冰冷的指尖触到他的脖子,整个人都一激灵,顿时清醒了几分。“谢老师?”
“是我。”对方回答,“你怎么睡在这儿了?”
乐无异还没彻底清醒,只听到肯定的回答,就扔了怀里的靠垫,也不顾对方刚从室外进来,一身霜雪寒气,合身胡乱地扑了过去。
“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那个被抱住的人登时僵住了一下。过了会才伸手拍拍怀里那孩子的背,声音有点哑,“……你在等我?”
“恩。”迷迷糊糊地回答,那声音带着半梦半醒之人特有的模糊低微,又恹恹的,终于吐露出他一直潜藏心里没有对目标表露出的忧虑,“老师,我很担心你……”
于是谢衣沉默,抱着他在原地久久未动。

六

直到乐无异自己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在做什么,手忙脚乱地挣出来,拖两步到一边规规矩矩地站着。“老师你回来就好。”
他有点不敢看谢衣,只连续不断地说着话。“老师我听他们说人数是奇数,所以最后剩你住单人间,房间里没配洗手间……要不你到我那儿去洗个澡吧,夷则他不会介意的!”
一边说一边走地进了电梯里。温度稍稍回转,也是站得近了,乐无异隐隐闻到谢衣身上有些淡淡的酒气。老师到底干嘛去了……那些人……只是刚才无意识状态做的事情太过丢脸,这话到底没法问出口。

而谢衣没有回答他,一直把他送到房间门口。“进去睡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停了停,他伸手顺了一下少年的头发,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白天的话,“无异,谢谢你。”
他也就被这句话里面暗藏的复杂情绪镇住了,乖乖回了屋子躺下。

第二天早上因为睡眠不足,起来时头疼得简直要炸开,好在没有冻感冒。上午历史博物馆逛得就像是梦游,导游的讲解从耳边擦过去就结束了,一星半点都没有听进去。
闻人羽看他那样子,差点就提出背着他算了。午饭的时候,就连阿阮也只吃了五碗饭就放下筷子担忧地看着他,“小叶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因为睡眠不足声音都有点低,“住得不习惯,昨晚没睡好。”
显然他的意思不想让两个女生知道他等谢衣等到凌晨两点半,夏夷则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哎?为什么呀?”阿阮很不解地看着他,手里筷子戳戳空碗,“那以后几天怎么办呀?明明你在火车上都睡得很好呢……”
“啊,我知道了!”还没等乐无异回答,阿阮把筷子一放,手一拍,“在火车上你是和谢衣哥哥一起睡的,到酒店也是因为没他在身边才睡不好,对不对?”
“喂!你乱说些什么呀!”乐无异吓得声音都正常了。 
“明明是这样!干嘛不承认!”
“……”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不算低,乐无异紧张地转过去看教师们坐的那桌,确定注意力不在这边,才压低了声音认输服软。“我承认,我承认。阿阮妹妹,求你小声点,不要说了。”
“恩,这才对嘛。”阿阮笑得很得意,“那小叶子拿这儿的特色小吃跟我换,怎么样?”
“行!没问题。想吃什么你随意!”

下午又是室外的景点。风景尚可,是个不需要人来引路,原地解散之后放学生随意逛的地方。
雪后气温更低,宣布自由活动之后就有几个干脆利落地回身上车,开始打牌,一眼都不打算看的样子。这等态度简直令人无言,另外也有些商量着找个人少的地方打雪仗。

这次谢衣倒是很有兴致地在边逛边看风景,也可能是走走路散心。乐无异再一次没有和小伙伴们共同行动,跟在谢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拿着相机。
且走且停,谢衣知道他在,并没有说话,他也就不做声,一路安安静静地跟着。
渐渐地就走到人烟稀少的一处,且停了脚步。对面是结冰的湖面,有一艘游船被冻在桥边。乐无异从取景框里往外看,举目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和冰,只有谢衣的一身黑色站在雪里面,异常鲜明触目。
他咔嚓一声按下,然后举着相机走过去,“老师你看这张照得多帅。”
谢衣“恩”了一声,接过相机,“过那边去,我给你也拍一张。”

故意做了个搞怪的姿势,那边拍下了之后也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乐无异小跑过去,仰着脸笑眯眯地问,“老师你开心点了没有?”
不知道是为什么,只静静地跟在谢衣身后走,尽管寒风刺骨,但是在一片凛冽的寒冷之中,内心竟豁然开阔了。蓦地就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踌躇犹豫、瞻前顾后,都太过小家子气,几乎不像自己了。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顾忌再多也不会对事情有任何进益的。

“老师。”他站在谢衣对面,微微仰着脸,笔直看过去,琥珀色的眸子亮亮的,里面的光像是太阳的投影。“老师你的事我知道不多,可是我能看出来你不开心。我想安慰你,觉得我不自量力也无所谓,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高兴起来。”
“我现在很开心。”谢衣说,回望的目光平和又温润。
“老师这是在敷衍我吗?”

“好吧。”谢衣叹口气,眼睛里却带着笑的。拉着他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处亭子里,亭檐四角翘起的弧度设计得很精妙,所以内里的石凳上几乎没有落雪。他引他坐下,“想问什么?”
“老师……那个人……”乐无异想了想,找了最直接的问法,“老师你毕业的时候究竟出了什么事?”
“和我当时的导师理念不合。”显然谢衣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直接拎出要点,然后才解释。“有个项目出了岔子,会有很大的麻烦。在解决方案上我们各执己见,到最后也还是没能达成一致,只能拆伙。”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接下去,“呵……拆伙这词我用得自负了。其实应该说是我负气之下离开吧,虽然问题到最后殊途同归,得到解决,可是有些东西是注定不能妥协的。”
“所以……”乐无异想起什么似的,“老师你是因为这个,最后才没拿到博士学位?”
谢衣声音很淡,“学位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那语气近乎有点冷了,乐无异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这样的抉择势必会令很多人都为他惋惜吧?劝他回心转意或者悼叹的一定不在少数,但是他自己却……
“那,老师,你现在,不后悔的,是不是?”
“昨晚我教授也问过这个问题。”他蓦地笑出声,然后一字一顿:“当然不。”

“那就好了!”乐无异的语气轻快起来。“虽然我不知道老师你说的所谓代价是怎么回事……肯定有些地方你不愿意讲清楚,那我就不多问。但是只要不后悔没有遗憾,不是很好吗?”
“不是安慰,我知道老师你不需要我安慰。”他站起身,绕到石桌的另一边,蹲在石凳上抱着膝盖扬起脸,“我是在为老师感到高兴。”
“我……和我们班的同学都很喜欢很喜欢老师你,很喜欢上物理课。但是我不希望只是我们自己开心了,老师却在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样我会觉得很难过。”乐无异的语气很认真,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坚持意味,“不管怎么想,老师你的水平,不管是继续学业深造,还是从事一些研究……哎这两个好像是一个意思?啊,我是说,肯定有很多选择,要比教高中生好得多吧?”

“好或不好,其实只对自己一个人有意义。”谢衣之前不发一言,只专注地听着,一直到乐无异的语气流露出惋惜来,才开了口。“我不觉得放弃学位是代价,也不觉得教高中生如何委屈辱没了自己……那天我就说过,有些事情是不能被勉强的。”
他似乎在犹豫如何给面前的人解释清楚一个概念,又不想让自己主观想法影响到他,语速一直缓慢,声调也不夹杂感情色彩。“我不想分辩我和教授孰是孰非,昨晚争辩了那么久也没有结果,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可是谁都还是不会退让半步。人都是这样固执的,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之后,应当遵从的就只有自己的心意。无异,我不想左右你的看法,所以很多事情,你要自己去思考,坚持你自己认可的东西。这样假使有一天,你也遇到了类似的选择,就会明白这是不需要犹豫和后悔的。”

“我知道。”一字一句听进了,然后恳切地答。乐无异早就已经从石凳上跳下来,站直一副聆诲的姿态。“所以我才说,我为老师感到高兴。”
“我……老师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加快语速小声,很快也又坦然起来,“我自己是一个再肤浅不过的人,很少认真想什么事情。但我并不是因为喜欢老师,才觉得你说的什么都对;而是反过来的,所以越来越喜欢和崇拜老师。我知道的东西很少,但是许多事情,我都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所以我相信老师,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而现在也都过去了,老师你……”说到这里,他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好像不是很适应认认真真说这样长篇大论的自己。“总而言之,我还是想问。”他又重复了一遍最初的那个问题,“老师你开心点了没有?”

适时有风过,吹落亭檐上的积雪。四面窸窣落白纷纷扬扬的,如此繁密,仿若将这个小亭拢进了一个幽闭的空间。谢衣深黑的眸子沉静地注视着那个少年,很久很久,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垂下眼睫遮住了流转着的种种情绪,信步走出凉亭。
“无异,我带你去个地方。”

七

曲径通幽。越往偏远的地方,脚下就越难走了。层层叠叠积了半个冬天的雪,厚厚地堆在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走着,乐无异跟在谢衣身后,争取每一步都踩在他留下的脚印上。
不多时,到了一处风车那里。谢衣向边上让了两步停下,示意乐无异继续往前走。少年毫无戒备的一脚踏上和周围看着没有半点不同的洁白雪地,重心刚一落过去,就听到“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碎裂了。脚下一空整个人都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面上。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好在虽然下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也只是脚底稍稍下陷一点就停住踩在实地上了。
“没事,下面就是水泥地面,随便走,很安全。”谢衣一边说也一边走了过去,脚下清脆的碎裂声随脚步连绵不绝。
“哎?真的……”试探着挪了几下步子,果然没什么事,只有嚓嚓的碎冰声震颤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也就明白了乐趣所在,挑拣没落脚的地方继续踩,“真好玩诶……”

沿着一圈来来回回地踩着,慢慢也就扫出了那个易碎冰面细长方的轮廓。直到那片冰被踩得体无完肤,乐无异才停下,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因为兴奋闪着光。
“老师你是特意带我来看这个的?”语气半遮半假地抱怨,“那一开始干嘛不提醒我一下,吓死了……”
“有么?”谢衣不置可否,眼睛却弯着一点促狭的笑。

“老师你心情好了就直说,干嘛还捉弄我?”
“我只是说,你岂不又怀疑我敷衍你?”谢衣反问。

“……”完全没想到自己之前说的话在这种时候报复上来,乐无异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老师你也太记仇了……”

又嬉闹了一会,站在风车下拍了几张照片,看看时间也该回去了。虽然还有点意犹未尽,只是带队教师还要提前清查人数,看顾学生安全,当然不能卡着集合时间返回。

人都齐了之后就统一上车,开往毗邻的F市。睡眠不足加上天色渐晚,窗外千篇一律的灰白,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擦过去,单调的景象很快就让人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乐无异这次又做了那个梦。
说是同一个也不恰当,主题虽然还是寻找,地点却换了。这次是在一片茫茫无尽的沙海之上,时间是夜晚,天边一轮素白的满月静静悬挂,大而明亮,仿佛触手可及。月光将地面照彻,清冷而通透,地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他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
脚步落在流沙之中,比踩在及膝的雪地里还要难走,因为沙地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流动着,又比水流沉厚许多。
他还是在找东西,一面清醒地知晓自己在梦境当中,暗自抱怨这能找到什么;一面又彻底沉溺其间,那种明明绝望还不放弃的坚持,求而不得上下辗转的痛苦。停不下,逼着自己一直在走,顺着时间走,努力再做点什么,否则……
那种突兀而晦涩难解的痛苦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尚且清醒的一部分努力地把自己从梦境里拉出来。不要找了,不要想了,不论如何一切都已过去毫无意义的,就算挣扎在得失之间又能有什么进益呢?停下来吧!

终于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车顶,急促喘息着盯着那里看。只是白底蓝条的抽象花纹,竟然也让人觉得有几分踏实和亲切。
“醒了?刚刚在做噩梦?”有低柔的女性嗓音在他不远处响了起来。他略微一振,溯着声音转过头去,离珠坐在之前夏夷则的位置上,眼神关切地看着他。“睡姿不好就容易做噩梦的,我刚刚没敢叫你——醒了就好,要不要喝点水?”
他下意识地点头,离珠就拧开了一瓶纯净水的盖子递过去。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汩汩流进胃里,他渐渐舒缓清醒了过来。
“我没事了。”他黯着嗓子,“让领队老师担心了。”

“叫我姐姐就行。”离珠笑吟吟地答,“看你今天不怎么有精神的样子……晚上到酒店再好好休息吧,别在车上睡了。”
“恩。”他顺从地点点头。看了一下周围,车里很暗,好多同学都在睡,找了一圈只看见互相抱着缩成一个团的闻人和阿阮。“领队姐姐。”他这么称呼,“夷则……就是坐我身边的那个男生,还有谢老师,都去哪儿了?”
“高一那边出了点事儿。”离珠说,“有个同学钱夹和身份证一起丢了,又怀疑是他们班上某个私下搞得鬼,差点没打起来。三个老师都过去解决了,还要帮忙找身份证,否则上不了回程火车……你旁边这个孩子是学生干部吧?也被叫去帮忙了。”
“那我们这是……就先走了?”乐无异有点担心,“他们还在上一个城市吧?”
离珠扶额苦笑了一下,“你是没看到,那边离了人简直随时都能打起来,被怀疑那孩子也够倔的……放心啦,能解决,我先带你们高二的去酒店住宿,你朋友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哦。”乐无异说,显然没有如她所言的“放心”,试探性地看了离珠一眼,“那谢老师呢?”
她一怔,然后会意地笑了一下,“当然一起回来了,你以为我们还有几辆车?”
乐无异终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然而离珠一直坐在他身边没有离开,好像在犹豫着什么。最后才问出来,“你是叫……乐无异是吧?你很关心你们谢老师?”
他说是,又补了一句当然。
离珠就又笑,说看得出来,她说:“看得出来你们谢老师也很喜欢你。”

这个说法倒是意外之喜了,乐无异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不由就想再确认一下。“真的?”
“当然。”离珠学着他刚才的口气回答,“昨天晚上等他到凌晨三点的那个孩子就是你吧。”这不是疑问句,离珠没等他回答,停了下就说下去,“今天我看到你和他一起走的。回来的时候,谢师兄他整个人都放松不少,可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真的是很开心的……能让他在这里这样开心,真的很厉害。你应该是他的得意弟子了吧。”
“……我不知道。”乐无异的回答有点怅惘又有点迷茫,这样否定着,“我不知道谢老师和他的教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之前看着很难过,我就想让他高兴起来。领队姐姐,你……既然是老师的学妹,也知道一些事情吧。会不会老师以后每次到L市还是会不开心?可是这里毕竟是他的老家啊……”

“我……”离珠的声音有点发飘,“抱歉。”她道歉,闭了下眼睛调整自己,“都过去了,应该不会吧。”
乐无异少见的犀利起来,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你为什么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真没什么。”被戳穿没法掩饰,离珠终于带着哭腔笑出来,“我只是为师兄他有些不值……他怎么就那么倔,对教授服个软又能怎么样。”
“如果那样就不是谢老师了。”乐无异声音轻轻却坚定地说。
“是,如果那样就不是他了。”离珠柔和着嗓音重复,带着怀念和莫名的情愫。“可那时候他那么好,前途无限四个字都要写在头顶。聪明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问他再低级的问题都耐心的解答,对下面学弟学妹都那么照顾……他大概很喜欢孩子很喜欢教书吧,所以就算走了也找了所高中当老师。”
“那你也是不认可谢老师吗?”
“认可不认可的。”她顺了顺头发,把含在嗓子里的那些情绪咽下去,尽量云淡风轻,“我只是有私心,希望他过得好,又希望他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但这两个,都落空了。”

最后那几个字说的是如此艰涩,也许离珠自己也不清楚她是为谢衣还是自己伤怀。只说完那些回忆就如潮水翻涌,几乎将她整个人席卷其中,久久沉浸难以挣脱。而当她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时候,却陡然间意识到,不是她自己沉浸在内心世界没有顾及外界,而是她身边那个谢衣的得意弟子一直都一言不发。
就在离珠几乎要误会乐无异又睡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混不着力的、好像犹疑怯懦着不敢落在实处一样。
“领队姐姐你……喜欢谢老师吧?”
“是啊。”离珠答得果断,却也终于如她自己期待的淡然从容。“这没什么好掩饰的。”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离珠想,自己和一个学生说这些到底应不应该,然而某些心情一直压抑着总要有一个宣泄出口的。更何况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更何况这个学生也一样关心谢衣。
“我要谢谢领队姐姐。”乐无异背对着离珠看着窗外,声音和之前相比听起来有点奇异,“果然有些事情是要足够的阅历才能看得明白,谢谢你让我懂了一些东西。”
“原来喜欢一个人……”他转过头来,路灯的影子在他同色的眸子里跳跃,像是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泪水一般。“就是希望他能在自己身边的同时,又过得好啊……”
 

八

后来他们再未说些什么。
一路安静到了F市。乐无异提前二十多分钟叫醒那两个姑娘,以免她们下车初醒着凉;又帮夏夷则把放在车底的行李箱一起拎到楼上房间里。他看上去很平静,一切一如往常,完全没有半点异样。

然而当终于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一般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拉上窗帘,这夜偶然和梦里一样是满月,一样有清冷而通透的光。他就坐在那里,甚至整理不出完整的惶恐、悲伤、惊喜、负罪……不论什么样的心情,都好像擦着心脏的边沿,留一刀就划过去了。用什么形容都不恰当,应该说是混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恍惚间就想起来,偶然听见女生私下里讨论究竟什么是喜欢这个问题。有恋爱经历的却也解释不清,只说你有天喜欢上一个人,也就明白了。如今他也明白,确实太复杂,细微之处又那么微妙难言,别说用言语解释,他自己的大脑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状态,来概括他的此刻的情绪。

乐无异想起自己童年时的记忆,模糊不清的只有欢笑声被保留下来。上了高中之后认出物理老师是谢衣,那时候内心巨大的喜悦。为自己是物理课代表自豪,因为能理所应当的建立起全班同学中和老师最亲密的联系;他看着老师在讲台上指点江山,粉笔勾勒出一个神秘而美妙的世界,而到最后他业已分不清楚,究竟是为了老师还是那个世界而目眩神迷。
是啊,老师那么好,那么优秀。运动会开幕式上作为教师裁判代表讲话,底下全校四千多学生一起抬头仰望,那时候他几乎有种错觉:老师是站在世界之巅的。那么顺理成章地觉得理应如此。他那时候心里就有一种热切而隐秘的期盼,希望老师站在全世界人仰望的地方,又想让全世界的人知道自己和他有所关联。

他就这么坐着,静默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混乱时而又逻辑清晰地思考着,完全感知不道时间的流动。一直到夏夷则推门进来,被坐在黑暗里的他吓了一跳。
“你还没睡?”抬手看表,“都十二点了!本来你就睡眠不足。”

乐无异像是回魂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回来了。”他说,“谢老师回来没有?”
“……”夏夷则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们都回来了——你现在可以去睡了?”
“哦?哦。”他胡乱脱了衣服缩进被子里,已经很晚了,浴室让给夷则,冬天少一天洗澡也没有关系。到了那边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他还是没有睡着,看着状态很正常地关心室友。
“高一那个学生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夏夷则答得有点咬牙切齿,显然怨念颇深,“我和高一年级那个学生会副主席一起压着,才勉强看住没有打起来。至于那个钱包……”他蓦地嗤笑一声,冷得简直结出冰屑,“后来他们班有人想起来,就是忘在酒店了。窜寝室打闹不小心扔到了床头缝里,所以打扫房间的时候没发现。”
“啊?”这事简直坑爹不靠谱到了极点,“这谁呀?”
“高一九班的,叫陵端。”夏夷则盖上被子翻个身,“不说了,睡觉,已经为这件事耗费这么多时间,再因为这个睡眠不足岂不更加……”最后的词没有听清,想来是真累得狠了,夏夷则很快就睡了过去。而乐无异只能再度在黑暗里面仰望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虚耗时间。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简直是用呆毛都能想到的结果。乐无异的早晨时间整个像是梦游,带壳吃鸡蛋,用筷子夹粥,和人说话答非所问。
“小叶子你真的是水土不服睡不好啊……太可怜了我不欺负你了。”这是阿阮说的。闻人羽也在一边安慰,说你再努力坚持两天,还有两天就回去了。只有勉强算是知晓内情的夏夷则,在旁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进食。

实际上乐无异这天的游魂状态,睡眠不好只能占其中一部分。突如其来的某个事实显然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于是这一整天,上午英雄纪念馆,下午逛商业街,一直在消化。他有意地在躲着谢衣,而对方因为他睡眠不足的样子太过明显,只当他没有精神,也完全没在意。

这晚回到酒店之后,才七点刚过,乐无异就早早躺在了床上,睡了到达北方之后第一个安稳觉。早上醒来的时候,透过窗帘暖阳洒金,看上去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精神恢复了之后,很多事情不需要刻意思考就有了答案。多大点事,乐无异对自己笑,不就是喜欢了一个人?努力争取就好了。

终于把文化景点走完,去了学生们期待已久的滑雪场。却不料为了安全考虑,滑雪本身取消,只带着学生进行其他较为安全的娱乐项目。不仅如此,还要求学生们跟在队伍里,统一行动统一排队。
本来冬天滑雪场人就多,一起排队的结果就是一上午也只让学生们都刷了一次滑梯。虽然从二百米的滑道冲刺下来是很刺激,但这点根本抵消不了等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怨气。

乐无异一直跟在谢衣边上,且排队且闲聊,倒不觉得多无聊。临到前面还有三两个人的时候,谢衣说了声我帮你拍照,就拿着相机从另一边下去了。
他乘的是单人筏,坐稳被身后工作人员一推,就从滑道上俯冲下来,速度越来越快。冰冷的气流夹杂着雪片重重地拍在他脸上,耳边空气摩擦出刺耳的风声,吹得人整个心宇都豁然明朗。他对着镜头,粲然展颜。

“呼……”下去站稳了,把筏子交给接应的工作人员,转到另一边,拍拍冻僵的脸颊半天才说出来话。“老师你也排了那么久,怎么直接下来了呢?”
“小时候玩多了,也不差这一次,别让你们孩子等太久。”谢衣举着相机,“过来看看?”
乐无异两步小跑过去,站在谢衣身后踮着脚从他身后看,一个没站稳下巴直接磕到谢衣的肩膀上。被撞的那个人不动声色地让开一步,侧手拿着相机,乐无异就站在他边上看,十多个动景连拍,详细记录他的头发是如何被风吹成杀马特效果的。
“傻透了。”他小声嘟囔,半真半假地说,“删了算了……对了老师你是说,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
“多可爱,留着吧。”谢衣按住企图靠近删除键的手指,慢慢回忆道,“小时候没有现在的条件,更没有这个技术。就是自己订个小木板,然后在山上找一条没人的雪道,直接那么出溜下来。”
“听上去挺刺激的样子……”乐无异一脸向往,只是不知道具体向往的对象是什么。
“也没这里安全。经常撞到人,或者半路转弯翻船,摔得头破血流的。”谢衣说,“主任也是为了你们安全,出来玩一趟,哪个受点伤都太不值得。”
“恩,我知道的。”乐无异抬头看着滑梯上面还黑压压的人群,“大家可能就是排队排得很烦……虽然说和老师一起排队,我觉得还很开心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呢……”
“……”没有回答。
“哎?老师?”乐无异回头找人。
“和你那几个朋友说好。”谢衣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来,音量压低了靠得有点近。“乖乖听话,晚上我带你们出去玩。”
“……老师?”
谢衣已经退开两步,双手插着口袋微微俯身看着他,表情甚至有点孩子气。“我心情好,不行吗?”

当然行!怎么样都好!
从来没有见过谢衣那样的表情,眼眸深深,带点笑,却不是他那种一贯的温润,看着相当的……惑人。因为自己怀揣着那么些不该有的心思,难免想的就更多,他甚至觉得,古书上说的妖鬼在引诱人类的时候,也是带着类似的表情吧?
你想太多,老师那么正直的人!念头转回来就开始自我谴责,然而这一下午,到底也就剩下了满满的期待。

说来下午情况也要好上许多,大概都是比较出来的。虽然都是些幼儿园级别的雪上娱乐项目,对于已经被排队磨得没有脾气的学生们来讲,能自主活动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然后这一天就在后半段被乐无异手动快进着过去了。

吃过晚饭,六点刚过,四人一行聚齐了,对好台词遇到老师就说去商业街买吃的。从酒店出去到了约好的那个便利店门口,谢衣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老师你等了多久……”话卡着一半还没说完,阿阮就已经率先冲了过去,直奔谢衣……手里的快餐盒。
“我知道这个!麻辣拌!”阿阮抱着食物开始欢呼,“谢衣哥哥最好了!”
那边但笑而不言,伸手招来一辆的士,帮忙开了门,自己坐在副驾。待得后面那四个终于都艰难地挤进车厢里面,才开口吩咐,“榆林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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