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从别后(未完结)

【拾肆】

诗曰: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沙漠、黄河,孤烟、落日。
无尽浩瀚,无尽壮阔,然则敌不过游子一心归去,越过天堑再也不见。

过帝京,入蜀川,把酒迎客寨门外;
炮竹响,莽筒奏,呼朋唤友芦笙舞。

阔别三载,朗德一改从前,正是朝气蓬勃、人丁兴旺,无异穿梭其间,平添恍惚之感。
但见集市热闹,叫卖琳琅,馋鸡闻到肉味,此时钻出偃甲盒,一跃来到无异头顶,唧唧叫唤,无异无奈,摸出钱袋走上前去,摇头叹道:“馋鸡啊馋鸡,就你贪吃,咱们可是来办正事的!”
走不过几步,却与一名妇人擦肩而过,无异微微一怔,虽则妇人容色清减,发鬓染霜,但那面容的确相熟——
只见得妇人手挽一名孩童,笑语道:“路果,今晚娘给你炖鱼汤喝,你爹和你哥哥可喜欢了。”
似是察觉无异视线,妇人投来好奇一眼,很快转过身去,领着男童走开了。
无异讪讪一笑,叹道:“好吧,这下被当作奇怪的人了……”
之所以会有怪异之举,只因那是巴叶娘亲,当年除去断魂草之后,巴叶娘亲便与丈夫重逢,他等不欲二人伤心,只得言道巴叶寻仙访道,此生怕是缘尽,借此安慰二人,如今再看麟儿相貌,竟与巴叶十分相似,想来胞弟降世,之于夫妇二人间,亦是存了新念想。
无异洒然一笑,轻声道:“巴叶,你该放心了……”
言罢振作精神,昂然道:“等馋鸡吃饱,趁着天亮赶紧入山,傍晚的时候就应该能到了吧!”
朗德寨附近山林之中,有一处湖泊名为静水,传言湖心有一岛,岛上有仙人,惟有有缘人方可得见。
无异叹息一声,来至静水湖畔,摇头道:“三年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怪我……可是有时候,我真的很怕回来,就好像只要我不回来,他就还在那里一样……”
都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可见思念之苦,虽知恩师故居在此,无异仍是不敢归来,就怕睹物思人,更害相思。
馋鸡化作鲲鱼,驮着无异去到岛上,半途忽起涟漪,炸开蓬蓬水柱,兜头而来,无异一招剑出惊天,手中无名剑斩断灵力结界,攻势不攻自破。
上到岛上,无异先是检查岛内机关,确定并无异样之后,重新打开外界屏障,继而将屋内外仔细洒扫一遍,方才来到主厅廊下,望向门帘内,低声道:“能否成功,就看这一次了……”
言罢掀开门帘,但见一排排偃甲人偶出现眼前,正是谢衣安放于内,人偶看似从未启动过,但无异知道,倘若有人不经允许踏入此地,偃甲人偶便会当机立断采取攻势,将来者驱逐或是斩杀。
无异此行,正为此来。
须知偃甲之中,器物可造,鸟兽次之,最难则是人偶,皆因除四肢关节,惟有骨骼经络,及至五脏六腑、脑颅中枢俱全者,方可称之为“人形”,佐以灵力磁极,则偃人活,能言语,惯行走,与常人无异。
如此看来,谢衣无愧第一人之称,偃术登峰造极,堪称无双,然则偃甲人一途,终究逆天而为,一生毁誉参半,又有多少唏嘘在内。
谢衣手札多藏于故居内,惟有一卷,是当初流月城崩塌之际,沈夜交付于无异,后来无异出行西域,一直带在身上,多年潜心参悟,发觉较之师父手笔,当真略有不同。
师父,或称偃甲谢衣,心性平和,犹如止水,偃甲多以农田水利、船只运输为主,与百姓日常息息相关,所留图谱大多如此,而谢衣则是性情跳脱,思维活跃,举凡世间之物,皆有涉猎,诸多奇思妙想,直让无异大开眼界,其中便有一道,论及偃甲造人。
无异历来偃甲,多以百姓所需为主,故而风格上,更倾向于偃甲谢衣,但无异性情较为活泼,忽发奇想之下,常有惊人之举,又与谢衣十分相似,久而久之,便如同集二人之所长,化为自己之道——
惟有偃甲造人一途,无异从来不去触碰,似是将之默许为一种禁忌,可近来发生之事,又好似一柄重锤不断敲击在无异心上,让他决定亲手打开这道门扉……
无异咬牙,涩声道:“我知道生命不可复制,不能重来,但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我可以救师父,为什么我不能去做?”
言罢从随身行囊中翻出一个偃甲盒来,内藏一尊偶人,长二尺余,似是特殊材料所制,表皮之下经络血管、脏腑器官一目了然,无异继而又取出一盒,竟是数百支金针,手下快如闪电,将之刺入偶人周身穴位之内,手法之熟练,显然常有练习之故。
无异检查再三,确认每一支金针都已此正穴位之后,方才踱到廊下,仔细端详谢衣留下偃甲人偶,确定目标之后,以手来回触摸,如此才可确信人偶是否表里如一,堪为大用——
果不其然,如同无异所料,此地偃甲多为随性之作,不甚精密,应是尝试中所造,与真正偃甲人还是有所差距,但对无异而言,已是足够。
无异最后选中一具偃甲,将其搬到廊下,仔细平放地上,灵力凝聚掌间,按在偃甲人胸口位置,但听嘎吱一声轻响,人偶目中竟是透出微光,无异凝神道:“好强的灵力……要不是对师父和谢伯伯的偃甲很熟悉,就算再厉害的偃师,恐怕也不能将自己的灵力渗透进去啊。”
无异一边运转灵力,继而托起自己带来偶人,似是化作二者之间桥梁,但见金针刺穴之处,渐有波光呈现,起初惟有一星半点,俄而一丝丝、一股股不断涌出,两者之间不断共鸣,在无异脑中形成一幅图画,正是制造偃甲人最为关键一步,行气!
如此这般,不知过去多久,无异微微一颤,睁开眼来,喜道:“成了!”
历经数月,终于还是让他找到方法,让偃甲脱离人之掌控,自行运转,如此一来,只要如同谢衣一般,做出替代人脑之物,就可创造思维,让偃甲形如活人!
一时间,无异竟是情难自己,喃喃道:“师父,无异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过去我没想过,因为以我的偃术根本做不到这些,现在是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我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你如果生气,就怪我吧,可是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此时此刻,我最想做的事。”
言罢召唤出金刚力士,在力士右钳之下摸索到一枚暗扣,无异屈指拨动,但听咔哒一声,机栝微动,弹出一个包裹来。
无异双手小心接过,继而解去布帛,但见一柄断刀,竟是忘川,此时惟有刀把连接吞口部分还在,其余早已不知所踪,无异心中微痛,掌心缓缓抚弄,奇怪是忘川似有所感,振起一声轻吟,如同安抚一般——
如此看来,此刀似有灵性,却与一般刀剑之灵不同,并非寄宿兵刃之内,而是本身就是此刀,因而即便刀身被毁,也不致当场魂飞魄散,只是神识不全,难以聚灵罢了。
而若问此灵来源,自然便是无异师者,偃甲谢衣了,故而无异才道:“如果我有这样的机会,我可以救师父,为什么我不能去做?”
若非肉身被毁,头颅被斩,总有一日师父可以凝聚三魂七魄,脱离“灵”之道,可偏偏没有那么多如果,直到无异发现,师父一直就在忘川之中……
当年神女墓坍塌之后,无异曾设法潜入寻觅,却只得一柄残缺刀刃,初七并太半刀身不知所踪,想必早已沉入墓底深渊,无异内心黯然,不意听闻一声轻吟,竟是忘川发出,愕然道:“这是……?!”
忘川在初七手中之时,被其杀气所制,无法划出刀灵,此际回到无异手中,虽则残缺不全,却可模糊感知到外界,对于无异,忘川本能亲近与依赖,故而感到无异心绪低落,自然而然释出稍许灵气,冀望他能感到安慰。
无异再三感知灵力来源,难掩激动道:“师父!?不会错的,真的是师父……”
言罢面色微变,轻咦道:“奇怪,怎么回事……?”
无异感知之中,似乎随着时间流逝,忘川之力正在潜移默化之中悄然逸散,他心中惊奇,也顾不得其他,忙用布帛将忘川裹好,带出神女墓外,离开之前,无异转向巫山方向,躬身道:“不管你是初七,还是谢伯伯,你都救了我,没能将你带出神女墓,抱歉……”
无异离开巫山之后,回到了落脚地,伙伴们闻讯而来,夷则观之断刃片晌,道:“不若乐兄随我一同前往太华山,师父或许有办法,能够保住灵力不失。”
无异欣然道:“那好,事不宜迟,咱们很快要去流月城,现在也不能多耽搁,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吧。”
如此这般,幸得清和真人相助,无异求得一件秘宝,可保忘川灵体不散,自此,无异将忘川锁入金刚力士之中,从不外显,故而除了夷则等人,再无人知晓偃甲谢衣之事。
今时不同往日,以无异如今实力,做出一具偃甲身体已非不可能,只要能够参悟冥思盒之奥妙,为师父重塑身体指日可待,问题在于冥思盒中存放之记忆、性情等等,不过无异与之相处短暂时日得来,还是所知太少,诚然,若将忘川置入其中,或许能够激发刀身之内残余记忆,可忘川毕竟太过重要,一旦失败,再无转圜余地,如此结局,无异怎堪承受?
事到如今,无异之所以敢于行险一搏,在于此前获得海凝晶之故——
无异曾以之为材料,造出“通天之器”,令其深具遣人造梦、发人思致之能,若将海凝晶与忘川同时放入冥思盒内,再以天地五行之力源源不绝作为供给,由此二者相融所成灵体,既有忘川之内灵体本来神识,又能最大化恢复偃甲谢衣之记忆……
回想当日种种,无异喃喃道:“我想了很多方法,翻来覆去地看沈夜留给我谢伯伯的那本卷轴,这是我能想到最稳妥的方法,如果我成功了,师父……师父就真的可以回来了!”
言道当时心情,无异难掩激动,道:“闻人,我成功了!我真的,真的靠自己的力量,让师父重新回来了!”
似是陷入回忆之中,无异微微颤栗,涩声道:“那一天,我看着师父睁开眼,虽然记忆不全,人也变得木讷了许多,但我亲耳听到……听到他喊我‘无异’……我真的,好开心……”
无异却不知,此话谢衣听来,竟是五味陈杂,难于言说,惟有苦笑道:“情何以堪啊……”
有朝一日若能相见,无异当真可愿认他?
他却又是何人?
破军祭祀谢衣,还是流月城杀手初七,亦或与忘川融为一体,而成半具刀灵?
谢衣、谢衣。
究竟谁才是谢衣,谢衣又该是何人?
无异所念之人,又是哪个谢衣?
屋内,传来无异声音道:“……那真是久违的快乐,好像回到以前,刚认识师父的那段日子。那天以前,我从没真正看过恭御城一眼,可是师父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和师父,我们两个人在城里来来回回地走,我给师父看我做的偃甲,告诉他这几年在西域的生活,看到大家不再怕偃甲,而是把偃术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师父真的很高兴……”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谢衣灵力戛然耗竭,无异以为是偃甲之故,再三检查却并无不妥,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惟有再次渡入灵力,谢衣很快醒来,无异心中奇怪,问道:“师父,是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对于灵力耗竭之事,谢衣似乎全无印象,摇头道:“不曾,无异何出此言?”
无异内心一滞,涌起一丝不祥,面上仍是强装镇定,讪笑道:“不,不是……那个什么,这不是和师父比起来,我的偃术还差得太远么,所以怕给师父做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谢衣听罢,笑道:“傻徒儿,为师从未想过能有一日,看到偃术普惠众生,你能做到如此,就是超越为师了,何来‘差得太远’一说?”
无异赧然道:“不是……大概就是运气好,有哥哥他们帮我,要不然一个人也做不到……师父不一样,如果师父当初能——”
能在外走动,兴许偃术之普及,早非如此艰难。
可无异说不下去,因为若要说更多,势必想起一个人。
谢衣。
偃师谢衣,多少年轻偃师追逐之人,亦是创造偃甲谢衣之人。
沉默来得突然,却是谢衣先开口,道:“事到如今,无异有何不敢直言?都道‘时也,运也,命也’,谢衣也好,偃甲也罢,兴许欠缺的正是这些,可也是这些,造就了谢衣的人生,遗憾固然有之,却也不必太过介怀,毕竟,命运也将你送到了我们面前啊。”
无异眼眶微红,低声道:“师父……”

——师父,你真好……无异舍不得您,所以别再离开了,好么?

似是印证无异内心不安,几日之后,谢衣灵力再次耗竭,无异效法之前渡入灵力,谢衣随之醒来,不过数日,又是如此,形如周而复始,永无止尽。
大抵世人皆是如此,无异亦不例外,眼见夙愿成空,却固执不肯放手,日日埋首偃甲之中,但求一法能够弥补,然则世间之事,从来如此,岂能尽如人意……
无异终于明白到,谢衣之所以一再灵力耗竭,乃因忘川根本动摇之故。
须知偃甲人偶若要启动,需要极强灵力,还需源源不绝渡入其中,方可与常人无异,故而天地之内,惟有五行阴阳之力可以做到,如此驱使人偶,才可自行补足,不致耗竭而停罢,无异之错,在于一心想要恩师重返世间——
他千不该、万不该,将忘川置于冥思盒内。
无异本意,是由忘川之灵主导,天地之力为辅,由此支撑刀灵化形,重拾过往,恢复记忆,如此行径却有一致命错误,便是忘川本身不全,灵性有损,而天地之力何其浩瀚,两者于偃甲体内看似交融,其实彼此对敌,互为折损,天地之力自有天地之气补足,而忘川却在不断损耗之下,毫无还手之力,若非有无异灵力支撑,恐怕很难长久。
但此不过其一,其二者,或许更为严重。
还记初出茅庐之际,不过磁极装反,又或导灵栓故障,就导致偃甲暴走,造成许多毁坏,彼时拙劣之作,与眼下自是不能相比,却也是一种预警——
忘川因得无异之助,虽不能压制天地之力,却也不致彻底溃散,可天地之力终究浩瀚强大,若有一日无异灵力再不能与之匹敌,反被天地灵力压制,偃甲本身就会承受不住灵力乱流,最终导致异变,或者灾难……
凡此种种,之于无异而言,不啻俱是致命打击,难道是他贪得无厌,故而老天爷不愿成全,要他一切努力,尽皆付诸东流?!
无异握紧双拳,咬牙道:“我不甘心……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闻人眼见无异神情激动,声如哽咽,亦是情同深受,双眼微红,涩声道:“无异,别怪自己,你真的……真的做的很好了。”
无异错了么?
其实并不,他并不是执意去创造一个生命,而是把一个生命曾有样貌归还与他,难道这样还是错了吗?
闻人握紧无异双手,坚定道:“无异,你没有错,不要怪责自己。”
无异神情黯然,轻声道:“闻人,我失败了。”
少年一心追随恩师脚步,磨砺中成长,留下一片足迹,一日偶得机缘,希望玉成多年夙愿,可惜天意难违,执念太深,终遭天谴。
那一日原是城中庆典,举城欢庆,热闹非凡,但见驼队商贾,游人如织,五湖四海齐聚一堂,把酒同乐,好不畅快。

羯鼓起,铜钹响,龟兹一舞冠群芳;
竖箜篌,长短萧,此曲只应天上有。

城内随处可见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塞上烤肉远近驰名,闻者食指大动,铺上奇珍、堂下异宝,绫罗绸缎,玉瓷名雕,应有尽有,叫人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此外坊间还有传闻,偃师城主远游归来,多少学徒子弟慕名而来,更有富商豪绅一掷千金,但求一甲傍身,可见偃师威名,早已远扬。
惟有一人格格不入。
无异坐在屋中,无喜无悲,仿佛城中莺歌燕舞、欢声笑语,都与他无缘一般。
手中尚且握着一支狼毫,细看笔墨未干,滴在脚边,溅了一地墨渍,把宣纸图谱都给浸透了,屋内一片狼藉,看来主人曾经翻箱倒柜,直把木头、甲片、金泥等等弄得到处都是,往日总是昼夜不分,充满偃师敲打锻造之声,此时除了死寂之外,竟是一无所有了。
就在两个时辰以前,师父——
偃甲谢衣再未醒来。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永不再来啊……

“弟弟,你——?!”

安尼瓦尔一滞,反手就将屠休一众拦在门外,目中惊骇继而被怒火取代。
正值城内庆典,狼王思弟心切,乔装入城,却见宅门深锁,无人应答,狼王内心忐忑,怕城门大开之际,仇敌混入城中找上弟弟,当下率部闯入府中,万没料到竟是惊见如此一幕——
无异神情憔悴,眼窝深陷、下颔尖削,一眼看去,目中尽是血丝,显然很久不曾休息,屋内堆满各式偃甲材料,惟有靠窗一处最是齐整,此时椅上端坐“一人”,双目微阖,神情淡然,观之形貌气度,不是偃师谢衣,又是何人?!
狼王惊怒不已,几步跨上前来,一把将无异提起,斥道:“你疯了,他已经死了!死了!!”
无异浑身一震,如丧考妣,狼王怒其不争,扬手一个巴掌落在无异脸上,顿时半边红肿,心中斥道:“弟弟生性豁达,少有执着,唯独谢衣此人,叫他吃足了苦头,眼下竟然还生了如此荒唐念头,是要这偃甲人借尸还魂不成?!”
狼王啐了一口,松开无异,眼见弟弟失神至此,狼王神情愈加不善,竟是笔直朝谢衣而去,无异恍惚之中,就见兄长拔出挎刀,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立刻朝前扑去,悲呼道:“住手——!!”
安尼瓦尔万没料到,事到如今无异还敢阻拦他,当下扭住无异胳膊朝外一翻,此时若是换做常人,恐怕早已成他刀下亡魂,但无异毕竟不同,是他在世上惟有亲人,他们流有相同血脉,疼他、护他,是兄长本分,可他错,便要认,一再执迷不悟,耽于妄想,不配称作兀火罗之子!
无异不愿放手,狼王更不愿伤他,二人就此相持不下,无异双目赤红,不住摇头,弟弟伤情至此,狼王心中自然不好受,惟有骂道:“松手,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这就是你那师父希望看到的吗,要你违背天道,替他还魂?!”
无异内心一滞,竟是无言以对,这才想起一切或是自己一厢情愿,故而从未问过师父,究竟自己所作所为,他是如何看待,可无异心中又明白,无论谢衣愿否,他都不会怪责无异……
无异恍然惊醒,声音嘶哑,道:“哥,我来……我,自己来!”

咯吱——

话犹未已,惊变忽起。
但听一声异响,就见谢衣端坐之地,猛然涌起一阵奇异绿光,狼王神情微变,喝道:“弟弟,回来!!”
话音方落,谢衣猛地睁开眼来,周身绿芒萦绕,分外夺目,无异心中不祥,感到天地之地,似有一阵奇妙灵力在与谢衣共鸣,似是印证无异所想,就见谢衣双目淡淡扫过二人,意欲朝外走去,无论无异如何呼喊,谢衣依旧不闻不问,好似并无神识在内。
轰隆隆——
与此同时,城内外一声惊天巨响哗然而起。
但见城内暴起呼喝,人群惶恐,眼见天地变色,沙暴隆隆,更有天降紫火金雷,劈下道道沟壑长逾百丈,弹指眨眼间就将数千人转瞬吞没!
眼见异变来势汹汹,不待无异二人有所反应,就见屠休一把将门撞开,喊道:“头领,是沙暴!”
与此同时,地动塌陷开始波及众人所在区域,狼王抓紧无异,就要将他推出屋外,却闻无异轻咦一声,道:“师父……怎么会?”
混乱之中,只见得谢衣立定窗前,双手合十,掌心一簇微光遥遥相对,无异浑身一震,讶然道:“是忘川……?!”
忘川正在汲取灵力,可又怎么可能?
普天之下惟有一柄忘川,依靠外界来源补充灵力,根本不可能……
无异神思混乱,乍惊乍喜,狼王却道他魔怔,怒而道:“你竟然还执迷不悟,弟弟——无异,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恭御城现在是什么景象,你忘记你的城民,还有我们的族人了吗?!”
无异浑身一震,清醒过来,此时望向窗外,惟有穹天怒号,大地震动,满眼只见沙暴、雷鸣,巨石訇然落下,随之人声嘶喊,哀鸿遍野,仿佛人间炼狱——
小城覆灭在即,惟有他等所在之地,仅仅地动山摇,还未遭遇沙暴侵袭,就连雷鸣之声,都好似远在天外,不曾驾临,归根结底,众人还能站在此地,全因谢衣之故。
或说,皆因忘川在此。
无异神情凝重,咬牙道:“哥,得让师……让他停下来!”
安尼瓦尔了然道:“怎么做?”
无异眉心微蹙,召唤偃甲蝎,道:“不管怎样,只要切断灵力运转,就可以让他停下来……不过现在忘川补充灵力的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料,就算无名的威力再大,我也未必控制得住……哥,你和屠休他们先出去,留在这里,我施展不开。”
屠休闻言,当下情急道:“头领,这可不行,小头领他一个人的话,实在太危险了!!”
话犹未已,就见狼王摆手,直视无异,道:“你真的考虑好了,要一个人去做?”
无异神情坚毅,郑重道:“这一切因我而起,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那样我会后悔死。”
狼王听罢,一掌重重拍在无异肩头,沉声道:“好!这才是我安尼瓦尔的弟弟!无异,你要记住,你的这双肩膀,要承担起多少东西。”
兄弟二人执意如此,屠休惟有叹息道:“小头领,千万小心!”
无异笑道:“谢了,你们快和我哥离开,等我这里好了,我就去找你们。”
很快,屋内只剩下无异与谢衣二人。
谢衣仍是无知无觉,周身荧光愈加璀璨,无异内心泛起疼痛,颓然道:“师父,对不起……”
偃甲蝎落在脚旁,只要无异一声令下,即刻就能暴起攻击,可无异还是没有动。
事到如今,他依然不明白,是怎样一种力量,能够突如其来与忘川产生共鸣,非但补足忘川所需灵力,更是一举压制天地之力——
若非事发突然,无异措手不及,只要给他足够时间,他一定能找到其中关键,继而确保谢衣万无一失!
可惜,时不与我,如今是万万不能了。
皆因两种力量截然相悖,才会导致天地之气暴走,以至阴阳失衡,五行肆虐,致使黎民受灾,城毁人亡,为今之计,只有彻底斩断忘川与外界力量共鸣,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而要断绝灵力共鸣,就必须将忘川从偃甲中取出来。
可忘川早已置入冥思盒中,一旦无名切断灵力流动,便也意味着师父他……
狼王深知无异心结,却也更信无异为人,弟弟不会让他失望,故而将最后一刻,留给无异独处。

【拾伍】

不论无异内心有多煎熬,事到如今都已耽搁不起,沙暴近在眼前,城内半壁都已塌陷崩毁,可狂沙依旧还在肆虐,狼王带领手下抵御在第一道防线,但天地之力又岂是凡人能够阻挡,飞沙走石之间哭喊震天,城民无处躲藏,呼道末日来临,濒临绝望。
谢衣双掌合十,足下光影交织,灵力四溢,此时神识不在,便如寻常偃甲,本能汲取外界之力,弥补自身耗损,无异眼见如此,更是心如刀割,哀恸道:“一己之私,祸及无辜,我令师父蒙羞,有负他济世情怀,怎敢还称‘谢衣之徒’,说到底所做一切,不过虚有其名,徒有其表罢了。”
无异苦笑一声,祭起手中无名,神剑通灵,似是知晓主人决意,故而频发震颤,无异咬牙,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言罢一声令下,偃甲蝎率先动作,无异紧随其后——
皆因忘川与天地相抗之故,两股斥力在屋内掀起股股灵力涡旋,无异虽是掩在巨蝎之后,仍觉罡风铺面,呼吸难继,试探再三,仍是难以接近中心之处,关键时刻,惟有倚仗偃甲蝎。
巨蝎听得主人命令,立时俯伏下身,一招蝎子摆尾,横过数丈,只听得咔嚓一声,尾尖倒刺猛然扎进乱流之中,谢衣身形微微一颤,双掌分开稍许,灵力似有波动,眼见机不可失,无异手举无名,挥泪前行,剑势锐不可当——
相逢日短,离别久长,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要送走师父了……
捐毒月下,桃园芳梦。
一次次、一回回,看石门重合,看谢衣转身,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抱憾终生。
如今更是一念之差,冀望逝者返魂,而致一错再错,百姓受苦,黎民遭殃,这满目疮痍,是他犯下罪业!
无异挥去泪水,一剑斩落,岂知忘川还有余力,半空交汇成一道屏障,锵的一声震得无异虎口发麻,无异惟有狠下心肠,全身灵力灌注无名之中,神剑暴起金光,转瞬卸去忘川之力——
惊变再起!
谢衣偃甲之身灵力被断,天地之力却好似寻获突破口,骤然发难灌顶而入,两者制衡瞬间告破,无异但觉深陷怪异磁场之中,要被极左极右两股斥力生生撕扯而开,噗哧一声喷出血来,就在此时,谢衣偃甲之身似乎再不堪负荷,发出支离破碎声响,竟有引爆态势!!
无异倒吸一口冷气,呼道:“不好!!”
谢衣乃是偃甲之身,内藏多种灵石法器,本身也由忘川与天地二者之力驱动,当初捐毒之战,若非谢衣将自身困守瞬华之胄内,爆炸之际恐怕沈夜都难于抵挡,如今面临相同境遇,无异却不会施展瞬华之胄,而一旦偃甲彻底失控,整座城池都有可能荡然无存!!
闻人听到此时,亦是骇然色变道:“难道……?!”
无异笑容凄苦,目中萧索,犹如梦呓一般,喃喃道:“那一天,本该是恭御城一年里最欢庆的日子,没想到却成了大多数人毕生的噩梦。”
半步之遥,恍如昨日,白衣人却再没有回头,无异眼中,惟有爆风四起,滔天巨响,轰隆隆之中,将整座黄城掩埋。
砰的一声。
无异狠狠撞在墙上,呛出一蓬血来,胸腹之间火烧火燎,疼痛难熬,偃甲爆炸之际,无异无处躲藏,此时遭遇重击,但觉眼前发黑,全身无力,手中无名颓然垂落。
昏沉之中,只听得人群哭喊之声由远及近,仓皇无助、惧怕绝望,铺天盖地充斥耳中,震得无异耳鼓发痛,微微睁开眼来,但见四壁崩塌,瓦砾飞溅,无异勉强支撑起身,大片血渍随之渗透而出,浸湿了衣袍,眼前一片模糊,就见偃甲半身焚毁,血肉模糊,早已不具谢衣半分形貌,无异内心抽痛,咬牙高举起右臂,觑准脑颅一处裸露,一把将无名飞掷而出——
神剑悍勇,威力无俦,剑身越过数丈,暴起金光璀璨,此时裹挟主人无匹战意,一剑直往偃甲刺去!
无名脱手而出,无异也似耗尽全身力气,疲惫油然而生,好似灵魂也已虚弱不堪,城中居民依旧仓惶在逃,可无异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向前,浑身乏力,如同踩在棉絮之中,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上一觉,梦里……
梦里会有什么呢?
思绪停摆之前,似是听到谁人叹息,在耳边回荡……

——傻徒儿……

三日后,无异从昏迷中醒来,已是置身狼缇营寨之中,安尼瓦尔守在一旁,神情紧张,眼见无异醒来,这才松了口气,欣然道:“弟弟,没事了,大家都在,都还活着!”
此话一出,就见无异浑身一颤,声音嘶哑,道:“活着?可是恭御城……我、我把大家——”
话犹未已,已是热泪夺眶而出,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若非当真痛彻心扉,懊悔不已,此时又岂会放声大哭,狼王亦是明白无异内心煎熬,双掌按在他肩膀之上,郑重道:“弟弟,你该感谢老天,你的手依然是干净的!城没了,还可以再造,可是人如果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振作起来,偿还你的过错,哥哥会帮助你。”
当日情状之惨烈,众人已不堪再回首,只是说来奇怪,正当天地之间沙暴席卷,雷火不断之际,城中忽而响起一声惊天爆炸,整座恭御城刹时深陷爆风之内,但见飞沙走石,房屋倒塌,地面隆起,不断有人坠入沟壑与深堑之中,安尼瓦尔亲眼目睹一队商旅消失眼前,可当爆风止息,再无沙暴与雷鸣之后,无数人又从沟壑与深堑之中相携而出,虽有不少伤处,但性命无碍,堪称奇迹——
无异立足城垣废墟之外,随处可见倒塌房屋,地面破碎,此地水源因而枯竭,再不复天山脚下盛景,城民流离失所,若非狼缇收留,只怕就要饿死沙漠之中,恭御城曾因丰饶富庶响彻域内外,而今惟有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无异来到城中心,面向残垣断瓦,涩声道:“‘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我以为我知道,我也以为我能做到,可我好像还是不明白,对于生命而言,真正的尊重和敬畏到底是什么?如果我真的明白,就不会将赋予师父身体这件事看得那么简单,我以为这一切只关乎我自己,却偏偏连累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辜负了师父,也真的失去了师父……”
只等无异伤势痊愈,狼王倾囊相助之下,偃师广招人手,历时九月,使得恭御城光复原貌,此事轰传域内外,都道沙中死地,竟可死而复生,无疑正是奇迹——
诚然,亦有唏嘘偃师与狼缇二者关联之人,虽则无异胸怀坦荡,不惧他等流言蜚语,狼王却需顾及昔日仇雠,故而命人放出风声,看在曾受偃师之恩面上,特此相帮罢了。
无异对此颇有微词,安尼瓦尔却道:“你我身份毕竟悬殊,为了你和族人安全,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及至城民回迁,一切百废待兴,狼缇再度消失众人眼中,久而久之,再无人问津二者关联,至于当初恭御如何一夕覆灭,很快也以天灾定论,淹没历史洪流之中,惟有少数知情之人,长久挂怀。
无异言道此处,神情更显疲惫,低声道:“闻人,我怕极了,比当年更怕……就像是心底破了个大洞,与师父有关的一切都从洞里漏走了一样,连回忆都消失了。”
闻人双唇微张,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无异叹息一声,轻笑道:“我就那样恍惚了好一阵子,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太不像话,恭御城重建在即,我却始终一蹶不振,就算我不是谢衣之徒,也妄称是偃师了。”
由于整座城池都在沙暴和地动中掩埋塌陷,单靠人力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原貌,无异派出所有金刚力士,重新丈量和规划地形,在众多能工巧匠相助之下,铺设道路、架起房屋,又从桃园仙居内嫁接和移栽各色草木树种,一切按部就班之下,只剩最后一道棘手难题,就是城中水源。
恭御城背靠天山,不乏水脉,然则城中暴乱,致使浊气蔓延,很快渗透水源,人畜均不可饮,无异当机立断,废弃原有水脉下一概饮水设施,重新开挖水沟水渠,将新鲜水脉引入城中,同时炮制滤水偃甲,夜以继日不断净化原有水脉,双管齐下之下,既能暂缓缺水问题,又为将来做下打算。
如此这般,无异一心多用,时常忙到衣不解带,沾枕就睡,倒也省去内心烦闷,竟是出事以来,罕有轻松之时……
一日,无异正在观测偃甲,恰逢晌午时分,百姓送来吃食,匠人们停下做活,与居民们边吃边聊,模样甚为熟稔,无异莞尔,转身欲走,却被老汉挽住臂膀,道:“城主留步。”
无异讶然,笑问道:“老丈何事?”
老汉指向一旁板车,尽是百姓拉来奶牛胡饼,呵呵笑道:“城主也没吃吧,瞧您精瘦的,日头底下晒得慌,快过来歇歇吧。”
无异微微一怔,正要好言婉拒,就听一旁有人道:“是啊,您也都忙了一个晌午了,和大伙儿一起歇歇吧。”
说罢就有人将他劝到廊檐下,端来一碗凉茶,道:“这儿凉快,您快坐!”
既是盛情难却,无异惟有接水喝了,又见老汉拿来胡饼,笑道:“那我就在这里吃吧,大家也别看我了,都快去吃饭吧。”
众人见他不拘小节,分外爽利,亦是赞道:“您啊,真是大伙儿见过,最厉害也是最心善的城主了。”
无异摆手道:“没有这回事,要不是有大家的帮忙,我一个人肯定顾不来。”
大伙儿哄笑一阵,就听一人拍腿道:“城主说的是啊,这可是咱们的城,是咱们的家,咱们不尽心尽力,它就只能给黄沙埋了,再也见不着了!”
众人点头称是,老人嚼着口中胡饼,叹道:“所以啊,咱们慢慢干,都别心急,有城主带领咱们,恭御城总会好起来的。”

——总会好起来的。

如同印证这句话,最终,耗时九月,历经艰辛,恭御城再度响彻域内外,放眼望去锣鼓喧嚣,一派和乐景象,城里城外人声鼎沸,笑语不断。
无异跃上一幢高楼,俯瞰城中居民,有感而发,道:“来到塞外多年,虽然见惯苦寒与不牧之地,可老百姓依旧生性豁达,他们……才是最了不起的人啊。”
一如子夜终将离去,而到旭日初升,又是一番朝气蓬勃之象,此之谓生命,有穷,无尽,与乐共享,与苦为伴,创造获取,亦或失去拥有,都是一种难得经历,如此绚烂多姿,弥足珍贵。
此时此刻,无异方才明白,此正谢衣毕生呵护之物,也是作为后人,一名偃师,理应继承之物。
无异抬眼窗外,模糊是一人身影,轻声道:“我记得当年神女墓中,初七说过‘生命至重,永不重来’,虽然他不是师父,但他们都说过同样的话,或许他们都是谢衣,又或许都不是,但其实不重要,因为我已明白,谢衣希望的,也是我所相信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执着他们是谁?”
谢衣听罢,浑身一震,似是满足,喟叹而道:“你我……皆有一个好徒儿。”
忘川之力萦绕掌间,仿佛人之心跳,怦然鼓动,谢衣洒然一笑,想来已是打定主意,要将徒儿收归羽翼之下,好生看护,不可再叫他莽撞胡来,徒惹一身伤,毕竟来之不易啊……

-未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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