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贰 静水篇
【拾壹】
朗德,静水湖。
百余年前,谢衣游历至朗德,观其山水地貌,发觉灵气宜人,故而在此结庐,后来谢衣西行,留下一具偃甲,正是后来无异所知偃师“谢衣”了。
此时带无异来此,一来无异伤重,不宜奔波,再者静水湖设有屏障,可以隔绝一切窥探,谢衣要趁无异养伤期间,将对方设下灵魂印记彻底抹除,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无异身上大小伤处,以左臂和腿上最为严重,腿上是无异不知轻重,自己失手划下,看其包扎手法,亦是仓促了事,好在没有伤筋动骨,只是流血太多,看来吓人罢了,倒是左臂之上,是来敌造成,虽经谢衣施法治疗,确定经脉完好,可比起腿伤而言,仍是惊险不少。
谢衣灵力特殊,源自上古神农,此时以流月城秘法,耗时半日,很快将无异伤势稳定下来,只是无异失血颇多,半夜起仍是发起高烧,梦中不时惊惮,呓语不断。
闻人一直守护在旁,忍不住忧心道:“谢前辈,无异怎样了?”
谢衣温和笑道:“无妨,等烧退了,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闻人听闻,顿时心神略松,显出几分疲惫来,谢衣劝道:“姑娘一路奔波,也是累了,快去歇息吧,此处谢某一人足矣。”
闻人心道也好,眼下身处静水湖,非但有灵力屏障,还有不少机关偃甲,谢衣亲自陪在无异身旁,更不会有什么差错,自己是该养精蓄锐一番,当下也不推辞,拱手道:“那就辛苦谢前辈了,我休息一会儿就来陪无异。”
留下谢衣照看无异,起初还好,只是梦中惊惮,直说要找师父,谢衣无奈,轻拍无异手背,柔声道:“为师在这里,莫怕。”
到后来,无异浑身滚烫,忍不住在榻上滚动,谢衣怕他压到伤处,只得一遍遍安抚,将被盖裹好,防止漏风受寒,无异昏睡中嚷道口干,谢衣便在水盆中将巾帕浸湿了,敷在无异额头,再将茶水含在口中温热了,方才一口口渡给无异。
无异烧得很了,一身是汗,谢衣替他换衣时,竟是见到胸前一道旧伤,去势狠戾,锁骨直至肋下,可以想见当时之凶险,好在对方似是半途迟疑,勉强收招,否则无异断无生机!
谢衣内心大恸,身形不稳跌坐椅上,周身暴起荧光,好似冲出体外,被他灵力压制,直到重新归拢心口,方才苦笑道:“如此这般,当真比死还难……”
其实以他心性,很难如此失态,只是谢衣没有想到,短短几日,能在无异身上看到如此之多伤口,他还那么年轻,在谢衣眼中远还是一个孩子,却平白无故经历如此之多,谢衣忍不住会想,他也好,偃甲谢衣也罢,是否留下太多东西让这个孩子去背负,而那些东西,早已超过无异所能承受?
谢衣叹息一声,低头看向无异,想来故居之内匆匆一眼,到眼下不过几日光景,又见几分削瘦,当时还道护得无异周全,转眼就看他置身险境,自己这“师父”,当得实在失败……
思来想去,笑意越加发苦,谢衣摇头,起身替无异换上干净衣物,继而坐回椅上,思绪飘向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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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闻人前往看顾无异,推门而入之际,正见谢衣以口哺药,一时赧然,道:“谢前辈。”
谢衣回以一笑,擦去无异嘴边药汁,将人放回枕上,颔首道:“闻人姑娘。”
闻人来到一旁,观之无异气色,较之昨日红润不少,心头稍安,向谢衣道:“无异看上去好多了,谢前辈也去休息一会儿吧,无异这里有我照看。”
谢衣亦有此意,无异伤情好转,又有闻人看顾,离开片刻,不致有所问题,当下也不推辞,叮嘱几句用药关键,旋即转身去了。
——有些事,需要好好想一想。
谢衣踏出屋外,眉心微蹙,继而举目四望,辨识方向,虽则一别百年,此地风貌仍是不减当年,想来偃甲谢衣应是怀旧之人,故而楼台水榭、廊桥竹舍,倒与记忆中模样差异不大,谢衣驻足片刻,未再停留,迈步径自向偃甲房而去。
余下屋内二人,一时还显寂静。
无异昏睡不醒,自然不知闻人心事重重,女天罡双手置于膝上,忽而握紧,道:“无异,还好你没事……”
他是自己离开百草谷后第一个朋友,是当年明知长辈有意阻拦,却还带着一身伤冒险助她之人,之于闻人而言,无异很重要,如同夷则与阿阮,他们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与师兄之外,自己最在乎之人,故而面对无异之时,闻人才敢显露一丝感伤……
而今家师长辞,师兄吉凶未卜,无异侥幸逃过死劫,尚有关乎天下之大事压在心头,闻人敢言自己未曾松懈,然则转机究竟何在?
【拾贰】
谢衣离开之前,曾对闻人言道:“无异昏睡之时,情绪会有起伏,若是梦靥太深,烦请闻人姑娘将之唤醒,否则心力耗损,于伤情不利。”
闻人一一记下,守在床榻不过三刻,果然无异梦中惊惮,不时呓语,忙道:“无异,醒醒!”
无异身处黑暗之中,但觉浑身疼痛,竟无一处完好,想要张口呼喊,喉中却好似堵上一块巨石,无论如何发不出声来,心下颓然之际,却见一道光影掌灯而来。
一人道:“无异,你怎么坐在这儿,这不是你久留之地,还不快走?”
无异看清来人面貌,竟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道:“师、师父……?你,你不是已经……”
来人一袭白衣,姿容俊秀,将提灯交到无异手中,温和笑道:“傻孩子,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无异闻言,刹时潸然泪下,终是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此不过有一场无端梦境罢了,摇头叹道:“师父,是我太没用了,想不到过去那么久,竟然还是要您替我操心……”
此情此景,真如当年一梦,他固执要与师父一同走,神情苦闷,又如委屈,可谢衣只是淡然笑道:“去吧,傻徒儿……”
不等无异呼喊,掌中明灯倏然绽开,宛如一泓秋波扶摇直上,炸作一团绚烂焰火,昙花一现。
无异睁开眼来,举目黄沙漫天、戈壁灿灿,耳畔一阵驼铃轻响,就见一支商旅队伍迎面而来,众人头顶烈日,口干舌燥,忽闻领头人大喜之声,嚷道:“感谢胡达,是恭御城!!”
其余人听罢,人人面面相觑,遥望天边一处城池,好似看到神迹,俄而暴起呼声,群情振奋,道:“真的是恭御城,感谢胡达,我们有救了!!”
恭御城。
恭,御,城。
无异浑身一震,竟如晴天霹雳,扑上前喊道:“不!别过去——”
然则,为时晚矣。
轰隆隆——
但听一声参天巨响,很快又是一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七声八声……
一声紧接一声,震耳欲聋,响彻不觉,伴随而来沙暴肆虐,星火四溅,百余里内转瞬湮灭,余下哭喊震天,哀嚎阵阵。
无异“啊——”的一声抱头痛哭,无力回天,双手握紧成拳,砸在沙地之中,溅起斑斑血迹,却敌不过内心悔憾……
四时变换,春去秋来,不论过去多少日夜,午夜梦回之时,眼前一幕幕仍是他毕生孽障,永世脱困不得。
无异梦中悲呼,但听“啊——”的一声,惊坐而起,喃喃失神道:“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闻人见状,讶然道:“无异!无异,你还好么?”
无异神情木然,恍若未闻,闻人还道他梦魇,未敢惊扰,轻声唤道:“无异……?”
以手试探无异额头,仍是触手滚烫,温度居高不下,偏偏失血太多,手足反而冰凉,闻人不免忧心道:“无异,不管发生过什么,你都应该保重自己。”
无异呆坐片晌,目中始有神采,面对闻人关切,涩声道:“闻人,你在啊……”
闻人一滞,从未见过无异如此,那怕当年谢衣一事,亦是很快振作,并未耿耿于怀,但从无异模糊呓语中,闻人也知此事关乎无异心结,似是异乎寻常,眼下却只得劝道:“是啊,我在,你这家伙,睡一觉醒来,倒把‘救命恩人’给忘了。”
无异咧嘴一笑,低声道:“闻人,我梦到师父了……这一次,我没有丢下他一个人。”
闻人听罢,一时如鲠在喉,不知从何说起,心想据实以告,又念及谢衣曾言“还不是时候”,左右两难,当真踟躇,沉默再三,仍是改口道:“无异,你我深陷幻境,一切来自心魔,切不可当真。”
无异微微点头,道:“嗯,我知道。”
言罢环顾四周,但觉屋内摆设分外眼熟,虽与纪山相似,却又不尽相同,道:“闻人,这里是……?”
闻人见他振作,心下稍宽,笑道:“别担心,我们在静水湖。眼下敌暗我明,纪山不可久留,此地身处苗岭,又有机关布防,你重伤在身,急需救治,情急之下只能来此落脚。”
无异理清思绪,叹道:“抱歉,闻人,总人你担心。这次要不是你及时赶来,我可真有大麻烦了。”
此话不假,当时发动法阵,虽有偃甲蝎掩护,对方却毕竟是两名高手,单凭偃甲蝎一己之力,恐怕还是难以抵挡,幸而闻人赶到,否则自己仍是可能落入敌手。
闻人莞尔笑道:“无异,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此之谓患难之交,生死与共,人生在世,又有几何。
二人相视一笑,无异却见闻人神色憔悴,忙道:“闻人,我昏迷多久了,你一直没睡吗?”
闻人微微一怔,刹时有口难言,昨夜才在谢衣劝诫之下休憩一晚,如何还会疲倦,只是秦炀失踪之故,故而心绪难平而已,此时无异再三追问,只得摆手道:“才、才不是,你情况好一点儿后,我就去休息过了,没事的,不用担心。”
无异双眉一挑,显然不信,摇头道:“这话我可不信,再说了,现在我醒了,你也可以去休息了,其他事等养足精神再说。”
闻人执拗不过,只得起身,道:“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此时月已中天,闻人到廊外,见一人素衣长衫,独立中宵,正是谢衣。
闻人压低声音,上前道:“谢前辈。”
谢衣颔首微笑,似是知晓屋内动静,轻声道:“闻人姑娘辛苦了,无异现在如何?”
闻人驻足屋檐下,道:“刚刚醒过来,看起来精神还好,不过温度还没下去,也不知是好是坏……”
言罢叹息一声,摇头道:“无异以为是我守了他几夜,所以让我赶紧去休息,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先退了出来。”
谢衣听罢,亦是一阵默然,闻人稍作迟疑,仍是道:“谢前辈,请恕晚辈无礼……前辈既然现身相救,又为何不肯见无异,他一直对您……!”
却闻谢衣摇首,苦笑道:“闻人姑娘当知我隐衷,谢某曾经毕生心愿,就是回护一人一城,但身为偃师,内心总有遗憾……百余年前,若得弟子如无异,谢某必能了无牵挂,孑然一身奔赴西域。如今不过造化弄人,机缘巧合之下‘死而复生’,并且获得忘川之记忆,但却未曾敢以师者自居,是怕再伤无异一次。”
闻人语塞,亦不知是喜是忧,如同谢衣所言,逝者还魂,本就逆天而行,有悖常理,此身尚存多久,是否有所险情,怕是谢衣自己都说不清,又如何敢与无异相认?
何况无异性情,闻人自是明白,若为恩师,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倘若为此逆天而行,又岂是谢衣所愿……
闻人亦是叹道命运无常,点头道:“既然如此,闻人也不便多言,只是谢前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以无异对您的了解,他总会发现的。”
此事谢衣亦感无奈,摇头道:“事到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吧,真要相认之时,谢某自当与无异说清……”
与此同时,屋内却是另一番情状。
无异支撑起身,忍痛下到地上,疼得丝丝喘气,道:“喵了…个咪的……这可真是……疼死…我了!”
也不顾冷汗直冒,一路摸到窗前,打开偃甲盒,找出一具偃甲来,继而捻诀道:“四号出来!”
砰的一声。
偃甲蝎应声落地,发出沉重闷响,惊动屋外二人,谢衣眉心微动,失笑道:“这是……?原来如此,这孩子,当真是长大了啊……”
闻人不解其意,仍是忧心无异,道:“谢前辈,我看我还是进去看看无异吧。”
谢衣颔首道:“劳烦闻人姑娘了。”
闻人推门而入,道:“无异,你在做什么……”
话犹未已,却是讶然道:“这是——通,天,之,器?!”
见到闻人,无异也不惊讶,只是神情落寞,讪笑道:“闻人,听我说个故事,可好?”
此时,四方形偃甲落在偃甲蝎背上,半空之中光影浮现,正是幻境之内,白衣人以一敌二,救下无异之时——
当今世上,惟有偃师谢衣一件旧作,可读取草木记忆,还原过去景象,该偃甲因而得名曰:通天之器。
【拾叁】
通天之器,实乃谢衣不传之偃甲,因循草木记忆,回溯忆念幻城,通晓宇内,是故得名,其形制四方,乍看其貌不扬,实则内有洞天、别出心裁,是谢衣一生偃术之大成,故而灵力独特,非谢衣不可不足。
流月城一役,通天之器灵力耗尽,无异尝试弥补,未果,无奈将其拆解,还原四枚偃甲蛋,妥善安置,以作恩师之怀想。
后来闻人身处百草谷,与无异往来书信之中,听他偶然提及,亦是深感惋惜,而今却是见到通天之器“重现世间”,难免惊讶道:“无异,你……真的找到填补灵力的方法了?”
通天之器虽不能真的通天,但其作用特殊,可知晓宇内千百年来诸多旧闻,倒也无愧谢衣之名,当真神乎其技,旷古绝今,如今现身于此,无异自然能够知晓,幻境之中谢衣是真是假。
无异却是微微摇头,转而道:“闻人,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打扫书房时,找到的那个偃甲盒么?”
闻人眉心微蹙,思索道:“记得,你说过,它能操控人的梦境。”
虽则多方势力联手,人数上联军占优,但其实结果如何,众人都难以揣测,应是前途未卜,无异决意回到静水湖,将谢衣故居打扫一番,重新开启灵力屏障,如此一来,无论战局如何,静水湖谢衣故居之所,亦不会有他人打扰。
彼时阿阮灵力渐趋衰弱,便在夷则陪同下,暂居桃园仙居图内疗养,无异与闻人分头打扫时,在谢衣书房内找到一个偃甲盒,由此经历一场与真正谢衣有关梦境,十分奇特。
无异神思悠远,念道当初梦境,叹道:“我在梦里见到了谢伯伯……”
偃甲盒本身并无怪异,故而无异触碰之时未曾留心,直到落入梦境之间,才知故人入梦来,却是相逢应不识,一声“乐公子”,叫他久久不能言语……
梦境之中,谢衣一袭白衣,温文尔雅,如同师父一般目光柔和,笑意盈盈看向他,无异喊他“谢伯伯”,他固然崇拜偃师谢衣,可二人之间始终隔着百年、隔着生死,他喊作“师父”之人,是沈夜口中谢衣做出偃甲,他与谢衣之间,不过缘悭一面,没有足够缘分罢了,可无异不后悔,谢衣如何,偃甲又如何,他喊他们“师父”“谢伯伯”,是真情实感,情真意切,是真真正正要走上偃师道路,继承和发扬二者遗志。
几分相顾,几多无言,既然逝者已矣,那便勿想、勿念,勿追。
终究还是无异按捺不住,脱口喊道:“师父!”
他想说,师父也好,谢伯伯也好,你们都别走,我还有许多话想与你们说,还有很多你们留下的偃甲图看不懂,我不明白和不懂的事情太多,而你们都已经离我太远……
——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傻徒儿……
大梦初醒,桃花满鬓。
故人行将去,遥赠他一语,一声“傻徒儿”,当真欣悦有之,心酸有之,苦涩亦有之,无异百味陈杂,却还是小心收起偃甲盒,不论如何,都是谢伯伯留下,或许不该留待此地,蒙尘暗度。
无异言罢过去,叹道:“我仔细研究过,那个偃甲盒应该被用来存放过通天之器的部件,感染了部分法力,机缘巧合之下变成一具可以遣人造梦的偃甲。”
流月城一战后,无异应狼王之邀,远赴塞外,整装之时将偃甲盒一并带走,到达西域之后,就在狼王帮助之下开挖水井,制造水利偃甲等,无异独自一人,时常忙到脚不沾地,故而狼王托人送来偃甲所需宝器、灵石等,倘若无暇整理,就全部置于偃甲盒内,久而久之,盒中灵力悄然归整,一如往昔。
无异大喜,皆因谢衣未曾留下通天之器图谱之故,一旦灵力耗尽,除非谢衣亲临,否则再无第二人,可以参透其中奥妙,眼下却有所不同,偃甲盒曾用来盛放通天之器,故此沾染灵性,自成一物,虽与通天之器效用大相径庭,可偃术一途,本就异曲同工——
当日书房之内,无异因与偃甲盒内谢衣残余灵力相碰,故而激活盒中本身偃甲之力,构建忆念幻城使人发梦,由此延展而开,倘若盒中灵力可让草木思致,譬如人之造梦,岂非也能读取草木记忆?
无异浑身一震,料想不到如此忽发奇想,似是隐隐触摸到门槛,却还不够,此时好比站在门前,尚缺一把锁匙……
无异苦思冥想,却不得其法,一日,闻夷则传信,道:“数月未见,乐兄安好?近日我与阿阮南下,来到一处江南小镇名曰‘琴川’,风景宜人,民风质朴,阿阮十分欢喜,故而在此逗留,不想竟有奇遇——”
如同夷则一般清风高节、性情平稳之人言道此时,亦不免情难自己,难掩激动之情,道:“自古传言,三山海岛之中灵物数之不尽,我与阿阮所遇高人,就曾误入一处海岛之上,岛上生有一种瑶草,以之入药,可补足元气灵力……虽说传言不可尽信,但终究亦是希望,故而我与阿阮将去东海之境,希望有所斩获。”
无异听罢,当真替友欣悦,漫说是他,就连闻人,也多次在信中问及阿阮境况,好在有此希望,才不致绝望……
无异点开凝音石,就要给夷则回信,忽闻左边一桌旅客,低声谈论道:“你们知道吗,前段时间我兄弟给我来信,说东海附近出现了妖怪,好多出海的人都倒了霉,有去无回。”
无异闻言一惊,定睛看去,那桌食客多是中原打扮,说的正是官话,无异心道:“不会那么巧吧,夷则他们要去东边,东海就出事……不管怎样,我得去看看。”
打定主意,无异当即收拾行囊,又用偃甲鸟给狼王传信,道:“哥,我有事要回中原一趟,上次和你说的偃甲,图谱我都画好了,放在桌上,需要的材料和器具我也写好了,麻烦你替我准备一下,等我从中原回来,咱们马上开挖水井!”
继而一路东去,有馋鸡在,要追上夷则与阿阮并不难,几日之后,故友重逢,彼此喜不自胜,无异道明来意,则、阮二人亦有耳闻,如此一来,自是结伴同行,格外高兴。
三人搭乘馋鸡,很快来到东海,历时半月,始知蜃妖作乱,竟以幻术迷惑往来船只,吞食人血助涨妖力,莫说寻常人等,就连无异这般法力稍逊者,亦是险些中招,好在则、阮二人皆是法力高强,联合无异神剑之威,总算不负众望,将蜃妖顺利铲除,还沿海百姓一片靖平。
无异当时还汗颜道:“喵了个咪的,这傢伙也太难缠了吧,我可是来帮你们的,结果怎么搞到自己差点中招了……”
阿阮咯咯笑道:“小叶子别难过,比起以前,你现在厉害多啦!”
无异懊恼道:“仙女妹妹,你这话可一点儿都不像夸我。”
夷则亦是笑道:“阿阮说的没错,乐兄的灵力的确有所见涨,不必妄自菲薄。”
无异咧嘴笑道:“那当然,本偃师现在可是能做出很多中型偃甲的人了,假以时日,学会师父……的偃术,自然不成问题……”
话到最后,声音却是低了下去。
阿阮轻声道:“小叶子……”
无异洒然一笑,摇头道:“没什么,就像刚才说的,师父的偃术,我一定会传承下去!”
夷则叹息道:“乐兄尚且年轻,如有此等壮志,终有一日,定可实现。”
如此一来,东海祸乱暂告段落,无异却是因缘际会之下,得到蜃妖凝晶,因其形质如石,浑体靛蓝,故而得名海凝晶,阿阮曾言,海凝晶内藏有蜃妖幻力,可见心想之物,十分奇特,无异闻言,心念微动,想到通天之器,一时辗转难眠……
次日,则、阮二人因将出海之故,无异便将招财进宝号赠与二人,道:“拿去吧,反正我现在基本都在西域,水都没多少,更别说用到船了。再说,我好歹也是个偃师,真的要用船的时候还不会自己造吗?”
言罢,将馋鸡交到二人手中,叮嘱道:“虽然不知道你们出海要多久,可馋鸡是一定要带着的,招财进宝号得靠它拉着才行,如果海上遇到危险,有馋鸡在,就能跑快点儿,这样我和闻人也能安心一点。”
面对无异“盛情难却”,夷则与阿阮相视一笑,也不推辞,道:“如此,乐兄孤身回到西域也请小心保重。此次出海……不论结果如何,至多三月,我与阿阮就会返回中原。”
无异听罢,不知为何,内心涌起一股无力,强颜笑道:“那好,夷则,照顾好仙女妹妹,我和闻人等着你们好消息。”
阿阮嘻嘻一笑,拊掌道:“那说好了,等我和夷则回来,就去找你和闻人姐姐玩儿,小叶子你到时候可要做好多好吃的给我吃!”
无异一拍胸脯,昂然道:“没问题,偃师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这般,三人话别,无异一人回到西域,舟车劳顿不提,只说海凝晶不愧蜃妖幻力凝晶,心想造物之能世所罕见,无异由此终成“通天之器”,虽则外表与谢衣旧作一般,其实内里截然不同,加之蜃妖不过百余年修为,故而与谢衣相比,无异所做偃甲仍是稍逊一筹,只能推敲百年中事。
话虽如此,闻人听罢一切始末,仍是感佩道:“无异,你真了不起,谢前辈……知道的话,一定会替你骄傲的。”
屋外,谢衣听到此时,摇头叹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想来你也不曾料到,这孩子心性如此执拗,近乎入执吧……”
似是与之共鸣一般,谢衣话音方落,掌心之内刹时涌起荧光,盈盈碧绿之色化而成一片扁宽叶尖,看来如同谢衣纹章,却是灵力所绘,纹章几度忽闪,好似在与谢衣恳谈,只听得谢衣苦笑一声,阖眼道:“不错,解铃还须系铃人,若为无异,非‘谢衣’不可。”
屋内,无异声音继而传来道:“闻人,你知道吗,其实很多时候,比起看师父和谢伯伯留下的偃甲图谱,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在想他们说过的话……”
无异抬起头,望向窗外,低声道:“闻人,你知道的,那次之后,夷则和仙女妹妹他们……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办法。”
此事,闻人自然是知晓的。
一如分别之际夷则曾经许诺,出海之后若是三月仍无斩获,就会当即返航,故而馋鸡回到无异身边,带回夷则传信之时,无异当真是感到命运无常,非人力所能更改——
很快,阿阮灵力已近枯竭,兴许某一日,就将化为露草,再无神识。
得知此事,无异当即传信闻人,一边马不停蹄赶去见了夷则和阿阮,他答应要做好吃的给阿阮,无论如何,都不能失约!
无异赶到太华山之时,阿阮已是十分虚弱,夷则摇头道:“今日气色已是不错,乐兄倘若早几日来,恐怕都无法与阿阮交谈。”
无异听罢,一度如鲠在喉,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强颜笑道:“那、那等她精神好一点,我再做她喜欢的烤肉给她吃,现在我去弄些清淡的,我这次来还带了好多西域的特产,阿阮一定喜欢。”
夷则淡然一笑,颔首道:“乐兄的手艺,阿阮定是喜欢的,出海的这几个月,她可一直惦记着呢……”
无异哈哈笑道:“没问题,看我的吧!”
言罢就进了厨房,亦是洗手作汤羹,借口避开了夷则,怕自己忍不住问出口,问夷则,以后有什么打算,其实无异明白,夷则有多身不由己,生在帝王之家,很多时候,根本没有选择权……
两个月后,阿阮灵力枯竭,化为露草,夷则将之托付清和真人,冀望太华山先天之气襄助阿阮,只不过聚灵之日遥遥无期,人之一生,兴许很难等到,夷则却道:“无妨,不论需要多久,在下等就是了。”
之后,夷则与无异道别,孤身一人回到朝野之内,未几,夺嫡之战正式打响。
无异摇头道:“闻人,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能想办法做出和通天之器很像的偃甲,也许有一天我能走得比师父和谢伯伯他们还要远,可就算是再厉害的偃师,面对生命的时候,还是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所以是不是有那么一刻,谢伯伯是觉得遗憾的,他尝试过了,他以为自己失败了,可是他不知道,不知道在他离开的一百年里,有另一个‘谢衣’在这里……”
闻人讶然道:“无异,你不会是……?”
无异目光微垂,低声道:“闻人,你知道恭御城吗?”
闻人听罢,颔首道:“听师兄提起过,是塞外很有名的地方。”
恭御,也称恭敬城,城周五六里,原隰膏腴,树林蓊郁,最为沙漠中旅人所喜,往来商贾不绝,乃西行之要道。
一日,狼王途经此城,观之心悦,赞道:“此城得天独厚,物产丰美,背靠天山有水可取,南去百里,又是故国捐毒所在,正合我意,有朝一日,定要将之买入麾下,作为族人休养生息之地!”
其后狼王与无异重逢,当机立断重金购下此城,一来减去族民漂泊之苦,再者弥补手足离散之情——
狼王将之收归囊下之后,便将恭御赠与了胞弟无异,自己率部迁出,于城外百里建立营寨,之所以未能过从甚密,是怕昔日仇雠,为亲弟以及族人招来杀身之祸。
城民不知缘由,只道城主东来,是中原名门之后,身负奇术,擅使土木机关,有道是造房铺路、挖渠探井,无所不能,引为天人。
话虽如此,城中真正识得城主之人,却是少之又少,皆因无异志在四方,冀望有朝一日偃术能够普惠众生,此乃谢衣毕生之遗憾,亦是无异心之所向,故而一年之中,太半不在城中,城民罕有见得。
无异周游列国,带去机关水利、木牛流马,偃师之名故而远扬,闻人虽不曾亲见,但她一路西行,亦曾诸多耳闻,诚然,茶寮闲话,真假有之,但有一事,却是百姓知晓,偃术绝非妖术,只是木料石块加之磁极导灵而成,是故木牛能开垦,木隼可展翅,如此历经数年,偃术一门广为流传,学徒趋多。
闻人感佩道:“我一路走过好多城市,随处能看到你做的水利偃甲,当时就在想,你这家伙,想不到几年不见,越来越厉害了。”
无异咧嘴一笑,笑容却是发苦,摇头叹道:“闻人,你还记得么,当年与沈夜决一死战时,我问他,为什么你这么强,就算不害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是不肯收手?”
闻人内心一滞,抿唇道:“无异,多想无用,我们……不会变成那样的。”
无异却是续道:“沈夜说‘没有为什么,想做便做了’,我……不想变成他那样,可是有时候,往往一念之间,想做,就做了。”
这,就是力量。
使人蛮横,目空一切,有人渴望力量,生杀予夺、唯我独尊,有人却冀望逆天改命,皆是心欲膨大,世所不容!
三年之前,无异途经一地,似是才经沙暴肆虐,村中一片狼藉,无异只闻哀声阵阵,于心不忍,故而决意相帮,然则村人惶恐,道他一身妖法邪术,非止木料疾走,更有金雷四溢,当下驱他远走——
惟有一双老夫妇出言收容,二老心善,膝下有一孙儿,似乎罹患恶症,无异心奇,问道如何回事,才知父母二人葬于沙暴之中,惟有稚子一人侥幸逃生,却是高烧不退,继而浑身红肿,发肤溃烂,村中医者皆是束手无策,劝告二老节哀生变,准备身后之事。
二老闻此噩耗,悲呼道:“子媳方殁,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童孙又遭不测,当真要亡我呀……”
人间惨剧,莫不如是。
无异摇头道:“老丈你们别急,我看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怎么可能有人发烧把皮肤烧烂的……这样吧,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让我带孩子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或许有办法。”
此前查看孩童病情,但觉四经八脉之中隐藏一股邪火,并非一般病症所致,他于此道不甚熟稔,却有一处或可救得性命,故而与二老相商,决意带稚童往太华山一行。
无异拜会清和真人,言明来意,万幸得太华之助,孩童性命无忧,只是果如无异所料,稚子伤病乃是火毒所致,故而药石无用。
清和叹息道:“小友却是来迟一步,眼下火毒虽清,但发肤灼伤,却是难以自愈。”
无异讶然道:“这……真人,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还那么小,以后怎么办……”
清和亦是不忍,摇头道:“也罢,或许还有一法可循,只是古书记载,难辨真伪,小友可欲一试?”
无异当即道:“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还请真人相告。”
清和淡然一笑,颔首道:“据文献所载,上古之时曾有一种植株,产之根茎格外特殊,倘若佐以奇兽骨骼,便可化而成皮囊,几可乱真,其在蜀中以南,今苗岭等地,或有遗存。”
言罢一顿,转而道:“尚有一事,需要告知小友。”
无异拱手道:“真人请讲。”
清和眉心微蹙,沉声道:“稚子情状,绝非偶然,结合小友所言,恐怕原因还在沙暴之中,山人已经派遣门下弟子前往,如若有所惊变,也可早作提防。小友此去孤身一人,还望保重。”
无异抱拳,谢道:“真人放心,我一定尽快赶回来,其他的事,就麻烦您了!”
好在“通天之器”在手,无异按图索骥,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机缘巧合之下,终于斩获植株,无异大喜,当即赶回太华山,恰逢弟子来报,果不其然,有火兽藏身沙暴之中袭击村落,现已伏诛。
数日之后,稚子伤愈康复,无异送其返家,却得村中礼遇,原来二老早将无异找来“天兵神将”一事告知村民,如今眼见稚童完好归来,更是赞佩道:“这可真是活神仙啊!!”
无异听罢,顿时哭笑不得,摆手道:“哎,我是偃师,不是什么神仙啊……”
此时,二老携童孙一家前来拜谢,无异难当大礼,被稚子牵住手,道:“大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将来我长大了,也要像大哥哥一样,帮助更多人!”
无异微微一怔,此情此景,与当年朗德寨中何其相似,而如今世上再无流月城,他也足够强大,可回护至亲之人。
流月城……至亲之人……
无异喃喃失神,此时心念微动,竟如魔怔一般,握住孩童臂膀,只道掌下触之温润,直与常人无异……
“后来,我做了一件错事。”
无异颓然道:“我以为我可以……所以,我做了一具偃甲,是我一生最用心,也是最错的一具偃甲!”
闻人浑身一震,讶然道:“无异,你真的……!?”
如此这般,听无异娓娓道来,虽则有所预料,可真正听闻之时,还是直觉难以置信,毕竟……
毕竟偃甲谢衣已然有灵,再非普通偃甲,无异此举,与逆天而行,并无差别。
无异神情恻然,咬牙道:“我做出了通天之器,找到了代替人身的材料,用了三年的时间,翻遍师父和谢伯伯的手书,学习各种法术,终于有一天……我做出了一具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偃甲人。”
——果然如此。
谢衣叹息一声,摇头道:“傻孩子,何苦……都道美梦难圆,何况虚妄逆天,如今,又叫谢某如何放得下?”
掌心之中,荧光微微闪烁,似在倾诉难舍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