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从别后(未完结)

【肆】

砰的一声。
耳闻异响,乐无异神情微变,心知要糟,急忙缩身后退,果不其然,几步开外偃甲鼠陡然炸作一团碎片。
爆炸余辉未尽,就见左右草丛之中黑影电射而出,两人四手抛出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无异早有预料,内心毫不慌乱,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但见一刺一旋、一挑一抹,轻易就将罗网斩断,身随意走,眨眼脱出埋伏之外——
无异抹去额头冷汗,不及喘息,林中忽而掀起迷烟阵阵,左右四下蹿出人影幢幢分辨不清,无异心道不好,急忙纵身跃起,就闻丁玲当啷暗器之声,暗道好险,两手置于偃甲盒内,摸出一串铜钱猛然掷出,但见铜板坠地,轰的一声爆起汩汩烟尘,正是以爆风对迷烟,来敌无从下手。
如此一来,两相对阵,俱是看不清彼此形势,值此敌我难辨,片晌皆无动静。
无异矮身树丛内,不忘紧掩口鼻,以防声息外泄,招来杀身之祸,心道:“还好我在探路鼠的爪子里装满了磷粉,遇到危险一旦爆炸,除了能够预警,还能将剩下的磷粉撒到空气里,配合铜钱攻击,威力可是不俗啊。”
话虽如此,眼下还是危险重重。
他算不清究竟有多少来敌,只是模糊猜到,应与京中有关,而且有备而来,竟以谢衣传世偃甲为名,引他入局。
当时踏上水车一瞬,无异立时心有所感,水车之内灵力与师父何其相似,相似得若然是乐无异以外之人,定会觉得就是谢衣之作,可无异毕竟是无异,是普天之下惟有与谢衣亲近之人,是故当下警铃大作,觉出不妙——
皆因谢衣出身流月城,上古源自神农,相较凡人灵力更显精纯,即便下界中人万里挑一,与之相比仍是相形见绌,无异常年钻研谢衣偃甲,对其灵力熟悉不过,又岂会认错。
无异借势,将神情掩在暗处,轻声道:“馋鸡你快回去,我们有麻烦了!”
馋鸡唧唧几声,钻回偃甲盒中,无异神情不变,探手摸到水车之底,袖中忽而滑出一物,被他五指运力,牢牢粘在水车之下,恰在此时,但见周围景物陡然变幻,好似化作一泓秋波,泛起点点涟漪。
无异眉心紧蹙,之于此景早不陌生,当年初识闻人与夷则,就曾中过如此幻境,惟有不明了,是究竟何时踏足幻境之中,此时,还是更早?
顾不得理清思绪,但听耳畔轰然巨响,眼见得湖水碧波炸作一团翻滚云浪,股股水柱冲天而起,化出蟠龙游弋,四足五爪尖锐利芒兜头罩下,而那水车之下农夫村民,亦是变作黑衣蒙面,掷出冷器避无可避。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无异骂道:“喵了个咪的!”
当下紧抓水车,手脚并用朝上攀去,幸而反应机敏,好险避开飞镖锁魂,来敌却也不怕他就此逃遁,毕竟天空之中水灵化龙声威更为浩大,殊不知无异早有准备,狠狠一掌拍向水车轴心,刹时轰隆一声巨响,车底冒起一阵金光,旋即爆炸声起,只见得怒焰滔天,冲向半空水灵巨龙,彼此打成一团。
黑衣人等不可置信,面面相觑,道:“计划里没有那么说!”
显是没有料到乐无异竟有如此胆识,再者密报中所载,青年虽是身负偃术,灵力术法却为下乘,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无异却是戏谑笑道:“啊哈!让你们尝尝本偃师的厉害!”
言罢自偃甲盒中抛出一把磷粉,磷粉遇火而燃,爆炸威势更是惊人,但见烟尘滚滚,无异大笑一声,拔身而起,冲出火云之外,背后黑衣人等紧追不舍,无异只得发足狂奔,一路撞入林中,边跑边道:“还好之前为了挖水井,做了不少爆破偃甲,要不然今天就惨了。”
幸而此前机警,事先将一枚爆破偃甲藏在水车之底,若不然以那水灵化龙之力,眼下当真难以逃脱……
话虽如此,只要幻境不破,自己依旧身陷囹圄,这可如何是好?
若论偃甲机关,无异自诩定能破解,可若是法术与灵力,还是夷则与阿阮在行。
再没有一刻,乐无异是如此思念伙伴们。

【伍】

闻人羽听罢始末,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些人知道无异擅长剑法和偃术,所以用阵法幻境将他困住,目的是为了擒住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此时她与谢衣已经来至林中深处,为防打草惊蛇,闻人弃马不用,与谢衣一同展开身形,穿梭于密林之间。
谢衣点头道:“不错,他等对无异,可说势在必得。”
当日故居与无异意外重逢,致使谢衣一度心绪难平,故而下到半山古刹,就因灵力震动不得不盘膝静坐,岂料不过片刻,谢衣忽闻异响,将他从静坐中惊醒过来。
闻人蹙眉道:“谢前辈看到了那群家伙?”
谢衣摇头道:“不曾,只是谢某的确感到一股杀意,虽然极淡,却不会错过。”
此话一出,闻人自然联想到初七,但见谢衣神情淡然,并无异样,故而也不多言,听谢衣续道:“谢某乃是身死之人,自然不会因我而来,联想无异与你等传信时所言,应是纪山附近早有京中耳目渗透,只是未曾想到对方行动如此快速,仅仅一天,便能衔尾追来。”
谢衣叹道,过去作为初七之时,他曾侍卫沈夜多年,除去潜踪匿迹之外,对于追踪之术亦有涉猎,据他所知,追踪术中有一秘法,以身外之物合术法布阵,便可在此人灵魂之中投射标识,则此人不论前往何处,施术之人必有感应。
此法奥妙在于,非但布阵便利,且罕有反噬凶险,惟有不足之处,在于被标识之人远近,倘若与施术者相去万里,而施术之人修为浅薄,则感知便有相左,或将功亏一篑。
闻人听罢,面色微变,蹙眉道:“也就是说,只要能拿到无异的贴身之物,而施法之人灵力高超,就算他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很快找到无异?”
此事关乎无异安危,谢衣自是神情凝重,沉声道:“不错,而且眼下看来,此人修为难测,不在我之下。”
闻人身形一滞,狠狠握紧手中长枪,视线转而投向前方,她知道,此前必定是一场恶战……
来此路上,闻人曾细心留意谢衣,比之初七之时,谢衣似有不敌——
并非修为损耗之故,相反此时谢衣灵力之充沛,即便闻人在旁亦有所觉,奇怪是时强时弱、虚实难测,看来不甚稳妥,闻人不解谢衣情状,自然不能轻忽大意。
话虽如此,谢衣即便心知不妥,事关无异安危,依旧以身犯险,拳拳回护之心,如何能叫闻人不动容。
二人来到一座偏峰,谢衣带头在前,道:“此地半山有条小道,径直通往对岸古刹。”
闻人点头,紧随谢衣身后,若论纪山地势,的确无人能比谢衣熟识。
谢衣加快身形,道:“当日我觉出杀意,不久听到栈桥传来足音,对方虽是黑衣蒙面,但从身法招式可以看出,应是出自同一门下,而且动作齐整,绝非一般门派简单。”
黑衣人等似乎知晓上山通路必不简单,故而只在古刹碑林逗留,谢衣眼见他等四方布阵,激活灵符阵眼,旋即踏入阵中,只待乐无异下得山来,瓮中捉鳖。
谢衣早在暗处静观其变,黑衣人等激活阵眼之时,谢衣神情微变,认出此乃阴阳四象之阵,当年游历下界时,谢衣曾亲身经历——
此阵以阴阳四象,合五行数术,衍生天地之力,包罗万象,身处其中,只道与人世无异,殊不知山川百海俱是虚妄,但凡陷入此阵,若非修为高深,常人难以堪破。
闻人乍听得此阵,当即骇然色变,须知当年,他等为寻谢衣踪迹,亦曾经历种种磨难,其中不乏幻境阵法,却无一处能与眼下相较,闻人心中忐忑,急道:“无异他法力不强,这可如何是好?”
谢衣摇头道:“无异在纪山,必不会久待,何况身边有馋鸡,倘若就此离开,回到西域自有狼王庇护,他等在此布阵,想来是有把握逼他下山,我心中总有不安,故而决意冒险一探。”
忘川应与谢衣身合之故,等若谢衣灵魂印记,闯阵之前,谢衣曾将忘川置于草丛中,如此不论发生何种变故,忘川都能陪伴无异身侧,让谢衣感知其所在……
幻境之中不知时日,谢衣避过沿途耳目,就要查到阵眼所在,可惜终是功亏一篑,还是让施术之人捕捉到异样,二者几度交手,谢衣一时不察,被对方逼出阵外,如此一来,还是打草惊蛇,让得对方提前进行计划,将无异引入阵中。
谢衣本意再行闯阵,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无异损伤,恰在此时,早前广布山中侦测偃甲传来讯息,得知闻人羽赶到江陵城外,这才特来相见。
闻人听罢,却是一声叹息,遥想如此数年间,无异提及谢衣之名,其实寥寥而已,但不论闻人,还是夷则、阿阮,但凡无异亲近之人,皆是知晓谢衣之于无异,究竟有多重要。
如今,谢衣就在眼前,闻人却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谢衣自是看重无异的,然而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此种命运,无异当真承受得住吗?
可不论如何,闻人还是明白,只要谢衣还在,无异……
无异,定会高兴的。

【陆】

乐无异嘶的一声,左手按压在大腿伤口上,狠狠甩了甩头。
千防万防,竟是疏忽了那碗凉茶,落入幻境不过三两时辰,力气竟似慢慢耗尽了。
无异大感不妙,这些年江湖历练,不是不知道旁门左道,狼王再三叮嘱,在外走动首要管住口腹,皆因迷药一类,多经口鼻渗入,无异谨记在心,少有疏漏,岂知今日大意,在此中计,如今身陷迷阵,危机重重,如何是好?
半柱香前,无异且战且退到此,但觉脑中发昏,直欲睡去,心道要糟,是迷药发作,可他浑身无力,只得勉强守住一丝清明,当真退无可退……
亦是脑中发懵,无计可施之下急中生智,只听得来敌衣袂破空之声,无异心中焦急,顾不得其他,当下举剑在腿上狠狠一划,顿时血流如注,疼得眼泪横流,匆忙向旁一滚,直接钻进了草丛之中。
虽是好险避开来敌,血腥味也随之引来更多敌人,无异咬牙按住伤口,疼得浑身直冒冷汗,还不待喘匀口气,又有人声传来,无异勉力支撑起身,不过迈出一步,伤口竟是崩裂得更大,惹得无异倒抽一口冷气,骂道:“喵了个咪的疼死我了!!真是的……那么用力干嘛?!”
望向手中无名之剑,无异虽是气急,却也无可奈何,此剑由来昭明与晗光二者,虽则无名,却当真是神魔之剑,劈山屠海,无所不能,那怕轻轻一划,亦是削金断玉,不容小觑,无异如此一剑,未曾将一整条腿切割而下,已是十分难得,好在如此疼痛,终是让他甩脱药性,不然岂非冤枉。
糊了止血散匆匆包扎一番,无异扯下外袍,将树枝石块裹成一团,又塞了一个爆破偃甲进去,做完一切,无异已是气喘吁吁,摇头道:“真累!”
旋即顾不得休息,稍稍弄出声响,果不其然,对岸丛林之中猛然闪出几道黑影,无异轻笑一声,道:“哈,不怕你们不上当!”
言罢就将手中包袱抛了出去,反身就跑,而黑衣人等眼见“一人”飞出,料想乐无异有伤在身,倒也不惧,当下追上前去,无异眼见他等中计,亦是松了口气,未敢再作停留,辨明一处方位,立时发足狂奔——
他早已看出来人是为了生擒他,故而使的是迷药一类,若不然早该取了他性命,如此看来,不论背后是谁主使,留他定有用处,无异便是仗着此点,手持神剑之威,与敌交手毫不马虎,佐以偃甲奇袭,断然不可落入他等手中!
如此一来,无异拼尽全力,而黑衣人等顾及他性命,未敢痛下杀手,双方数度拼杀,俱是胜负难料,对方却倚仗迷药发作,倒也不急在一时,正是此等小觑,叫他等白费心机。
来人自诩算无遗策,到底还是小瞧乐无异,他的确不喜修习法术,却知若要驱使大型偃甲,必须消耗大量灵力,无异早非初出茅庐,之于偃术一途,亦是小有心得,多年游历在外,法术灵力早有见涨,再非当年吴下阿蒙。
无异扶着树干,一手按在腿上,但觉吸气呼气之间,俱是疼得冷汗直流,仰天粗喘了一口气,笑道:“以为……我是带着你们乱跑吗,哈!本偃师……可没那么笨……哎疼疼疼!”
话音方落,就听远处传来爆炸之声,是先前藏于布团之中偃甲被引爆了。
无异嘿笑一声,闭眼感应周围,若无记错,适才放出几只探路鼠就是来到附近,此地乍看平平无奇,无异却知有所古怪,阖目感应片晌,无异睁开眼来,讶然道:“好充沛的灵力,难怪探路鼠要来这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无异记得夷则说过,幻境之地,多为法阵牵引天地灵力变化而成,此类阵法需由阵眼源源不绝供给能量,故而阵眼所在,必是天地灵力最为激荡之所,譬如当年番天印中,夷则便是指引他与闻人寻到灵力激荡之处,方才寻找到出路……
遥想当年与灵虚一战,无异眉心微蹙,思忖道:“灵力激荡……要在这么多人变化出的法阵中让灵力激荡,可不是那么简单啊。”
无异深吸一气,从偃甲盒中翻出最后一只偃甲鼠,沉吟道:“胜败——”
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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