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闻人羽正坐营帐内,书案前摆放着一封密函。
密函另有封印,未得将军示下,无人可以解开。
半月之前,百将秦炀奉命出谷,七日后抵达淮阳一带,至此下落不明。
事关重大,百草谷不宜声张,惟有调派人手暗中调查,只获得秦炀手笔密函一封,至于秦炀现在何处,是否遭遇不测,俱不可知。
时值闻人羽西行归来,帐前复命,女天罡有感军中戒备,心头隐约不祥。
直到一炷香前,才从将军处知悉始末,眼见将军将密函推到自己身前,闻人却是想到,当日远赴塞外,师兄前来送行,还说要务在身,只得匆匆话别,闻人还曾笑言,道:“等我见过无异说的水利偃甲,就回来帮师兄的忙。”
秦炀听罢,爽朗笑道:“哈哈,代我和无异兄弟问声好,路上小心!”
如此这般,三言两语,听来不过闲话家常,可就是如此平凡之事,而今怕也要成遗憾,可她毕竟生而为天罡,天下若得危难,必定身先士卒,死而后已!
闻人挺起腰背,神情坚毅,道:“将军放心,闻人羽定当竭尽所能,绝不辱我百草谷天罡之名!”
言罢接过密函,正待拆阅,忽而被一股玄妙灵力击中,闻人不及反应,已是脑中一片昏眩,待得站稳脚跟,竟是已然身在别处。
啪啪几声。
抬眼就见一只偃甲鸟。
闻人笑着扬手,鸟儿落在掌心处,传来无异熟悉声音。
听着无异传来话语,闻人忽而心生怪诞,此情此景,似乎曾经经历过,更让她奇怪是,适才还在谷中复命,为何一眨眼竟来至此地?
凝音石中无异言道夷则怕是有难,身为朋友,绝不能坐视不理,故而将在中原逗留时日——
纪山……谢前辈!流月城……师父。
闻人偏转视线,目光落在程廷钧衣冠冢上。
是了,流月城一役,她痛失恩师,而今师兄秦炀亦是吉凶未卜,性命堪忧。
垂在身侧之手紧握成拳,自幼师父便告诫她,百草谷天罡,为苍生社稷、为万民福祉,虽死犹荣,此之谓天罡之幸,亦是他等殊荣,儿女私情固然难免,但人生在世,总有更为重要之事,需要去做!
闻人念道恩师教诲,刹时豪气顿生,朗声道:“师父,小羽去了!”
——闻人姑娘!
譬如暮鼓晨钟,当头棒喝,谢衣一声疾呼,生生将闻人惊醒过来,但见谢衣两指点正眉心,将灵力缓缓渡入她身中。
谢衣横身挡在闻人身前,只见得五步开外数道炽焰飞旋狂飙,堪称凶煞。
闻人定睛看去,暗道大意,适才二人闯入幻境之中,立时便经心魔孽障,闻人深陷其中,执迷不悟,若非谢衣及时相助,恐怕难以脱身,反观谢衣,虽然闯出迷阵并无损耗,但为保闻人周全,在此与炽焰流火分庭抗礼,毕竟还是有所虚耗,何况五行之中,正是木催火涨,比之谢衣,对方却是以逸待劳了。
闻人握紧长枪,振作精神,周身灵火闪动,似把枪身点燃,心道:“不急,还不是时候!”
在她身旁,谢衣闭目捻诀,指尖荧光迭起,灵力凝聚之下,衣袂无风自动,貌若天人。
早在入阵之前,谢衣就将利弊告知,此阵五灵主火,以火克金,正是为了压制无异灵力,谢衣虽则属木,但与阵主却是相生之相,虽可强行破阵,却也势必事倍功半,难免与敌可趁之机。
此话闻人听来却是心惊肉跳,谢衣之意分明是要孤注一掷,若非自己及时赶到,后果当真难测,当即劝道:“谢前辈万不可如此冒险,否则无异若是知晓……”
谢衣知道她顾虑,摇头笑道:“姑娘莫急,此不过下下之策,眼下合你我二人之力,自然还有机缘。”
言罢续道:“闻人姑娘五灵主火,与谢某亦是相生之相,想那阵中离火纵有邪煞之力,却也不过孤火一支,难成大事。只要觅得良机,待我与姑娘灵力相融,大可将其压制。”
闻人颔首道:“事不宜迟,就依前辈之计。”
形势所迫,虽无演练之机,但闻人知晓,凭借谢衣之能,要将二人灵力合二为一,并非难事,故而只是稍加协作,适应彼此灵力,谢衣便施法与闻人一同强行闯入幻境之中,起初十分顺遂,直到眼前猛然一阵白光,谢衣心头不祥,正待叮嘱闻人留心,回头却再不见女天罡踪迹——
想来,怕是来敌亦不曾料到,随着闻人入阵,竟然险些撞破天罡秘事。
敌手似乎十分看重秦炀所留密函,企图借由闻人之手打开信笺,不料却被谢衣反将一军,强行以自身灵力扭转幻境虚实,从而振起女天罡心志,摆脱困境。
自己尚且如此,无异孤身一人,又当如何?
闻人神情黯淡,内心焦急不已,正在此时,谢衣施法完毕,但见一束木灵剑气凝于指尖,其中灵力精纯无匹,让人为之侧目。
二人四目交投,闻人心有所感,当即一振长枪,纵身跃起,谢衣观之对岸流火态势,当下心随意转,打出一道舜华之胄将闻人牢牢护住,继而右手掌心一翻,木灵烘托而上,由一束化为万千,分外夺目——
闻人厉斥一声,长枪疾走,譬如流星赶月,周身怒火缭绕,人如箭矢、蓄势待发,而谢衣,正是那挽弓之人!
只见得谢衣右掌推出,万千绿芒脱手飞旋,猛然追赶女天罡,闻人应声而动,但见红缨过处,火光四射,一红一绿碧火交融,与那阵中邪火撞做一团白光。
闻人闷哼一声,险些制不住手中长枪,暗道:“好可怕的力量!”
此际三股灵力悍然交锋,竟让空间内壁都泛起层层涟漪,谢衣神情微动,道:“闻人姑娘,就是那里!”
只要破除此地幻境,二人就可到达无异所在!
闻人听罢,振起心神,道:“谢前辈,我来助你!”
谢衣颔首,值此关键再无保留,拂袖抽出一刀,刀身荧光闪烁,寒气逼人——
闻人看得分明,此际谢衣阖目,气息微微收敛,而他睁开眼时,眼下红痕隐有流光闪烁。
那般模样,当真酷肖流月城杀手,初七。
【捌】
锵的一声。
双剑悍然交锋,彼此势均力敌,擦出星火无数,一路横陈迸溅。
黑衣人压住乐无异剑势,仆步穿掌,直取无异肋下,无异心道不好,弓身下腰,回风步急忙退闪。
黑衣人眼见无异身形狼狈,不待他重整旗鼓,立时抽撤连环,剑势遒劲,譬如蛟龙出洞,流星堕地,迫使无异以快打快,见招拆招,一时左支右绌,看来惊心动魄,无异心知如此下去,势必气虚力竭,一旦漏洞百出,就是来敌真正出手之时,故而惟有兵行险招,催生金雷之力灌入手中无名之剑,此剑素有昭明晗光二者威能,当下金光涌盛,暴发骇然威力,剑势驱云逐月,直把来敌迎头痛击,一剑直逼对方咽喉,正是精彩绝伦、妙至毫巅!
黑衣人料想不到无异还有此招,惟有缩首退让,手中剑挽出朵朵剑花,连点无异剑尖,此时杀气腾腾,但听撮嘴一声长哨,刹时左右又杀出三人。
无异神情凝重,虽是料到有此埋伏,当真面对四名高手,仍是吃力,当即心随意动,脚踩七星步,抽身急退,左臂一扬,机栝内瘴云箭飙射而出,右手无名剑金光满溢,携雷霆万钧之势,劈头斩下——
黑衣人中有一人擅使节鞭,正是鞭长而先至,只听得一串丁玲当啷声响,轻易卸去无异射出暗器,另有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双剑相交,辟出天圆地方,硬撼神剑之威。
无异神情专注,紧盯黑衣人等,心道好险,若非有无名在手,今日之战,定是自己吃亏,此时金光剑气已近,黑衣人等严阵以待,惟有无异神情一变,洒然笑道:“哈,接招吧!”
言罢捻诀划过长剑,气海内星蕴翻腾,凝聚金雷之力,剑气肉眼可辨越发强盛,黑衣人等神情丕变,骂道糟糕,然则为时晚矣,只见无异扬手剑气兜头罩下,比之适才更显摧枯拉朽,难于匹敌。
电光石火间,黑衣人等仓惶变招,却也心知徒劳无功,先后两道剑气,皆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此时争相交融,发出雷霆激越之声,大地之上金光灿灿,好似一场雷霆盛宴,竟连周遭先天灵力都越发紊乱,足证这一剑之强,非人力可敌!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两人口喷鲜血,倒飞出阵,无异看得分明,两人胸骨塌陷,显然遭受重击,已是活不成了,观其形貌,正是适才双剑交护二人。
无异眉心紧蹙,再看另外二人,竟是毫发未伤,心道:“喵了个咪的,这也太狠了,直接弃车保帅啊!”
如此一来,虽是折损两员好手,但也逼出乐无异真正实力,此招虽则威力巨大,但也损耗不少,以无异眼下实力,也只能勉强施展一次,是真正保命杀招……
无异粗喘几声,眼前陡然一片漆黑,他猛地拄剑在地,摇头驱散那一阵昏眩,左腿裤管已是被鲜血浸湿,拜迷药所赐,那怕神志不倒,但妄动真气至今,无异实也是强弩之末,此际药性游走全身,疼痛反倒成了麻木,余下疲惫,头晕脑胀。
无异眼前一片模糊,黑衣人等自然不会放过,趁着无异失神之际,二人一上一下,分取两路杀上前来,二人心中明白,以乐无异眼下实力,断不可能再施展此前剑招,但不得不说,神剑之威,还是让他等心有余悸,故而配合默契,以期逼得无异近身缠斗,再没有机会施展那等杀招。
无异一身剑法承袭乐绍成,招式本就精妙绝伦,素有以快打快、出奇制胜之举,无奈此时伤在左腿,又连番奔波耗血,交手不过十余招,已是左支右绌,疲于招架,但要他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也是万万不能,早知此地乃是阵眼所在,必然有所埋伏,若无计策,又焉敢来闯!
此际黑衣人一剑来攻,无异虚晃一招,回风步闪身横移,左手捻诀道:“四号助我!”
无异一声厉喝,但听轰隆一声巨响,偃甲蝎凭空乍现,巨蝎尾针一摆,正挡在无异身前,将那黑衣人剑势打落,身前一对大钳猛抓来敌胸廓,端是凶狠!
借此良机,无异纵身一跃,踩上巨蝎背壳,手中无名剑趁势递出,迫使黑衣人横剑作挡,难有寸进,只得一掌劈在巨蝎大钳上,弓身急退,另有一人节鞭点来,譬如毒蛇吐信,游弋探取,招式环环相扣、奇诡刁钻,如此毒辣功法,当真棘手——
无异击退一人,正是旧力用尽、新力未生,此时节鞭来袭,惟有右手出剑,连点节鞭关窍,譬如蛇打七寸,取其弱点,可惜仓皇出招,始终落于下乘,果不其然数招之后,被节鞭追上,只听得哧啦一声,右手臂被倒刺划破,刹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无异嘶的一声,剧痛之下两眼发黑,险些跌下偃甲蝎来,来人眼见一招得手,目露喜色,当下一缠一紧,将无异整条手臂卷入节鞭之中!
情势危急,无异顾不得站稳脚跟,左手探入马靴之中,忽而抽出一柄弯刀,锵的一声砍向右臂节鞭,黑衣人显然料想不到此招,被无异一刀斩断节鞭,大惊之下连退数步,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正见无异手持弯刀,遥指二人——
此弯刀素有掌故,乃是狼王安尼瓦尔之外,无异首次以刀示人。
眼见如此,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均是眉头紧蹙,暗道:“想不到小子年纪轻轻,本事却还不小,不过他身中头领所制迷药,又有伤在身,也是长久不得,我等只需要拖到他撑不住就行!”
二人摆开架势,引得无异双眉一挑,神情变换间,却是露出莫测一笑,道:“哈!你们以为本偃师做什么吃力不讨好,非要冲出来打这一架?”
言罢一声响指,左手猛地一掷,但见弯刀划破长空,譬如一轮弯月高悬于天,继而金戈雷鸣之声,响彻天地!
黑衣人心头剧震,目露惊骇,眼见四周山林金雷滚滚,无论草木树丛,还是土壤溪流,仿佛都被雷霆之声点燃一般,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须臾只见雷火滔天,直冲霄汉,怒雷之声引来滚滚阴云,使得山中雷霆更显剽悍,轰鸣不绝于耳——
诚然,如此逆天之力经由无异使来,极具反噬之能,若非心志坚毅,恐怕早在催生灵力瞬间,就已身受重伤,动弹不得。
饶是如此,捻诀之际,无异仍是浑身疼得哆嗦,心中不住喃喃道:“不能倒……不能倒……我还不能倒!”
无异这一招破解之法,正是当年游历之时,夷则教下。
此阵五灵主火,专为克制金雷属性,故而贸然施法,绝难有所作用,是故无异依照夷则曾言,来此路上,在阵眼附近数里地内布下了土、木两种符咒。
五行之中,木生火、火生土,土又生金。
如此一来,木灵符咒催动阵中火灵,而火灵牵引土灵符咒催生金雷,正是五行相生,循环往复,如此积聚天地浩瀚之力,又岂是小小幻境所能匹敌,届时凭一己之力冲破幻阵,也并非绝无可能。
之于法术灵力,乐无异能有此造诣,诚然早已出乎黑衣人等意料,而乐无异现身与他等拼杀,亦不过是为了符咒积蓄灵力,此等胆识,却也是十分过人了!
半空之中,弯刀不停旋转,此刀来历特殊,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乐无异将之用作施术法器,应是关键所在——
与其在乐无异施法之时同那偃甲蝎缠斗,当务之急还是打断术法为重,再者,若能破除弯刀之外法力屏障,乐无异作为施法之人,定然遭到反噬,届时再将之擒拿,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明了彼此想法,当即纵身一跃,就要扑向半空长刀!
无异自然知晓二人盘算,却是神情不变,惟有脚下偃甲蝎应声而动,但见巨蝎高举双钳,砰的一声猛砸地表,溅起黄沙漫天,直逼人眼。
黑衣人不防此招,眼见得黄沙滚滚而来,而蝎子巨尾就隐藏其中,尾针淬满剧毒,在两人睁大双眼之下当胸而至——
二人之中,擅使节鞭之人首当其中,此时身中在半空,惟有仓惶变招,只见得他沉腰坐马,全身功力灌注双腿之间,狠狠落在巨蝎尾针之上,继而右手长鞭挥舞成风,将漫天黄沙倒卷而出。
如此一来,另一人便借由他堕地之势,踩正两边肩膊向上飙射而出,眼见得就要一剑刺中弯刀,无异神情微变,就要命令偃甲蝎发动攻势,岂料天地之间凭空炸响,竟是陡然杀出一人来!
此人……怎么会!?
无异心生感应,猛然抬眼,果见一人白衣长衫,对他温言笑道:“好孩子,做得好……”
——师……父?
无异双唇抖颤,几乎发不出声,泪水刹时夺眶而出,模糊了整个视野……
此情此景,正是从别后,忆相逢,犹恐相逢是梦中。
【玖】
当的一声巨响。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刀剑相抵,灵力横冲直撞,一击之下乍合倏分,继而临空对掌十余招,直到双双力竭方才弓身后撤。
此际黑衣人落下地来,神情不善,两眼紧盯白衣人,背光处、始见得其双手发颤,显然适才交锋,是他吃下暗亏。
白衣人,自然便是谢衣。
谢衣一正刀锋,挡在无异身前,眉心紧蹙,左手捻诀道:“枯木逢春——”
此正神农遗下术法,汲取草木生发之力,加速伤者恢复元精,谢衣并指点在无异右臂之上,木灵之气沿经脉直走,片晌,伤口稍事闭合,但谢衣依旧面色凝重,毕竟偃师一途,双眼以及巧手正是缺一不可,而今无异伤在臂骨,若不能仔细疗愈,一旦落下后遗之症,恐怕偃术再难寸进。
反观无异,却是一反常态,无暇顾及伤势会否影响以后,此时双目圆睁,浑身抖颤,尽管谢衣当真就在眼前,无异仍是脑中发懵,浑浑噩噩之中,只有夷则教下咒文还在断断续续咏唱……
眼见无异失神至此,谢衣自然心中爱怜,直到施法完毕,再三确认右臂筋骨无恙,谢衣方才松了口气,擦去无异面上冷汗,目中无限怜惜,轻声道:“傻徒儿……”
然则大敌当前,黑衣人等蠢蠢欲动,显然并非叙旧良机,来敌二人联手来攻,此时半空弯刀频发震颤,嗡鸣之声响彻四野,想来正是施法关键,谢衣内心颇感欣慰,叹道:“能用符咒牵引如此雷霆之力,真的是长大了啊……”
继而目光投向黑衣二人,他等亦是明了,若不能速战速决将谢衣翦除,一旦乐无异施法完毕,此次计划就要落空,若是任务失败,留待他二人下场……比死还要痛苦!!
想到如此,二人一身恶寒,目中涌起决意,此等眼神谢衣自然不陌生,惟有死士才会如此明志——
二人杀气狂涌,直如猛虎下山,直扑谢、乐二人而来,如此威势,那怕久经沙场也要深受影响,动摇心志,惟独谢衣却道来的正好,他等不欲拖延,岂非正中谢衣下怀,无异有伤在身,如此一再拖延,终非长久……
谢衣神色微寒,捻诀划过刀身,迸发木灵之光,但听锵的一声,刀身狠狠拄在地下,立时荧光大作,灵力化为凝实,辟出天圆地方,将无异牢牢护在其中——
此时敌手来到五丈开外,其中一人扬手抖开节鞭,就见鞭身颀长,挂满倒钩,譬如灵蛇出洞,携起风声虎啸、势如破竹,只见得鞭影重重,虚实难断。
谢衣神情不动,左手掌心平摊向前,忽的一声,就见一缕碧绿火苗窜上指尖,说是火苗,却并无灼烧之感,反而充满草木生发之力,端是奇妙。
火苗悬于掌间,不住汲取天地之灵力,继而越发旺盛,惹来周遭草木无风自动,竟似朝拜,如此神迹,当真闻所未闻,前所未见,谢衣眉目淡然,依旧不动如山,来敌二者却是神情骇然,如临大敌——
此人看似平平无奇之举,竟能轻易引动天地灵力,究竟是何来路?
不论谢衣是何身份,二人也已打定主意,断不可能叫他生离此地,眼见节鞭点来,谢衣却是不闪不避,道:“去——”
继而掌心向前一推,火苗应声而动,刹时荧光暴涨,催使草木藤蔓道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作刀枪剑戟、斧钺勾叉,铺天盖地兜头罩下!
眼见此招来势汹汹,避无可避,黑衣人啐骂道:“这究竟什么法术,威力居然这么大!!”
此阵分明五灵主火,谢衣却可凭借一人之力“喧宾夺主”,木灵之气侵袭四野,杀机暗藏、防不胜防,然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使鞭人提气轻身,跃上前来,手中节鞭划出鞭影道道,正是灵蛇出洞,化而为蛟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此时一振节鞭,取道谢衣耳后,凶相毕露,另有一人手持宝剑顺势而来,直把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只听得金声玉振、丁玲当啷,就将眼前藤蔓尽数斩断,继而一截枯枝,电射谢衣而去。
黑衣人意欲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则谢衣气定神闲,竟似不将他等放在眼中,但见天地之间忽而荧光大盛,想那枯枝再是锋锐,曾也是草木生发所致,而今断去源头,正是无主之物,经由黑衣人内力灌注方才奔袭而来,谢衣既是此地草木共主,区区一截断枝又如何伤得了他?
黑衣人正是失算于此。
但见原野之上木灵之气陡然暴涨,枯枝戛然落地生根,凝滞谢衣眼前攀爬生长,竟如一面草木盾牌,反将谢衣笼罩其内,更使得耳后节鞭突袭落空,白费力气。
黑衣人冷汗直落,内心不可置信,暗道:“此人法力高强,神乎其技,如此人才,岂会是无名之辈,为何会在乐无异身旁?”
他等自是黔驴技穷,无法可施,谢衣却是不容耽搁,随手解去面前草木屏障,继而又是一指,令道:“去!”
话音方落,但见数股长藤拔地而起、声势骇人,如此灵力凝聚而成,每股皆有数人合抱粗壮,枝桠之间并无叶片生长,惟有根根突刺,尖利锋锐——
此际若由高空俯瞰,当真蔚为奇观,无数藤蔓数之不尽、层层叠叠,漫山遍野阡陌纵横,锐不可当,黑衣人惟有联手劈砍撩刺,方才凭借身形,勉强在其中穿梭,谢衣看向二者狼狈,容色渐渐转冷,只见得右眼之下红痕微微闪烁,杀意涌现。
谢衣回身,替无异摘去一片落叶,柔声笑道:“好孩子,撑住。”
言罢足下一点,转瞬飘出数十丈外,快到难于捕捉。
谢衣一振手中长刀,嗡鸣之间似有流光闪过,此刀形制特异,刀把与吞口之间由偃甲相连,与无异过去所用之剑“流光轰天”十分相似,想来也曾经过偃术改造,只不过与寻常刀剑不同,此刀惟有形制似刀,本身是由灵力幻化而成,换言之,是刀,却也并非是刀——
黑衣人已是领教过谢衣厉害,自然不欲正面相争,彼此对视一眼,当下二人四手齐齐拍地,掌间红莲业火骤然爆裂,化作怒焰赤龙张牙舞爪,与檑木长藤奋而相持。
此阵本就五灵主火,故而守阵之人也多以火为主,如此两两相叠,互为牵引之下,立时业火滔天,烟尘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赤地千里,很快就将谢衣释出灵气拆吃殆尽。
如此招式自然损耗巨大,是故黑衣人等并未开始就使用,眼下也是迫不得已,值此烟云漫天、伸手不见五指之际,果然就连谢衣也无法分辨来敌二人隐身何处,加之失却草木庇护,谢衣不得不慢了下来……
此时山河百里俱在浓烟滚滚中,除了半空弯刀还如圆月旋转,就惟有一点星芒还在闪烁,正是谢衣为了保护无异而设瞬华之胄,无异置身其内,内心却是惶惶不可终日,四周漆黑一片,也不知谢衣究竟如何,偏偏自己帮不上一点儿忙,无异咬牙骂道:“可恶,真没用!”
谢衣却不知弟子懊恼,仍是屏息凝神,依靠双耳听声辨位,忽而——
杀,机,涌,现!!
谢衣眉心微蹙,并未着手扑击,只是诈作无知缓缓前行,但见四下业火飘摇,森如鬼魅,电光石火之间,一人一剑斩断阴云,疾射而来!
谢衣却是早有预料,神情不变,扬手一刀架住来敌,眸中精光一闪,幻影身法虚实相生,真假难辨,黑衣人却不解他此种秘法,只道谢衣终是露出破绽,继而一剑横云断峰,直抵咽喉要害,划出一道可怖剑芒——
然则惊奇一幕就在眼前,黑衣人不待冷笑出声,就见剑刃透体而过,未曾留下一滴鲜血……
中计了!!
黑衣人神情丕变,心头警铃大作,却是为时晚矣,但见“谢衣”化作一道秋水碧波,转瞬即灭,却有另一谢衣,就在几丈开外,此时现出身来,左手竟是攥着一截节鞭,握刀之手飞旋而至,来如轰雷、去似斩风,直奔黑衣人项上人头而去。
但听哗啦一声,刀势携起一蓬热血,黑衣人避之不及,肩膊至腰际一道深深创口,血流不止,显见遭受重击,若非及时运功抵挡,只怕脏腑已然受创,性命堪忧,此时也顾不得招式,惟有心念,就是当即避开谢衣杀招,故而反手刺出一剑,未敢再做滞留,一个瞬身闪出丈余外——
尚有一人亦在此时跌出黑云之外,模样更为凄惨,右手手臂仅余半截,还有一半竟是不知所踪,观其伤口,似是被人一刀斩断,端是狠辣!
谢衣冷笑一声,将之抛在同僚身旁,淡淡道:“伤了谢某弟子,阁下总要付出些代价。”
此时谢衣神情,若在无异与闻人看来,应是更如初七了,可谢衣也好,初七也罢,他们本就是同一人,正如生或死,是天道循环一种,诚然,谢衣敬重生命灿烂不可重来,可对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伤害无辜之人,谢衣也不认为需要谈何道义,他虽是谢衣,却也同样是初七,杀人与否,初七不会有太多顾虑。
两名黑衣人虽被谢衣所慑,但同为死士出身,谢衣明白,如此想令对方放弃根本不可能,果不其然,两名黑衣人眼见大势已去,竟是萌生死志,各自怀中摸出一颗金丹吞服而下,谢衣目光微凝,当下震碎手中节鞭,向后退去。
最终之战,终于爆发!
【拾】
黑衣人所服金丹,过去谢衣游历人间之时亦曾耳闻,此丹巧夺天地造化,乃以天材地宝佐以无数琪花瑶草凝练而成,服用此丹者,数个时辰内功力暴增,几可以一敌百、万夫莫开——
诚然,传闻虽经夸大,却也并非言过其实。
此丹之所以能让人功力大增,皆因药性暴烈,可催发人身潜力,将常人毕生修炼榨取到一时,威力自然不同凡响,只是一旦药效过去,服食之人便会筋脉寸断,变作废人,继而加速老化,衰竭而亡。
在谢衣看来,此种丹药有悖天理,不应存在于世,可世间还是有太多人,对其趋之若鹜。
一如此时,被人用以豢养死士。
此丹药力发作极快,须臾之间,就见黑衣人身上大小伤处不药而愈,虽不能断臂重生,却也不致行将就木,气息奄奄了。
二人自知,如若任务失败,亦是难逃罪责,不若放手一搏,至少死个痛快,如此再无顾忌,招式斗法之间,越来越以快打快,以狠斗狠!
面对来敌以命搏命,谢衣眉心微动,左手平摊而开,但见周身荧光暴涨,忽忽几声,一簇簇、一缕缕碧绿火苗跃然掌间,继而草木生发之力,积聚繁华飞叶,尽作狂飙,四野之内风起云涌,无数藤蔓化作蛟龙、缠作飞禽,朝着黑衣人铺天盖地,兜头罩下。
黑衣人目露惊骇,瞳孔紧缩,望向谢衣眼神好似在看怪物,皆因谢衣此举,已然匪夷所思,不可置信,毕竟五灵之中,木灵较之其余属性天性较为温和,而今在谢衣手中,竟可衍化成如此狂暴之态——
此人,招惹不得!!
然则二人早已孤注一掷,此时一前一后,彼此交互,当先一人举火拍地,火灵之气引来地动山摇、土崩瓦解,只见得地底熔岩爆冲而出,与漫天藤蔓撞做一团,值此熔岩四侵、炽火熊熊之际,一人从同僚身后闪身而出,却是拔身朝天空而去!
此时天际之上,惟有弯刀一柄还在来回旋转,雷鸣之声渐趋减弱,正是破阵之兆,黑衣人不顾反噬重创,也要一剑劈开法力屏障——
如今吞服金丹实力暴涨,即便谢衣再要阻拦,他等也有自信,在此之前破解法阵。
死士、死士,正是如此一群唯命是从之人。
谢衣眼中划过一丝悲哀,叹道:“如此这般,究竟有何意义……”
言罢左手扬起一团焰火,色泽苍翠,好似青玉饱满,辗转摇曳之间,不知是否错觉,竟有一丝暗红深藏其中,谢衣微微一笑,唤道:“闻人姑娘——”
话音方落,掌间焰火跃然半空,凭空幻化一人身形,观其形貌,应是女子。
女子背挂长枪,一跃来到无异身旁,但见双手聚灵,拉成满弓,催使灵火万箭齐发,譬如一蓬火雨兜头罩下!
正是百草谷女天罡,闻人羽。
黑衣人身在半空无处着力,眼见火矢铺天盖地,气吞山河之貌避无可避,当下把心一横,怒道:“我命如若休矣,乐无异定也难道一死!”
竟是不顾万箭攒身,也要吸纳闻人灵火之力,化而成凰鸟,唳啸九天,猛然撞向弯刀法阵之处——
闻人长枪离背,却是岿然不动,似乎只要来敌不曾越过红缨界限,女天罡就不会出手。
黑衣人乍见此举,当下心头一凛,浑身寒毛倒竖,视线急忙调转向谢衣之处,果见白衣人笑意盈盈,却是扬手轻轻一划,但见一道碧绿荧光陡然涌盛,随之将他包裹在内,分明只有薄薄一层,然则无论黑衣人如何使尽浑身解数,依旧难以撼动半分。
舜华之胄,神农传下秘法,惟有流月城人方可习得。
在谢衣手中,既可相护,亦可杀敌。
砰的一声。
黑衣人灵力暴走,自绝于舜华之胄内。
尸骨无存。
如此雷霆手段,余下一人看来,竟是肝胆俱裂,战意全无,此消彼长之下,更不是谢衣一合之将——
但见白衣一闪,转瞬即至,谢衣身法之快,当真犹若鬼魅,手中霜刀破云天开,一式寂灭斩力劈三关,刀刀劈在黑衣人力尽之处,正是要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如此一而再、再而三,黑衣人斗志全消,被谢衣一刀劈在胸前,惨哼一声,跪倒在地。
谢衣欲留活口,故而又是一道舜华之胄,将人困在其中,恰在此时,听闻无异喝道:“给我破——!”
半空之上,九霄雷霆譬如长蛇游弋,不住涌入弯刀之内,乐无异喝声落下,就见弯刀一阵剧颤,俄而金光四溢,盈满刀身,如同雷霆炸裂,璀璨夺目,天地之地电闪雷鸣、风云变色,眼见幻境之中山崩海啸,不复长青,正是破阵时机!
无异咬牙顶住脑内昏眩,催发身中全部灵力,并指捻诀,化阴阳、转乾坤,金雷之力越强,则弯刀雷霆之力越盛,须臾之间,以无异牵引、刀身所化凝而成圣兽麒麟,一声尖啸之下气冲霄汉,刹时怒雷咆哮,惊天动地,叫人叹为观止。
麒麟汲取天地之力,转瞬膨大至百万丈,幻境屏障岌岌可危,灵力激荡之处,空间已然崩碎,显出本相来,不多时,灵力激荡愈加扩大,只见得晴天一道霹雳,狠狠劈在下方林海之上,木催火涨,掀起燎原之势,方圆百里雷鸣不绝,犹如末世降临……
无异至此,灵力耗尽,但觉疲惫之感好似渗透灵魂之中,眼皮越发沉重,心神恍惚之间,似是已然听不到闻人呼喊——
闻人神情焦急,长枪一振,顶开山石,呼道:“无异,坚持住!!谢前辈,快过来——!!”
闻人……是闻人在呼喊吗?她喊的是谁,谢前辈……谢……?
——师父!!
无异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来,呼喊道:“师父……师父!!”
他与闻人在一片浓烟滚滚之中梭巡谢衣身影,无异喊得如此用力,但与周遭雷鸣相比,听来只如蚊蝇,可谢衣还是听到了。
火与黑暗之中,白衣极闪而过,分外耀眼,眼见得谢衣拔身一跃,避过头顶滚石,继而提气轻身,转瞬飘至十余丈外,此时已是咫尺距离,无异激动不已,抬手按动护臂机关,抛出一根两指粗长绳,可其实内心还是不安,毕竟此情此景,当年就已经历过——
他是真的害怕,怕又一场失之交臂。
恰在此时,无异与闻人立足之处,空间率先破裂,二人身形不由自控跌落其中,幻境之内,火与灌木还在燃烧,二人却已听不见雷鸣之声,谢衣却还在丈余之外,无异双目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好似一朝回到当年神女墓前,焉褚之石訇然关闭,留下门里门外,一对无缘师徒,自此生死永诀。
无异大喊一声,神情竟如魔怔,不住喃喃道:“快点出来……你快点出来啊!!”
好在闻人镇定,当机立断一掌推向无异,送出一道真气,呼道:“还来得及,无异,快!”
无异因此身形一缓,反观闻人,惯性使然,当即落入罅隙之内,转眼不见踪影,无异唤道:“闻人——”
却是再无回音,无异咬牙,转身抛出绳索,此时谢衣来至裂隙之外,无异心道还好,忙道:“师父,快,抓住我!!”
如此距离,绳索仍是不够,无异脑中轰鸣,骂道:“不行,不能又是这样!!”
话犹未已,却闻谢衣轻声道:“好孩子,没事的……”
无异抬头,就见谢衣淡然一笑,捻诀划过长刀,刹时刀身崩解,化作漫天霞光,无异瞪大双眼,就见霞光向内收拢,竟是凝成一条长鞭——
咻的一声。
长鞭如臂使指,紧紧缠上无异绳索,立时拉近二者距离,无异喜极而泣,抱紧谢衣,哽咽道:“师父……师父你回来了啊……”
谢衣叹息一声,轻拍无异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别哭了……”
与此同时,幻境彻底崩塌。
落入罅隙之前,谢衣就将黑衣人送出,虽有舜华之胄将其锁住,却不知落在纪山何处,如若还有同僚接应,想必还是白费功夫,话虽如此,却也并非要紧之事,无论如何,无异才是最重要……
谢衣低头看去,无异正是憔悴,恶战加之心绪起伏,实在累极,谢衣心疼道:“没事了,想睡就睡吧。”
无异昏昏沉沉,嘟哝道:“那你别走……别再走了……”
谢衣叹息,说不清何种滋味,无异在他眼前,依赖有之、委屈有之,难过更有之,凡此种种,竟是无一能够舍下,谢衣啊谢衣,你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不伤他再一次……
忽而一声异响,谢衣轻咦一声,眉心微动,就见空间破碎之处,一具庞然大物凭空乍现,竟是“四号”——偃甲蝎。
谢衣凝眉道:“这……它是如何?”
幻境崩塌之时,事发突然,无异根本来不及收起偃甲蝎,按理若无主人命令,偃甲蝎不可能自行活动,除非——
似是印证谢衣猜想,偃甲蝎周身暴起荧光,木灵之气虽弱,却逃不过谢衣双眼,大钳随之抛来一物,谢衣接了,低头看去,正是那柄弯刀。
谢衣紧盯偃甲蝎,一时五味陈杂,难以言说,摇头叹道:“竟是如此回事……”
言罢拂袖一振,偃甲蝎竟是毫无抗拒,如同遵从主人一般,重新隐去身形,留下谢衣一人,独自面对乐无异,久久不能言语。
不多时,谢衣怀抱无异,终是回到纪山之上,闻人早二人一步,此时呼道:“谢前辈,你们没事吧?”
谢衣点头道:“谢衣无碍,只是无异伤势不轻,需要尽快治疗。”
闻人忧心道:“无异身上有他等留下印记,只怕逃不过他们的追踪。”
谢衣听罢,温和一笑,道:“无妨,谢某自有办法。闻人姑娘可曾见到那名黑衣人?谢某应将他也传送了出来。”
闻人颔首道:“先前我出来之后就到处找你们,很快发现了黑衣人的踪迹,只可恨他们果然有接应,似乎将人救走了。”
谢衣叹息道:“既然我能破解标识之法,对方能解去舜华之胄也不无可能。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治好无异要紧。”
闻人点头,唤出馋鸡,一行三人很快离开纪山,朝另一处山水之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