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锅里的水争先冒起泡来,乐无异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把一盘新鲜的虾仁倒进了锅里,刚涨起来的水又平息了几分。
乐无异眼神亮亮的,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可他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制作他热爱的偃甲。
厨房里的声音掩盖了桃源仙居中舒缓的水声,可还是送进了那带着花香的风。
他在给他的师父做饭。乐无异十七岁时遇见了谢衣,从此就跟着他学习偃术,也就自然的承接了师徒二人中烹饪的工作。而现在,谢衣大概就坐在桃源仙居湖上的小亭里,手边一杯半凉的茶,闲闲的捧着书看,等着同乐无异一起晚餐,这是他们几年以来的习惯与默契。
乐无异突然想起来,他十七岁的时候前去长安的集市选购偃甲材料,那时候,长安正开着满街的繁花,绯色映在过往的空气中,伴着来往商旅的吆喝。他正穿梭在这集市之间,偶然抬眼时,就看见不远的树下,那一身白衣的男人撑着一柄素伞,飞扬的花瓣落在伞面上。
乐无异用木勺将虾仁舀起来,倒干净水加了点油,往锅里撒了几片姜,片刻之后,才把虾仁放下去,又倒下小盘芹菜,娴熟地翻炒。
然后,素衣的男人从伞下抬起头,看着乐无异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墨色的眼睛染上三分笑意,谢衣抬手收了伞,向乐无异走去,笑容温和。
乐无异束得高高的马尾随着这些动作也摇摇晃晃,他摇摇头,双颊被锅中的热气映得绯红。
再然后……就这样了呗。
乐无异对着锅笑了笑,铲起锅里的虾仁和芹菜,倒进一边的盘子里,然后端了出去。
“师父,菜上齐啦,你饿了没?”乐无异一边忙着把菜放在桌上,一边对谢衣说。
“没事,”谢衣温和的笑笑,帮着乐无异添了两碗饭,摆在两人面前,“今天怎么晚了?”
“下午看书的时候睡着了……”乐无异挠挠头,答道。
谢衣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他一下,把筷子塞进乐无异手里,才悠悠开口:“哦?为师该夸你学习认真勤奋?”
乐无异忙给谢衣夹了一筷子菜:“哎呀师父你看这虾仁多好吃,我下午才在塘里抓的,可新鲜……”说到一半,刚好对上谢衣含满了笑意的温柔眼神,乐无异的声音就逐渐小了下去。
谢衣轻轻笑了一声:“今天早点休息。”
“嗯……”乐无异含了一嘴的饭菜,只含糊的应道。
“但是你这几天都睡得挺早的啊。”谢衣突然想起了,疑惑道。
“不知道诶,”乐无异咽下那口菜,“昨天睡得还蛮沉的,还做了个梦。”
“哦?什么梦?”谢衣问。
“不太记得了,模模糊糊的,”乐无异想了想,又道,“我记得梦里有一片大海,还有很高的雪山,好多人影,看起来都挺熟悉的感觉……对了,有一个人影,看起来跟兰生哥挺像的……”
“挺像方公子的?”谢衣放下筷子,眼神半分温柔半分戏谑,“想不到我这徒儿对方公子倒是想念的紧啊……”
“不是的!”乐无异的脸突然映出两片绯红,他赶忙低下头吃饭,“大概只是很久没见兰生哥了吧!师父你不要乱说啊!”
当年还是少年的谢衣与他师父游历时,便与方兰生一行同行,直至后来,前世的恩怨在蓬莱的火焰中化解,仍安居在人世中的故人,也只剩下方兰生。这些年来,谢衣每年中至少要往琴川一两次,看看故人是否安好,在他收下乐无异为徒后,两人辗转于山川河海之间,探访遗留的偃术,但谢衣也不时带着乐无异前去琴川,看望方家的家主。
于是,谢衣也赞同道:“确实很久不见了,待过了这场梅雨,我们就往琴川一趟吧。”
“好啊!”乐无异猛点头,“要不要给沁儿带些礼物?我再给她做点儿好看的偃甲?”
“随你。”谢衣往乐无异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我看她好像对偃甲不怎么感兴趣。”
“我也发现了,上次她让我给她买些其他地方的好吃的东西,不要这些木头……”
两人随意的聊着天,悠悠的吃完了一顿算不上特别丰盛的晚餐,谢衣帮着徒弟把盘子端回厨房,桃源仙居里已经透出了几许暮色。
“去休息吧,”谢衣看看天色,对乐无异笑道,“明天看书可别再睡着了。”
“嗯……”乐无异挠挠头,听谢衣的话往卧室走。
谢衣看着他蓝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正打算自己回房间休息,却看见乐无异小跑着折了回来。
“对了,师父,我问你个事情好吗?”乐无异神色有些异样。
谢衣一愣,接而点了点头:“什么事?莫慌,说来为师听听。”
“也没什么……”乐无异犹豫了一下,“就是……师父你送我的那块玉佩,是怎么来的啊?”
谢衣看了他一眼,道:“那是我师父送给我的,当初我不是给你说过么?”
“哦……”乐无异慢慢点了两下头。
“怎么了?”谢衣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无异?”
“没什么啊,”乐无异眨眨眼,“师父放心好了,真的就是问问!我休息去了啊师父晚安!”说罢,便小跑着往房间走。
谢衣还站在那里,暮色一点点笼罩了乐无异离开的蓝色身影,谢衣却微微蹙了蹙眉。
这场梅雨一直持续了小半个月,谢衣和乐无异准备好了临行之物,只等着放晴那日再出发。
梅雨是在暮间停下的,彼时,师徒二人仍在晴朗温和的桃源仙居中生活,晚间出来时,便发现那萦绕数日的雨声止在了温润的风中。
二人决议明日便出发往琴川,谢衣催着乐无异早早的歇息,不到亥时,月亮才悠悠露了一角,两间房里的烛火却都已熄。
乐无异躺在床上,褐色的发散在枕边,俨然进入了梦境。可眉眼却轻轻皱着,鬓边也涌出了细小的汗珠。
他的梦境像是一大片光影伴随着喧杂的人声,斑驳繁杂,却又有一种异样的熟悉。
像是记忆里的珍宝,被铭刻在他的魂魄之中。
那是漫天的飞雪里,相连的十指传来的温度;还有西南小居的涛声里,一盏烛灯的光亮;或是喧闹的街市中,带着桂花香味的一场雨;抑或西域的卷席而过的风声中,两个人并肩看过的漫天星辰……
乐无异伸出手,挣扎着想要看清。但这些片段却纷纷消散了,仅留下那令人心悸的回味。
“这是什么?”他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什么?”
一片喧嚣熟悉的人声里,无人回答他的问题。乐无异却在那一段段模糊光影中,听到了一段还带着安静虫鸣的对话,直抵心扉的熟稔。
于是,他睁开眼,侧耳仔细的听。
“接下来,我们就往长安去吧。师父,你说过,想再看看那里……”
“嗯……”
“可惜这个时候,桃花已经谢了啊……”那声音已然带了两分悲意。
“无妨的,我……”另一个声音的主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去一趟琴川吧,也有些想兰生哥他们了呢。”
“好,一起去吧。”
“还有阿阮,不知道她现下怎样了……”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好……”
“还有……”
最后的那个声音还在说些什么,一分沉寂一分悲戚,剩下的是强作的温和笑意。
最终,那声音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乐无异却猛然一惊。那声叹息像是穿越了时光与梦境,重重的落在了他的心上。
然后他睁开了眼,眼前是熟悉的一堵墙壁。
这时候,满屋都已经洒满了皎皎的月华,乐无异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汗水,无意间摸索到床头一件微暖的物什。
那是谢衣送他的玉佩,此刻竟微微发着热。
这时,门突然开了,乐无异赶紧缩回手闭上眼,一动不动,感觉到谢衣轻轻向他走来。
谢衣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乐无异床边,为他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被褥,又伸出手覆在乐无异额上,擦了擦那层薄汗。
乐无异正放缓了呼吸,却感觉到谢衣收回了那只手,静静的站在他床头。
乐无异没由来的一阵紧张,不觉手脚僵硬。
良久,他才听见谢衣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房里只剩下那人遗留的清皎月色。一室寂静。乐无异几乎觉得,那声叹息只是他的错觉。
翌日清晨,二人便出发往琴川。几日前,他们接到了方兰生的传信。二人也不急,一路悠悠向江浙南下,倒像是游山玩水的旅客,而非赴约的行人。
十日后,两人才到达琴川,走进方家,就看见方沁儿朝两人跑来。乐无异被她拉上了集市,谢衣则跟着方兰生到了方家内宅。
方兰生亲自取了一饼陈年的普洱,冲了两杯在青瓷的茶杯里。谢衣端了一盏到面前,袅袅的热气升腾在他的眉眼间。
“这小丫头,”方兰生端起茶杯,咬牙道,“无异一来就拉着他上街玩,上次还嫌弃我一直跟那些掌柜的讲价……”
谢衣却没有接他的话头,方兰生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心绪不宁的?”
谢衣摇摇头,面色严肃:“方公子,你还记得当初的无异恢复记忆的时候么?”
方兰生一惊,当初乐无异的事他也知道九成,但这些年,谢衣很少提起往事,他一时不知谢衣是何意,但还是沉思了一阵,答道:“大概是我们从太华山下来的那一段时间吧,那之后感觉无异虽然还是同一个人,但是有一些不一样了……”
方兰生突然想起来,那年青龙镇的月色里,乐无异轻柔的声音夹杂在海潮中。
“但是那个时候,我一直想的是少恭和屠苏他们的事,一点都没注意到无异的异样。”快到而立之年的方家家主露出了少见的无奈之色,“对不起啊,如果我能早些注意到……”
谢衣却摇摇头:“即使再早注意到,也没用的。”
“……”方兰生沉默一阵,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前几日,无异跟我说起了他的梦,我觉得很像那时候的经历。”
“怎么会?”方兰生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两滴在手背上,但他来不及呼痛,只惊异道,“他怎么会梦到那些……再说了,他不是很早以前那个偃师的转世么,怎么会有你师父的记忆?”
“我也不知道,”谢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概跟一块玉佩有关吧。”
不等方兰生接口,他继续道:“师父的心脏,是由初七用忘川制成,而忘川则是偃甲谢衣所用的长刀,偃师乐无异死后魂魄眷念不去,留下一缕残魂。师父曾经将他随身的玉佩赠予我,玉是上好的容纳魂魄之物,沾染了几丝魂魄和记忆也说不定。”
“你是说,偃甲无异的魂魄留了几分在玉佩里,现在的无异就能得到之前那些记忆?”方兰生目瞪口呆。
“只是推测,”谢衣淡淡,“毕竟魂魄之事,向来缥缈。”
“……”方兰生仰起头,以手覆面,理着自己的思绪,像极了当初那个冒失又唠叨的少年。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来,直直的看着谢衣:“那你是希望,他恢复记忆,还是不恢复记忆?”
谢衣看着旁边盆栽里的兰叶在风中摆动,茶香袅袅间,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
“也许那些记忆能让他更像前世的自己做出来的那具偃甲,可是无异就是无异,”他继续说道,“不管有没有那些记忆,都是一个人。”
“可是天地之间,每一次转世,除命魂外,其余魂魄都会重聚。”方兰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那转世后的人,还是当初那个人么?就像我……和晋磊……”
“……”谢衣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谢衣这一世,至为幸运之事有三,”谢衣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其一,能在长安与他相遇,拜他为师,承袭偃术之道;其二,偶然得到自己前世的记忆,让他不至于在孤苦中离去;其三,便是遇见了他的转世。”
谢衣站起身,轻声道:“至于其他的,谢衣不敢奢求太多。还能寻见他,已是我此生至幸之事。”
方兰生看着面前身影欣长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他还记得那个活泼无忧的少年,在时光和记忆的洗涤下,越发的沉稳。
“那你不会感觉到遗憾么?“方兰生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无异没有恢复记忆的话。”
“不会,”谢衣很快回答了,“要是这样的话,对现在的无异很不公平吧。现在的无异,已经很好了,至于这些事情,看天意吧。”
“这倒也是。”方兰生点点头,看向半晚的天色,“嗯?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吧,”谢衣道,“怕是又玩忘了时间。”
“嗯……你去看看也好,”看着谢衣转身,方兰生突然想起一事,“对了,一直有一件事我忘了问你。”
“嗯?何事?”谢衣转过身来。
“就是……最后,你把偃甲无异……放在了何处?”
“……在纪山,”谢衣顿了顿,补充道,“和偃甲谢衣留下的头颅葬在了一起。偃甲谢衣,大概是偃师乐无异一生最为重要之人吧。”
琴川的街头带着几分江南的水色,流水穿过小桥,抚过岸边垂下的柳梢。
谢衣寻找着乐无异的身影,他也不着急,向着繁华街坊的方向,慢慢的走在琴川的暮色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乐无异。琴川喧闹的街市里,乐无异站在微光中,低着头认真挑选着什么,身后的影子拉了很长。
谢衣没有出声,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直到乐无异抬起头,偶然与谢衣相接的眼神里仿佛映满了温暖如阳光的碎片。
乐无异远远的看见了谢衣,扬起了一个干净的笑,就朝谢衣跑过来。谢衣看见他的马尾在暮光中摆动,直到乐无异站在他面前。
“无异,沁儿呢?”谢衣没看见跟乐无异一同出门的方家小姐,不由问。
“刚才走着走着就说乏了,被她家奶娘抱回去了。”乐无异答道。
“嗯,”谢衣点点头,“天色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回去?还是再看看?”
“现在就回去吧,”乐无异撇了撇嘴,“我看了一圈,都没什么好东西。”
“呵,不知无异看来,好东西又是说什么样的东西?”谢衣看他满脸失望,忍不住调笑道。
“师父,我不是说这个……”
谢衣微微侧头,乐无异脸颊有些红,透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看着谢衣的眼神明亮,整个人都是鲜活的。
谢衣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执着他的手,授他偃术之道的人,和与面前之人别无二致的温暖眼神。
“师父?”
谢衣听见乐无异唤他,才回过神,抱歉的笑笑:“我有些走神,无异,方才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昨天好像又做了那个梦,比上一次还要清晰一些……”乐无异道。
“梦?”谢衣心里隐隐有些猜想,“无异梦见了什么?”
“嗯……不太好说,”乐无异侧着头沉思,“我记得有很多人,像兰生哥和晴雪姐,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黑衣服的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感觉都很熟悉呢。”
“熟悉吗……”谢衣看着他,然后淡淡的笑了一下,笑容清浅,消失在琴川不绝的流水声中。
“师父?”乐无异不解,突然他又想起一事,“对了师父,昨天晚上做了这个梦,醒了以后,我觉得你送我的玉佩有些发热……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以前没觉得这玉佩有什么异常啊……”
谢衣看着他,眼神温柔。他没有接乐无异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乐无异的头发:“再过一阵,就告诉你。”
“诶?”乐无异看着谢衣含笑的眼,有些不解今日师父的反常,“师父你别逗我啦。”
“没逗你啊,”谢衣放下手,墨色的眼对上乐无异的。
“无异,你记住了,”谢衣轻言道,“不管你知道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不要惊慌。你就是你自己,别怕,我在这里。”
乐无异正想问谢衣什么意思,谢衣突然就俯下身,抵住了乐无异的额头。乐无异一下子僵硬住了,谢衣却很快放开了他,转而拉住他的手。
额上还停留着温柔的触感,乐无异脸色绯红。他看向一边的流水,上面洒满了暮色的余辉。
他们并肩往方家的方向走去,走过琴川的淙淙流水,走过堤上的依依垂柳。
(正文完)
【番外 · 桃源事】
“吾友:
数月不见,不知故友可仍安好?近来秋高气爽,吾与无异酿得美酒一钟,盼故人相会于纪山,共赏清风垂露之景,续别时之情。”
谢衣执起笔,在左下方端正的落了款,拿起宣纸来吹了吹。趴在一边的乐无异立即直起身来,自发的接过了他手里的纸,折好后便放进了一边立着的偃甲鸟的信囊里。
“师父,”他笑吟吟的看向谢衣,“刚刚那是给红玉姐的吧?现在还差几份?”
两人长居于纪山,与旧时伙伴的来往也自然的淡了下来。但仍是不时看望一下他们,或是像现在一样,选一个清凉的日子,邀故人一聚。
“这是最后一份了,”谢衣铺开另一张纸,略略地思索了一下,便提笔写道:
“阮姑娘:最近,我与无异邀大家前来纪山一游。无异常常做你喜爱的红烧鱼,若是阮姑娘得空,便来此与诸位相会,我们定好生招待。”
乐无异凑在他旁边看,当看到谢衣一笔一画地写下“红烧鱼”三个字的时候,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师父哈哈哈哈哈……一定要这样写给阮妹妹吗……”
谢衣也不管他,只是兀自写完那信,才抬头含笑看着乐无异。
乐无异笑道:“说起来,我最近哪有做什么红烧鱼啊……”
“哦?”谢衣笑着摇摇头,“那便是徒儿不愿意做了?这倒也无妨,就让为师来招待他们吧。”
乐无异止了笑,抬起头看见谢衣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禁连连道:“不用不用!我愿意做的,师父不用麻烦你了!”
说完,他对上谢衣似笑非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刚说了些什么,只瞪大了眼不知如何应对。见谢衣笑着瞅他,乐无异忙慌的凑过去。
但他忘了谢衣方才正在写字,说话间也就自然的提起了毛笔。乐无异本想蹭过去蒙混过关,却刚巧碰在了那墨黑的笔上。
谢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乐无异左脸上被划出了一道墨迹。乐无异立即跳了开,他低下泛红的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谢衣两眼。
谢衣被他少有的羞涩眼神看得心神一动,便放下了手里的毛笔,倾身吻了上去。
乐无异挣扎了两下,想侧开那沾着墨迹的左脸,数次努力未果后,他便有些自暴自弃地任谢衣加深这缠绵。
还好后面吹过来一阵风,吹起的头发大概就能挡住那墨痕了……感觉到身后一阵清凉,乐无异模模糊糊的想,然后闭上了眼睛。
身后吹来夹杂着花香的清风,翻动着那未干的宣纸轻轻的响,丝毫没有打破这山间的清静。
初秋时分的纪山,夏季余留的燥热已经悄悄隐去,山中不时传来喈喈鸟鸣,混杂在摇曳的草木声中。
一山的清爽,草木还是绿着的,只有那跟着风飘摇下来的树叶上,才能看见叶梢有着一丝丝黄色。乐无异种在宅子前的木芙蓉才结成了一颗小小的花苞,而另一边的兰蕉却悄悄开出了淡黄的花。
乐无异挺喜欢那株兰蕉。那日天色还早时,乐无异便搬了一张小桌子摆在那株兰蕉旁边,又拿了几张软席铺在地上。谢衣去后院取了一坛酒放在旁边时,正巧看见乐无异趴在那小桌上休息,一朵开了的兰蕉垂在他的头上,吐露着淡黄的花蕊。
谢衣走过去,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头。
午时未到,人就已经散散的来了。方兰生同红玉坐在小桌边随意地聊着天,而襄铃拉着风晴雪饶有兴致地去附近闲逛。
乐无异没让方兰生帮他忙,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谢衣有时帮他端一下菜,有时和红玉他们聊上几句。
“这次人倒是来的挺齐的。”看着一桌子的菜,方兰生忙拉住乐无异坐下,一边布着碗筷,一边道。
“是啊,我也好久没有看见晴雪妹妹了呢。”红玉接道。
风晴雪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上一次在南疆那边有些事……”
其余几人都了然的点了点头,这几年中,只她与方兰生的变化最大,旧时不谙世事的人褪去了迷茫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沉积下的无奈。
方兰生突然问道:“这次,阿阮姑娘又不来么?”
“大概吧,”谢衣摇摇头,“可能有些事吧。”
“看来红烧鱼对她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啊。”乐无异悠悠的叹了一声,看向谢衣。
谢衣不语,只笑着摇了摇头。
襄铃不解道:“什么红烧鱼?”
乐无异嘿嘿一笑,却没回答。襄铃又追问了几次,都被他打趣一般的糊弄了过去。
红玉笑着看几人打闹着,时光仿佛回到了旧时那场不算漫长的旅程。她正想开口,突然看见那一身绿衣的少女出现在不远处。
“你们怎么都开始吃饭了啊?都不等等我。”阿阮跑过来,撇撇嘴。她又扫了一眼桌子,突然瞪大了眼睛:“不是说好有红烧鱼的吗?小叶子你骗人!”
乐无异忙摇头否认了她的指责:“我一开始不是以为你不来嘛。红烧鱼做好了就放在厨房里,阮妹妹等等,我这就去端出来~”
说罢,他起身向厨房走去,片刻后端着盘子走出来时,正看见阿阮笑语盈盈的向其他人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将用偃甲加热过的菜肴放在桌子一端,笑道:“在说些什么啊?这么认真,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了。”
“没什么,还不是在听阮妹子讲她近来的经历呗。”红玉笑道,又转头看向阿阮。
“嗯……“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阿阮一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才端上的鱼,一边微微偏过头想着,“嗯……想不起来了……”
她咽下嘴里的菜,才继续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经历啦。当时在龙绡宫里,龙女姐姐不是建议我到明珠海去找那个鲛人么?后来我去了明珠海,那里的海域很深,海下面还长着很多珊瑚,鲛人们住在蔚蓝的海水里,我还能听见很多鲛人姐姐的歌声……”
“他们问我,到明珠海做什么?我就把那颗鲛珠拿了出来,告诉他们我想找一个鲛人。他们拿着那颗鲛珠看了很久,一个鲛女姐姐跟我说,鲛珠是鲛人流下来的眼泪,这颗鲛珠看上去已经有不少的时间了,不是他们明珠海的鲛人留下的。”
“我问她,怎样才能找到那个鲛人呢?她只是摇了摇头。”阿阮的声音低了下去,“也就是说,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吧……”
一桌人默然无语,只听见阿阮似是自语般低低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万一找到了他,他却不记得我了,那该怎么办啊……”
她抬起头,看到了桌边的旧友关切的眼神,忙笑道:“我其实没太伤心啦,这些事情都说不定的……我这次还遇见一个小孩儿,特别好玩,还说喜欢我吹的曲子,让我教他呢~”
红玉见她神色飞扬起来,一时放下心来,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不知是哪家的小孩子生的聪慧,竟使得阿阮妹妹喜欢?”
“是个学剑法和法术的小孩,还会用飞剑打兔子来烤着吃,但烤的没有小叶子好吃。”阿阮先是皱了皱鼻子,然后又笑起来,“他好像身体不太好,穿的厚厚的,那灰衣服看着都好热啊……”
“嗯?烤兔子不好吃?要不要我给他一些调味品?自己做的哦。”风晴雪道。
“这……这便不用了吧。”红玉愣了一瞬,摇摇头,又看向阿阮,“能用飞剑捕猎,这孩子该是有些根骨的……”
“嗯嗯,”阿阮点点头,“他笑起来可好看了,练剑的时候也好看。”
“听阮妹妹这么一说,还真有些想见见这个孩子啊?”乐无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笑道道。
“嘿嘿,下次带你们找他玩儿啊。”阿阮笑起来,笑容明朗清丽。
午后,谢衣坐在桃源树下,闲闲的翻着一本杂书,肩上是乐无异熟睡的脸。
谢衣好笑的看着他头顶的一撮呆毛随着浅浅的呼吸跳动,有一片落叶飘到他发间,跟着也一起轻轻浮动着。
谢衣放下书,正想把那落叶抚下去,却见乐无异此时悠悠转醒:“师父,现在是几时了……哎我怎么又睡着了?!”
谢衣没有收回悬在他头顶的手,反倒顺势拍了拍:“睡了一下午了,今天晚上可得把功课补上。”
“啊?我睡了那么久?”乐无异直起身子,惊异道。
谢衣笑着看他挠了挠头,有几缕发丝落在他睡红了的脸上,不由笑道:“为师又不罚你,紧张什么?”
乐无异正不知该如何回话,一张脸不由又红了几分,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师父,前几日阮妹妹离开了纪山,不是邀我们下山与他们同行么?”
“嗯,那无异想去何处一游?”
“随意吧……南疆?西域?”
“嗯,”谢衣轻笑起来,“去哪里都行,我同你一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