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谢衣跑上楼后,就隐隐有一些后悔。
他不该对乐无异发脾气的,但是那时谢衣对乐无异一意的隐瞒气极,那后悔之中又夹了一丝丝委屈。
谢衣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桌上被各种偃甲图谱杂乱盖着,他坐在椅子上,胡乱的翻着那些图谱,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在犹豫着要不要去和他师父道个歉。
还是去吧……他走到门口,拉开了竹制的门走了出去。
但是道歉的话,又能说什么呢?谢衣并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反倒是气愤乐无异的一力承担。
谢衣停在了楼道间,想起了早上乐无异温柔但是拒绝之意浓浓的眼神,谢衣只觉得心又沉了一下,片刻之后,他还是走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坐在床上,看着清晨的日光从窗子透进来,刚好落在他面前。
谢衣闭上眼,良久才睁开。他起身,开始收拾屋里的偃甲。
乐无异跟他提了离开的事情,那他跟着乐无异一起走便是,不管乐无异还有什么不愿与他明说的话,只要自己还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谢衣一边收拾,一边想着。毕竟,他和他师父的时间,还长啊。
谢衣这样想着,拉开了桌边的柜子,想看看还有什么东西遗留在柜子里的。翻了一阵,谢衣没有找到遗留之物,却被一个用粗布包裹起来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谢衣拿起它,那是一个淡黄粗布包好之物,只拳头大小。谢衣皱了皱眉,小心的将它打开,里面是一块黑的的坚硬石块。
只是石块而已?谢衣想着,本想再包好这石块,却看见那黑色石块上有一丝金色条纹。谢衣便将它拿起来,翻面时发现这石块背面满是这样的条纹,谢衣还能隐隐感觉到法术残留的痕迹。
摊开淡黄粗布,只见上面潦草的写了着三世镜碎片几字。
谢衣突然发现,这有些像是师父的笔迹,而后摇了摇头,将它放在桌子上细细端详,这条纹他从没见过,但又不似全无规律……一边想着,谢衣的手覆上那条纹,石块忽然发出一道金色光芒,条纹像是活物般浮在了石块之上。
“生者有时尽,逝者永难追……”苍老沉重的声音突然在室内响起。
这是什么……还未等谢衣反应过来,意识便沉溺在这金光之中。
他生于一处苦寒之地,此地本应繁华富足,人民修为精妙,亦可不饮不食,因为这是神赐予他们的荣光。
可是此时,城中只得一片严寒,人民多有患恶疾者,都是痛苦难耐,神灵的庇佑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消失,只留下一城的苦难。
白衣的孩子被众人领着,从石阶上走过去,那里立着一个黑衣的人,容色严整。未来的流月城破军祭司走上去,从此,谢衣的理想,便只是让族人过的更好。
与流月城大祭司在此目标一致,师徒二人便致力于消除流月城人所患恶疾一事,可惜未有成果,直到他试图打开伏羲结界,致使心魔入侵。但在之后,二人分歧愈深,谢衣只有前往下界。
此后二十年,他便行于人间山水,走访各处河山,年轻的祭司脸上时常有的带点顽皮的笑意也渐渐多了一丝沉稳,他以绝世的偃术救济各处人民,却也始终未曾放下他远在九天之上的家乡。只是,他再也无法踏足。
他只能一人寻访抵御心魔之法,但在前往西域遭到他曾经的恩师劫杀,幸而他性命垂危之时被带回了流月城,他才能在他执念了一世的故土上停止了呼吸。
再醒来时,他便成了以偃甲和蛊术续命的傀儡,傀儡是没有心的,那个游遍山川河海,笑意温和的偃师早已死去,他成了没有心的初七,只为流月城而活的初七。
他初次听见乐无异的这个名字,是在沈夜处。跟着乐无异一行人,伺机夺得神剑昭明,这是沈夜对他的命令。
此后,他便隐藏行迹跟踪着乐无异,行过这具身体曾经踏足过的土地,他跟着蓝衣的少年,从无厌伽蓝一直到了长安,他看着少年为自己没有血缘的父亲挡下狼王的刀时,心中其实挺不解的。
家仇国恨本就难言,替人挡刀又有何用?不过,这都与他无关。
初七继续藏匿自己的行踪,几日后便尾随三人前往星罗岩,取得了神剑昭明之影。他暗暗算着取得完整昭明的时日,到那时,他们便拥有了破开结界的力量。
至始至终,他都为流月城而活。
可惜事有变故,夏夷则被决微长老带回了太华山,乐无异一行便也跟着去了,初七只有尾随。后来夏夷则虽答应了他们一起,却正在准备易骨,几人在太华只能等待。
乐无异终日无事,要么就是在房间里摆弄着自己的偃甲,偶有出门,初七便也乐得清闲。
一日,他看见乐无异走出了房门,便也悄悄跟着,一直到了太华山一处偏僻之地,他看见乐无异直接坐在了雪地上,不消一会儿,那上好的布料便被融雪浸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乐无异在做什么,碍于隐蔽他只能在远处看着,看不清飞雪里少年的眼神。
或许只是在发呆吧,他想,并觉得无聊。却见乐无异忽然抽身站起,从腰间的偃甲盒子里摸出了那卷桃源仙居的卷轴,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坛子和小铲。
“听说,太华严雪终年不化,以陈年之雪酿酒,酒味甘醇异常……”初七的听力极好,茫茫飞雪中,乐无异的声音极轻,可他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乐无异弯下腰,用铲子刨开上层的积雪,一直刨开一尺左右,才将下面干净的陈年雪挖出来,放在坛子里。有些因为沉积而冻结成了冰,很难取出,但乐无异始终未动用法术。
那坛子渐渐满了一半,乐无异放下铲子坐在地上休息,眼神从太华飞雪透出,落在远方。
“师父……”初七听到他的喃喃,“我曾欠下了你十坛好酒,若要酿成,可能都是这些事结束以后了,那个时候,我怎么给你呢……”
乐无异伸出手,飞雪一点点落在他的掌心,融化成水低落下来。雪地一片茫茫,就想那人一身洁白的衣。
“师父,你已经不在了啊……”
初七看到乐无异闭上眼,掩下眼底一抹浓浓的悲戚之色,面具下的脸无悲无喜。
过了几日,夏夷则易骨完毕,从此脱离了半妖身份,他们一行人便前往广州,准备出南海,寻神剑昭明之光。
南方的城镇温润潮湿,耳畔终日是隐隐的海潮声,街边挂好的一排排大红灯笼像是被海潮惊动般的起起伏伏,避开地面人声的喧杂。
这是个和流月城完全不同的地方啊。初七看着几人走过的街角长满了郁郁的青草,年轻的笑颜在吵嚷的大街上泛着温暖之意。
他像影子一般的跟在四人身后,乐无异独自留在海港造船,初七隐在暗处,看见乐无异神色平静专注,棕色的眼里仿佛独然有一偃甲的世界。初七听见一阵阵潮声和金属木器的碰撞声传来,一直到暮色四合。
夜色笼罩的时候,闻人羽将乐无异拖回了客栈不让他继续工作,乐无异只得早早歇息,为接下来的事情养足精神。初七就隐在他房间的窗前。房里点起了蒙蒙的灯火,借着这灯光,乐无异就坐在桌前安静的收拾些行装。
隔着一层灯火,初七也安静的看着他监视的对象,此刻乐无异的眼神干净温和,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天真生气,与那天太华山之上的悲戚神色相比,仿佛截然二人,像是未曾经历过那些生死之事。
像永远都充满了希望一样……初七突然想。
片刻之后,房里传来轻轻的声响,乐无异吹灭了烛灯上床歇息,那扇窗就这么暗淡了下来,仿佛初七身着的一身黑衣。
再次相见便是几日之后,乐无异一行得了神剑昭明而归,初七站在蓝衣的偃师面前,逼他交出昭明。
有了昭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无关对错,一切都能结束了。初七对着四人拈出几个法诀,一脚踢开乐无异被他扰乱磁场的偃甲,抬头时,不出意料的看见乐无异敌对的目光。
初七仍平静挥出一式式剑招,被他扰乱磁场的偃甲散落一地,初七轻哼一声,手上剑招越发凌厉,他本以为这场对决就此结束,却不想乐无异竟使诈制造了一瞬的破绽,只这一瞬,夏夷则便与乐无异配合扳回了局面。
不过这又如何?初七冷哼,接着便调动灵力,准备继续战局。不料此时,他面上的黑色眼罩竟不慎脱落,他便直直的对上了乐无异的眼。
之前战局中的敌对与一点点狡猾碎裂在那双棕色明亮的眼里,乐无异盯着初七,脸上血色缓缓褪尽。
“师……师父……”乐无异不自觉的喊着刚刚与他兵刃相向的人,语气就像是那日太华山上他细微的呢喃。
不舍而悲痛,却没有一丝怨恨。
“那时你让我们去找昭明……”乐无异仍在诉说,眼里是一丝迷惑和渴求。初七避开他的目光,一面摇头,一面否认这师徒关系,双方再次兵刃相接之时,初七已夺得了昭明之剑,正握剑蓄势待发,沈夜却也出现在了此处。
沈夜夺得昭明之后没有离开,反而颇有兴致的给乐无异讲着初七的来由。初七看着乐无异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了下去,最后化为了一丝愤然与无奈。
初七心里微微一沉,他想起乐无异平素跃然的眼神,但他依旧未给这少年一丝希望。流月城破军祭司已死,乐无异的偃甲师父也是,而最终存在此处的是以偃甲蛊虫续命的他,只为流月城而活。
最终沈夜带走了初七和昭明,临海的月色拉长了几人的身影,初七不经意回头对上了乐无异的眼神,疑惑但干净,依旧不带一丝的怨恨。
真好啊……他不禁抚上自己心口处,感受着心脏处正缓缓的跳动。
那时,他本以为夺得剑身以后,他便与这双干净眸子的主人再不会有相见之时了,但之后沈夜让他尾随乐无异拿到昭明剑心,初七便随他们到了巫山水底,一片寂静的水域中,他看见封存上古遗留的三世镜的大石立在此处。
这是初七第一次看见百年前的谢衣,温和善良、尊重生命的谢衣,还活着的谢衣,被乐无异敬仰着的谢衣。而说着生命至为珍贵的谢衣,已经变成了他这样的存在。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他始终是为流月城而存在。
初七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任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脑中回荡,他向着神女墓室走去,依沈夜的命令夺走昭明剑心。
他其实未曾想到,在与乐无异争夺剑心时,神女墓会坍塌下来,但他更没想到,他会用那柄忘川将乐无异送出墓室,而独身存于坍塌之地。
这是初七唯一一次违背沈夜的命令,他未曾夺得剑心,但他知道,乐无异是那个能让一切结束的人,而初七是为了流月城存在。
或许只是因为私心吧,想那双干净天真的眼睛一直这样存在世间,而不是永葬水底。初七看着那双眼睛消失在石门之后,接着便传来了少年的悲声,初七捂着心口缓缓倒在了门边。
对错在这一刻已然无关,初七闭上眼,等待着归途的来临。
再睁开眼时,已不知是何时。
初七看着四周的幽绿光芒,竟一片茫然。他尝试着站了起来,环顾周遭的水域,墓室依然坍塌待尽,满目只剩一片废墟,上面有不少漂浮的幽绿光点。
这是……昭明剑心?初七皱着眉思考,又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那些幽绿光点竟一下朝他涌来,没进他的皮肤。
奇异的感觉涌过来,初七呼出一口气,身体里那些靠着灵力运作的偃甲都因昭明之力停止,而支持他活动的,似乎就是昭明剑心中蕴含的另一股强大灵力。
水波一阵阵涌过,脚下杂乱的废石堆被折射出不同的形状,这片水域安静得仿若死人。
初七环顾周围,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物正向着他的方向移动。他本能的想要抽剑,却猛然想起,忘川已不在此处。
于是他便悄悄准备好了术法,但当那东西移动到初七面前时,这术法却被他打断,没有落下。
这是一只偃甲鸟。
木质的翅膀丝毫没有被水影响,偃甲鸟像鱼一般灵活的活动着。初七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它也乖顺的跳到初七手臂上,轻轻啄着他的黑衣。
然后,偃甲鸟从初七臂上跳了下来,在水中扑腾着翅膀,面朝着一个方向,停在初七身前。
“你是要……带我出去?”初七开口。
偃甲鸟往前飞了一步,初七也不再犹豫,跟在了它的身后,一路离开了巫山水底。初七坐在地上休息,偃甲鸟在他面前蹦来蹦去。初七轻轻拿起它,果然,这是谢衣的作品,是他熟悉的制作方式和材料。
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偃师的温度。
之后,初七便去寻龙兵屿一地。他知晓那座高居九天的城池已于数年前消散于天地之间,走上了去龙兵屿的路途。初七只是从沈夜处得知龙兵屿一地,但从未前往,只知晓大致方向地点,故而行进速度不快,莫约半月才抵达。
他向龙兵屿的祭司出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流月城之物,那祭司从未听说过初七一人,可他仍旧对这名来自故乡的族人表示了欢迎。
初七跟着这身着淡绿袍子的祭司走在龙兵屿中,两人轻声的交谈着,大多是这祭司向初七问了些事,而初七一个个回答了,偶有初七问他流月城亡灭的细节。
龙兵屿的确是个好地方,不是流月城的终岁严寒,而是一个适应居住之地,一片充满了生机的土地。初七环顾着这片土地,此时离流月城灭亡已有几年,流月城人已然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四周都是初七不曾见过的生机。
但这里,已经不是那座高居九天的城池了,初七有些茫然。
正思考着,只听见那祭司轻轻叹了一句:“此时,离当初之事已有几年,很多人都渐渐遗忘了,但我真的没想到最近竟能见到当年事情的相关人啊,而且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初七回神,敏锐的抓住那祭司的话语,问道,“还有谁?”
“一个偃师。”祭司答道,“当年大祭司还曾让我给这偃师带一物,但因为事物繁多,而那偃师又行踪难定,故而没能带到。没想到几年之前他竟自己来到了龙兵屿,带走了大祭司给他的东西,之后他有时来此地为我族人制作一些偃甲之类。”
“他叫何名?”初七听完了祭司的话,问道。
“乐无异,”祭司思考了一会,又确定的点了点头,“听说当年他也曾参与流月城一事。”
“他现在何处?仍在龙兵屿?”初七问道,话语间是他不曾察觉的轻快。
祭司却摇了摇头:“他听闻龙兵屿东面有一小妖兽扰民,便想前去一探,才走不久。你若是想找他,那便往东去吧。”
初七沉默一阵,抱手向祭司行了一礼,转身向东时听见祭司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冒昧问一句,乐公子是你何人?”
初七回身,看向祭司,神色淡漠,但是不同于当年的冰冷:“一位故人。”
他走出龙兵屿,向东而去,一路上留心着那妖兽的迹象,初七跟着土地上人的行进足迹一路走去。行路间,还有些初七从未感受过的急切。
为何如此在意乐无异一人?初七不知,正如他不知当时为何要将乐无异推出石门一般。
于是他加快了行进速度,沿着乐无异的足迹走着,突然听见远方传来一声妖物的嘶吼声,连带了一阵树林被惊扰的哗哗声,初七心下一紧,干脆动用了传送之术,赶到了乐无异与妖兽搏斗之地附近。
从法阵出来,初七疾速穿过树荫,感觉到大地颤抖一下,抬眼看去,不远处那巨大的红色妖物缓缓倒地,惊了一林的山鸟疾飞。
初七缓缓的松了一口气,但脚下速度并未放缓,他抬眼看见蓝衣的偃师一手以剑支地,一手召着他放出的偃甲。
数年过去,那宝蓝衣冠的少年竟着了一身的淡蓝长袍,面色沉稳不惊,少年时的飞扬神色隐在初七沉睡于水底的那些时光中。乐无异收回了那些助他作战的偃甲,缓缓支起了身。初七注意到,乐无异手执的就是那柄忘川之间,并非神剑昭明,而不断有鲜红的血液从刀尖上滴下,没进土地。制伏这妖兽,想来是让乐无异受伤不轻。
初七心下一紧,正打算借着这树枝跃到乐无异身前,用法术为乐无异治疗,突然那巨大妖兽抖动一下,疾速向着乐无异冲来,本来这距离就不算长,那妖兽看来是用了最后的力量挣扎,须臾之间,它已在乐无异身前举起了前肢狠狠拍下,初七的反应也不慢,只是他离乐无异稍远,竟也慢了一步到乐无异身前。
乐无异微喘的看着尽在咫尺的妖兽,咬牙向后退去,却终究不余足够的体力。这时,馋鸡竟然从乐无异腰间的偃甲包中窜出,瞬间化为巨大的蓝色鲲鹏模样挡在乐无异身前,那妖兽的狠击大半就落在了鲲鹏身上,一道触目的伤口出现在蓝色的身体上。那股力量也让乐无异向后扑了小段距离,倒在地上。
趁着馋鸡抵挡这妖兽最后的蓄力一击,乐无异抬手扔出一张符咒,嘴里轻声念了一段话,妖兽面前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它挣扎了一阵,最终,妖兽还是被封印所制服,红色的巨大身形也模糊了起来。初七认出,这竟是上古遗留下的妖类,哪里是祭司所言的小妖兽?
但初七已经顾不得这些,他急至乐无异身前,蓝衣偃师已经脱力倒地,腹部一条伤口还在淌血,浸红了淡蓝的长袍。初七忙抱起他,脚下出现了流月城的移动阵法,一边的鲲鹏此时也化成了黄鸡的模样跳进法阵,与二人一同到了龙兵屿。
祭司见乐无异重伤,不由有些惊慌,但也连忙让人为乐无异疗伤,但无奈他受伤太重,体内受到上古妖兽邪气的侵蚀,几个时辰之后,丝毫没有转好的迹象,呼吸也越发微弱。
祭司有些怔怔的看着重伤的乐无异:“我以为那只是扰人的小妖……没想到竟是上古妖兽……是我害了他……”说着,他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他这些年对我们这些流月城遗民这么好……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对不起……”
初七站在祭司的身后,面色同寻常一样冰冷,他突然想起他用忘川将乐无异送出石门时,彼时还是少年的偃师眼中的不舍与悲戚,而他现下双目紧闭,呼吸一点点微弱。
初七的指尖竟微微的颤抖,他没有心思去细想这从未有过的悲戚之感,只觉得自己仿佛仍身处在那幽暗无边的水域,冰冷无光。
不要离开啊……他突然想说,但最终,初七仍旧一言未发。
七日后,初七离开了龙兵屿,同他来时一样,一个人沉默着走远,只是腰间多了一柄长刀,还有桃源仙居的卷轴。
流月城已消失,而如今乐无异也不在了,他站在下界的明媚日光中,一时竟想不出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过这又如何?他本就存在于黑暗之下,昭明剑心之力虽然令他活动如常,但想来不会长久,这一次,就让他自己选择他要走的路途。
初七去了长安,在曾经与他兵刃相接的人的治理下,长安繁华更胜往日,长安城南的桃花还未开盛,只独独露了一点绯色。初七隐在定国公府的墙外,看着乐无异最熟悉的地方,脑里突然就浮现出广州之时,乐无异茫然还带着一点愤怒的双眼看着他的样子。
其实对初七来说,他沉睡在水底多年,才被昭明之力复活,这些事就好像几日前一样,而醒来之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初七闭上了眼,听见初春的风惊动了手中不知何时拿出的偃甲鸟。
而后初七去了很多地方,静水湖,无厌伽蓝,最后是纪山。他走进偃甲谢衣百年前在纪山建的小屋,早已满是灰尘,毫无生气。初七走上二楼的房间,竟看见了那蓝衣的偃师立在房内,一动不动。
日光从他背后的窗棂间照进来,灰尘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初七慢慢走进去,才看清面前的蓝衣人并不是那位偃师,而只是一具偃甲。初七感受到这与真人无二的偃甲中缓缓流动的灵力,仔细一探,他便明白了这是乐无异为了储存记忆与偃术而造的一具偃甲。
与他本人分毫不差的偃甲,淡蓝的衣,棕色的发,只是那双眼睛是没有光彩的。
“乐无异……”初七轻声,凝视着他的脸。
如果没有离开,如果还活着,该有多好。
如果站在初七眼前的,是乐无异这个人,该有多好……
翌日,初七走出了纪山,四处寻找精贵的偃甲材料。
他要将这具承载乐无异记忆的偃甲,变成乐无异。
所幸在巫山三世镜前,他得到了谢衣的记忆,于制造偃甲人一事并非毫无头绪。待搜集好了材料之后,初七又回到了纪山,开始了他的制造。
一天天过去,他看着面前的偃甲一点点脱胎换骨,他亲手将忘川还原回了偃甲人的心脏,放到这具偃甲的胸腔之中,在那里开始微弱的跳动。
这具偃甲终于完成,初七不紧不慢的拉开偃甲人右肩上的衣物,拿了炭笔,粘上特制的染料,涂抹着偃甲人的右肩。
他一笔一笔的,涂上一个黑色的纹章,齿轮包裹住树叶模样的一个纹章。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棕色的眼睛明亮了起来。
“你是谁?”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响起。
“初七。”他答道。
仿佛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待初七体内的昭明之力被耗尽之日,便是终点了。
【八】
乐无异站在静水湖小居处。看着门边倚着的提着一盏小灯的徒弟,孩子的乌黑的眼睛透出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无异,我在这里。”他听见那个孩子这样喊他,不是亲近还带着些黏糊的“师父”,而是一声温和沉雅的“无异”。
见乐无异有些愣住,谢衣干脆的提着灯走到他身前站住,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师父。
“阿……阿衣?”乐无异对上他的眼睛,有些不确定。
“怎么了,师父?”谢衣笑笑,看着乐无异。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谢衣手中的那盏小灯发出盈盈的光,照在静水湖面上。
乐无异看着谢衣,前世记忆中那些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缓慢的开始思考,半晌,才犹豫着准备开口。
这时,谢衣却伸出了手,展开手掌。他手心里,是一块石头碎片。
乐无异低下头看那石片,一眼就认出那是巫山三世镜的碎片,百年前被乐无异得到并放在静水湖故居中,没想到今日竟被谢衣误打误撞找到。
不只是找到……乐无异对上谢衣的眼睛,那里寻不到少年人独有的天真急躁,反而是一片深沉,熟悉的像是百年前一样。
“你……想起来了?”乐无异突然想起自己记忆中,才被初七制作完成时,黑衣的男子眼中的一片沉寂,疑问便脱口而出。
谢衣点点头:“全都想起来了,不管是谢衣,还是初七。”
乐无异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在他闷声之时,谢衣又开口:“我想起来了,那师父你呢?”
“你是不是,也全部想起来了?”
“我……”把自身的事瞒了弟子许久,乐无异也曾设想过谢衣质问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现下这副情景。他看着谢衣的眼睛,暗黄的灯光映在无波的乌黑瞳孔中,映不出情绪。
乐无异突然感到有些心虚,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有慌乱的点了一下头。
“果然……”见他承认,谢衣只轻轻摇头,“为何不与我说?”
乐无异无话以对,谢衣突然伸手抓住乐无异的手腕,精纯的灵力顺着乐无异体内一个个精密的偃甲机关一路走过,乐无异不敢挣扎,由着谢衣的灵力在体内走着一周。突然,谢衣的灵力走过一处,乐无异突然觉得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这疼痛时自他恢复记忆以来就时有的,他闷声出了一口气,所有的注意被这剧痛吸引过去。
待眼前清明过来后,乐无异才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谢衣半跪在自己身边,那盏燃着的烛灯被他放在一边,而那股精纯灵力缓缓在体内流动,好像能平息一切的痛楚般。
“我果然没想错,”谢衣低声开口,“你身为偃甲,体内却有一颗沧流石,好像是因为你恢复记忆而开始运转,它阻碍了偃甲灵力的流动,而且……它的灵力会越来越强。”
乐无异垂下头,轻声道:“我知道。”
“……”谢衣没有说话,反是直直的看着乐无异,乌黑的眼睛甚至透出一点怒意:“你知道?知道自己身体里面有这东西?知道自己的时间不长了?那为何不与我说?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的……”乐无异侧开头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想,我本来只是一具偃甲,并非真正的乐无异,而且……你还太小,不应该为了这些事情而忧心。”
“那便放任你忍受越来越频繁的疼痛,放任你在一月之后停止运转?师父,你竟是这么打算的么?”谢衣坚持看着乐无异的眼,声音沉的像是他们背后月夜中的潮声。
“我打算带你去长安,送你回家,再用术法消了你的记忆。”乐无异沉默一阵,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
谢衣却是长长叹息一声,转头看着这一湖的月色:“那我若说,我有办法让着沧流石停止运作呢?”
不等乐无异反应过来,谢衣提着灯站起身,另一只手拉住乐无异:“师父,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后将神剑昭明放于何处了?”
翌日,师徒二人用过早餐后,便乘坐着鲲鹏向西域出发。依照谢衣的说法,沧流石也是因灵力而运作,只要切断这股灵力,自然能让它不影响偃甲机关的运作,而神剑昭明,恰恰能切断一切灵力的流动。
乐无异说,那年他离开西域,将昭明埋在了捐毒遗迹处生父母的墓边,算是将昭明归还捐毒,也算是为生父母做了永远的祭奠。若这百年来无人动用,那昭明便还在西域。
于是二人便启程前往捐毒,两人站在鲲鹏的背部,一路向西北而去,夹着沙市的风呼啸而过,仿佛那场百年前的旅途。
谢衣拉着乐无异的手,顺手理了理他披在肩后的发。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暮色将近的时候,两人到了西域之地。四处一片茫茫黄沙,而那古捐毒国被堙没在这片沙尘之下,一时二人也不知那时的捐毒遗迹在何方,只得商议着寻一住所休息一晚,明日在做搜寻。
于是他们向西域的腹地走去,不出一时,竟看见前方有一低地似有人烟。谢衣便拉着乐无异向那处走去。走进那低地,发现这竟是一处西域人聚居的小镇。依靠这附近的地下泉水,再以偃术避开猛烈的风沙而建成。
谢衣笑着看了乐无异一眼,便与他一起走进这里。环顾一圈,寻了一处客栈进去。客栈不大,却也算得上干净。胡服的掌柜看着二人进来,忙乘上两碗热腾腾的酥油茶。
乐无异抿嘴喝了,谢衣却没怎么动,那掌柜也清闲,便过来用夹着胡人口音的官话与二人搭着话:“见两位小哥的打扮不像是西域人,不知二位想去何处啊?”
谢衣反问:“我们的确自中原来,掌柜对这西域是否熟悉?”
掌柜一听便笑了起来:“熟,熟得很嘛!二位去哪儿,不如让我为你们指个路?”
“那便有劳掌柜了。”谢衣笑笑,“掌柜可知,捐毒故国遗迹,现在何处?”
“捐毒?”那掌柜皱起眉,“三百年以前就消失的那个小国?”
“正是。”
“嗯……你们让我想想啊。”掌柜伸出手挠挠头,“听说就在西边一带,不过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国灭得奇怪,又没什么后人留下,王宫神殿这些也不知道被埋在了哪里,真要说出这捐毒的准确地方啊,我看这西域也没有几个人了。”
他走到柜台面前,为自己也盛了一碗酥油,抿了一口:“不过我们这儿啊,倒是还有几个人比较了解这国的,要不,我晚点儿帮你们问问?”
“劳烦掌柜了。”乐无异起身,行了一礼。
“哎,不用那么客气。”掌柜道,“那地方听说邪的很,你们可不要乱走哇。”
“多谢关心,不妨事的。”谢衣笑道。
掌柜摇摇头,也喝了一口酥油,“你们也知道哪儿不是什么好地方吧?我看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去找这种地方做什么?”
“一些私事而已。”谢衣道。
“唉,你们这些中原来的年轻人啊,总喜欢去找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掌柜夸张的叹息一声,“你们若是真的要去,不如在我这小店休息一晚?现下已不早了,再说了,找那种地方,总是得存些体力不是?”
“有劳掌柜。”乐无异点点头,转过来看着谢衣,“那阿衣,不如我们歇息一晚,明天再做行动?”
“好。”谢衣没有异议,便拉着乐无异的手一路走上楼。
天色晚时,乐无异听着楼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夹杂着西域特有的粗犷之意,谢衣在他身边熟睡着,乐无异轻轻翻了个身,不敢吵醒身边的人。
他睁着眼,满室安静得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声。乐无异静静的躺在那里,却毫无睡意。静默一阵后,他轻轻的翻身下床,从窗口跃到了客栈房顶。
西域的楼房与中原大不一样,没有精致的飞檐青瓦,只是简单的土墙插了坯,房顶也是一片平坦,乐无异就地坐下,仰起头看见漫天的星辉洒下,星光里夹杂着隐隐的风声。
乐无异抬眼看去,圆月入盘般映在空中,与那偃师留给他的记忆中的大漠月色一模一样,柔柔的,却又遥不可及。这个小镇是乐无异游历西域时曾经到过的,那时他偶然发现此处有西域罕见的地下水,便加以引导,再用偃术导开猛烈的风,使得这一带慢慢成了西域人聚居的小镇,没想到如今竟也繁华盛了当年。
那个时候,闻人羽还在百草谷内,夏夷则已经回到了长安……乐无异不禁有些唏嘘起来,他看了一眼这大漠的月色,心里竟悄然升起一股烦躁。
谢衣无意间碰了三世镜的碎片,那些本不该他承受的记忆,那些乐无异本是打算让它们永远沉寂下去的事,他全都回想起来了。
乐无异想起昨夜的静水湖里,他无波的黑色的眼,沉静的看着自己,像是穿透了几百年的时光。脑中又忽然浮现出数月之前,也是静水湖畔,他们与百里屠苏一行人围着篝火,笑语盈盈中,他无意间对上了谢衣清明带着笑意的眼,燃着少年人独有的风发意气。
那双沉静无波的眼是谢衣的,也是初七的,可是却不是他的徒弟的。

突然,乐无异感到身后一阵窸窣响动,回头一看,谢衣不知何时醒来,学着他跃到着屋顶上,走到乐无异身边坐下,轻声道:“师父,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乐无异摇摇头,仰脸对着这漫天星辉。
“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谢衣道。
“我……睡不着。”乐无异转过脸来。
谢衣没有说话,只是抬眼同乐无异一起看着月色,半晌才无奈的笑了笑:“师父,你是不是在想,我现在到底算是你的徒弟,还是你的师父?”
不等乐无异答话,谢衣继续道:“师父,我是谢衣,是你在长安收的徒弟,不是几百年前流月城的破军祭司,也不是初七,我只是他们的转世,巧合中知道了我前世的事。”
“我确实受了那些记忆的影响,可我并未永远迷失在那些消散的记忆中,我知道我自己是谁。”
“我知道,流月城的事已经永远结束,我早已不再执着于过去,可是恢复记忆之后,我才发现,转世之后我能在长安遇见你,是多好的事。”
谢衣笑了笑,反手握住乐无异的手:“师父,你就当我突然长大了,好不好?之前你可是说过,等我长大变强的时候,就让我站在你身前啊。”
话音落下,四周归于寂静,乐无异略诧异的看着谢衣,有些惊异他说出的这一番话,可是心里那股烦躁慢慢的平息下去了,归于这月色的清姣。
前尘诸事,已归于尘土,与他们毫无关系。而现下他们追寻的,只是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而已。
“我知道了,阿衣,再也不会了。”最终,他这样告诉身边的弟子,反手握住谢衣的手,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将心里的坚定告诉另一个人。
“其实,才知道偃师乐无异的那些记忆之时,我也曾迷茫过我到底是谁,到底是那个偃师,还是一具偃甲,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乐无异,存在于此时的乐无异。但那个时候我真的迷惘过,包括该怎么对你……最后我还是决定消除你的记忆……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啊……”
谢衣摇头,看着乐无异的眼恍若有光:“不会,可是师父以后不准骗我了。”
“没有骗你啊……”乐无异有点委屈。
“瞒着不说也不行。”谢衣笑笑。
“好吧,不会瞒你了,”乐无异也笑,眉眼弯弯的挤在一起,“这样就好了。”
“嗯。”谢衣轻声回道,顺着乐无异的目光看向如盘圆月,西域不似苗岭,夜深时只听见虫鸣草动声,现下他们只听见风夹杂着砂砾呼啸而过,磨着远方的巨石。
谢衣突然想起昨夜,他无意间摸到那块三世镜碎片,前世种种纷涌进他的脑海,满世界都是穿越了时空和轮回的声音,诉说了一场场执念。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到底身在何方,就那样沉沦在记忆中。
待他脑海恢复清明之时,已是月色沉沉。他执着灯往外走,踏过静水湖的竹制地面,嗅到空气中的潮意,然后他看到那个蓝衣的身影独自站在屋外,朦朦的月光让他的身影显得越发温柔。
乐无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谢衣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脑子里翻滚着巫山的石门外,他诀别的眼神,还有龙兵屿中,他被血染红的倒地的身影。
不要离开啊……谢衣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时,乐无异转过身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对上了谢衣的眼。
“无异,我在这里。”那一刻,他脱口而出,几乎不是自己,而是已逝的执念。
他提着灯走向乐无异,月色清姣。然后他听见乐无异不确定的声音,喊他“阿衣”,轻柔的像是这一湖的星光,也干净得似乎能了却前世的执念。
几月前,长安那场大雨似乎在他心里淅沥的下起来,满城都是乐无异行过时带来的落在伞沿的桂花,那是他与乐无异第一次相见,无关前尘旧事。
谢衣想起他师父教他偃甲图谱时,一双干净的手轻轻描着图样,温和耐心,那时候的谢衣真切的感受到,得乐无异为师的幸运。
于是,他仰起头,笑着看向乐无异,喊了一声,师父。
而今夜,他们身处孤烟袅袅的大漠,并肩看着这柔柔的月色。谢衣心中一阵安然,与乐无异轻轻握着的那只手源源向心口传递着温暖之意。
“阿衣?”乐无异转头看了他一眼,见身边的弟子眼神有些迷离,不由笑道。
“嗯?”谢衣回神,“没什么啦。”
突然他皱起眉,看向西方的一处,眼神骤然凝紧:“师父你……”
乐无异感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抖动了一下,疑惑道:“阿衣,怎么了?”
“……”谢衣摇摇头,一瞬的诡异感觉消失殆尽,“没什么,错觉吧。”说完他笑笑,“师父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找到昭明以后,一起回长安吧,虽然这个时候桃花差不多都开过了,定国公府也不在了,但是……嗯……”乐无异挠挠头,忘了接下去该说什么。
“嗯,”谢衣不由笑出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师父。”
月光里,他看见乐无异微笑着点了头。
清晨,等太阳悠悠的爬上附近的山丘,两人就起来洗漱了一翻,下楼准备吃早餐。掌柜将才烤好的面饼递给他们,又顺手送上两碗净水。
“对了,你们昨天说的那个捐毒的事情,我帮你们问了一下。”趁着客栈里只有二人,那掌柜干脆就坐在二人身边,“有老人和我们说过,这小镇以西一百多里的地方,大概就是当年的捐毒境内了,如果你们要找王都或者宫殿,可能还要再往西一点。不过我们在这附近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什么遗址的,估计是给那风沙埋住咯。”
“多谢掌柜一片热忱了。”乐无异就着水咽下面饼,笑着答谢。
“诶,没事,”掌柜挥手,“倒是你们,不要嫌我啰嗦啊,那地方鬼的很,没事真的不要去。”
“因为捐毒那些神秘的习俗和信仰?”谢衣问。
“不是,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西域哪个国家没有几个?但是捐毒不一样。”他摇摇头,“这儿有些关于捐毒的故事,都是拿来吓小孩儿的。”
“嗯?什么故事?”乐无异看看谢衣的碗,才吃了一小半,他干脆就与掌柜聊了起来。
“故事是挺多的,但都是神神怪怪的,像什么吃人吸血啊,这些就不多说了,”掌柜叹口气,“昨天我问的那个老人家,在这个镇子住了一辈子咯,听说他祖上曾经跟捐毒人有关,后来那捐毒人不见了,和那个捐毒人有关的人竟都疯了,像是听不懂话一样,他祖上也是,再过了一阵就死了。”
“是疫病吗?”谢衣问。
“哪有那么离奇的疫病,”掌柜摇头,“算了,这也不过是一个故事,是真是假谁都说不清。再说了,你们执意要去,我也拦不住,两位多加小心啊。”
“自然。”乐无异忙回应。
他与谢衣吃完了早饭以后,又休息了一阵,准备了一些食物和水。乐无异思及西域风烟过大,又不确定王陵的确定位置,不便用偃甲代步,于是便向掌柜借了两匹骆驼代步。
走到了村口,明显感受到风沙大了起来。两人乘上骆驼,往西而去。
“其实那掌柜有一点倒是说得不错,”一边骑着骆驼前进,谢衣一边与乐无异分析着,“距离昭明埋下已有三百多年,先不说是否有人发现昭明,就是这西域的流沙,也早已改变了当时的地形。”
“嗯……我记得,当初也没有做什么标记的……”乐无异沉吟,“不过,昭明被埋在捐毒王陵附近,那虽然是一处衣冠冢,但只要这些年无人问津,找到王陵应是不难。”
“上一世,我也曾经搜寻过捐毒国的资料,”谢衣回想,“大致的方位,应该还是明了的。”
“嗯,到了那附近,我们再探查好了。”
“好,”谢衣拉了拉缰绳,保持着与乐无异并行,“ 师父喝点水么?”
“不用了。”乐无异笑。
“嗯,师父,这一路小心点儿啊,”谢衣皱起眉,“从昨天开始,就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对劲?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谢衣摇摇头,“大概是错觉吧,我们小心点就行。”
大约行了有两个时辰,两人放慢了行路速度,寻找着那王陵的所在。风烟卷过,四周都是呼啸声,没有丝毫人烟。谢衣示意乐无异下了骆驼,两人将骆驼系在了附近的胡杨上。
“大约就是这附近了吧。”谢衣道。
他跟着乐无异在这一片荒凉中走着,乐无异不时拿着剑鞘在刨着沙土,尝试着沙土的硬度。谢衣很快明白过来,乐无异是想根据沙土的软硬,来判断哪里是近些时候的流沙。明白过来后,他便帮着乐无异做着。
“阿衣,”乐无异突然抬头喊谢衣,“你过来。”
“嗯,”谢衣乖乖走来。乐无异拿出了一个小铲子,轻轻刨着脚下的沙土:“我觉得就是这里了……”
于是,两个人一起翻开了下方沙土。不消时,两人便看到下面有一个黑色木匣,乐无异笑道:“不错。就是这个了,我记得当年是把昭明放在这里面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谢衣,却见谢衣皱着眉,不由问道:“阿衣,怎么了?”
“……”谢衣压下看见这木匣的瞬间,心里涌起的莫名的不安,“没什么,师父你拿吧。”
“我见你自从到了西域,都不太对劲。”乐无异皱眉。
“真的没事,师父,”谢衣冲他笑笑,“再说了,眼下之时,取得昭明才是最重要的啊。”
“好吧……”乐无异转回头,伸手取出那个木匣,脸色却是一变。他迅速将盒子拿正,谢衣看见了上面坏掉的一把锁。
乐无异翻开那本应装着神剑昭明的木匣,里面空空如也。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开口,只余下呼呼风声穿过沙石的声音。漫天都是狂风和黄沙,遮蔽住太阳,乐无异竟觉得有些发寒。
“怎么会……这样……”乐无异扶住额头,“我当初,明明是将昭明放进了匣子里啊……”
说罢,他看向了身边的谢衣,有些语无伦次:“阿衣,没事的,再找找吧,应该是能找到昭明的……”他看着谢衣,谢衣的神情恍惚,“阿衣,没事的……”
“师父,”谢衣皱着眉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乐无异按下心中的一丝慌乱,顺着思考起来,“若说哪里不对的话……既然有人拿了昭明,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匣子埋起来?”
“……我不是说这个。”谢衣的声音有些犹豫,“师父,你有没有感受到……一丝魔气?”
“什么?”乐无异有些茫然。
“从来西域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刚刚我突然感觉到一丝魔气,不过已经很淡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谢衣开口向乐无异解释,脑子里浮现出前世的流月城和被魔气沾惹的记忆,与这大漠中,谢衣感受到的气息相同。
“魔气……”乐无异怔怔,“怎么会有魔气?”
“我不知道,”谢衣摇摇头,抬手指向一个地方,“不过那里,应该是魔气最强的地方,离这儿很近。”
“哪里?”乐无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忽然脸色一白,“那不是……捐毒地宫?”
“师父,这地宫,好像被封死了。”地宫前,谢衣转头,看向乐无异。
昭明不见踪影,而捐毒王陵处又出现了一丝魔气,眼下,只有魔气这一有关昭明的线索出现,谢衣便决定冒险一探。师徒二人顺着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魔气,走到了捐毒地宫面前。风沙埋住了一小部分的宫殿,乐无异按照记忆找到了捐毒地宫的门口,却发现大门已经被损坏。
乐无异皱着眉,上前同谢衣一起查看:“嗯,的确被封死了,而且看着样子,好像是从里面被封死的……”
乐无异又使力推了一下,仍旧毫无反应:“阿衣,要不要用偃甲炸开?”
“……”谢衣低下头,思考了一阵,“我能感觉,这里面有魔气……”
“嗯,那就炸开吧。”乐无异布下偃甲,拉着谢衣后退了数十步,谢衣顺手结下防御的法阵。等爆炸的声音过去,二人才走到大门处,看见一条往下的老旧通道。
“就是这里了,”乐无异道,“下去一探?”
“自然,”谢衣拉住乐无异的手,对着乐无异捻了一个咒诀,“这是防避浊气的法术,下面可能会有很重的魔气,师父,你要小心。”
两人顺着阶梯一路往下走,一路上具是怨魂凶灵,已经被禁锢了数百年,此地阴气更盛。无法,两人只得绕着凶灵走,一路还要与缠斗的鬼怪相战。
两人一直走到地宫的最深处, 那是一处平地,乐无异还记得这里就是那时他们与妖兽厌火一战的地方。
“这里的魔气很重。”谢衣皱眉。
“好,”乐无异道,他也感受到那一丝魔气在这空间中蔓延,“阿衣,你也小心。”
正说话间,一团黑影突然向二人袭来,他身上是散发出浓重的魔气。乐无异拉着谢衣猛然后退一步,避开那黑影的一击。
“这是什么?”乐无异问。
“不知道。”谢衣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尖闪着寒芒。
那黑影发出一声嘶叫,一股魔气向乐无异袭来。谢衣反手一刀阻挡住黑影,乐无异乘机挥出一剑,黑影灵敏避开,顺势一扭身摆脱谢衣的阻隔,魔气向二人扑来。
几个回合以来,那黑影与两人争缠不休,谢衣结下一个法术,乐无异乘机放下一个偃甲,直把那黑影逼退好几步,手上萦绕着黑气的武器脱手掉在地上。但二人无暇理会。只不断攻向那黑影。
乐无异见它身上魔气阵阵,担心谢衣被感染上魔气,下手就不免重了几分。两人一路联合把黑影逼到地宫一角,乐无异乘着那黑影没有防备,手中的长剑就捅了进去,谢衣的法阵也同时出现的它身下。
那黑影不断地挣扎着,发出一阵阵嘶吼,周身的魔气一点点消散,最后连它本身都化作了烟云。
“这是魔核。”乐无异看着地上遗留的晶体,笃定道。
“可是捐毒地宫里,又怎会有魔化的人?”谢衣不解,走过去看那黑影方才遗落在地上的武器。那武器还是被魔气萦绕,依稀看出是柄剑的模样,剑柄上还挂了另一个东西。
乐无异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苍白了起来,他颤抖着伸手想去拿起那把剑,谢衣怕他有事,快他一步按住了乐无异的手。
“阿衣……这就是昭明啊……”乐无异神色有些恍惚,见谢衣惊异的眼神,他又补充道,“我不会认错的。”
谢衣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神剑昭明曾砍断矩木……莫非自那时起,便粘上了一丝魔气?”
“不会的,”乐无异断然否认,“那之后,我携带了它很长时间,没有感觉到异样。”
“……”谢衣沉默了一阵,轻声道,“那或许,只是粘上极其微小的一丝魔气,任何人都感觉不到异样。可后来,昭明留在了捐毒,曾经被投下大量矩木枝的地方……”
他每说一个字,脸色便苍白一分。他和乐无异同时想起了那客栈掌柜给他们说的故事,很多年前,有幸存的捐毒后裔发疯了,最后却神秘的失踪。
乐无异突然伸出手去,从剑柄上拿下一块黑色的碎片。
那块碎片看起来年代已久,上面刻着捐毒国的古老文字。乐无异不认识,可他还记得,有人曾经对他念过这四个字,富贵绵长。
乐无异回头看了一眼地宫出口的方向,想起来那被锁死的大门。他突然想象到那个豪爽的汉子在发现昭明染上魔气之后,取出那柄剑,将自己和魔气永远锁在了不见天日的地宫中,被黄沙所堙没。
乐无异埋下头,颤抖着拉紧了谢衣的手。
从大漠回来之后,谢衣同乐无异去了巫山,期待着能在巫山找到昭明剑心,让乐无异体内的灵力正确的流通。
可是奇迹并没有出现在那片幽深的水域。百年之中,神女墓里留存的剑心已经无声消逝,只留下水底的一片荒颓。
谢衣一次次的尝试着找那剑心,可终究未果。乐无异看着他疲惫的脸色和悲戚的眼神,只摇了摇头。
“世上至为无奈者,莫过于求而不得,无法可想。”
谢衣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偶然听说过的这句话。他并非不明白希望渺茫,只是不得不去试,永不放弃。
因为那人温暖如阳光般的笑靥,已然是他的信仰。
再后来,两人一同回了纪山。
乐无异身体的情况越来越差,疼痛几乎能在任何一个瞬间袭来。他拉住了还想到巫山水底寻找昭明的弟子,笑着对他说:“阿衣,我们回纪山看看吧。”
谢衣愣了很久,然后点头,回道:“好,来年开春的时候,我们一定去长安,看看满城的桃花一同绽放起来的样子。”
纪山其实是一个很美的地方,谢衣是第一次来,但他丝毫没有欣赏美景的闲情逸致。这几日他都陪着乐无异,在书房里看看书,亦或是在纪山幽静的小径走一走。纪山的夜晚很是静谧,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虫鸣草动和满地的月光伴着他们,谢衣只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是有多好。
再有一日,乐无异开了一坛桃源仙居中的酒,两人在星空下对饮,轻轻的聊着。谢衣给他唱起了幼时在长安街坊里学会的小调,浅浅的歌声里,那些前世的画面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光影深处,是那人一身白衣,执着的灯仿佛照亮混沌。
然后,他的视野便朦胧起来,只隐隐听着那小调轻了下去,星光也渐渐暗淡,那没说出口的“对不起”三字,也随着心口里忘川的停止,而永远不会让另一个人听见了。
谢衣看着他闭上了双眼,轻轻拂去了停在他肩上的落叶。
寂寂而终。
七年后,长安。
正是桃花灼灼的时节,谢衣举步在一片人声喧哗中。他自幼生长在长安,可一直居于纪山,每至春秋两季才会来长安街坊寻些珍奇材料。
他远远的站在街坊附近的桃树下,正仰头看着一树的绯色,携了满城的春色。
谢衣轻轻的叹了口气,默然不言,只转过身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蓝色的身影,褐色的发束得高高的。他穿梭在这些商铺之间,行动间满是少年人的飞扬。
仿佛感受到了谢衣的目光,那少年转过头来,看向树下撑着伞一身白衣的谢衣。少年向着他淡淡的笑起来,淡金色的眼睛里仿佛揉满了阳光的碎片。
谢衣很久才回过神来,然后勾起一抹笑意,向那少年走过去:“在下偃师谢衣,不知小友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