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叶海百年日记

作者:白衣不好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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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6万字

关键词:叶海视角,甜,一本正经的吐槽,HE。

排雷预警:-



叶海这个人官方给的太飘,连个身份都没有,但是我就是觉得他是个特别有趣的人。他绘制山河图录志,必定热爱这名山大川,收留妖物开马戏团还会偃术,想来是三分儒气三分痞气。我心目中的叶海就是这个模样,接受交流,不喜误喷,一如既往扭转补刀,文言文语法不要深究(/ω\)
欢迎品尝。

吾姓叶名海。生于山川地脉灵胜之地,名寓纳百川,山海皆具,这真是个好名字。
一介散仙,独禺一身,唯喜好这山河大川,人间繁盛。许是由于名中木姓,对木材所制物件总有特殊的感觉,自从接触偃术,惊羡于那精妙绝伦的设计与完美贴合的机括,死物经能工巧匠之手便如新生,灵巧非常犹如活物。
吾投身其中不可自拔,从那以后,吾从一个散仙变成了……一个很穷的散仙。
那日在纪山晴日方好,吾坐在山崖俯视村落,发现水中的大型偃甲精妙非常,些许微弱灵力配合水力竟能使它源源不断的自动转动,实在是最省力的设计,吾寻着那股灵力上山,隐蔽之处居然设有机关,防备非常,倒也引起了吾的兴趣,破解机甲至顶层,升降装置亦是巧夺天工,然后某就认识了吾友,一个某很多年都不想再见的一个从不缺钱的人。
吾友姓谢名衣,同样是不需要吃食,深居简出却过得明显比吾乐得逍遥,至少他从不缺少材料。
偃甲于世却是不受重用,但是吾友走遍名山大川,宝物繁多,随便出手那么一两个就可以在家蹲上半载研究新事物,吾看着那些珍贵材料,感觉到了苍天不公。
百草谷墨者与某探讨偃术之时,曾言语种种凡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吾友对于偃术确实颇有天赋,手下事物称为鬼斧神工也不为过,从那以后某时常拎着两坛酒上门讨教,直到有一天他从地窖挖出了几坛上等的好酒。
这人真讨厌,有钱就能使吾五体投地吗。
吾友时常感叹世人不理解偃甲之精妙,使偃术不得发扬,很多年后吾友曾在一只偃甲鸟送来信之后出人意料的又送来一只,只言说了一件小事,说他在街角遇到了一个孩童,不畏偃甲而对它深感兴趣,吾心甚慰。想来那时起,他二人的缘分就此开始了罢。

吾友有一件宝物,秘境洞天自有山川日月,四时之景,秀美非常,名桃源仙居。
那日吾友与吾共饮,他看着桃林感慨,若有朝一日他家乡不再苦寒,而拥有这方繁盛,那该是何等光景。
吾对他深表同情,跟着附和了一句,这方桃林甚是讨喜,日后结的桃子必定数量可观,口味非凡。
吾友轻叹口气笑着摇头。
吾随口一说,还担心吾同他争抢那几个桃子么,这么多他又吃不完,人心不古啊。
仙居中有仙灵帮忙,偃甲建筑与农活皆可很快完成,吾觉着吾一介仙人,身边也应当有那么一两个跟班,遂辞别吾友游历。
纪山灵气丰盛,那日吾在雨后漫步于西南竹林,青色素竹破势而出,修长有力,吾执一片竹叶,吹得哨音呼响,本想迎合这山光水影,却不慎将竹林间一只熊猫精吓到。用一个竹笋包子骗来…[此处画了个圈移除]和这只名团子的熊猫精相识,它秉性纯真,憨态可掬,放于居室亦可做萌物,除了好吃也没有其他要求。
古书有载青丘国,吾并未寻到那片洞天,却偶然遇着一位化形却脱不了媚态的狐精,修为尚浅却心地善良,为人恶言驱逐,仍言这世间百态,好坏不过一面之词,自己心中无愧即是道。吾收留了她专门给团子做饭…[此处用墨汁重重涂抹三道]吾收留了她,给她安身栖所,纪山自此时常鸡飞狗跳。
藤精石百子精通地理八卦,时常与吾交流,那日偶然谈起过去,他心念的居然是能同人间孩童玩乐,吾暗记于心。那日桃园仙居中仙灵聚在一处,中心是团子踩着一个圆球,模样滑稽却似身怀绝技,吾友同吾说笑,言这几位朋友够格组个马戏团了。
吾摸了摸腰包,看到了金钱的曙光。
莫说仙人不能免俗,人间事物实在有趣,想人一生短短几十年不过须臾,却活的有滋有味,比起无趣的修炼时光,山人千年岁月又有何益。
机缘巧合,吾在雷霆之海救下了鲲鹏之子,鸡仔大小模样甚是可爱,并得鲲鹏之翼此等稀有材料。
毫不犹豫拿去给吾友炫耀了一番。
只是没想到这小东西看着小却这么能吃,摸着吾瘦可怜的腰包而不得不把马戏团计划提前,石百子欣然加入,他几人皆身怀绝技,吾本想着托吾友造出一搜代步器具,没想到吾友兴致勃勃的画好了图纸拿给吾看……确实是设计大胆物尽其用且美观非常。
眼睁睁看着姓谢的把那堆珍贵材料给用光了,并豪爽的记在了吾的帐上。
心好累,人间处处皆要钱。
待竹笋包子号完工,吾看着那对鹏翼心酸。
日后倘若破产拆了还能卖么。

不要问吾为何此时孤身一人在江都郊外,马戏团的朋友都很好,切勿挂念。
吾自然不是因为欠着吾友钱心怀愧疚而不得不出走。
也绝对不是因为每日伙食皆被团子和鲲鹏之子掠夺的所剩无几而痛心出走。
吾只是出来散散心。
吾忽然觉得这山河大川还未看够,起了绘制山河图录志的想法。
吾未将行程具体告知吾友,但是偃甲鸟时常会将吾友行踪带给吾。
吾自然不会是因为还不起钱而躲着不见他,只是关心一下吾友生死,日后也好找他帮忙。那重重机关也不知究竟在躲什么人,倘若某日吾友不幸遭遇不测,世上偃术之精华怕要抹去大半。
多少年春去秋来,吾曾在春日琴川郊外见着桃源仙居中那般繁盛的桃花,云影簇簇,远观近赏皆精致非常。
夏日树荫间透过的阳光影影绰绰,吾坐在高台纳凉,广州实在是个观海的好地方,海面浮光闪闪,天蓝海阔,市井参差繁盛,有幸进入海市也算是机缘巧合,可惜身上宝物不够参与,甚是可惜。
红叶谷的古树不知年岁,整座枫谷看去,层层叠浪,霜染未衰,秋季萧瑟也被这火红削弱七分。
中皇山顶正赶上雪霁天晴,有嵇鸟吟枝,震塌几片枝头轻雪,甩了吾一脑袋雪花。绘图正热火朝天,擦拭停顿片刻,倒叫吾遇上了彩虹悬空。
吾在这世间行走,融入这山河之前,还得再去见吾友一面。
偃甲鸟之前带来消息,居于朗德左近的吾友来了客人,不知是何种人物,和偃术又是否有一段机缘。

吾友身负浓郁魔气,这种事吾早已察觉,不过吾友品行皆如三月春风,出身倒也无碍交好。那日风朗气清,吾还没有做好上门做客的准备,不曾想扑了个空,吾友约摸打算出个远门,结界布置严密,白茫茫的水面一片肃然,吾不知怎么就生出了些许不祥预感。
偃甲鸟再度带来消息,翅羽间夹杂着沙粒磨损,吾心疼的看了半天伤痕,觉得吾友有责任帮它修复完全。
这次的消息是吾友身陷囹圄似已遭受毒害。
……吾不过想让他修只鸟。
吾匆匆赶去大漠,烈阳之下,熟悉的白衣倒伏在黄沙之上,宛若濒死的白鹤,决绝而毫无生气,带着丝缕不甘,断断续续的灵力未曾间断。
倒真将吾吓了一跳,且不说吾友只剩一具身体,不曾想这是一具巧夺天工的偃甲,失去了头颅灵力却未散尽,材质一时半刻无从看出,掌心淡淡的纹章痕迹终是有了解答。
吾将灵力灌入,小心保存了偃甲本身灵力,周身流转一番,勉强续上了灵力断口。
只是不知能不能找回吾友的……头。还能不能给安上。万一哪里出了差错……吾心中总有些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如此精妙的偃甲,不修复实在可惜。虽然想拆掉看看的愿望十分强烈,但是吾友应当已经化灵,既然欠了他那么多钱还个人情倒也无妨。
无言伽蓝的地牢味道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吾隐去身形,用探寻之术搜寻到吾友不断在散去的灵魄,不想吾友根本没有寻方法解决自己的问题,反而正在使用最后些许灵力。
吾的灵力传过去,吾友并未立即回复,隐约看到三个年轻人倒在地上,吾友半蹲在其中蓝衣少年身前,目光柔和而专注。

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宝石纽扣黄金护额就算是看不清吾也认得出那材质…吾注意力转移回吾友身上,堪堪被吾留住的一丝魂魄顺着牵引来到吾面前,吾友面容温和如旧,手中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在阴暗的地牢中闪闪烁烁。吾曾听闻提灯的引路人,燃尽自己最后一丝魂魄之力,将执念甚重而徘徊死生之间的生者引回生途。吾友微笑着,似是十分平常的同吾打招呼,他说,一别经年,最后还能再见叶兄一面,万分幸甚。
吾毫不客气的灭了他那盏灯。
吾友十分无奈,言死生何其玄妙,作为偃师已无遗憾,哪怕未有真正血肉之躯,这一百年已然足够。
吾一手续着偃甲的经脉,一手拢着吾友的魂魄,觉得这实在不是对救命恩人该说的话。
叶某人向来不欠人人情,终于逮着机会还清怎好放他离去,落得一个永世还不了钱的骂名可如何是好。
吾想起了那个满身落金渣的少年,便问吾友当真没有牵挂之人?吾友顿了顿更为无奈,只是摇头。精巧的偃甲鸟落在吾肩头,啾啾梳羽啄翅,吾友与吾僵持许久,终是轻叹一声那便有劳叶兄。
放不下就放不下,吾又不会笑话你。
昆玉养魂,吾将吾友灵魄暂收其中,实在腾不出手将那几个年轻人救出,吾友却不急不躁的告知不必忧心,那几位少年皆为佼佼,自能脱困。吾终于得空问他那名少年是何人,吾友又是一顿,出口语气忽的带了几分宠溺,说那是谢某唯一的徒儿。
……果然天意从来高难问,富人遇到的都是富人而愈来愈富,穷人遇到什么人都是愈来愈穷。玉里呆着去吧。
吾干巴巴的和吾友身体杠上了许久,觉得这次实在是亏大了。虽在吾友指点下找了一些可接灵脉的材料接上,但在某日早上被吾友身体吓了一跳之后毫不犹豫把他放出去镇宅。
被吾友以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三十根毕方翎威胁了,他说人情与钱是不能对等的。
……吾竟无言以对。
寻了多处,吾友那些微灵力时断时续,往往查到一半即中断,吾十分不解。拿着一个头型偃甲跑来跑去得需要怎样的勇气。
直到有一日月夜,吾友的一只偃甲鸟衔着一柄断剑飞回,盘旋几圈终是没法落在吾友肩上,耗尽了灵力不得不在吾肩上停歇,机括运转逐渐生涩,直至再也不动。
吾对着那玩意脑子当机了。吾友的身体用这把剑做脑袋是不是有些奇怪。
吾友对着那只偃甲鸟发了一会楞,似乎没有注意到吾将断剑往他身上比划的动作。吾清咳一声。问吾友打算怎么办,吾友摇头,且不论他无法亲手修复,他记忆中也并无人型偃甲的制造方法。
吾把能找到的偃师想了个遍,只得问他徒儿去了哪里。

一等又是一个月,前阵子总在外跑东跑西,约摸和他徒儿错过了几次,索性就在静水湖住了下来。桃园仙居图和随意进出结界这等特权吾友都给了他那小徒儿,可见对其重视程度。吾友好像已经习惯了无定型的魂魄模样,时常悄无声息穿墙而过,偷看图谱的吾的心脏时常不太好。
中秋佳节,吾觉得既然出关就有必要回马戏团看上一看,整日对着半死不活的吾友实在心累,吾友想单独一魂呆在静水湖中,吾没有阻拦,只在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壶酒,打算喝给他看。
没想到撞上了他那小徒儿。吾还未打开门,便听得坐在栏杆的他对月自言自语絮絮叨叨了半晌,心性成熟的不像个少年人,也不知是经历过了什么事,吾友立在吾身边听着,似是有些犹豫并不动作,一语不发。吾想了想,约摸是明白吾友偃甲人的身份不知如何资格去作一位偃师的师父,这种事还得吾出面。
吾推开门,很快和那开朗的小子勾肩搭背…[浓厚墨汁涂抹]谆谆教而诲熟识了,吾报上名字就被少年人称为前辈,还将吾的烟斗还来,孺子可教,吾友这徒弟收的好。吾清了清嗓子问他,他口中的师父是谢衣吗?
此处赘述多余,取出凝音石逐字记录。
“叶伯伯,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谢伯伯是我偃术的引路人,不论哪一个……”
“可是如果是师父。”
“师父只有一个,小时候遇见的,长大后追逐的,捐毒那夜护着我的……是师父。”
“只可惜,没能多叫几声。我问沈夜师父是不是化灵了,他说这种问题已经没有意义……师父……终究是回不来了。”
“哈,那啥,叶伯伯你可别笑话我。”
少年人就是爽利,比吾友非要藏着半句话不说好多了。许是喝多了,最后一句带上了一丝哽咽的笑意,他擦擦眼睛,抱着酒坛看向月亮。他说第一次和师父单独说上话,就是这样的月夜里。
吾也觉得有些心酸,这么乖的好孩子受了这么大煎熬,无言拍肩安慰他一番,将手头的酒递了过去。
看见吾友悄无声息的出现了。
……吾被这少年人带入了情景竟忘了他还活着。
吾咳了两声,似是无意提了提忘川和偃甲灵。
那孩子和活过来似的,跌跌撞撞冲进屋子,吾喝完最后几口酒跟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重逢的场景。
那孩子半跪在地上,抱着那柄断剑,激动哽咽的话都说不出,吾友虚扶不成,也半跪在他面前,温柔的说着什么,吾喝醉了,听的不甚清晰,暖黄的灯光照的吾眼晕,遂帮他们关上了门。
真是月明如镜天如水,好一个团圆中秋。

清晨吾在高台打了个喷嚏醒来。吾友还真将吾晾在屋外一夜……实在是见徒忘义。吾搓着手活动一番,决定去打搅一下他们,结果推开门发现那小子枕着手臂睡在工具散乱的桌上,也不知昨夜忙到几时,吾友立在他身边,有些无奈的冲吾摇头,似乎在谴责吾声音太大。
少年人如此用心吾也不太好意思,索性去外采购一些材料供他修补使用,顺便买坛酒犒劳自己,当然用吾友的钱。
吾友的徒儿果真有几分本事,那把断剑在他手中换了一副形貌,吾想着头这种精致玩意,对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毕竟并非谁都能成刑天,想想吾友若那副模样跑来跑去,实在……惊悚万分。
吾三人共计完成的图谱,面容雕刻这种事自然要年轻人来,吾负责接续灵脉,一根一根真是考验老人家的眼睛。只不过明明这屋中有三人,吾友之徒对着吾友雕刻之时,时常不敢抬头,手下刀刃滑脱了些,看着吾友呆怔偶尔傻笑,吾友回以一本正经的眼神笑意,活生生将吾无视的干干净净。
吾打断他们几次后,他们似乎坐的更远了一些。以为老人家耳朵不好吗?坐远了吾就听不到他们说吾坏话吗?年轻人就是坐不住,三伏的天已经过了,雕个东西还能满脸通红,如此状态,吾友只怕是要毁容。
吾友的辫子是那小子亲手编上去的,和之前分毫不差,吾时常觉得吾友发式太过繁琐,新身体许是不便,吾友自然而然接受徒儿的举动,看的吾都替他不好意思。说来那小子也是精细活的能手,偃师之途甚为长远,前途无量。
想来这对师徒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看着坐在吾友身后认真编着辫子的乐小子,忽然就生出些许感动。
在他亲手下厨以后吾感动到了极致。
作为一个偃师,吾友的厨艺简直是糟蹋粮食,这等徒儿究竟是哪里捡到的,吾觉得十分有必要去蹲守一番。

吾友的身体到底还是受了损伤,乐小子担心再出什么问题,画好图纸打算替换吾友身上一部分零件,再做一些修补,按照古籍记载的冰绡当数从极之渊那处为最好,只不过这下海对凡人似乎困难了些,看乐小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到了广州沿岸,还真召唤出了大型的水行偃甲。
吾看着那大红大黄的配色,金光闪闪的造型,乐小子说这叫招财进宝号,仿着竹笋包子号做的,吾觉得这对师徒起名和设计的品味也就这样了。凑近看了一看材质,千金难求的木质,刷的都不是连金泥而是真的金子……吾捂着胸口感觉到会心一击。
乐小子已经殷勤的把吾友带上了船四处参观,又将吾晾在一边,当吾不存在吗!吾不好意思打断一刻不停的师父你看这里的造型你看那里的设计,他们就十分好意思将吾无视个干净,那么吾也不客气了,刮了点金渣收好,买酒。
水下行船当真滴水不漏,吾友指出偃甲几处薄弱之处,谆谆教诲可谓良师益友,不过……吾怎么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呢。
说起鲲鹏之子,吾一直觉得它一定会吃垮马戏团,不想之前回去辟尘告知吾它已经被一位小少爷收养,过得十分滋润……今日看拉船的巨大妖兽怎么觉得十分眼熟,莫非当真是如此有缘,乐小子收养了马戏团那只饕餮胃口的鸡仔儿?
不止养得起,还使唤的起,这小子前途无量啊……

没人告诉吾妖怪还有长得这么遭天谴还恶心人的!乐小子心思忒坏!卖关子让吾猜这里究竟有什么,却护着吾友不让他上前,正面对上那个玉什么什么的章鱼精,吾的眼睛……
终于找到一个看不见脸的角度快速画了个符把她定住封了,再画一张大的正面贴上脸。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出来吓人也是你的不对……罪过罪过。
吾摸了摸脸,对方才的霸王硬上弓胆战心惊。想来吾友也是算一位老人家,偃甲身体倒是同仙人一般不腐不朽,没有年岁变化,终是不能在同一处呆的太久。只不过……深交之人倘若算上乐小子,十年二十年也罢,待他满头白发而吾友如初,这声师父莫不是叫的太过心酸。
偃甲成灵只怕没有轮回一说,逆天而行妄造生命,终究是有得有失。吾皱着眉,觉得应当抽空问问吾友日后作何打算。
这个空肯定不是吾没空。乐小子听了只怕又要伤心,一刻不停的粘着吾也没空插话……这怎的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对师父如此上心的徒儿,少见哟,少见。
吾友好福气啊。
冰绡到手,回到招财进宝号中乐小子已经着手开始给吾友做修复工作,吾凑个热闹去看,实在是没想到。
费了了这么大周章,居然是给吾友修复偃甲指套的。
偃师的手要好好保护吾当然知道,只是吾友这种,胳膊坏了都能卸下来再做一个的,乐小子你心疼在哪处?得徒如此,吾友复何求。
回程并不算长,吾在软榻上打着瞌睡,海面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正值天光乍破。乐小子放下工具,捧着吾友的手又仔细看了看,说笑间师徒一齐转头看向窗外,片刻静谧,几片云霓在东方逐渐被染红,快要日出了,吾眯着眼睛也紧盯着水天交接那处,像是海面缓缓融进了大片金色,从一条线到一片再到充满整个视野,太阳就从那明晃晃模糊一团金中缓缓从里跳脱出来,海天一线,浪静无风,吾的山河图录又能多一张美景。转过头去,他二人也看的专注,手竟也忘记分开,吾忽的就想到那句话。
天光乍破,到暮雪白头。
修复亦或长生,生死与故,百十年弹指一隙,缘长与否不再重要,但有此刻足矣。
是时候去忘川寻寻法子了,不过这次,定要和乐小子商量好报酬,再不做吃力不讨好之事。

回到静水湖吾悄悄将乐小子拉到一旁,郑重交代了吾打算去忘川寻魂魄之法,旁敲侧击吾向来视友如珍,自当全力以赴,还没等吾说出只是手头有些紧凑,便看见吾友温和笑着走了过来,吾眼中那笑容实在有如他那只总是运转不灵的偃甲蝎,看着温顺指不定蹭一下就背后给你个透心凉……害得吾生生把到口边的话咽了下去。
乐小子不长眼,还一个劲儿问吾缺什么,作为一个仙人,怎好在故友尤其是吾欠了他钱的故友面前找他徒弟讨要银子。吾挤出几分笑意说不客气,吾还未给后辈准备过一份见面礼,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于是吾揣着莫名其妙欠下的见面礼踏上了去忘川的行程。
吾友总埋怨吾十次有九次都不守约,那是他不理解吾为何总是寻不得正确方向。山河图录是吾走到哪出记到哪处,无拘无束随性自然,现下却是怎么都记不得中皇山的方向了。
地理消息来源又一笔花销,待回去倘若吾友不给吾免了那堆杂七杂八的负债,吾就不将寻到的法子告诉他。幽都呆了半日即入蒿里,忘川实在是个不好找的地方,头顶毫无辨识性的灵魂之流缓缓流淌,广袤无垠的静谧中有几分哀伤,世间生灵循环往生,直到耗尽灵魂之力,也不过是对这世间流连忘返,忘记了前世的亲人事故,一丝命魂仍记着往生,固执的重新回到世间,死生之事,着实玄妙。忘川中不乏迷失魂者,多为执念所困,不过吾觉得忘川蒿里有那么多迷失的灵魂,指不定有那么几个是因为找不着路投胎的。
吾来此处,其实也并无什么好办法让吾友得转生之法,只是来撞个运气,转了几圈半个鬼影都无,想来也是,留在此处的执念只一丝,见一面故人圆了心愿即刻消散,吾在这世间并无格外牵挂之人,即便在篙里也不得重逢什么故人,百年以后再来此处,说不定还能遇到吾友。
吾想来想去就想的远了些,还是打算继续寻寻。死生之事对吾等仙人而言不过重归山川草木,既然答应了给乐小子见面礼,总不好空手而归。
拿出些符纸之时凝音石落了出来,在柔软的篙上跳了几跳,吾将它拾起,打开来听,是上次记录乐小子的话的那个,正欲关上,吾友却忽的出现在了吾面前,执一把红色竹骨伞,温和笑着走过来,白色长衫衣诀翻动,缥缈似仙。
吾吓了一跳,这虚无缥缈的魂魄,吾才离开几日,莫不是吾友身体出了问题提前归西了?

很快吾明白过来,此人并非吾友本人,他生前是真正的一个[人],而此人,想必就是造出吾友的人了。这一丝执念并不明朗,吾细细听他说来,与吾友的相同的面容与微笑,温和的问吾是无异吗?因无法同他交流,想来是他要留给乐小子的话,吾拿出凝音石记录,回去再转交与乐小子。
“…平生所得,不得亲身传授,所余图谱也只够弥补一二……此声师父实于心有愧,倘若……吾此时命魂已在往生之路,一世无愧无遗,唯独徒儿……终究放心不下……就让为师陪你,走这最后一段路。”
时断时续,想来吾友这位制造者魂魄本已不完整,留得这一丝精魄于此,即将散去却依旧顽固的停留等待,这一丝人的气息,正是吾友所缺的,这下他的愧疚也得以弥补,吾友也将保持偃师谢衣这个身份,好好的弥补乐小子那一声师父。吾将这丝精魄用玉收好,施以术法保持灵力得以蕴养,回程还债去了。

乐小子与吾友找寻材料,也不知现在何处,吾在纪山歇脚,用偃甲给吾友传了信,本想着挖出几坛好酒犒劳自己一番,看纪山内所留信件,吾友在此处已是十六年前的事,那酒必定是囤的愈发醇了。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吾友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凶残到这地步,酒窖空空如也,偏偏还有那么几坛翻倒在门口屋内,早已干涸半滴不剩,旁边还摆着棋盘,子皆未收,树下喝酒对弈,好不自在。吾友的机关,且不说人,连妖物都难以攀上这纪山居所,这痕迹看来并非吾友所留,也不知是何人,半滴酒水也不给老人家留,着实过分。

偃甲房中有一偃甲小人,神形灵动,不似凡尘俗物,想来是吾友随手之作,不过吾总觉得这东西看起来眼熟,终于想起桃园仙居中的那樽石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难怪吾总觉得那荷花亭缺了什么。改日要问问吾友,莫不是那仙居灵力太盛,连石像也成了精。

在纪山呆了几日才等到吾友的偃甲鸟,言他与乐小子之前正处广州海市之中,故未收到消息,所幸此行收获甚丰,寻到不少珍惜材料,替吾也带了一些,此时正赶回静水湖。收了徒儿之后吾友大方了不少,实在可喜可贺。

回程途中朗德已落雪,立冬已有几日,连日奔波,竟连时节都忘记。离带回吾友至此已半年有余,修复也算顺利,感慨一番,转至吾友居所,不知他二人是未归还是怎么,结界一时无法破解,待吾蓄力研究之时,结界自行解开,以为是出了什么要事,吾匆匆赶进去,正撞上从房中冲出的乐小子,撞了个满怀,年轻人就是不矜持,老人家能这么撞么?

仔细看看乐小子满脸通红有些口不择言,连声道歉之后一溜烟又跑了,莫不是偃甲做的出了差错,担心吾友责罚?吾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的背影,吾友走出才将吾唤进屋,吾问他乐小子是否出了什么事,那时吾友的神情有些令人费解,不像对徒儿,倒像……也许是吾多想。

融合了精魄的吾友得到些许记忆,免不得一番唏嘘怅然,然后他说要去寻乐小子,吾把凝音石交给他,还叮嘱他必定要好生安抚,待吾友走了…………慢着,吾的酒材料和报酬呢?

吾在静水湖绕了几圈,自从乐小子来了此处,这儿的厨房随处都能找到些吃的,吾拎了坛酒,端了一盘点心,感慨了一下吾友好命,坐上了观星台吃喝看风景。起风了,还飘了细碎的雪,吾眯着眼睛远远看着乐小子从朗德回来,拎着的约摸是食材,踏着雪走到水边码头,吾友正站在那儿,举着伞撑到了乐小子头顶。

年轻人就是身子骨不行,不过吾友也太小心了,得宠坏呐。吾啧了两声,发现那伞遮住了吾的视线,也不知是否听完了凝音石所录,半晌二人都没动,吾点心吃了一半已经凉透,拂去点心上的雪花起身,只好自力更生再去搬两坛酒。

大概是看吾太过惬意,乐小子吃完饭之后也抱了一壶酒坐到观星台上喝,只不过年轻人酒量到底太差,看他抱着酒壶问吾为何有两个的时候,吾决定贯彻一下爱护后辈的原则,喊吾友来把他弄回去。

刚迈开步,乐小子就抽出一只手扯住了吾的衣角,害吾差点一个踉跄摔出去,吾莫名其妙的问乐小子怎么了?乐小子约摸是喝懵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说话,吾想着以后还钱的事还得靠他,只好耐下性子问他是否心情不好有什么心事。

他说他喜欢吾友,吾一口酒喷了出来。

…不忙,还是问问清楚,对师生情意大惊小怪,实在是白活了这百十年。

乐小子说是那种喜欢,抱着酒坛傻乐了一会儿,又愁眉苦脸下去。大概是不知吾友心意心中苦闷,吾还没想好如何安慰,便看见有一只偃甲鸟飞来落到他肩上,灵活非常,是吾友的手笔,只不过细细看材料皆有磨损,像是已用了些时候,却刷上新的颜色,被好生修补了一番,灌入了新的灵力。

莫不是十年前吾友送他的那只偃甲鸟?之前忘川就是被它衔回,也算是吾友的救命恩人,本来已经没有修复的价值,不过到底是一次师徒之缘的见证,吾友也是上心的很呐…

不过吾很快发现了,最后一壶酒在乐小子手中,正欢快的浸湿他的衣服下摆,渗入木质的观星台。

……五十金一坛的美酒,这败家孩子。

吾友走过来的时候,看着吾与乐小子都苦着脸,大眼瞪小眼,皱着眉问怎么回事?吾觉得少年家心事不好多插手,随口扯谎,说他喝多了想父母了。

吾友摇摇头半蹲下,将酒坛从他手中拿出放到一边,细细从他的手到衣服都擦拭了一遍,乐小子这时候安静的很,打了个喷嚏一动不动任吾友动作,吾干咳两声,方才只顾着心疼酒,倒是忘了这寒冬腊月的,衣服湿了容易着凉。忙不迭从吾友谴责的视线中逃出,听见吾友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大概是责怪乐小子不注意身体,喝酒过量又有些着凉,只不过那声音实在是太过温柔,都说严师出高徒,吾友也不怕将他宠坏,难怪乐小子心倾吾友。

后来乐小子果然发烧了,吾友对吾做了惩罚,不过是没拦着他多喝几口,其间惨烈不便过多描述,收回吾友温柔的前言,觉得欠吾友的钱这辈子都还不完了,哀哉。

吾友先前同吾说,流月城子民初至下界,高阶祭司又都殉城,他打算去龙滨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吾友这么说的时候神色平静,一如当年为纪山百姓修造水车器具一般自然,流月城的事吾略有耳闻,也知道那总归有他的一份牵挂。不过吾今日告别之时,吾友又告诉吾打算先陪乐小子回长安,推迟去龙滨屿的行程,顺便嘱咐吾倘若打算还钱还是去龙滨屿找他。

这都快过年了,还在讨债,义气何在。

乐小子在临行前不知为何有些踌躇,他问吾是否同吾友说了些什么,突然归家这种事,虽然能带师父回家过年很开心,只不过……

吾觉得吾实在是年纪大了,少年人的心思怎么都无法理解,总得戳破的不是,磨磨唧唧要等到什么时候。吾友那时候温和笑着带了几分神秘,那种他知徒弟知吾不知的神情让人莫名想揍他。不过他想的事情吾从不去揣摩,因为猜中猜不中吾的下场都没什么区别。

好奇心害死钱啊。

再后来,吾在竹笋包子号上和团子抢一只竹笋包子的时候吾友的偃甲鸟突然到来,害得吾失去先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包子被团子一口吞下,然后烫的眼泪汪汪就是不肯松口。

吾友倘若不赔吾这个包子,吾就把他的偃甲鸟拆了卖钱。

愤怒的拆开吾友信,多是些琐碎事物,类似于他们已到长安,风水人情都很好,吾的山河图录志似乎没有画到过长安,倘若有空前去赏玩,乐小子说定会好生招待。另附一件趣事,无异幼时父母见他醉心偃术,调笑问他日后可是打算娶个偃甲娘子,现下无异得了最后一卷谢衣图谱,已能造出真人一般的偃甲,只不过赋予偃甲生命终究太过逆天而行,奢来之幸,得此良机以偃甲身体于世存行,日后还是要在人间好生赏玩一番。新年过后他们便启程去龙滨屿,约摸能赶上那处第一个下界元宵佳节,在此邀吾一同,也好去风景罕奇的仙岛一缆。

便是催着吾还钱还打着如此正大光明的旗号,收了信打算吃完再规划一下行程,新年便留在此处同团子他们一起。吾走之后团子便成了团长,还是一副憨憨贪吃的模样,吾将新端上来的一笼包子纳入怀中,拎着一壶酒,去了甲板,团子紧跟在后面,惹得辟尘在身后笑骂两个冤家。

天地逆旅百年风尘,无论仙,人,妖,寿命不过弹指,如今新岁守旧迎新还得友人在身边,吾幸之甚。

彩结高挂,琉璃灯悬,龙滨屿的元宵佳节果然别有一番风味,早闻流月城只有祭祀之时才会有庆典,初至下界,族民入乡随俗,也颇有一番不同中原的风土人情。
乐小子和吾友早来两天,已经和这边村民熟悉了起来,想来也是,乐小子的手艺着实令人流连忘返,民以食为天嘛,用吃的总能最先打开警戒的村民的心。
倘若是吾友……此番佳节,不提他的手艺也罢。
城中祭司寥寥无几,其中有一名名十二的祭司十分特别,听说他从前常年戴着面具,但是来下界之后便摘下了,那双眸子明亮的犹如繁星。
村名照着例来庆典的方式庆祝,有几个孩子扮着兔子跳起了舞,十分新奇可爱,吾问身边的吾友是否有什么渊源,吾友笑着叹了一口气,给吾又递了一杯酒。想来是流月城旧事,不便多提,吾也没有再问。不过乐小子今晚穿的衣服怎的如此眼熟,吾想来想去,团子似乎也有这么一件,上次吾回到马戏团,还嘲笑了一下他新衣服的配色。
不过乐小子到底是少年人,虽说滑稽却也有那么几分帅气可爱,吾正这么想着,乐小子忽然走到了人群中,跟着村民扭了起来。
……到底是少年人。吾转过头不忍再看,吾友却若有所思的盯着乐小子,专注得很,想来吾友的审美向来与常人不同……吾想了想,吾友倘若也跟着去跳,吾一定要装作不认识他们。
吾想起今晨观天象时问吾友,他与乐小子今后有何打算,是否要一直待在龙滨屿,吾友调着星象仪告诉吾乐小子有打算要去大漠。莫非乐小子是觉得吾友终究是……遂放弃了?细细想来,一直觉得乐小子有那么几分胡人血统,到大漠磨练一番也是不错。只不过吾再问时,吾友十分自然的告知他当然会同去。这二人究竟是游山玩水还是修行偃术,不若就安安分分呆在静水湖罢了。
吾还真有那么几分期待,乐小子日后会做何选择。
约摸是玩的尽兴了,乐小子坐在不远处被好客的村民灌了不少酒,吾眯着眼睛也觉得有些微熏,吾友这千杯不醉的酒量,到底是学不来啊。吾看着乐小子晃着明显开始发飘的脚步走过来,一头扎进了吾友怀里……真是非礼勿视。吾友笑的有些无奈,似乎对吾告了别,带着乐小子就走了。
……等等,都走了?吾回过神来,这俩人就把吾这孤家寡人丢下了?腹诽一句见徒忘义,吾既知乐小子心意怎好去打搅。等到村民也尽兴而归,吾便与这山河共饮一杯罢。

吾没有急着离开,乐小子和吾友倒是有常住的意思,桃园仙居中的仙灵被叫出来帮忙,几天敲敲打打房子的雏形便也出现了,果不其然典型的偃师风格,吾友和乐小子对折的审美体现的淋漓精致。

本是为了乐小子的手艺多留几天,没想到被拉去做了苦力,徒弟是做什么的,不就是用来干活的吗?吾友这一副生怕他累着了的模样是怎么了,吾才是老人家,怎么就没人擦汗送水做指套呢。

悲愤的决定不把准备好的两根毕方翎还给吾友了。

乐小子穿的衣服据说是偃师专用的,和吾友一人一个偃甲目镜,一个白晃晃一个金灿灿,莫名觉得眼睛有些痛。

真是不能和土豪计较。

乐小子的手艺一直将吾留到了他们房子建成,最后一顿果然吃的一本满足,他说偃师怎么能不会做饭呢,然后吾看了看吾友,乐小子也跟着看了看,忽然底气不足了起来。

吾友的厨艺这种东西,就好比装反的磁级,运转中断的灵力仪,和没有装方向仪的偃甲鸟。

也许这就是命。

吾离开龙滨屿的时候,竹笋包子号之上,远远的还能看到乐小子在挥手,吾友立在他身边,看不清表情,但总归有那么一种尘埃落定花好月圆的意思。

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一两年,吾断断续续收到了吾友那边的来信,从龙滨屿的信中会捎带几块珍奇的碧晶,从大漠来的信中有夹带着风沙的一壶烈酒,从长安来的信中有一副春联,似乎是又一年的家人团圆。信中的他们走过了很多地方,用偃术帮助了很多人,吾有时也会将一路山川美景画出赠予,或者将马戏团近况带给他们,乐小子和吾友偶尔来做客,吾也时常上门蹭饭,过得都是再平常不过却有滋有味的日子。

一直到最近,惊蛰寒蝉落,红梅盛开的冬,似乎是吾友回来的第三个新年,吾收到了一封信,大红的底色,吾掸去易碎的雪花,飘逸墨色的字上书二字。

喜帖。

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今年开春时日成亲,吾友向来喜爱桃花,倒是良辰美景具得。
虽早有闻大唐风气开放,但论乐小子的家世和吾友性格,能走到一起着实不容易。此时吾正在竹笋包子号上,兜转在江陵附近,赶去静水湖大概刚好足够讨一杯喜酒。马戏团成员多有闻吾友和乐小子的事,似乎毫不惊讶,便忙着准备礼物去了,倒是吾显得老人家落后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说起礼物……这倒真需要好好算算送什么好。
朗德地处边远,按理说四月春寒料峭也是常事,前日吾赶到还下了场细密的春雨,午后便是晌晴,第二日更是阳光灿烂,吾友同乐小子栽种在附近水边的桃花都开了。静水湖挂起的红绸并不张扬,简单装饰了一番,吾清早到的时候,晨雾弥漫,静水湖去了结界也显得不太真切,隐约木屋红绸与隔岸桃花也自成一景。
午后客人陆陆续续到了,吾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吾友桃园仙居中的石像当真成精了。
吾这么对吾友说的时候,吾友笑着摇摇头,那边的绿衣小姑娘便气鼓鼓的说她才不是石头呢,而后乐小子来解释,没想到这一拨年轻后生居然都识得吾,只不过……什么叫做“这就是欠谢衣哥哥钱的那个人呀”“那个欠了谢前辈很多东西的马戏团前团长?”
还当着老人家的面说,现在的孩子哟。吾打着哈哈笑着,又免不得被吾友揶揄,旁边的另一位姑娘的话比较中听,“谢前辈的友人必定也是十分品德温良,也许欠钱是迫不得已。”这懂事姑娘一语道破吾的苦衷。
乐小子不知为何忽然紧张了起来,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岸边站着的似乎是一行西域男子,吾猜想他们是因为西域那边民风淳朴,被吾友的料理坑害过所以今日来寻仇了?
待那首领到了静水湖,果不其然第一件事便是拔刀,吾还没来得及做反应,便听见乐小子不太自然的叫了一声“哥。”拦在了吾友面前。
吾记得乐小子是定国府上的小公子,何时多了位西域马贼似的哥哥?
那人听见这么一声喊还真顿了顿,而后更为盛怒的让乐小子让开,理不清其中因果吾只好待在一旁看戏,僵持了片刻吾友好说歹说还是将那位客人客客气气请到了一侧,乐小子紧张的看着他们二人在不远处交谈,剑拔弩张的局势并没有因为吾友温文尔雅的笑意缓解分毫。
不过在吾看来,无论那人同不同意乐小子的事,对结果都没有什么区别。吾友向来是温和待人,从不强求,但是别人也别想强求于他,倘若以礼相待失败,吾友绝非善茬。
所谓绝非善茬,就好像他永远都是笑眯眯的在吾得意忘形的时候提醒吾一句,某些珍贵材料可不仅仅是用钱就买的到的。
那种时候的吾友笑的神定气闲,不经意就放了个大招,十分欠揍。
那种时候的吾友笑的神定气闲,不经意就放了个大招,十分欠揍。
眼看几次刀尖都要架在吾友脖子上,那西域男子终究还是将刀收了回去,乐小子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乐小子的父母被吾友的偃甲带了过来。他们倒是没有西域男子那般激动,看来是乐小子提前已经打好了商量搏得了同意,只不过那边才被吾友安抚下去的冲动男子忽的又握住了刀,似乎是见着了天大的仇人。
觉得乐小子挺不容易的。
吾在一旁看着热闹喝着小酒,鲲鹏之子从乐小子的偃甲盒里跳了出来,被那阵仗吓了一跳,唧唧唧的就跳到了吾这里,听说乐小子给他起名馋鸡,在看完它将面前一大盘酱肘子消灭之后吾觉得这名字真是贴切异常。
吾觉得它只吃肉不太好,遂喂了它一颗花生……上天有好生之德,吾绝非有意让它卡的不上不下的。在乐小子紧张的“馋鸡你怎么了”的询问中吾悄悄溜了。
总觉得它若出了什么事,卖了吾也赔不起。
虽说一波三折,晚间还是确定了明日喜宴该如何办妥,乐小子的娘亲直直摇头,说是办的如此简陋委屈了二人,又敬一声谢前辈希望他照顾好乐小子,吾觉得乐小子实在有对好父母,尤其是乐小子的爹有些不能释怀之时,他的娘亲小声安抚他「异儿也算是得偿所愿娶了个偃甲娘子。」
吾想到之前吾友来信中的故事,这也算做是缘分罢。吾友告知吾他与乐小子早在海市之中表明心意,后来惆怅皆是因为父母兄弟不知作何交代,没想到被吾顺水推舟让他们一起回长安过了年,才有了此时光景,只不过乐小子究竟是娶还是嫁,此等细节,不必细想,有情人如意便好。
第二日的场景,若要描述,大概是:柳暗花明春正半,桃红李灿朋初圆,笑脸连同桃花放,欢声引动酒杯倾。
乐小子同吾友并非换上成亲服饰,而是别具一格的偃师风格服饰,以红色为主,有各自风格的偃甲目镜,想来是自己动手量身定做,这等情趣,也只有他二人能知晓了。
此间没有生人在场,不必在乎他人眼光,吾友同乐小子牵着红绸并肩站着,算来乐小子刚过及冠之年,此时却似乎有面对百年光阴过隙不过如此的勇气。寿数也许终究会使人分离,世间人神都不可避免,吾醉间想起昨日入夜似乎做了个梦,梦中有垂髫小二在如此春日朦胧的林间携手并肩,有一精致的偃甲鸟落在其中一人肩上,云开月明,登时清晖满屋。
毕竟,时间还长着呢。

正篇完

【后记】
首先,叶海的设定是仙人,剧情必要只是一方面,在我的眼中,叶海很热爱这个世界,所以他才要去绘制图谱,仙人是最有时间好好的在这世间游历的身份。他是神仙,但是又不似一般高高在上的神仙,而是彻彻底底接地气的那种,风趣幽默,虽然很穷但是从不会说是打着算盘说就是占你便宜的那种,他很正直。
谢伯伯在人间唯一的至交应该只有叶海一人,将欠钱挂在口边也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当然那并不是真的埋怨叶海不还钱,相反,这是一种挂念友人的方式,老友这个词,说出来是像陈年的酒一样醇的东西。
这篇文章除了给我最喜欢的谢伯伯和乐乐,还有就是我真的很喜欢叶海这个角色,虽然正篇里都是一笔带过,我将他完善成了自己心中的模样,当然是带了点私心的。
在我看来,叶海是个风趣幽默的人,懂得享受生活,追求自由,也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是我相信因为谢伯伯的眼光,绝不会那么差。
没有贬低谁来搞笑,也不是刻意为了谢乐而写的一个角度,只是觉得,幸福这种事情啊,旁观者和当事人,虽说是不同的心境,但都是一样的美好。
谢谢观赏。

【番外】
如果说一个人的成长必须付出什么代价的话,乐无异的成长中,最大的代价便是「谢衣」了。
遇到谢衣之前,至少在踏上寻找谢衣的旅途之前,乐小公子几乎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去做什么事,做偃甲开心,就去学了,学剑学法术不开心,就偷偷懒,乐父乐母只希望儿子快快乐乐的与常人「无异」,乐无异也顺着他们的心意,一心一意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虽说最后成了个世人眼中的搞些奇怪事物的木工,但是也算学出了些名堂,称得上「偃师」了。
乐小公子那时候人生中的大事不过是砸了娘亲的花盆,装反磁极什么的,比起从小撬家上山捉狐狸的隔壁家的韩云溪要乖多了。等到了时候,出门契机到了,什么一搜大船三千两,抱云靴一万两一双,小钱,不必在意。
长安城里出来的多土豪,闻人妹子不能理解他们。
后来再加上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妹妹,这个怎么用啊?我都是买回来摆着看的。这是后话。
要找谢衣,三个年轻人各有各的目的,乐无异的目的无疑是最单纯的。用十年崇拜的一位前辈,算上年岁,大半辈子都记着的一个人啊。时不时拿出来念念,摆在前方做一个可追寻的梦。
可是要找谢衣做什么呢?被问起来乐小公子脑子一时当机了,见着偶像有些猝不及防,又觉得才疏学浅不好意思拜师,才发现自己压根没考虑过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这时就把前阵子和闻人谈心的疑问问出来了,学偃术是为什么?
这时候乐小公子已经明白了,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但是很多事不是开心就可以去做的,这世间还有「无可奈何」和「为了生存」必须去做的事。
后来的后来,乐无异想起小时候谢衣对他说的那句话,为了回护你想回护的人,所以你要努力变强。
可惜想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代价已经付出去了。他也就真的在努力的变强,努力的让自己成为伙伴们可靠的臂膀,毕竟从单纯的想要成为到踏踏实实开始做起,总是需要代价的。
乐无异在静水湖找到谢衣的那封信,开头第一句便是傻徒儿,当你看到写封信的时候,为师或已不在人世。既然知道会有不测,那么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死生之间,他也是一股脑冲劲,只想着带师父一起回去,为什么,能不能,想不透,也没空去想。
乐无异长成了男子汉,小时候和谢衣约定的那种,顶天立地,心中有想要回护之人,又能够保护他们的乐无异。这种时候,一个人往往能够静下心来,去想想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要那么做,自己做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他眼中不再只有大宅四方天空的平静,满目的偃甲器具图谱,一时成功的欣喜,他知道这世上不只有长安那么繁华的城市,还有大漠中悲壮而勇敢的族民,有为了一个执念舍弃生命的人,还有为了一个信念活下去的人。
又回到静水湖的时候,伙伴们都个忙个的去了,乐无异提着两壶酒,看着月亮,忽然就想起那时候师父的那句话:“月明如镜天如水。”家里的中秋晚宴他没参加,和馋鸡一起溜回了静水湖,这种时候,师父其实也是会寂寞的吧。
他又想起那时候刚从捐毒回来,他给娘亲写了一封家书,对着偃甲鸟只说了一句话便哽在了喉间,答应了师父不能哭,只能张着口,呆呆的看了一会偃甲鸟,又把它收了回去,那句话也就随着夜里的风一起散了。
娘,我好像…把师父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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