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堤上柳(含番外 · 桃源事)

【五】

太华山,飞雪漫天。
谢衣站在太华山的风雪之中,看着面前紧锁着的门。
三个时辰前,那个太华山弟子为乐无异身体里注入了灵力。说是想要探查乐无异的灵魂,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他的师父不会有事,结果,乐无异就直直的倒在一片雪地之中。
他想伸手接住他师父,但最终还是没来得及,谢衣只有跪在乐无异身前,看着他沉默下去的容颜。
“逸平道长,我可是记得你说过,不会有危险?”红玉环着双手,抬眼直直的望向逸平。
“……”逸平脸上也是一阵震惊之色,他喃喃道,“不可能啊,哪有用灵力接触魂魄就出问题的……我只是用太华密术在他身体内一探而已……”
“……”
“那现在怎么办?你能救师父吗?”谢衣抬起头,脸上是一片少年人少见的镇定。
想要保护好这个人,就一定要变强,不断地变强才是……
“我不知道,”逸平摊摊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红玉皱眉,道:“既而不知,为何不先去请太华长老?”
“好好,我这就去找师父过来,姑娘可要一同?”
“不了,”红玉摇头,望向乐无异的眼神担忧,“我就在这里,还烦借你们附近的空房一用。”
逸平点点头,她看了一眼谢衣,“来,小衣,我们把你师父抬进去,雪地里躺久了,会着凉的。”

谢衣站在乐无异躺着的小床前,门突然打开,逸平带着他的师父走了进来。
“这是我师父,南熏真人,”他对两人道,又转头对他师父道,“师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
“我已知晓,”南熏瞪了他一眼,“惊扰诸位贵客,贫道这便探查这位公子的情况。”
谢衣连忙让出位置,南熏走上前来,待看清昏睡之人的面容,她不禁愣住。
“这是……”饶是南熏乃修道中人,心静如水,但在看到乐无异时,她仍有一丝惊异。
这不是一个早已逝去的人吗?萍水相逢,只在她漫长的修道生涯中留下极淡极淡的印象。
“他是我的师父,乐无异。”谢衣答,抬起头看着南熏,语气强忍急切,“前辈,我师父怎样了?”
“……”南熏沉默,将手隔空放在乐无异胸口前,结出一个法阵。逸平便拉着几人出了房间,在漫天飞雪中静候。
谢衣直直的站着,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几时,在谢衣几乎等不下去要进去看看乐无异的时候,门开了,南熏走了出来。
谢衣看到那个蓝衣的人从房里走出,雪粒落在他的眉上,即使漫天飞雪迷了视线,谢衣还是能看到,他脸上温暖的笑容。
乐无异走过来,半蹲在谢衣身前,紧紧抱住了他。
“阿衣,等这些事都过去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乐无异感到谢衣也伸出双臂拥住了他,笑意更是柔和。
即使他不是真正的乐无异,即使这具偃甲身体随时有崩坏的可能,但至少,他要一直一直陪着这个人。
就算是,这几百余年游走人世,他唯一一次的任性吧。

“你既知自己身为偃甲,又有何打算?”那时候,南熏用法术将他偃甲化灵形成的神识从乐无异的记忆中拉出来时,已然知晓了事情始末,不由一问。
“……”乐无异摇摇头,眼里一片迷茫。
南熏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失忆了的人,不想去寻找那些记忆,也只是因为不愿再在沾惹那些茫茫浮生杂事,直至今日,我才知道,我只是一具精密偃甲,而不想寻记忆,也不过只是主人的一道命令而已……”
“那你所思所想,是否只是因为乐无异的一道命令?”南熏出言打断。
“不是……”
“在你心中,何为偃甲?何为生命?”
“……”半晌,乐无异才轻声开口,“偃甲是一门能帮助人的高深学术,而生命,是人类投入无数情感,经历无数艰辛,最终创造奇迹的过程……”
“那你呢?”
“我……”
“你可曾悲辛欢喜?可曾对自己的同伴投入真情?可曾寻着信念执着一事?”乐无异久久无话,南熏的眼神依旧平淡,“所谓生命,不正是这些?你又何须逃避?”
“我想保护他,不管是不是因为他是谢衣的转世,”乐无异突然说,“我想陪着他,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陪他到那个时候……”
乐无异的手抚上心脏,那里的跳动依旧缓慢,但他知道,那里不过是一具精密的偃甲。
想保护那孩子,不,已经不能说是孩子了,他已经长大,渐渐肩负起一些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乐无异想起方才太华山,谢衣指尖传来的温暖,合上眼,复而睁开。
“的确,你的身体里有两股灵力,一股破坏着这具偃甲的运作,而另一股似是在阻止这些,但是并不如前一股强力。”南熏侧首思索了一番,“若能切断前一种灵力便可,但我不是偃师,抱歉。”
“无事。”乐无异摇摇头。
“那你为何不试试?”南熏看向他,眼神平淡,“若你死亡是一种遗憾,但离开,不也是一种遗憾?”
“我虽与乐公子只有几面之缘,且过去多年,但我还记得他说过一句话,如果不试试,他绝不会放弃。”
“……”
南熏突然叹口气,“若是清和在这里,就没那么麻烦了,他最擅长劝人。”
“我……要不就试试?”乐无异开口,眼神犹豫,“或许我,也能任性一次吧……”
偃师乐无异早已亡去,创造的他虽不是乐无异,但他,是继承了乐无异记忆,偃术,以及性情外貌和爱憎的偃甲。他低头望向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的偃甲仍在运转。
自己的心脏,是那个名为初七的暗杀者为他安上的,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何初七能从水底出来,又为何前来纪山将自己做成能思想的偃甲人,也不知道那以后,初七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初七为他安上的心脏,是那柄名为忘川的长刀改制而成。

一阵寒意传来,乐无异抬头,南熏已经打开了门,回头示意他走出来。
“既然决定,就要好好遵循自己的道。”南熏首次笑起来,修道之人,笑容清浅无比,“你果然还是乐无异,不管是不是偃甲。”
于是,待百里屠苏解开封印以后,几人便乘着鲲鹏,往青龙镇赶去,一路上俱是沉默。
到了青龙镇时才知道最近沿海连连下雨,路上行人甚少,寥寥几人撑着纸伞,从雨声和海潮声里走过。
被大雨淋湿的几人只得匆匆回了客栈,换洗湿透的衣物,顺做休息。谢衣换下白衣后便缠着乐无异,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乐无异只是笑着摇头,并不打算告诉他。
身为快要崩溃的偃甲,能留在他身边,已是幸运至极,乐无异不愿让那已然成长不少的弟子承担下这些。
即使是别离,也要晚一点才好啊。

晚上,众人一起用完晚饭后,雨又小了一点,几人都回屋休息,乐无异回了房间整理了一下行装,闲下来又觉无事,干脆出门随意乱走一会,算是消磨时光,也是理清他心中纷杂的思绪。
雨已经停了,但那股湿润的雨意还留在大街小巷。月亮从云层里飘出来,带着沿海之地特有的海潮声,更显得遥不可及。
就像那年,广州的月夜一般。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月夜如初,而那些人,俱已不在,隐没在轮回之中,或是孑然飘零于红尘之中。
乐无异独自笑起来,寂寥得好似空中孤月。他慢慢的在路上走着。
其实他对于自己是偃甲一事,并不十分抵触,乐无异的师父,也是名为谢衣的偃甲,即使只是偃甲,但他拥有自己的爱憎与信念,有着自己追寻的道,更照亮了其他人。当年,乐无异在余下时光里想得明白。
他继承了乐无异的记忆和思维,对于这一点,他也是理解得清清楚楚。
但他害怕谢衣不知,经历奈何桥一途,前尘仅是洗尽,若谢衣并不接受师父是一具偃甲……
他更怕的是,若自己崩坏,这孩子该怎么办?
乐无异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繁杂烦忧。他一直走到了海边,潮声清晰,举目望去,一片茫茫。

海边有一个小亭,乐无异正打算进去坐坐,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于是他走了进去。
方兰生对着海岸,刚刚那场大雨里,他和襄铃的一字一句都还留在脑子里,挥赶不去。突然,方兰生听到有人喊他,便回过身去。
乐无异走进小亭,看着方兰生。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乐无异问。
“没什么……有点心乱而已。”
“有烦心事?”乐无异眼神关切,“是因为即将要去蓬莱?”
“……嗯,”方兰生犹豫一下,点头。
“别怕。”乐无异安慰他。
“我没有怕,”方兰生侧头望了望海水,“但是我不知道,少恭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初见他时,我也以为欧阳先生是端端君子……”
“可是,他举手之间,竟亡去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乐无异没有接口,方兰生便一直说了下去:“其实,我与少恭自幼便是认识,小时候,书院的人欺负我,只有他站出来将我送回家。那时,他其实与我一般大小,我以为是他小时候就很成熟可靠,现在才知道,他已经活了很久了啊……”
“后来,我和他便认识了,这么多年他都好像没怎么变一样,不是看书,就是弹琴,后来到了青玉坛作长老,我还很为他开心……”
“有一年中秋,我偷偷溜到青玉坛看他,看到他一个人在弹琴,青玉坛弟子大多回家探亲了,没几个人,他对我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中秋了,因为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他其实很累,也很寂寞。”
“但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他,杀了那么多人,甚至连二姐都……”方兰生的面容隐藏在海边的夜了,声音有些哽咽。
“……”乐无异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意从来高难问,生死之事,真是半分也由不得人……”他想起那月下神情淡漠的男子低吟的话语,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生死面前,又有几人从容?大抵每一个人,都在苦苦挣扎。
亡者不可追,妄念徒悲戚……他只是执念入骨,刻进了魂魄。乐无异其实挺理解的,在孑然一身的岁月里,无论是逝去的偃师乐无异,还是身为偃甲的他。
“或许,欧阳先生只是执念过深,无数辗转中已然疯狂,迷失了自我……”乐无异只能这样安慰方兰生。
“我其实是头一回出琴川,偶然看到了一块上好的桐木就买了下来,一直想给他做一张好琴,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些东西,永远不可能复原如初,一些时光,永远不能追溯。但是,活着,就有希望。”
“……嗯。”半晌,方兰生点头。
“还有其他心事么?”乐无异看他未展开的眉和眼里的忧色,不由追问。
“没什么,”方兰生勉强挤了一个笑容,“剩下的,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嗯,”既然他不肯说,乐无异便没有追问,“挺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方兰生便往回走,“你也要早些休息啊,乐无异。”
于是他便沿着长长的街道往回走,月光被他遗留在身后,清明的像那个女孩的笑靥。
不……不能再想襄铃……方兰生握紧了拳。
已经决定了,要沿着二姐的遗愿走下去,肩负起自己身为方家少爷的责任。而且,他早已没有思念她的资格。
与其以后两相茫茫,不如如今了却余念。

乐无异坐在亭子里,把玩着一只偃甲鸟。
方兰生走后不久,雨又是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倒是不大。
乐无异看着月色映着的海水,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蓬莱,对于屠苏他们来说,已然是终局,但对于乐无异并不是。
他起身,准备就这小雨回客栈。转身以后,却发现夜色里,一个白衣的身影站在亭下,撑着一把素色纸伞,挡了一半的面容。
“阿衣……”即使看不见面容,乐无异还是认了出来。
他快步走下亭子,走到了谢衣面前。谢衣撑高了伞,将乐无异的身影笼在纸伞以下。
“师父,我们回去吧。”
“好……”
听见乐无异应声,谢衣便往回走,纸伞遮住了蒙蒙细雨。
他不说,谢衣就不问。
因为乐无异答应过他的,要一起回家。

翌日清晨,几人都起得很早,到大堂用了早饭,便起身准备前往蓬莱。
乐无异本是想与屠苏几人一道,但遭到了百里屠苏的反对。
“百里公子所言不错,谢衣还小,而你的身体也不是很好,”猜到一点点他身体状况的红玉劝道,“此去虽是凶险,但我们几人也算不上太弱,乐公子不必太过忧怀。”
“……”乐无异沉默一阵,摇摇头,“但是,若我只能远远的站在一边。而看着友人经历死生难料的搏杀,我……我做不到……”
他直看向面前的百里屠苏。
失去同伴的心情,他不想重来一道。
百里屠苏却是坚定的摇头:“此行,我们已麻烦先生太多,”看乐无异不语,他继续说道,“况且,我们几人,都必须和欧阳少恭直接做个了断。”
纷复的前缘,他必须自己斩断,即使永远消散于天地之间。
“活着就有希望,这可是乐无异你对我说的啊。”方兰生对他笑笑,初见时稚嫩的目光早已化成了平淡。
“嗯……”感觉到谢衣拉紧了他的手,乐无异默然应声。
几人到了空旷之处施展腾翔之术,乐无异一路送他们,走过了青龙镇河岸一排的新柳。
“珍重。”看着几人渐渐消失的身影,他沉声道。
“珍重。”百里屠苏回头,乐无异看到那张一向冰凉的脸上竟露出三分柔和笑意。
此去一别,除却珍重二字,再难相送。
而那相见之期,怕也是要待到堤上新柳依依。

两日之后,三人被百里屠苏的法术传送回了青龙镇,巨大的应龙载着其余二人从天际飞过,也算了却一桩上古无人提起的旧约。
红玉回了天墉城,方兰生回到琴川迎娶贺文君的转世,襄铃回了青丘,尹千觞选择用生命来报答一个人。幽都的少女带着一柄长剑,一步步踏过这山川。而那个不苟言笑的少年,魂魄连忘川都入不了,消散于虚无。
远方,早已化作废墟的蓬莱古国发出最后的轰鸣,旧时的蓬莱公主靠着那个魂魄不全的上古仙神,安然合上了眼。
乐无异带着谢衣回了静水湖,风还是那时一般和煦。
这算是履行了那个一起回家的的约定吧。乐无异想。
他的左手被谢衣牵着,右手抚上了心脏。那里,曾为忘川的偃甲微弱的跳动着。

【六】

此后,二人回到静水湖,便开始整理出发前未曾整理完的偃甲,乐无异体内的两股灵力互相交织着,沧流石破坏一般的灵力在他体内大肆游走,而另一股他也不知来历的像是在保护他的灵力隐隐落了下风。那股疼痛,他只有独自按下。
但他绝口不提他身体的状况,谢衣也便强忍着没有问。
师父很好,师父会一直陪着自己的。那个在他师父眼里已然长大的弟子隐下眼中的纷忧,不断安慰着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乐无异”三个字所代表的,已不单单是师者二字,也不是偃术之途,而是他想保护,想陪伴的人……
“阿衣,快来看看这具偃甲。”乐无异站在门前,笑着唤他。
“嗯,来了。”谢衣走过去。
乐无异不说,他就不问。这是目前的谢衣,唯一能保护乐无异的地方。
他早已长大。

晚间,乐无异躺在床上,小心的翻了一个身,压抑着体内的疼痛,不想发出任何响动,吵醒隔壁的人。
冷汗渐渐浸湿了一小片床单,乐无异深深呼吸,咬住了下唇,翻身坐在床沿。
只有一个月了……坚持一下……
乐无异悄悄算过,若不采取任何措施,他只撑得过一个月,沧流石强横的灵力便会因为偃师乐无异的命令,让他的身体崩坏。
若真是再无他法,一月后,乐无异便为他消了记忆,送他回长安,了却离别之忧。
几天来,他也想过多种办法,可认真思索一番后都觉得无法实施。就算昭明剑心能切断一切法力流转,可神女墓早已坍塌,即使剑心还存于世间,他又何处去寻?
神女墓……初七……
疼痛里,乐无异的思维开始发散,即使他恢复了乐无异留给他的记忆,但他仍是不知,初七为何会至纪山,又为何创造出他……
脑子里飘过很多年前,他被黑衣的杀手用刀推出石门,门缝里只看清了黑色的身影,然后,那扇石门便永远关闭,那片水域也永远沉寂下去。
疼痛一点点加深,他无力的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唇,思维又开始混乱起来。
月夜的寒冷从湖心漫上来,冰了他的手脚。
师父……这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思念,他轻声喃喃,不知有没有发出声音。
白衣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清晰的像这些流去的时光并不存在。
仿佛不经过思考,他轻声翻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床边,拉开了柜子,本能一般地打开了那个盒子。谢衣的头颅仍是安然在此。
疼痛里,他颤抖着拿出了那个头颅,跌坐在地上,护在怀里,仿佛这样便能减轻一丝疼痛。
或许是真的吧……身为偃甲,他还是感到了一分安心。
这一刻,他终于明了,自己就是乐无异,那名逝去已久的偃师。
这样的执念,也只有乐无异一人而已。
不管是偃甲谢衣也好,初七也好,还有被他收下的那个弟子也好,谢衣,早已成了他无法了却的执念。
“傻徒儿……”
疼痛里,他好像听见谁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消散在恍惚岁月之中。

那天晚上,疼痛终于消散后,他把谢衣的头颅放回了柜子,安然合上了眼。
他做了个梦。
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孑然一身。
这片黑暗就像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里的,那人提着灯照亮前的黑暗。
“这是哪里……”他喃喃道,“这是……生死之间?”
“不,这里不是生死之间。”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身,看见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坐在地上,那人身后,是一抹淡淡的白色光影。
“这里是忘川,那柄名为忘川的刀里。”那人站起身,笑着看向他。
“你是……乐无异?”他问。
乐无异低头想了一下:“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真正的偃师乐无异,早已死去,进入轮回,而我,是他死前的执念。”
“执念?”他不解。
“不错,执念。”乐无异垂下眼眸,“乐无异死前执念太深,魂魄流念于忘川,久久不去,最终余下一缕残魂,留于忘川。”
“那是什么?你的魂魄之力?”他指着乐无异身后那白色光影,问。
“不,那是我的师父,谢衣。”
“……”
“你知道的,师父他只是一个偃甲人,而忘川正是沈夜用这偃甲制成,”乐无异面色平淡,只是眼神带了时光和轮回洗不去的悲戚,“故而忘川里面,也有着师父的一股灵力。”
乐无异转过身,面对那黑暗中唯一的光影:“我才进入忘川时,师父就和原来一样,面容清晰,只是不会动,也不会说话。但这没什么,只要能再见,我已经很开心了……”
数百余年,乐无异就对着忘川里谢衣那股残留灵力,追溯着过往。
那些当年来不及说的话,终于能够述说。
即使,那个人,再也听不到。
“只可惜时光流逝,那么多年过去了,师父残余灵力几乎耗尽,现在也只剩下了一抹光影……”
只是那一日日模糊的面容和身影,依旧是这茫茫黑暗里,乐无异唯一的光。
那么多次离别,只有这一次,最为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乐无异身边,看着那抹白光。
明明不是他的过往,为何心中竟是荒凉一片?

“……抱歉。”沉默良久,他道。
乐无异轻轻摇了摇头,回身面对他,“为何道歉?”
“身为偃甲,违背偃师之命,擅自开启记忆。”
“这不是你的错,况且,你早已拥有自己的生命,不再单单只为一具偃甲。”乐无异对他笑笑,温暖平淡,“倒是我,要想你说声抱歉。”
“当年我创造你,并未给予你生命,因为我总觉得,偃师创造生命,已然违背天命,而我,也不希望你和我一般,抱着执念游走山川。”
其实,那时候乐无异创造出他。只是想在自己离开以前留下,留下另一个自己。
即使是不能动,不能言的存在。
“我竟没想到你得到了生命,而让你每过十年便失去记忆……而且那不得开启记忆的命令仍在,你此番恢复记忆……恐怕……”
“没事,这些年,尤其是近来,我过的很好……”
“我知道,”乐无异笑笑,“忘川里,我看得清楚。”
“忘川……”
“嗯,它就在这里。”乐无异指指他的心脏,“忘川蕴含大量偃甲灵力,当年初七为了给你常人般的思维情感,便用忘川作了你的心脏。”
他的手不自觉的抚上心脏。

“我当初创造你时,除了记忆,什么也没给你,初七给了你思维,而你的感情,却全部继承自忘川中的我。”
“你早就是乐无异了啊。”乐无异眼神温柔。
“我……”他垂下眼,最终淡笑着点了点头。
“对了,那时候,为什么初七会……”他突然想起一事。
那个本来沉于水底的人,为何回到纪山,将乐无异留下的储存记忆的偃甲改造成一具偃甲人?
“我也不知道。”乐无异答,“这都是我死去之后的事情了。”
“……”他默然,复而又问,“那你为何会离世?”
“我去了龙兵屿,那里流月城的遗民将师父的头颅给了我,我放回了静水湖,后来被你找到了,”乐无异望向一片黑暗,眼神仿佛穿透时光,“后来,我也想为流月城的人做些什么,龙兵屿附近一只上古凶兽冲破了封印,我便前去一查。后来我重新封印了那凶兽,但受的伤实在太重……”
乐无异对着他微微悲哀的眼神:“无事,本来就没有人能逃过生老病死,你不必介怀……”
“对了,我找到师父头颅的时候,也感觉那些记忆要流淌出来……可是为什么……”
“还有,我体内的两股灵力……究竟是……”
“那枚丹药,”乐无异答,“青玉坛丹芷长老给你疗伤时给过你一颗丹药,一部分作用是斩断灵力流通。”
“你的运作靠的并不是灵力,而你当你记忆外露时,沧流石才会散出灵力让你停止运作,对你来说,大概就是死亡了吧……但那颗丹药阻止了沧流石的作用……”
“欧阳先生……”他想起月下抚琴的人,如今已随着蓬莱古国永远消失,“他可是乐无异的故人?”
“我不知道。但总觉得,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乐无异摇摇头,“好了,不说这些,即使有了那丹药,你也随时有死去的可能。”
他低头不语,却突然发现乐无异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残魂没有温度,他抬头,竟看见乐无异的身影一点点变淡。
“那么,这一抹残魂之力,就给你吧,这样,你就能多陪他一会儿了,”残魂没有温度,但乐无异的笑容竟是温暖如初,“这也是我的心愿啊……”
“好好照顾那个孩子,然后,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乐无异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和身体一样,消散在了一片黑暗之中。他低头,抬起手,下意识的抚上心脏。
那里有一个残魂的温度。

再抬首时,满目黑暗之中,只见那抹光影。他走近,想触碰它一般伸手,但还是停在光影边缘。
那温柔的感觉,从指尖已经传递到了灵魂。
“师父,再见了,”他对着谢衣最后一抹魂魄之力,平静笑道,“再见,我要回去了。”
他合上眼,道:“因为那里,还有人在等我回家啊。”

翌日清晨,乐无异在静水湖大厅里摆好了早饭,正准备上楼喊谢衣起床,便看见谢衣从楼上走下来,揉了揉眼睛。
“怎么?昨日没休息好?”乐无异注意到谢衣脸色略有疲惫,关切道。
“无事。”谢衣摇摇头,“昨晚……有点失眠。”
其实并不全是失眠,他反复的梦见自己木然站在一片黑暗,有一个声音细细在他耳边呢喃,渐渐轻下去,然后消失……噩梦而已,谢衣摇摇头,冲乐无异笑了笑。
“没事就好,”乐无异微笑着点头,“快下来吃饭吧。”
谢衣小跑下楼,因是早饭,桌上菜色不多,只是两碗莲子粥,一笼虾饺,一盘鸡蛋糕,外加一小碟花生米。谢衣坐在乐无异对面,端起莲子粥喝了一口,淡香怡人。
乐无异喝完了粥,把笼里的最后一个虾饺夹到谢衣碗里,看着徒弟快要吃完,这才淡然开口:“阿衣,静水湖的图谱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去哪里,你有没有打算?”
“嗯?”正在吃饭的谢衣没想到乐无异突然提起此事,不由有些惊异。他偏偏头思索一霎,“没有啊,师父你呢?”
“不如我们回长安一趟?”乐无异顿了一下,提议到。
“长安?”谢衣不解,“去长安干嘛?”
“嗯……去逛逛,顺便,你不是很久没有回家了吗?”
“因为我?”谢衣楞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事啦,反正我家只有我一人,我以前也有跑出来玩,所以都习惯啦。”他冲着乐无异笑笑,“不用师父那么费心啦。”
乐无异垂下眼:“回家看一看,也是好的。”
“那师父你呢?你想去哪里?”谢衣问。
“我?我随意便是。”
“……”谢衣看了一眼乐无异,“那师父的家呢?我好像听师父说过你住在纪山,我们先去你家好不好?”
“纪山?”乐无异摇头,“我的家不在纪山。”他顿了顿,“我的家啊,在另一个地方,但是现在已经不见了。”
长安城南的定国公府,早已化成了一处市集,并无半分荒芜颓败之意。
谢衣自知失言,正想说些什么挽回,却被乐无异快一步抢回了话头:“纪山便不用了,再说了,你不是前几天才说想去琴川看看兰生他们?”
“……那个又不急啊。”谢衣低声道,“师父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乐无异想了一会,“若你是想去探望兰生和红玉他们的话,也别总想着时间还多,不必着急,散易聚难,若是想了,不要拖延的为好。”
“那师父你的记忆呢?”谢衣抬起头看着乐无异棕色的眼睛,“你自己的事情呢?”
“我?”没有注意到弟子眼神不太平静,乐无异答道,“我不在意这些记忆的,只要同伴都还安好,被遗忘的事根本不重要。”
谢衣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沉默着。
“怎么了?”乐无异不解弟子的异常,唤道,“阿衣?”
谢衣突然站起来,直直的看着乐无异。
“你随意,你不在乎,你总是这样。”谢衣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老是这样,什么都得自己一个人担着,我明明在你身边啊。”
不等乐无异接口,谢衣继续说道:“总是这样,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记忆也好,那个纹章也好,还有你自己的身体也好……师父,我早就发现了啊,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乐无异不说,他就不问。
“可是,我也会担心你,还是说我只是你的包袱?我……”谢衣的声音猛然低了下去。
“我,我不是这么想的……”乐无异看着神色激动的谢衣,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衣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么师父,你告诉我好不好,有什么危险困难,我都帮你,我不怕的。”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一丝颤抖。
长久的沉静,最终,乐无异轻轻摇了摇头。
乐无异张开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慰弟子,却见谢衣面色猛地一白,然后直接向楼上跑去。乐无异只有叹口气,把那些话按在心里。
前世的事,他一人承担足可,不用因此让师父的转世烦忧。
而且,这具偃甲的时间,已经不足一月。

晚饭时,乐无异在谢衣房前唤了数声都没得到回应,只有将饭菜放在他的房前,然后下楼自己收拾了一下屋子,偃甲是不需要进食的。
没想到谢衣竟如此在意这些事……乐无异只有苦笑一下。
抬眼望去,月色皎皎,与当年分毫不差。
乐无异顺着月光走出去,一路走一路回想,当年,好像就是此处,他拿着一只偃甲鸟向爹娘报信,被师父看见,才认出了自己。
谢衣去后,乐无异曾无数次想,若是自己早点认出来,那就好了。可是现在,他觉得已经无所谓了,还好,他回想起来了。
乐无异走到那里,不由从偃甲盒中拿出偃甲鸟,放在手上细细把玩。
还能传信给谁呢?乐无异不由想到,当年那些人,现在都身在何方?
对了,还有阿阮妹妹……乐无异猛地想起了那个与他们同行数十日的同伴,只是那个时候,自己都没能认出她。
阿阮化为了人形,带着残存的记忆寻找着一个人,可是夷则并不像她所认为的那样,是长存世间的鲛人……该不该同阿阮提起,乐无异想不出答案。
潮声轻柔,偃甲鸟拍拍翅膀,跳到乐无异的臂上。
乐无异抬头,夜风温柔拂过棕色的发。
这样看来,自己要比阿阮妹妹幸运许多了……他心下长叹,至少自己找到了谢衣。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收回偃甲鸟,打算回去休息。转身向侧门走去,却看见那里有一片淡淡的灯光。
谢衣提着灯,站在门边看着他。灯光在黑暗中散出一阵温柔之意。
乐无异突然愣住了,他们离得不算太近,乐无异看不清楚谢衣的神情,只是听见他用弟子从未有过的沉稳语气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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