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堤上柳(含番外 · 桃源事)

【三】

青玉坛上层,月色正是融融。
“回长老,尹千觞一行人似是意外来到东海龙绡宫处,现已离去,继续向祖洲前行。据他预计,再月余,他们就能返回港口。”
白衣的青玉坛弟子站在正抚琴的丹芷长老身后,低声报告。
“哦?这么说,他们行程也还顺利?”欧阳少恭手指压住琴弦,酝开的音符沉寂下来。他抬头看着晴夜中那轮满月。多少年,也不曾变过。
“应是顺利了。不过,据尹千觞说,此次行程比起长老预计,要多出三人。”
“哦?”欧阳少恭回头看着那名弟子,“说来听听。”
“一名是偃师乐无异,还有他的弟子。另一个则是他们在青龙镇遇到的一名少女,似是去东海寻人,现已离开。”
“……”欧阳少恭没有说话,食指指尖在弦上划过,顿了一会,他侧目让那弟子离开。
见青玉坛弟子如获大赦般退下,他摇摇头,丝毫不在意。双手游走在琴上,挑过的弦微微震动,像是和着月色的摇曳。
“偃师乐无异……”一曲终了,欧阳少恭低低的自语,“怎会如此……”
他皱皱眉,好像在想些什么,神色变幻不定。半晌,眉又松开,恢复了他平日温和淡雅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么……”欧阳少恭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当真是……有趣啊~”

桃源仙居中,乐无异用一条素白浴巾围在腰间,靠着石壁,看着谢衣忙碌的身影在温泉的水雾中朦胧一片。
谢衣忙着给他师父上药。
几人从龙绡宫离去后,便往祖洲行去。几人一同走进仙山,远古遗留的巨大白骨森森,待百里屠苏遇见上古应龙后,几人来到一片花海,经历千辛万苦,终于取得了欧阳少恭所需的仙芝。
几人都很是高兴,就连百里屠苏,脸上都带了柔和之意。
但返回之时,几人都未曾在意路边一处巨大的白骨堆,谢衣走过时,那一堆白骨突然抖动了一下,谢衣猛地转头,一条巨蟒从骨堆里钻出,窜到他的眼前,几乎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谢衣一时间愣住,但站在他身后的乐无异反应过来,拉住他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拽。
巨蟒张开的嘴咬住了乐无异的手臂,尖利的牙齿咬穿了他淡蓝的长袍。
谢衣还茫然呆立,忘记了反应。当他想起用法术帮助乐无异的时候,红玉的双剑已然出鞘,凌厉剑意划过了巨蟒的七寸,那巨蟒化作两断掉落下来。
“师父……”谢衣愣愣的,指尖流动的法阵黯淡下去,“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乐无异笑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摸谢衣的头。
“药物都在船上。”百里屠苏道,“速回船内。”

于是几人加快的速度往回走,谢衣拉紧了乐无异的手,一路沉默着回走。
回到船舱,谢衣取了纱布和伤药,就把乐无异推进了桃源仙居里。桃源仙居气候温暖,风光怡丽,屋居后还有一温泉,在松松的积雪中散着温和。
在龙绡宫憩息的几日,谢衣和乐无异早已将仙居中的屋舍打扫干净,只是缺了被褥衣物一类,便能长居。谢衣小心的将乐无异黏着血的长袍撕开,伤口不大,但是挺深,巨蟒的尖牙刺进了肉里,衣物拉离时候,又有血慢慢染出来。
乐无异脸上没什么痛楚,倒是谢衣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孩子,应当是在愧疚吧……一眼就看出谢衣心中所思,乐无异轻轻叹口气。
谢衣把衣物剥离后,用温水轻轻擦拭乐无异的小臂,血污流淌进盆子里,伤口终于不再触目惊心。谢衣又拿了布擦水,然后拿出一瓶伤药放在手心。
“有点痛……师父你忍忍。”低声说完,他握了握乐无异的手,然后轻轻的倒出一点,在伤口上抹匀。
乐无异虽是觉得疼痛自伤口处漫上来,但看到谢衣把自己当徒弟哄着,不由失笑。
谢衣抬头时,正巧看见乐无异一抹还没退去的笑意。
“师父!”谢衣不解,连带着心里的几分压抑不住的愧疚,“师父笑什么啊!”
“……”乐无异抿嘴,“没什么。”
“师父受伤了,被那样的巨蟒咬住,应该好好休息一下,”谢衣闷声道,“后院有个温泉,师父可以放松一会儿。”
说罢谢衣兀自拿了两个人的衣物,拉着乐无异往温泉走,步伐匆忙,但又想到乐无异手上的伤,有放缓了速度,
如果自己反应快一点,他也不会受伤。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乐无异看不到的地方,谢衣咬住了下嘴唇。

乐无异被他拉着前进,穿过满是桃夭的小径。
他突然发现,几月下来,谢衣竟是长高了一截,连着初见时那股孩子气和任性也渐渐淡了下去。
乐无异突然想起,当时收他为徒,其实也只是因为那夜长安的融融月色里,这孩子一脸认真的想要拜他为师。
他本是孑然一身,独身逍遥,失去记忆,也只是偶尔起了寻找的念头,但最终,他还是定居在纪山的悠然中间。
这样也好,没有牵挂自扰。他本是这样想的。
但不知为何,在那样如水的月色里,他拒绝不了那孩子的眼神。
为何?他不知,也从未想过。
到后来,那孩子也是在一样姣好的月色里,说,我陪你去寻那些记忆。
他下意识想拒绝,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那孩子就一直跟着他,以他可以看见的速度成长了起来,毛躁的性格渐渐褪去,剑法,术法和偃甲上的天赋都一点点显露出来。
现在,他又长高了,差一点就到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他牵着自己往前走,乐无异想。他长大了。
但乐无异还是把他当做一个孩子,那条巨蟒张开嘴的一瞬,乐无异来不及思考,就将谢衣拉到身后。
谢衣牵着他走到了温泉边,见乐无异有些走神,便戳了戳他的腰。
乐无异回神,两人脱下身上衣物,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谢衣一直拉着乐无异的小臂,不让他沾到水。
洒了龙涎香的温泉散着淡淡幽香,积雪仿佛都温软起来。谢衣还是沉默着,乐无异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揉揉谢衣的头。
“阿衣,我没有怪你啊,”他微微叹一口气,“作为师父,我当然是要护你周全。”
谢衣没有说话,低了低头。
半晌,他才开口:“可是,我也想保护你啊。”
“我知道我年纪小,剑法和偃术都不如你,但是,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受伤。”
“我想站在师父身边,甚至在你身前,由我来回护你。”
他的嗓音渐渐低了下去,消失在温泉的水雾中。他低头,水里倒映出他不安的眼眸。
谢衣承认,他是在害怕。他记得小时候长安有个疯癫的道士,收养他的老爷子请那道士给他算过一卦。疯道士对着他的手看了半天,说他上辈子死在了一个“离“字上面,这辈子若是再遇上那个“离”,也很难逃开别离。
那时候,乐无异将他拉到身后,他脑子里满是混沌,不安和烦躁一下子升了起来,那种冰冷的感觉,像是上辈子刻在了魂魄里。
不要离开……
谢衣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缩在温泉里。
乐无异修长的双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抬头,褐发的偃师笑得明媚。
“阿衣也长大了,”他笑,“想保护师父了。”
“………”谢衣别过脸。
“那么这样吧,等你长大,强到能回护你想回护的人的时候,就让你站在我身前吧。”
“好啊。”谢衣转头,心里的烦躁不安都被他的笑意按捺下去,“说好的,等我们回去,就一起去找记忆吧。”
“……”乐无异却沉默下来。
“师父?”谢衣不解。
“我……不想去找那些记忆了。”半晌,他回答。
“我虽然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往,但是我已经习惯了遗忘。我不知道,想起来会发生什么改变,但现在,我不太想改变啊…..”
“或许是因为看到阿阮妹妹那样,为了那些已然凋零的前尘旧事,便要踏遍这万里山河。但是我不想这样。”
“可我总觉得,那些记忆,对师父很重要啊……”
“比起曾经的过往,我更在意的是今日的相逢。”乐无异笑道。
“若我寻回记忆就不要你了,你还愿意么?”看着弟子不解的表情,乐无异道。
“……”谢衣沉默,“不准。”
说完他生气的去挠乐无异的腰间,乐无异最怕痒,他的腰也很敏感,谢衣一挠,他就忍不住笑出来。
“好了阿衣…别闹了……师父不会不要你的啦……”他边笑边道。
“对了师父,这是什么?”谢衣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指着乐无异的肩头。
“什么是什么?”乐无异不解。
“就是这个啊,你看。”谢衣干脆指着水里的倒影,让乐无异偏头去看。
乐无异偏头,他的右肩在水里映出来,那上边有一个黑色的纹章。大体来看是一个点线链接的圆,一条直线向右上角穿过,和圆的左上部分形成一个弓形。
“奇怪……好像在哪里看过……”谢衣喃喃。
乐无异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是什么……要破土而出……
这个纹章……这个纹章……
大片的光影呢喃着从他脑海里飘过,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深呼吸几口,将自己从不安中带出。
“阿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雷云之海那里啊,怎么了?”谢衣觉得不对劲,又唤了一声,“师父?”
“没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乐无异扶着额头,面色苍白的道。
看形制,这个纹章,像是一位偃师的纹章……
谁的纹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面容,下一刻,那面容又模糊起来,他再想时,脸型和五官都再忆不起来。
只有一滴模糊的,但还是血红的,泪水一样的痣……
他是谁?
乐无异也不知为何,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下意识的抚上心脏,感受那里微弱的跳动。

数十日后,几人由祖洲返回了青龙镇港口,但似乎是因乐无异手臂上的伤是由远古虫豸所留,寻常药物法术竟无法治愈,伤口虽未恶化,也看不出好转。
于是谢衣便天天把他按在桃源仙居里休息,连同伴的饭食也尽数交给方兰生负责。而对于那个纹章,师徒二人都极有默契的放下不提。
从港口上岸后,几人也未多做憩息,谢衣和乐无异二人所造之船本就舒适安逸,于是几人便直接赶往青玉坛。
青玉坛丹芷长老接过百里屠苏所采下的仙草,便拿往炼丹房,闭门数日。期间还特意看过乐无异手上的伤,顺带为他炼了一副药。
漱冥仙芝丹炼成以后,百里屠苏几人便向欧阳少恭告辞,即刻赶往南疆乌蒙灵谷。乐无异本想跟着几人,但被谢衣拦下,说是一定要等到乐无异手上的伤好全才走,那时候再用偃甲鸟与百里屠苏联系会合不迟。
说完,一边的欧阳少恭便如沐春风的笑起来,温然道,谢公子安心,在下一定将乐公子的伤处置得完好如初。
在那以后,欧阳少恭便用几件青玉坛独有的药草炼成了膏,嘱托谢衣每日为乐无异上好膏药。谢衣照做,几日之后,乐无异的伤也一点点好了起来,
一日,谢衣待在房间里看乐无异给他画的偃甲图谱,又不让乐无异讲解,说是要自己好好琢磨琢磨,乐无异闲来无事,只得在青玉坛里转转。
走到青玉坛上层,那里终日月色,柔柔的铺了满地的月影。乐无异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月光中传来。
乐无异寻着琴音走进,青玉坛的一处高台上,欧阳少恭独坐着抚琴,广袖垂在地上,琴声融进了月色里。
乐无异停了步,站在那里,不敢惊动抚琴的人。
一曲终了,余音还留在月影中。抚琴之人转过头:“乐公子,今日气色也是不错,伤口可有好些?”
“……好些了,多谢丹芷长老。”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的抿抿嘴,“欧阳先生并未回头,又如何得知先生身后之人,便是我?”
“呵,”欧阳少恭轻笑一声,示意乐无异在他身边坐下,“这青玉坛之中,又雅兴又有时间来此,听在下叨叨一曲的人,怕是只有乐公子一人了。”
“哈,先生是在说我很闲?”乐无异失笑。
“这么说来,怕是弹琴的,要闲过听琴的了,”欧阳少恭笑着摇摇头,“言归正传,其实在下早有一事想请教乐公子,不知公子是否愿意回答?”
“嗯?先生但说无妨。”
“好,那在下便问了。听说乐公子同百里少侠一般失却了记忆,不知为何?”
“这个……我也想不起来了。”乐无异摇摇头,“就好像重新活过那样,但除却所经历的人与事,其余剑法偃术,我也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乐公子可有恢复记忆的想法?若是有,在下或许还能帮上一帮。”
“不必了,多谢先生美意。”乐无异垂下眼,他的睫毛纤长,扫在眼睑上。
“哦?寻常人若失却记忆,多数为了寻那旧事,甚至倾尽一生,想不到乐公子竟是如此洒脱之人。”
“其实我并不是洒脱啊,只是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我很想保护的孩子。我总觉得,比起我的过往,他更加重要。”
“竟是如此。”欧阳少恭笑笑,手指抚上琴弦,食指勾住一弦,中指轻轻的一挑,悠长的音符回响在沙沙的树影里。
乐无异也安静的听着琴曲,突然,不远处的树荫里窜出一个棕色的毛球,一路跳到两人眼前来,乐无异才看清这是一只虎皮的猫。
那只猫跳到乐无异面前,蹭了蹭他的手。欧阳少恭看得有趣,便放下抚琴的手,道:“这猫是青玉坛所养,平日也不大出门,想不到今日竟来见乐公子了。”
乐无异被毛茸茸的毛皮蹭得很舒服,干脆把那猫抱了起来:“这猫,叫什么名字啊?”
“本就是青玉坛弟子无心所养,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那叫起来的时候多不方便啊。”他点这小猫的鼻子,“这样吧,你就叫肉包好了,看你胖得跟个肉包似的。”
“肉包?”欧阳少恭失笑,“乐公子起的名字……果真与众不同。”
“如果先生不喜欢的话,那就不用这个名字吧……”
“无妨,”欧阳少恭道,“说起来,在下曾有一位故人,性子倒是像极了乐公子。”
“哦?先生的故人?那他现在何方?”
“那人啊,早已逝去了……”
“……抱歉。”
“无事,”欧阳少恭抬头看着青玉坛终日不变的明月,听见乐无异怀里的猫极轻极轻的叫了一声。他摇头叹道,“其实,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态,那人生性洒脱,最不愿看到有人为他伤心悲痛。”
“只是这时光,确实已经太久,太久了……”欧阳少恭合上眼,复又睁开,“不过也罢,那么多年过去了,即使再强烈的爱憎,也不过化了一声叹息,大抵也只有那些独自度过漫长时光的人,被遗留在时空罅隙,永无归途……
“天意从来高难问,生死之事,真是半分也由不得人……”
“……”乐无异抚过虎皮猫的脖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先生……”
“见笑。”欧阳少恭低头,截住他的话,“是在下扫兴自扰,还望乐公子不要怪罪。”
“不会的。”
“那便好,”欧阳少恭点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道,“听说乐公子此去苗岭,竟寻得一古木,颇有来历?”
“不错。”乐无异不知他为何问起,但还是如实将此事细细讲了一遍。
欧阳少恭皱了皱眉,半晌,才缓缓道:“这可能是上古时所遗的植株,若用于丹药,应是一绝佳药材,若用于偃甲制作,怕是也颇为有趣。不知乐公子可有兴致再前往一探?”

再十日,乐无异的伤好后,他便与谢衣出发前往苗岭,到上次见到的巨大树桩处。二人出发不久便收到了百里屠苏自南疆的偃甲传信,屠苏一行刚赶到乌蒙灵谷处,可能耗时还长,乐无异二人回信说,等他们完成欧阳少恭嘱托后,便与百里屠苏一行会合。
要走的那天,馋鸡突然变成了一只大型的蓝色巨鸟,浮在低空处向两人拍打着翅膀,然后才落在地上。
乐无异笑了笑,牵着谢衣走上鲲鹏的背部,一路飞行到苗岭。
按照记忆中的,二人往着苗寨的方向走去,刚走到寨口,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向他们走来,乐无异回头,竟是上次那个为他们带路的苗族少年。
“大哥哥,你怎么又来了?其他人呢?我记得,你们上次可是来了好多人呢。”
“竟然是你?”乐无异有些惊异。
“其他人都去另一个地方了,他们有其他的事,”谢衣抢着答了,“怎么我们每次来,第一个看到的,都是你啊?”
“我怎么知道?”苗族少年轻轻哼了一声,“这一次你们还是来找那些奇怪的草?”
“也不全是,”乐无异答,“可否请小公子带我们前去上次那巨大树桩处,我们路上与你细细解释。”
“原来你们是要带走那木桩子?”到了那巨大木桩处,苗族少年惊道,“可是这么多年了,我们用最锋利的斧子也只能划伤它,你们怎么带的走?”
“不必全数带走,只是想要拿走一部分,赠与我一位朋友炼药所用。”乐无异三人此时已经行到木桩下,“不知你们可否有什么禁忌?我们能否将此物带走?”
“禁忌?没有没有,”少年猛地摇头,“至于带走,这东西传说邪得很,你们要砍就砍吧。”
“那便多谢小公子了。”乐无异说着,拔出腰间长剑,寒锋一闪而过,快得只留下残影。但树桩也只是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的确……”乐无异喃喃道。
谢衣见状,伸出右手,法术在指尖凝聚成光,展开成一个小小的法阵,他猛地挥动右手,法术向木桩袭去,木桩竟被切下一小角。
“……切动了……”苗族少年难以置信的低语。乐无异上前捡起那小块木头,放入腰间偃甲盒。
“不错,你的法术,可比为师厉害啊。”他走回来,摸摸谢衣的头。
“师父……我也只是试试,哪知道……”
乐无异轻轻笑了,又转头对那苗族少年道谢。谢衣说想去上次的静水湖看看,那少年竟一直送他们到了湖边。
“以后有空,要经常来这儿啊。”少年挥挥手,准备往回走。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啊?”谢衣喊住他。
“我叫巴叶,”少年回头,“有时间,一定要常来啊。”

青玉坛,欧阳少恭从上层下来到炼丹房,身后少有的跟了一只猫。
一名立在炼丹房门口的青玉坛弟子见他来,便让开身,送他进去,那只才被命名为肉包的虎皮猫也跟了进去。
“丹芷长老,可否还需要请人盯紧百里屠苏与乐无异两处?”
“不必了,”欧阳少恭寻得一处坐下,“此事已有定数。”
“那……弟子还有一事不解?”
“何事?”
“长老曾为乐无异练过一副丹药,一副膏药,弟子跟随长老多年,恰巧认出那丹药虽都用了滋补的药草,但其中两味合起来,似有斩断灵力的作用,至于那副膏药……所用药材,弟子竟从未听闻,弟子私下斗胆一试,那副药,竟不似为活人治伤所用……”
“呵,你倒是细心。”欧阳少恭淡淡微笑,“这位乐公子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那副斩断灵力的丹药,是我为他准备的一份大礼,若我所料无误,此物日后,定能保他一次性命之忧,算作最后的别离了吧……”
这时,肉包凑上来趴在欧阳少恭的膝上,他皱皱眉,拎起它的后颈。肉包在他手里挣扎了一阵,欧阳少恭放开手,肉包便迅速跑远,从门缝里溜出了炼丹房。
欧阳少恭冷冷的看着它离开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至于膏药……我几时说过,这是为活人所用的?”

静水湖,日头正好。
乐无异看时候已经不早,便想着和谢衣进桃源仙居里先吃了午饭,再同弟子好好看看静水湖。正想打开卷抽,突然馋鸡从他腰间的偃甲盒钻出了一个头。
“唧唧~唧唧~”
“你饿了?不着急,我们进了桃源仙居就做饭,好不好?”
“唧唧~唧唧唧~”馋鸡从偃甲盒里跳了出来,跳到一边的水里,乐无异已经来不及阻止,就见馋鸡化作初见时一般的蓝色大鱼,在水里摇着尾巴。
“你是想,带我们去湖中心逛一圈?”谢衣猜到。
变成鱼的馋鸡摇摇尾巴。
“好啊好啊,师父,我不是很饿啦,要不,我们先去湖中心游一圈?竟然还能坐着鲲鹏游湖~”
“……那便如此吧。”乐无异说着,登上馋鸡的背。
馋鸡直直的往湖中心游去,静水湖风光确实怡人,上一次几人都未曾好好欣赏这风光,远山像是淡淡的青墨染成,伴着湖畔的垂杨,涟漪漫过了湖堤边飘摇的青萍。
不知为何,越往湖心,心便越发安宁下来。
突然,乐无异猛地抬头,感觉到不对,前方竟有一丝幻术的气息。他想让馋鸡停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只来得及抓住谢衣,想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但他没有拉动,谢衣法术比他敏锐,早一步察觉到了这幻术屏障,先他一步,站到了他的身前。
谢衣闭上眼,念着解开幻术屏障的咒诀。他心知若非是施术者,随意念出咒诀大多不会成功,但是现在,只有他的术法比师父强了。
应该……会成功吧?他念着咒诀,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被屏障击中的感觉没有来到,屏障破开,一座湖心居室呈现在二人面前。

湖心居室由竹料为主,木料为辅,上建起巨大的观星台,乐无异二人一眼便知,这是一位偃甲大师手笔。
“师父,我好像觉得,这一路,遇见了好多大偃师的作品啊……”谢衣拉拉乐无异的袖子。
乐无异刚刚因为弟子出人意料的危险行为,便训导他以后不要再这般鲁莽行事,不顾自身安危,却被谢衣一句“师父的法术也不好嘛,所以不如让我来呗”顶了回去,正觉得有些气闷,便没理谢衣。
“师父……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说不定还有些遗留下的偃甲呢。”谢衣讨好道,顺便把地上的湿淋淋的馋鸡捧在手里,拿了娟子轻轻擦着。
“……好,走吧。”乐无异叹口气,和谢衣并肩向前走去。
进了主厅,打开门,一阵灰尘袭来。这小居本是在苗岭小湖之上,竟还积了许多灰尘,追溯起来,大抵也是上百年无人造访了。
先入眼的是一副彩墨勾成的山水图,寥寥一笔浓墨勾了山体,其次是淡淡的远山,夹了点点青绿。然后看到的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质家具,竹制屏风上还挂了一个巨大偃甲,暂不知作何用处,木质烛台上的灯罩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二人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了百年来的安静。
楼上便是几处客房,旁边是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偃甲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偃甲。乐无异与谢衣二人将着两间房间细细探查了一番,除了新奇偃甲外,还找到了不少用偃甲锁封存的图谱。
“这么好的偃甲和图谱,就这样沉寂了几百年,不见天日,真是…..有些可惜啊……”谢衣轻轻道。
“嗯。”乐无异点头赞同。
“那师父,不如我们来整理一下吧,这些图谱看上去都挺珍贵的。”
乐无异表示同意。二人当下便开始整理起了图谱,理出的大多是带了偃甲锁的,但都不很复杂,谢衣看着偃甲锁,跃跃欲试,最终耐不住解开了三个。
前两个都是偃甲制法,一个是水行偃甲,一个是法术加强的。只是最后一卷帛书,竟不是偃甲图谱,而是此间书房里所有的图谱与偃甲的数量整理。
“哈,这下好了,看来这湖心小居的前任主人,也是个有心人啊。”谢衣笑。
有了此物,二人整理起来也就方便许多,只是那数量确实不少,短时间内又无法完成。乐无异只得进了桃源仙居给二人以及馋鸡做饭,留谢衣一人独自整理着。
过了两刻左右,乐无异便招呼谢衣与馋鸡进来吃饭,他舀了一勺翡翠虾仁到谢衣碗里,又喂了个鸡腿给馋鸡。
“师父,”谢衣嘴里包着虾仁,说话模模糊糊,“我刚才找到了另一卷帛书,但是名册上没写啊……”
“哦?写的什么?”
“那不是偃甲图谱,好像是一个人的回忆录。”谢衣咽下虾仁,喝了口汤,“那人没写自己名字,讲的也就是生平事迹什么的啦。”
“他提到了一个叫流月城的地方,好像是上古神裔所住之地,那人是那里的祭司的徒弟,后来流月城被一个什么魔族入侵,那人不知道为什么下界来寻一把剑,可惜那把剑早就崩裂了……”谢衣回想,“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帛书里写了一句话,以凡人渺小之力,试窥浩瀚天道,终究不过镜中捞花,苍猿捉月……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点熟悉……”
“……”乐无异想了想,“留下帛书的人应该就是此间前任主人无疑,那么就应是一位偃术大师,你自幼修习偃术,这些事,乃至刚刚那句话,你小时候从哪本书里看到过,也有可能。”
说完,他笑了笑,“就连我,也觉得你刚刚说的,有些熟悉呢。”

午饭后,师徒二人便着力整理此间偃甲与图谱,乐无异用偃甲将苗岭所寻到的木桩送回了青玉坛,两人见偃甲数目繁多,便将楼上客房打扫了一番,就此住下。
是夜,静水湖月色朗朗。
谢衣早早的就入睡了,他忙了一天,小孩子也的确是累了。
隔壁客房,乐无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却是睡不着。他干脆坐起身来,点亮了床头的烛台,看见桌子上的馋鸡睡得极沉,有一半的身子都从偃甲盒里滚了出来。
乐无异叹口气,走过去拿了手绢轻轻盖在馋鸡身上。又走到隔壁房间,谢衣也睡得正香。
乐无异走过去捻好了他身上的被褥,轻轻从房间里走出来。
白日整理偃甲时,发现名册上记录的一个偃甲,他们搜遍了房间竟也寻不到。反正闲来睡不着,又没有饮酒对月的兴致,乐无异干脆在偃甲房里找起了那个偃甲。
还是没有。他摇摇头,走回自己的房间。
月光柔柔的从竹板间的隔隙洒进来,带了点湖水的潮声。乐无异正打算躺上床,但突然发现,窗台下面有一个不太显眼的柜子。
他走过去,拉开檀木的柜门,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同样由檀木制成的盒子。盒子上带了一把偃甲锁。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那把锁。
咔哒。
里面是一颗头颅,面容沉静温雅,安然的合着眼。

乐无异看着盒中的头颅,有一瞬间忘记了思考。
若说此处几百年不曾有人探访,那这个头颅,怎会如此鲜活?
而且,好熟悉……是那种刻在骨髓里,连忘川的水也洗不掉的熟悉……
他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
乐无异伸出手,但颤抖的手还是停在了那颗头颅的鬓角边。
手再往下几分,便是微微含着三分笑意的唇。就连一颗头颅,也透着一片端庄君子之意,如沐春风。
他是谁……
“孩子,你是谁家的?”
“既然如此,索性就白捡个徒儿又如何?”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
是谁,白衣似雪,笑着望向他……
乐无异放下颤抖的手,扶住了额头。
头痛欲裂,脑子里突然就闪现出很多片段。大漠的风沙,开满桃花的街角,映着海潮的月色……
心跳得极快,他呼吸急促,慢慢伸手合上了盒子,放回柜子时,冰冷的手几乎要不听自己使唤。
……他这是怎么了?
他顺势坐在床尾,右手抚上心脏,正深深呼吸两次想要平复心情,突然,肺腑传来一阵强烈的绞痛。
他咬着牙,按着小腹,想要撑过这不知何来的疼痛。但是那阵绞痛从肺腑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疼痛也越来越强烈。
乐无异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他闭上眼,所幸巨大的疼痛中神智还留着一丝的清明。他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
阿衣睡得正香,不能吵醒他……不能让他为自己担心……
不能让那孩子感到一丝一毫的伤心……
冷汗一滴滴落在被褥上,在他都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时,小腹开始出现一股股暖流。那股暖流很快缓解了全身的疼痛,只余下他对那阵疼痛的胆战心惊。
暖流流过全身,甚至连指尖都舒适起来,很快,疼痛的余韵也不复存在。
乐无异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睁开眼,只见一片黑暗中,有一抹月光透过竹板,洒在了他的身前。
他疑惑的眨眨眼,脑子里一片混沌。
……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衣,这里不对。”
百里屠苏一行人去往南疆,在等待他们消息的时间里,乐无异同谢衣整理着小居里遗留的偃甲与图谱,有的时候谢衣有一些疑惑,便拿着图谱问乐无异。
这日,乐无异看着谢衣画的图谱,指出来几处:“来,你看看。”
“嗯.”

大约有十余日,师徒二人都在这整理偃甲与图谱的工作中度过的。
其实二人的效率算不上高,先是谢衣拿着偃甲,乐无异在名册上找,然后根据用途分门别类的放好,但后来总是谢衣找着一件图谱,就耐不住地拆开上面的偃甲锁,细细研读,乐无异一人干等许久。
后来,几乎都是乐无异一人整理,但他又要负责两人一鲲鹏的饭食之类,于是这整理的速度,也就渐渐慢了下来。
乐无异怕弟子着急,便温声安慰道,阿衣,不急,反正我们也完成了欧阳先生的嘱托,便在此等百里少侠的回信,如何?
谢衣嗯了一声,又埋头于那几卷图谱之中,正是入迷。
乐无异笑着摇摇头,走进桃园仙居里准备饭食。谢衣抬起头,正看见他消失在卷轴之间的身影。
谢衣的神情有些恍惚。
总觉得,这些图谱上记录的许多偃甲驱动方式,和师父教给他的,有些相似……

月色当空,谢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这几日整理偃甲的工作,他虽然不像乐无异一般专注投入,但是他每日都阅读大量珍贵的偃甲图谱,获益匪浅,耗神也是不少,故而这几日,他几乎是沾巾便眠。
但今日,他有些失眠。在床上辗转难眠,只想把脑子里的那个疑问赶走。
为何乐无异所授与他的偃术,竟与此间偃甲图谱如此相似?
有可能是乐无异师承之处,与这前任主人有些渊源吧。他坐起身,看着床头映出的一小片月光,安慰自己。
嗯,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师父身上的那个纹章,又是什么?
桃源仙居里,他曾在主屋里发现的两页笺纸,现在细细回忆,竟与乐无异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他为何会失忆?
……他是谁?
湖水轻轻的潮声里,谢衣抱紧了自己的双膝。他突然发现,对自己的师父,那个名为乐无异的蓝衣偃师,他所知甚少。

翌日,谢衣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
他昨夜想这些疑惑想的快要发疯,他几乎想要冲到隔壁房间,问自己师父一个究竟。但谢衣终究没有这样,即使问了他,大抵也问不出什么来的吧。
只是给师父平平添些纷忧罢了。
谢衣揉着眼睛从客房走出,乐无异早在桌子上摆好了饭食。
“阿衣,起来了?”乐无异对他笑道,“怎么,昨夜没休息好?”
他的笑容被窗外透进的阳光映着,温暖得好似初生的太阳。那瞬间,所有疑惑,甚至心中最深最深的那一抹怀疑,都不见了。
“嗯,有点睡不着。”谢衣说着,走到桌子前坐下。师徒二人慢慢的开始吃早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突然飞进一只偃甲鸟,停在乐无异放在谢衣身前的汤碗边。
偃甲鸟抖抖双翅,师徒二人对看一眼,谢衣擦擦手,从偃甲鸟的腹部拿出一封信。
这是百里屠苏传给二人的信,谢衣先是略略看了几行,便凑到乐无异那方,捧着信纸跟他一起读着。
读到最后,二人的眉头皆是蹙紧。
乌蒙灵谷,焦螟,韩休宁,紫榕林,幽都,忘川蒿…
欧阳少恭……
“怎会……如此……”乐无异面上一片震惊之色。
那个月下抚琴的谦谦君子,怎会突然变成狡诈的恶人?将人类化作焦螟,甚至在忘川蒿里带走风晴雪……
乐无异揉着额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日欧阳少恭对着月亮,轻轻的哀叹,背影融进了无边的月色。
“师父,屠苏哥哥他们现下还在白帝城,不如我们先赶到那里与他们会合?”谢衣道。
“好。”乐无异点头,两人迅速收拾好了行装,往白帝城赶去。

【四】

白帝城,长江水滔滔。
乐无异师徒走进客栈,客栈里的几人脸色均有些苍白。
“乐无异……”方兰生抬起头,看见走进门的两人,唤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事情的始末,我们已经看过了,”乐无异偏头,声音有些低,“欧阳先生……怎会如此行事……”
明明那个月色中的身影,长发散在身后,他低头抚琴,是个寂寥得好像并不存在一般的人。
“欧阳少恭……他把那么多人变成了焦螟!那么多鲜活的性命,一瞬间就化成了虫子啊!”方兰生激动起来,“而他,竟然还可以笑着对我们说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他怎么……怎么可以……”
“猴儿冷静些。”红玉道,“我虽早已觉得欧阳先生深不可测,但也没有料到,事情竟会如此……”
“那个混蛋还抓走了晴雪!”方兰生站起来,瞪了一下倚在门边的尹千觞,“也不知道,他会对晴雪……..”
“勿要多言。”百里屠苏开口,声音淡漠却疲惫,方兰生便没有再说下去。
“总会有办法的……”乐无异的指尖渐渐冰冷,他低声安慰着同伴们,“总会……找到解决之法的……”
“嗯。”襄铃轻声应道。
“不错,总会有办法的。”百里屠苏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神情也是坚定,“我,回昆仑山天墉城拜见师尊。”
“你说什么?”方兰生瞪大了眼看向百里屠苏,“你要回天墉城?难道你要……”
“无妨。”百里屠苏摇头,“我意已决。”
于是,在百里屠苏坚持下,他与红玉,乐无异以及谢衣三人乘着鲲鹏,寻找天墉城紫胤真人解除身上的封印,其余人皆是往青龙镇而去。
百里屠苏说服了几人以后,本准备乘着鲲鹏往西方的昆仑山直去,但被红玉拦下。
听说日前太华山决微长老清和真人前往北方除去上古妖兽,妖兽虽身死,但清和也不慎受伤。紫胤真人与他交好已久,现下大抵是在太华山看望故友,而不在天墉城。
于是几人便乘着鲲鹏,往太华的方向飞去。馋鸡也知道事态紧急,便加快了飞行速度。高速飞行的风刮得四人都睁不大眼睛。
鲲鹏飞得极高,举目往下,不见山川河流,只见层层云朵。百里屠苏回首,扎在脑后的长发飞扬起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南疆的方向,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太华观与天墉城交好已久,山门的弟子听说几人来寻紫胤真人,便立马招呼他们进来,然后领着百里屠苏一人前往紫胤处。
红玉与谢衣乐无异便只能在满山的飞雪中兀自闲逛。
红玉是剑灵,谢衣擅长法术,但乐无异不擅法术,衣物也不多,雪一粒粒落在他的脸上手上,甚至融湿了他的一小片衣襟,乐无异不由打了个寒颤。
多久,没有被这样冻住过了啊……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手比他的略小,但指尖源源的流过来些许温暖的灵力。
乐无异低头,见谢衣仰起头,笑着看向他。
他心头一暖,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咦?这位是?”一个身着太华服饰的年轻弟子走过,“我在这太华山生活了那么多年,竟从来没有见到过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并非太华中人,只是来寻紫胤真人,惊扰前辈,失礼了。”红玉道。
“哦,原是这样。”那弟子点点头走开,走了没几步,又返回来,盯着乐无异看。
“……你在看什么?”谢衣盯着他。
“嘿嘿,”那人笑了两声,“小公子,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魂魄,有些奇怪?”
“你什么意思?”不待乐无异说话,谢衣便抢先问道。
“没什么意思啊,”那人有些不解谢衣的态度,“我只是觉得这位公子身体内的魂魄较之常人有些不同,有点像那边的剑灵姑娘,但跟剑灵也有些不同。”
“……”被一句话道出身份的红玉皱了皱眉。
“这位公子,你觉得你自己有些什么地方,与常人不同么?”
“……”乐无异侧了侧头,避开了眼前人略有些热切的视线,“我叫乐无异。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失忆?”那人皱起眉头,“是因为魂魄的原因么?”
“我不知道……”
那太华弟子思索良久,道:“我从未见过,那么乐公子,你可愿让我用灵力探一探你的魂魄?”
说完,他看到乐无异身边的少年皱着眉头瞪着他,不由咳了一声:“忘记说了,我道号逸平,早年曾经游览山川,研究魂魄之术,但像乐公子这般特异的魂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特异?”红玉问,“何处特异?”
“嗯……大概就是那种不完善,也没有残缺的感觉,和剑灵有些像,比之寻常魂魄要生硬许多……”逸平摊摊手,“再多的我就说不上来了,不过我保证只是用法术探查一番,并不会惊动魂魄,不会有事的。”
乐无异想了想,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伸到一半的时候,被谢衣拉住。
“没事,不会有危险的,”他摸摸谢衣的头,“再说了,我身上那些疑惑,你不是也很想知道么?”
“师父……”谢衣低低唤了一声,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逸平按住乐无异的手腕,清冷的灵力便顺着经脉灌了进去。

脑子开始变得混沌,意识也渐渐模糊,眼前好像只剩下了太华山的飞雪,一片茫茫的白色。
“又不肯念书经商,又不肯结交朋友……”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当浮一大白。”
“他的偃术,你要好好传承下去……”
谁?是谁在说话?
脑子好痛……你们在对谁说话……
乐无异是谁……我又是谁……
画面一点点在他脑子里浮现,就像之前模糊的留存。但这一次,所有的画面都连贯了起来。这是他鲜活的,但早已蒙尘的记忆。
他感到指尖冰凉,离了那个太华弟子指尖的温度,乐无异感到有一点冷。
就像之前的几百年那样。

三百余年前,流月城一事后,乐无异先是回了长安,与几位同伴尽量周旋着龙兵屿之事。在这几人的努力下,中原修仙门派难得的达成了共识,帮助龙兵屿之人安顿下来,甚至帮他们解决魔气之患。
时局渐渐稳定,闻人羽随着天罡部队回到百草谷领罚,阿阮和夷则前往北疆,听说那里有一种术法,可以压制灵力流散。
乐无异去了一次巫山,冰冷的水域下,永远沉睡着那个黑衣的人。乐无异连丝毫他留下的痕迹都找不到。他只是发现了一块碎石片,似乎是当时,神女墓那面石头里封住的三世镜的碎片。
乐无异将三世镜碎片放在了静水湖里,然后启程至长安,由那里再往西域。
那天,乐无异独自走上长安的街头,正是桃花灼灼盛开的时节,他从定国公府门前走过,桃花落在他的肩头。
那里是最初的街角,仿佛一转身,那个白衣的人便会回头,笑着对他说着什么。
花正盛时,是绝想不到它凋零之容的。
他走的很慢,一步一步,就像他这场旅途一般,走过这漫漫长路。
街口有几个小孩正嬉闹着,咿咿呀呀唱着乐无异听不懂的歌谣。乐无异站着听了一会儿,默默的走过去,走进了定国公府敞开的大门里。
乐无异进了偃甲房,对着他数十年来的作品枯枯坐着,烛灯一直明到月色西斜。
一周后,他出发去西域,任莽莽的风沙留下岁月的刻痕。
“师父。”
他走过府前的街角,轻轻的唤了一声,遗留在满是桃花的风中。

此后数年,偃师乐无异之名响彻西域。他做的偃甲,不仅有效,而且简便耐用,尤其是寻找水源的偃甲,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狼提的首领自豪至极,大力拍着自家弟弟的肩膀,大笑着叹道,弟弟也长大了啊。
乐无异便一直留在西域,只是在重大节日之时返回帝京,看望傅清娇和乐绍成。每一次回去,他都亲自做一桌好饭好菜,让家里的所有人都一起品尝,然后装作看不到养父母脸上隐藏得很好的担忧和思念。
这样深厚的思念,他不知该如何承受,也不知如何面对。
傅清娇和乐绍成也知道,所以从不强留他。
天地广阔,他们的孩子理应踏遍山河,追寻他自己的道。
听说闻人羽已经完成了惩罚,现已在天罡内独当一面。而阿阮妹妹的灵力耗尽,却没有找到解决之法,只得化为了一株露草。夏夷则独自回了帝京。
那时正是严冬,帝都满目银白,他灰色的身影融在了一片飞雪里。
夏夷则回了长安,从此投身于皇位争斗之中。回皇宫的前一晚,他来定国公府找乐无异。
春节前夕,乐无异也回了长安,于是他们便在定国公府的一处小亭内点了炭火,温上一坛乐绍成珍藏的好酒,再摆了一副棋盘。
飞雪里,两人都裹紧了身上的衣物,饮着热酒,棋子一颗颗落在盘上。
“不下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赢不了你……”一局将尽,乐无异的棋子支零破碎的散在盘上,他嘴里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夜空里。
就像那年,太华山上的一夜飞雪中,那场棋局。
夏夷则轻轻笑了起来。
“好吧,不下了。”他低声说,“只是以后,恐怕都没有能和我这样下一局棋的人了啊。”

乐无异再回西域之时,已经转型成为商队的狼提迎接了他。
“弟弟,”乐无异在帐篷里核对着偃甲零件,听见安尼瓦尔喊他的声音,“前几日,有商队说,在我们捐毒的王陵以东一百里开外的地方,好像出现了地下水。”
“嗯?真的?”乐无异抬头。
“当然。”安尼瓦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去看看?”
近些时候,乐无异一直在寻找西域富含的地下水,再用偃甲法术加以引导。不止是西域城中,就连茫茫沙漠中的水,也对饱经干旱的人民有极大的作用。所以他们兄弟二人对此事一向重视。
“要不现在就去吧?”乐无异收起零件,“天色还早。”
“行,”安尼瓦尔点头,“顺便还可以祭拜一下父亲母亲,你好久没去了吧?”
“……”乐无异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那我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于是,一刻钟后,二人骑着骆驼,往那地方赶。今日风沙不大,地方也不远,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乐无异下了骆驼,拿了一个偃甲放在地上,加以法术引导,一股细小的泉水便从沙土中涌现出来。
“这水还可以,算清的了。”安尼瓦尔挺满意的。
“嗯,”乐无异赞同道,“此处地势开阔,周围又有不少胡杨,若再有固定水源,建成一座小镇都不是问题。”
“不错,”安尼瓦尔道,“周围一些缺水的流民可以安置在此处,也可以为来往商旅供应一些物资。”
“只是春秋两季,这里风沙可能会很大。”乐无异观察着地势,“嗯……不过没什么,在周围安置几个偃甲,将风尘沙土加以引导的话……”
“好了,现在别想了,”安尼瓦尔打断了弟弟的思考,说话间带了点隐藏的笑意,“先去看看王陵吧,这些事,之后再想也不迟。”

两人到了王陵,均是跪坐着,各自无语。
几年来,乐无异常听安尼瓦尔提起生父母的事迹,也随他来祭拜多次,血液里流淌的熟稔之感一天天建立起来。
祭拜过后,安尼瓦尔招呼着他往回赶,乐无异却是走到骆驼旁,取下骆驼背上绑好的个包袱,然后解开。安尼瓦尔有些疑惑,不知道弟弟要做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看着乐无异从那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木匣。
乐无异走到王陵一边,用铲子抛开沙土往下挖。大漠沙尘软,很容易便挖开了,尘土随着风飞扬。大约挖在两三米左右的深度,乐无异便停手,将那个木匣子郑重的放了进去,然后将旁边的沙石往回填。
“那是什么?”看乐无异做完了事,走到骆驼边,安尼瓦尔才发问。
“那里面装的是昭明。”乐无异老实答道。
“昭明?”安尼瓦尔皱眉。
“嗯,”乐无异点头,“前些日子,我听说龙兵屿的魔气之患已经根除,我也用不上它,就把它埋在此地吧。”
“……”安尼瓦尔沉默一下,点点头,“你的剑,你自己决定。”
“嗯,”乐无异轻声道,“晗光是兀……父亲的佩剑,把昭明埋在此地,也算是我对捐毒的……祭奠吧……”
“而且,这样的话,也再无人惊扰禺期的安宁了……”他低声,说罢回头看向安尼瓦尔,“哥,天不早了,回去吧。”
两人骑着骆驼,黄沙隐盖的一行足迹。

来年开春,圣元帝的身体便是一天不如一天,秦陵事态也越发严重。连远在西域的乐无异都明白局势紧急。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依旧留在西域做着他的偃甲,看着西域的人民一天天健康起来,不再为水源所忧,不再为风尘所惧。
这就是我的道啊。乐无异想。
至于夷则,乐无异觉得,自己能帮到他的,不是这些东西。
但是秋日,他却不得不返回长安一趟。
那日,他留给夏夷则用作联系的偃甲鸟猛然飞来,停在他的手上。
偃甲鸟的喙张开,夏夷则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乐兄,闻人在秦陵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情况并不乐观,你大概要回一趟长安了……”
没等偃甲鸟说完,乐无异便扯着衣物跑出了帐篷,一路跑到空旷的地方,唤出馋鸡。
“馋鸡……快,快回长安……”
他颤抖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大漠的风尘中。

秦陵草木依旧深深,乐无异从馋鸡身上下来,便一路向军队最中心的大帐奔去,却被大帐门口的两个军士拦下。
“何人擅闯重地?”
“闻人怎么样了?你们闻人将军,现下如何?”乐无异顾不得其他,问道。
“军营秘事,无可奉告。”那军士的手按在剑鞘上,“这里是军营重地,还请公子自行离开。”
“不必了。”帐中出来一个身着华服的人,那两名军士见了,立即跪下。
“属下,参见陛下。”
“免礼。”夏夷则脸色苍白,“乐无异,你随我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声快要脱口的“乐兄”,也被他生硬的改口成了乐无异三个字。
乐无异无心在意这些细节,只跟着夏夷则走进大帐。大帐正中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两个老头子跪坐在毯子一头,秦炀站在大帐一角,紧锁着眉。
那毯子上,躺着一名红衣的女性。她闭着眼,安然宛若入眠,只是脸上还有未曾擦净的血污。
“陛下,闻人将军被一箭伤及肺腑,而她此前五脏就曾受过重伤,老朽也是无能为力了……”一个老人直起身来,对夏夷则道。
夏夷则望向乐无异,只见他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不行了,闻人将军……已没有了呼吸……”另一个老人道。
空气冰冷得像是在无尽的水底。乐无异恍惚听见自己的心跳。但为何,她便没有了那心跳?
“军中还有不少伤患急需处置,在下先行一步。”秦扬侧身而过,强忍眼中悲戚。
乐无异站在那里,好像听到帐外有下雨的声音。冰冷的好像那夜大漠的荒凉月色。
又一次,他留不住那些重要的人。

这场雨下了很久,整个长安都是一片雨声。
夏夷则无法在军中久留,加之军队事务繁多,又连是雨天,尸身又不能久置,于是闻人羽便被匆匆下葬于秦陵。
“此等忠骨,何处青山不能埋?”出葬那天,秦扬看着寥寥的雨色和乐无异立上的石碑,容色渐渐归于平静,“况且,她的魂魄,必已返于忠魂碑之上,永久长存。”
乐无异默然,他蹲下身,拿出一个盒子,将自己偃甲盒里那只金麒麟拿了出来,再把闻人羽留下的那一只装了进去,然后埋在那石碑边他早已挖好的小坑里。
他拿着铲子将泥土一点点回填到小坑里,淋湿的额发沾在脸上,他几乎看不清茫茫的雨色。
两天后,夏夷则来定国公府看他,夏夷则脱下了繁复的华服,换上了那件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是哪个江湖侠客般。
乐无异坐在院子里发呆,就看见夏夷则那灰白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本来想带些酒,或者带副棋,但又想想,你这里什么没有,”夏夷则处理了积攒下的政务,神色疲惫。他摊摊空着的两手,走到乐无异对面坐下,道,“再说,你现在大约也没有心情跟我下棋喝酒吧。”
“夷则……”乐无异下意识喊道,但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抱歉,是我不该让闻人出征。”
“不是你的错。”乐无异摇摇头,“对于他们天罡,这样的伤并不致命,但是闻人她曾经两次动用过禁术……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也带了些雨水未带走的潮意。
“……”夏夷则沉默下来,“乐无异,逝者已不可追……”
夏夷则本想安慰一下乐无异,但那后半句话,明明想好了,却怎是说不出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乐无异抬起头望向墙角,那里的桃树叶色正浅,“自从我师父离开后,我就知道了。”
“亡者不可追,妄念徒悲戚……但是,我……”他看着那株桃树,每到春天,那桃花便是灼灼一片,伸出墙外,就像那年的街角般。
“这世间生死,的确,半分也由不得人……”夏夷则突然觉得,他还是应该带一坛酒来的。
“我知道,”乐无异对着他,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如果师父和闻人还在,一定也不愿看到我这样吧。
不等夏夷则答话,他又继续道:“对了,夷则,你上次跟我说,你想要我造出军中能使用的偃甲武器……”
“不用勉强。”夏夷则道。
乐无异垂下眼,轻轻说:“对不起啊,夷则,这个忙,我可能帮不上。”
“我想了很久,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用偃甲来做杀人利器……即使我知道,战场残酷不容留情,但是师父对我说过,生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一旦战争就会死人,但是我还是不能让我的偃甲,变成夺取他们生命的东西。我知道我很天真,但是……这是我作为偃师,最后的尊严了呀……
“对不起啊,夷则,明明以前说过要帮你的,可是到最后,我还是没帮上忙,但这就是我的道……
言及此,他猛然住口。
他的道?
他的道,留不住他珍贵的人。
乐无异仓皇低头,却听见夏夷则笑了一声,他说:“无事,倒是我,还要多谢乐兄。”
乐无异抬起头,夏夷则身着就是那件灰色长衣,神色疲惫,但眼神却是温和如初。
“闻人和阿阮都不在了,夏夷则也早就变成了李焱,但还好,乐无异还留着。”
乐无异闭上眼,慢慢摇了摇头。
“无异,多谢。”当朝皇帝站起来,对着他旧年好友轻轻笑了一下,“还有,珍重。”
“……嗯。”良久,他回到。
“宫中应该还有很多事,夷则你忙的话,要不就先回去吧。”乐无异对好友道。
夏夷则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便起身向府门走,乐无异一路送到了门口。
“对了,夷则,”夏夷则快要走出门时,乐无异突然想起了什么,“前几月我将师父在纪山的故居收拾了一遍,把那里的所有偃甲都拿到了静水湖整理了,里面就有师父依着阮妹妹做的那个偃甲……”
阿阮的偃甲……绿衣少女的笑靥仿佛就在眼前,夏夷则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要是有空,就来拿吧……”乐无异道。
“……好。”听到那记忆深处的少女的名字,夏夷则微微怔住,而后点了点头。
见夏夷则应声,乐无异微微笑了起来,明亮一如当年。
再后来,乐无异去了纪山,继续他的偃术之途。
他走的时候,长安正是一片桃花灼灼。他带着馋鸡从南面的城门走出,城墙掩了一片欣荣春意。
他登上巨大鲲鹏的背部,风声呼啸而过,他微微侧头,对着长安的方向挥了挥手。
系舟三山外,别后再无书。

但这些记忆,都属于那个名为乐无异的偃师的记忆。
他的记忆,起始于那间寂静的竹屋。阳光从竹板间透出几丝,照在他的面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束阳光被一个蓝衣的人影挡住。蓝衣的偃师弯下腰,从地上散落的偃甲工具里挑出一件,然后直起身,在他手上刻下皮肤的纹理。
那是被称为手的部分。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其实只是一个偃师所制作的偃甲人。
不,甚至连偃甲人也称不上,因为那偃师最初赋予他的,只是人一般的形态和偃甲的功用,并未给予他常人的行动与思维,以及爱憎。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就做个偃甲,把我对你的记忆全都保存起来……这样就算我不存在了,你都还存在着。”
那时候,捐毒王陵之前,乐无异许下了一个承诺。
乐无异履行了他的誓言。
闻人羽死后,乐无异回到纪山,造出了一个偃甲,将自己毕生的记忆存了进去。
这个偃甲,就是“他”,乐无异用来贮存记忆的偃甲。

“好……还差一点,就能完工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类偃师,那偃师从一边的桌子上拿过一个盒子,放进了他的胸膛。
“马上就好了。”偃师自语道,然后用手覆在他的胸前,双手结印,法力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光芒渐散,蓝衣偃师脸色有些疲惫,他后退了一步,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嗯……灵力流转顺利,磁场也没有偏差……”偃师自语道,然后看了他很久,像在犹豫着什么,最终,偃师还是走上前来,拿起了桌上另一个偃甲材料。
偃师将自己的作品打开,将那个材料轻轻放了进去。
“这是沧流石,在必要的时候,它会散发出一股灵力,来停止你的运转。”蓝衣的偃师抬起头,平视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偃甲,“而我对你的要求,便是永远不要动用这些记忆。”
“我将我的记忆和毕生所学偃术储存在你身体里,只为不让它们永绝于世。偃术你尽可继承,但是那记忆,你不可动用。”
偃师将自己的作品轻轻按在一边的台上,让他坐下,道:“我的记忆太过纷乱复杂,其中包括夷则易骨前的很多事,若是传出去,怕会出现一些麻烦。所以,若我那些记忆外流,你便会停止运转。”
什么意思?他听不懂。
“我无法给你生命,有人对我说过,生命至为珍贵,而又不可复制,”蓝衣身影后退一步,面容隐在阴影里,“所以,我无法给你生命和情感,这是我作为偃师的选择。”
“当然,你身体里隐藏了储存记忆的偃甲,那么,你所听所闻便很可能被记录下来,为防止灵力紊乱,故而你身体内多出的记忆,每过十年,便会自动消散。”
偃师慢慢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作品,嘴角勾起清浅的笑。
“现在,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么就再见了,乐无异。”
“而你,一定要好好的留存在这世上啊。”

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和等待。
他没有思维,也就感觉不了等待,当那个黑衣男子走进竹屋时,他已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之前从未有人进过纪山小居,乐无异走后,这个眼下一点血红泪痣的男子便是第一个。
男子神色苍白,面无表情,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留在他的身上。
“……乐无异。”男子轻声开口,缓缓向他走来。
他坐在台上,不知维持了多久这样的动作,他感觉男子挑起了他的脸,细细看着。
那眼神沉沉的,但他在男子眼神深处读出了一抹悲戚。
男子也不说话,就这么看了他一会,然后走出了门。
几月后,男子又回来了。他不知男子做了些什么,他便陷入一片混沌。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看见那男子苍白着面色,眼神沉沉的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
“……初七。”男子顿了一下,答。
“那我……又是谁?”
“你是乐无异。”男子直起身,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乐无异。”
“乐无异……是谁……”
这一次,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将他从台上拉起来,然后替他拢了拢衣衫。
男子的手很冰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原来,他已会感到寒冷了吗?
初七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沉默的将手放下来,带着他走出了屋子,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照在他身前脸色苍白的男子身上。
他好奇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风起云落,草动鸟鸣。这就是,那个蓝衣的偃师所说的“生命”?
然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多久后,那名为初七的男子默无声息的离开,他便一直居于纪山,极少离去。
时光匆匆过,他的记忆储存消散,每一个十年,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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