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春暖花开(01-40)

【31】


一顿饭吃得满足热闹,只是乐无异总觉得安尼瓦尔看着初七的模样略奇怪。兄长对谢衣的差印象只怕是从前捐毒一行就已经种下了,一时半刻改不回来,乐无异只能自觉的坐在他们中间拼命夹菜敬酒,安尼瓦尔也没说什么,初七默声吃菜。
也算酒足饭饱。
这一夜就留宿在捐毒这所小城,安尼瓦尔送给乐无异的宅子够大。
初七晚上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呆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并不想睡,门却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初七起身开门,以为是乐无异又在通宵钻研偃术,碰到不懂的地方跑过来问他。
“还不休息……”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安尼瓦尔。
“无异晚间喝得多了,这时候睡着,醒不来。”安尼瓦尔说。
初七点点头,又问:“狼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他口气淡淡的,并没有透出欢迎之色。安尼瓦尔显然也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但毫不退缩:“我来看看无异的师父。”
初七微微挑起眉毛。
安尼瓦尔说:“三年前,在捐毒的时候,其实是你自己站出来说是我弟弟的师父吧。”安尼瓦尔冷冷说着,回忆那个时候谢衣站出来替乐无异说话,当时自家弟弟的神色分明是意外的,听到谢衣自称师父又带着点惊喜,那样子,分明就是临时之变。
“所以……既然是你主动提出,就算是一厢情愿。我弟弟虽然接受了你这个师父,我还没同意。”
初七只是问:狼王的意思。
安尼瓦尔说,我弟弟不肯留在西域,反而愿意和你行走四方,少不了打打杀杀,你身为他的师父,可不能只会偃术,拖了我弟弟的后腿。
安尼瓦尔对乐无异自然是深信不疑,这个时候看着初七反倒充满试探。
初七跟着安尼瓦尔走出屋门,在院子的空地上站定。
安尼瓦尔扔给他一把刀。
中原人所用的唐刀。
安尼瓦尔说:“我狼王安尼瓦尔,从不占人便宜,堂堂正正比试一场,不用担心无异那小子醒过来。”
初七从容接刀,笑了笑说:“原来狼王在饭桌上就计划好了。”试探他恐怕不是临时起意,这个时候想来,当时安尼瓦尔有意无意的灌着乐无异喝酒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恐怕在城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安尼瓦尔就已经生出这个念头了。
安尼瓦尔只说,敢不敢?
初七自然不会退却,他本就不是会退却的人,只是……有什么误会再解释吧。
两人退到院中两角,尔后武器在手,同时朝着中心移动,不走弯路直取对手。
初七身法灵敏,刀法亦是出神入化。他的刀法和法术混在一起,伴着法术的吟唱,雪亮的刀光闪烁在夜空之中,尔后又倏然碎开,好像漫天星芒,又好似纷纷大雪。纵然此刻已经逼近夏日,刀锋依旧带来几分令人心悸的凉意,逼近之时,安尼瓦尔也不由得后退两步。
“有两下子。”
“过奖了。”
“再来。”
安尼瓦尔不会轻易服输,他的招式不比初七充满技巧,反而粗犷直接,力道更是大得惊人。马贼头领也不是只会用蛮力,几处角度都十分刁钻,初七只能回身闪避,一时无法近身。
初七与他比试了一会儿,终于有一刻初七背身不及,空门乍现,安尼瓦尔笑了一声朝那处刺去,脚下却传来爆裂之声,一片火光之中安尼瓦尔无从躲闪,初七已经足够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狡诈……原来你早就布下机关……”安尼瓦尔哼了一声。
初七平静的说:“狼王只想分个输赢,何况以偃术取胜,何来狡诈。”
……安尼瓦尔愣了一下,竟然忘记对方既然是乐无异的师父,也是个偃师这一点了。捐毒的时候就被乐无异那小子以这招取了先机失算一步,没想到三年之后一时大意,竟然又败在了另一人手下。虽然是这样,方才对手那几招出得毫无痕迹,比乐无异那时手法还要高明许多,即便能提早预知,能否应对过去,仍是未知之数。
安尼瓦尔岂是赖账之人,直接收了武器说:你赢了。
初七将刀收了回去。
安尼瓦尔说,把东西带过来。
他话音方落,从墙后走出几个手下,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精致的盒子。
安尼瓦尔随意打开一盒,露出满满的黄金。
狼王说:“区区薄礼。我听说中原人拜师,总需要拜师礼,无异毛毛躁躁,我怕他想不到。”
初七微微皱了眉头说:“狼王说的……可是见面礼?中原拜师礼并不是狼王说的意思。”
安尼瓦尔说,不管是什么,总之见面礼也好,我这个大哥替那傻小子补上。
……好像哪里不太对。
初七摇头说道:“这……在下不能收。”
安尼瓦尔顿时有些不高兴说,莫非是阁下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无异?
初七蹙眉说道:在下并无此意。
狼王说,请你务必收下。
他目光殷殷切切,落在初七脸上格外急迫,语调之中更多了几分沉重期许。初七看着那副模样,竟然无法回绝。这个时候也只能僵滞不前,他毕竟同乐无异并没有师徒之实,无功受禄于心有愧。
安尼瓦尔让那几个手下留下礼物先退下,自己走到初七旁边。初七没觉得有杀气,也不做防备。
安尼瓦尔说:“无异刚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我与他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我一直当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舔着刀口行走大漠,没什么亲人,就是孑然一身,但是没想到我的幼弟居然活着,还能够在有生之年相认,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性子重情重义,也狠不下心,他劝我不与乐绍成为敌,劝我放弃做马贼从商,劝我不要送重礼,这些东西我统统可以顺着他。开始送他小城他不要,我就留在捐毒旧址,帮着这里的百姓重建家园,只想有朝一日这里恢复繁华,能把最好的都送给我弟弟。”
安尼瓦尔瞧着初七说:所以就连师父——也是一样。
他说,我已经确定了你是最好的,也可放心。
初七出声阻止:狼王——
安尼瓦尔说,“你难道就不肯成全我为人兄长的心意?”

【32】
若不是十数年前那场变故,他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变成马贼。
他这一生原本应该和多数人一样平安顺遂,甚至应该更加幸运充满机遇,因为他的身世并不平凡。安尼瓦尔出生在西域捐毒国,更是捐毒大将兀火罗的儿子。自小不愁吃穿,又有严父指导武艺,安尼瓦尔幼年的时候便被养得坚毅刚正,他眼中的父亲,更是世上最高大的人。
当时他生母已经过世,便尊一名开朗美丽的中原女子为母亲,还有一名幼弟。
那一年,父亲把他叫到身边说,你的佩刀礼我都准备好了,你可要赶紧长大。
父亲又说:再过不久,你便可以随着我上阵杀敌了。
安尼瓦尔说,我将来也要给弟弟一份佩刀礼。
父亲拍拍他的脑袋:有我在,这份佩刀礼哪轮得到你给?
那一年捐毒的风景格外好看,漫天黄沙之中郁郁葱葱一片瑰丽的绿色,母亲抱着小弟在远处看着他。
同样是那一年,中原人兵临城下,他被送出城去,后来他撬开锁链独自穿越一片茫茫沙漠。沙漠的白天犹如火烧,夜间却如坠冰窟,可是不管多苦他都不曾停下脚步。父母还生死未卜,他的幼弟……他的幼弟还那么小,兴许那群中原人不至于那么残忍,能留他一命。
不知走了多久,就连脚步都疲累到抬不动了。他握了握手中的佩刀,纵然还没有到受佩刀礼的年纪,他也已经将自己看做成人的捐毒男儿……他必须要有担当。
夜晚的大漠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呼啸,那一夜安尼瓦尔被几头凶猛的大狼围住。他右手受伤,左手握刀尚不纯熟,只能凭借着不多的经验和本能自我保护,反击。最后一头狼死在他脚下的时候,安尼瓦尔险些就站不住了,他满脸都是血,从狼堆里爬出来。
爬出来的时候,他看到眼前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那个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马上跳下来说,这小子有意思。
那是安尼瓦尔第一次见到狼缇的首领,对方看他体力不够,扔了个水袋子给他。然后从腰间抽出刀来,去剥那几头死去的野兽的狼皮。
安尼瓦尔走了一路又饿又渴,抱着水囊灌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袋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烈酒,对方一边剥狼皮一边回头笑眯眯看着他:还不会喝酒呢?哦对……看你还没成人。
后来首领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加入狼缇,跟着我走?
安尼瓦尔无家可归,但是这个时候还不行。眼前的孩子仰着头看他说:现在不行。
对方略有兴致:哦?
安尼瓦尔说:我必须先回捐毒确认一些事情,所以现在不行。
狼缇首领就说:“三天。”
“嗯?”
“三天够不够你穿越沙漠再回来?三天之后在此会合,若是你没来,我就当没见过你。”
安尼瓦尔说:“好,一诺千金,决不食言。”
他花了一天的时间走过剩下的路程,其实原本并不遥远,照脚程来说不需要一日,可是他走得非常艰难。捐毒的中原军队已经退去,然而偌大的城池已经变成了一片坟岗,死的死残的残,留下的人痴痴傻傻不说一句话,惨不忍睹。
捐毒一夕之间全部覆灭,族人父母都没有了,他跑到家里原先的位置只看到一片废墟。安尼瓦尔在城墙下的废墟里头挖了半天,最后只挖到了一个小小的襁褓。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他的弟弟。
安尼瓦尔把襁褓和父母的衣物找了出来,古城外头不远的地方做了一个衣冠冢。当时他人微力轻,造不出匹配父亲身份的坟墓来,只能挖了个坑埋好,默默记下位置。狼缇首领离开的时候把那袋子酒送给了他,他还没喝完,就尽数堆到了亲人坟冢前头。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安尼瓦尔眼睛干涩,然而终究忍着没有哭出来。
亲手埋葬父母和幼弟衣冠的痛楚难以言喻,但是他是捐毒男儿,他不能哭。
他在墓前头坐了一天,从深夜坐到太阳东升,又从朝阳漫天坐到金乌西坠。
后来安尼瓦尔用了一天的时间回到原先的地方,三日之期刚过,也有人前来赴约。这次只有狼缇首领一人,他骑在马上,手里还牵着另外一匹马,看到安尼瓦尔的时候笑了笑说:小子不错,守信用。
他松开手,那匹马跑到安尼瓦尔跟前。安尼瓦尔翻身上马,开始身下的马稍有不服,很快又被驯得服服帖帖。
狼缇首领目光赞赏说:不错,以后你就跟着我。刀口舔血的马贼生活,敢不敢?
安尼瓦尔没说什么,目光沉毅点点头。
“哈哈,不怕?”
“不怕。”
最初那几年安尼瓦尔并未真的以马贼的身份打打杀杀,首领说小孩子还不是时候先跟着我把刀法学扎实再说吧,对了左手握刀你到底练得怎么样了。
十五岁那一年,狼缇首领给了他一份佩刀礼,只是一把模样普通的刀,却异常锋锐。他将刀隔空抛向安尼瓦尔。安尼瓦尔接过去还不太明白,狼缇首领看看他说:“你快成年了吧,我不知晓你的生日具体时候,这算是佩刀礼。”
——“剩下的分量回头劫到金子,再补上。”
狼缇首领说罢就调转马头走了,安尼瓦尔驱马跟上。
现在想来,那首领对他而言……或许用中原人那种扭捏的说法,就好像是……师父。
之后大漠的日子便日日就是那样了,安尼瓦尔劫到的第一笔财富不菲,首领就直接赏赐给了他。他把那些钱用作买了石料,给捐毒旁的荒漠那个坟冢造了个样子。那是他隔了数年之后再一次回去。安尼瓦尔在坟冢前头站了一会儿就干干脆脆走了,许多事情他都放在心里,行动上从不拖泥带水。
又过了几年,一直到首领真正不干了,把狼缇交给了他。
他真真正正变成了一个首领。
做马贼不似他小时候幻想的骑马打仗那样风光无限,但是也做得满足安稳,即便有几次差点丢了性命,也觉得对他而言没什么不好的。
这样又干了几年。
一直到属下传消息来,说捐毒附近荒漠最近又路过一队匪徒,劫了不少不义之财准备运往别处。安尼瓦尔想了想,决定带着屠休一行人亲自前往。
屠休觉得一帮小贼不值得首领亲自出手,安尼瓦尔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已经又是很久没有去过捐毒故地了,去看看他的亲人也好。
他跨上马走在烈日的黄沙里,阳光刺目火辣。安尼瓦尔漫不经心的朝前走着,这是从前父亲与中原军队交战的地方,而今已经化作荒漠一片渺无人烟。远远出现几个人影,三男两女。
其中一名青年高鼻深目,似具胡人血统,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衣裳。
他与马上的安尼瓦尔擦身而过,就在擦身的瞬间,安尼瓦尔听到青年身上传来长剑尖锐的悲鸣。
安尼瓦尔当时忍不住想,若是我弟弟平安长大,大约也是这个年纪了吧。

【33】
“狼王……”初七有些无奈。
安尼瓦尔说:“我只有无异一个弟弟,他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师父。”
“我知道中原人视师如父,他对你定然是敬爱有加,若是无异在外头犯了错,你也有那个权力责罚于他。只是……算我这个兄长私下同你讲和,还请你以后,对无异好一些。”
“……”
安尼瓦尔便这样看着初七,几乎是笃定他一定会答应了。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却从一边传来了青年的声音:喵了个咪,你们在做什么?
乐无异跑了几步到了两人身边,又看着一边堆着的金银财宝,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心想老哥该不会是趁着他睡着,跑过来贿赂初七吧。这种感觉……也太丢脸了,这让自己以后怎么在初七跟前做人啊,不对不对,初七根本不是自己的师父,由着大哥这样说下去,才是真的下不来台。
乐无异说:“哥,你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啊。”
安尼瓦尔说:“你怎么喝那么多还能醒过来?”
乐无异暗自出了一口气,果然席间有意无意的敬酒都是故意的,乐无异抓抓头发说:“那个……我酒量不行,怕醉了,就趁着你不注意……倒掉了。”
“……”安尼瓦尔看看乐无异,又看看初七,轻哼了一声干脆转身,迈着坚挺步子出了小院回房间去了。
乐无异走到初七跟前,看到他手中拿着刀,又看地上有爆裂的痕迹,“你……你其实不用和我大哥打架,这点事我还是可以劝他的。”
打都打了,这个时候说这个未免太晚了。初七挑着眉毛看着乐无异,青年模样不安又踌躇,几次欲言又止想问点什么事都咽下去了,初七最后摇摇头说:“无妨,反正我赢了。”
乐无异扶额,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吧,他只是不想看着这二人打架啊。乐无异赶到现场的时候只听到安尼瓦尔隐约说起什么师父什么礼物的,其他的没有听清楚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乐无异垂下眼睫,沉默了一阵又低声说:“我大哥就是这个脾气,很多事情我还没和他说明白……他一直以为你还是那个三年前陪我去捐毒的谢伯伯,才多有得罪了,实在对不起。”
初七说,没关系。
乐无异弯腰把那些小盒子收好抱进怀中,手中的分量极重,可见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乐无异觉得眼睛酸酸的,心头也沉甸甸,那句话要他说出来更仿佛是千斤重。可是他还是必须要说:“这些礼物我先收着,明天还给大哥。他说的话……收徒弟什么的……别太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你不是我师父。”
乐无异轻轻说。
他声音初七几乎听不到,这句话说得似坚决似犹豫,又带着一点委屈味道。
就连青年的身形,一举一动都勾起初七说不明的心绪。
初七不由得觉得心疼,又觉得好笑。乐无异那样小心翼翼的对他,现在自己都看清楚了,却还是不敢放开胸怀。这样想着,初七温温笑着叹了口气,走近乐无异,扳正青年的身形,将他怀中的金银珠宝取出来一些拿好。
乐无异手中一下子轻了,惊讶的看着他。
初七说:“你的兄长对你甚是挂念,有这份血亲牵绊,他应是你这世上极为重要之人。他虽然找我比武,也不过出于试探,想试试我够不够一个为人师父的资格,能不能够保护你帮助你而不成为你的拖累。事实上他一直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乐无异点点头:“我……我知道。”只是这个和初七有什么关系。
初七摇摇头说道:“如果你知道,就应该珍惜他为兄长的惦念之情,怎能拂他好意,令他伤心。”
这番话说得太明显了,乐无异几乎不敢相信,他闭上眼睛用力摇摇头,那双眼再次张开的时候流光溢彩,净是期许兴奋的颜色,又掺着一丝不可思议。乐无异声音都有些发颤,呆呆瞧着初七说:“你你你你的意思……”
初七说:“见面礼也收了,拜师礼可改日再行。”
乐无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试探着又问了一次: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收我为徒?
初七说,是这样,我知道你之前已经算是拜谢衣为师,不知我……是否还有这个资格?
乐无异连忙说:有有有,怎么没有……我,我做梦都想……做梦都想拜您为师……我想了好多年,你不知道谢衣这个名字对我有多重要,不……不仅是谢衣,还有你——你对我……有多重要……
乐无异语无伦次的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起来,他眼角带着笑,又湿漉漉的有些发红,初七映在眼眶里的模样不知不觉就模糊成了一团。初七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用袖口轻轻擦他的眼睛,低不可闻的轻声叹着:
“……傻徒儿……”
乐无异也低声回应他师父。
这个称呼他已经多久没有再出口过,再次对着眼前人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乐无异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一副迷了路的小孩子的模样,眼睛里因为漫上水雾晶亮晶亮,看着他又好像是找到了家一样,唇角蓦然挂出浅浅笑容。
他宛如多少年前走在长安街头的稚子,这次他终于找到了街角的人。
好像做梦一样。
三年之前,也是在捐毒。皎洁白月将满眼照得沙白如雪,那个谢衣说着笑着认了他做徒儿。
他以为他一生再也不会尝到那样的幸福。
初七葬身水底的时候他以为他和谢伯伯只是一辈子的陌生人……他们再也没有相处的机会,和偃甲谢衣同行的那段日子他终生难忘,却好像是庄周梦蝶。
那只蝶给他带来了无数繁花锦簇,引着他朝着梦境里越走越深,朝着谢衣越走越近,却又倏然不见,只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徘徊无措。那个属于谢衣的影子,终究是找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仿佛看着那只消失的蝴蝶重新活了过来。
那些被他错过的花和温暖,又回到了身边。

【34】
乐无异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第二日天明的时候张开眼睛还有些迷迷糊糊,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样。乐无异盯着自己的手心,又咬了一口,将信将疑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正看到初七在院子里练武。
他身形原本就挺拔出挑,刀势走得像风一样,整个人都显得凌厉又潇洒,不知道有多好看。乐无异看着看着眼睛都花了,不知不觉站了许久。直到初七注意到他,又看他一动不动,收了刀背在身后,走到乐无异跟前,试着唤他的名字。
乐无异好不容易听清楚,又小声说了句:师父?
初七点点头。
乐无异眼睛亮了亮,轻轻松口气说道:“我还以为是做梦,原来是真的。你真的是我师父。”
青年这些小情绪小动作初七不自觉觉得有些可爱,对乐无异淡淡露出一个笑来,又拍拍青年的肩膀。乐无异抓抓头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去经营这段渴望已久又从不敢奢望的师徒情谊,原本崩塌在心中的遗憾被一点一点接续完全,令心脏都被撑满了。
两人相互凝望着,一名下人此时走到院中:“狼王请二人到主厅一叙。”
“大哥?”乐无异眨眨眼睛又看看初七,初七便说,那去吧。
走入主厅只看到安尼瓦尔坐在一边,旁边又摆着几个金灿灿的小盒子,见到初七和无异一前一后走进来,又看乐无异欢喜又恭敬的模样,心知自家小弟捡了个师父心情是有多欢愉,就连头上翘起的那撮毛都欢快的在晃悠着。
安尼瓦尔看乐无异一副高兴到天外的模样,忍不住咳了一声,这才把兄弟的心绪拉回自己身上。
“这是剩下的见面礼,无异不让我买小城,礼物薄了些。”安尼瓦尔说到小城的事情口气稍显别扭,乐无异在后面整个人已经不好了,瞪着安尼瓦尔心想这么尴尬的事情怎么大哥也对师父说,他跟在初七身后又看不到对方的表情……青年苦着脸心想这可让他怎么解释。
初七摇头说:“金银对我并无太大用处,狼王不如将它们分给当地百姓。”
见初七不甚介意,乐无异也点头说:是啊是啊,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觉得很有道理。
安尼瓦尔白了乐无异一眼,心想不过是第一天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若是就此放了乐无异和初七离开,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想起他这个兄长一回。
安尼瓦尔说:不知道……无异的师父,今后可有什么计划?
初七怔了怔,安尼瓦尔又说,若是没什么急事不妨在西域小住几日,捐毒这些日子又搬来许多新的住民,正在挖井取水。你和无异既然是偃师,不知是否能用偃术再帮帮忙。
初七点头道:“自当竭尽全力。”
乐无异也点头应声,安尼瓦尔见状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托付,简简单单请了一顿早饭,之后就去处理商队的事务了,临行之前嘱咐乐无异在他回来之前不要轻易离开,他还没和弟弟相处够。乐无异只好连声答应,又送安尼瓦尔到城门口,看着商队一行远去。
初七在城中小转一圈,百年之前捐毒还不是这番模样,但是却比今日看着繁华许多。终究流月城投下的矩木枝造成的一切还是没能完全恢复,可是人心远比想象中要坚强许多,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经历过那样至极的惨烈之后……还能够站起来。
初七喃喃说:“这就是你的家乡,你的族人。”
乐无异点点头,他看初七脸色之中透出几分犹豫,听他说话,好像是也想念自己的族人了。流月城大部分居民都已经迁往龙兵屿,和下界人类的关系也逐渐改善,若是想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可以。
乐无异说:“师父,不然我陪着你去龙兵屿看一看?”
初七朝乐无异浅浅一笑摇头说道:“我确实想去龙兵屿,只是无异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乐无异听罢大惊,拒绝道:“不行,我……我想和师父一起,如果你想去我肯定陪着你——”
初七打断他说:“你忘了你还答应过你兄长。放心,为师不是三岁孩童,只是去那里看望一下族人,想亲眼看他们生活得好不好罢了。事情结束之后,我就会与你会合。”
乐无异委委屈屈说,可是我才刚刚拜你为师,转眼就要分开……
这点小心思令初七心头发暖,他揉揉乐无异头发,安抚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出门一趟就翻脸不认账。”
青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急急忙忙解释的样子倒是把初七逗得有些发笑,他眼睛弯弯的眯起来,一会儿又作回了一本正经的神色,认真道:你我师徒的名分才刚刚开始,来日方长,又何必急于一时。
乐无异被他说得有些动心,初七的目光又落在西域小城的街头巷尾,轻声说:“你还要留下来,你的族人还需要你。”他说完这句话又垂下眼睛低声自语,我的族人……也需要我……
乐无异看他神色恍惚,不敢再阻拦,点头答应说我听你的。初七望着乐无异,眉间舒展一些,此刻一阵风刚吹过他们之间,风声里恍惚中听到初七温柔的话语:
“……好孩子。”
乐无异的心仿佛被捏了一下,就此陷下去了一块。
他又说,路途遥远,要不我将馋鸡借给你?
初七笑了笑说,就算你肯借,鲲鹏也不一定愿意。它既然认了你做主人,你就好好照顾它。
乐无异应了一声,他又陪着初七走了一段路程,初七看着捐毒的风景,有意无意的问乐无异:龙兵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知道吗?
乐无异说,那是南方海上的一所小岛,流月城刚刚覆灭的时候,那里的烈山部人主动和中原一些门派接洽,我和夷则从中调和的时候,也曾去那里看过。
“那里空气湿润温暖,草木繁盛,可以种植真正的花草,我去的时候正是冬天,下着雪……但我想若是来年的春天,一定会有春暖花开那样的美丽景色。那里……真的很适合居住,那些失去故土的烈山部人,也许可以生活得很好。”
“……”
“师父?”
初七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到族人能生活在那样的地方,有些高兴。”
他百余年都没有能够实现的事情,居然也有这么圆满的一天。

【35】
初七离去已经有三日,乐无异接到书信的时候正在教着当地的百姓使用新制的偃甲。
初七信中说已经从广州坐船起航。这封信是馋鸡叼着回来的,乐无异最终也没舍得初七舟车劳顿,嫌时日太久,让馋鸡送他直到海边。初七不好拒绝乐无异的好意,原本让他独自回龙兵屿已经是妥协,只怕再说一个不字青年就不干了。
乐无异将信件收起,拍拍馋鸡的脑袋,让它进入偃甲盒休息。
“不对不对,这里有个机关,你看这样——是不是省力许多?”捧着信留恋了一会儿初七的消息,乐无异又专心致志的指导起当地人来,并将偃甲的使用办法一一示范。
对方说,这么年轻就这么聪明,很有前途嘛。有你帮忙,真是胡达的庇佑。
乐无异抓抓头发说没什么没什么的。
青年被人夸着就有些不好意思,这时候少女清脆的声音却传入耳中:嘻嘻,小叶子还是逗一逗脸就红了。
乐无异吓了一跳,回过头的时候嘴巴都合不上了,半天不能相信:“仙女妹妹……夷则?”
夏夷则和阿阮走近乐无异,阿阮依旧朝气蓬勃,夏夷则脸上带了些风尘,多日不见又沉稳许多,朝着乐无异抱拳行礼:“呵呵,没想到和乐兄能再次相逢。”
乐无异捶了他肩头一下:我也没想到,好夷则,仙女妹妹,你们怎么会到这西域来?
夏夷则说,“不瞒你说,是陪同阿阮寻找续命之法,只是……”夏夷则说着又扶着额头,露出苦恼模样。
阿阮说,我和夷则走到长城边上,碰到一群西域的商旅在烤肉……我可想念小叶子的烤肉了,又收到你这段时间写的信,就跑过来找你啦。
乐无异想难怪夷则为难了。
他和初七四处行走,闻人又有任务在身,能陪着阿阮寻找续命法子的就只剩下夷则。阿阮生性爱玩,夷则又是个做事情一本正经的,也难怪会被缠得受不了。夏夷则见乐无异一副考究的样子,只要解释说我没有欺负同伴的意思,阿阮也帮腔笑嘻嘻的继续同乐无异说话。
说着说着少女眼神飘来飘去说:“哎?怎么不见谢衣哥哥?”
乐无异说,“初七启程去龙兵屿了,他说要看看烈山部人。”
夏夷则点头说:“谢前辈毕生所求也是回护族人,让他去看看也能安心。前段日子我和阿阮游历的时候也打听了些龙兵屿现在的情况,烈山部人适应得很好,如今魔气也渐渐得以控制,慢慢适应下界生活。”
这样交谈了一会儿,乐无异见天色也不早了,这边的公事也完成得差不多,就拍拍胸脯说,既然仙女妹妹都找到这里了,我肯定要好好烤一只全羊给你吃。
阿阮拍着手说好呀好呀,就甩下两人去找肥羊了。
乐无异看着阿阮走远,笑眯眯的说,能再见你们真是高兴。他回头看着夏夷则的侧脸,又皱皱眉说:“夷则你不高兴吗?”
夏夷则忧心的说:“阿阮的灵力似乎支撑不了多久了,我和她这段日子走过许多地方,但是关于她灵力流失的事情,始终一点头绪都没有。”
乐无异一呆:“怎么会这样?上次在长安不是还好好的……”
夏夷则摇摇头:“似乎越是往后,灵力流失得越快,阿阮自己……不知是否察觉。若是她自身尚未觉察,或许对她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
夏夷则缓缓说道:不想着生死,只想着眼前的快乐……也是幸运啊。
乐无异想了想,总会有办法的,我们陪着阿阮一起找,总不至于太坏……
夏夷则笑了笑说:“我们身为阿阮的伙伴,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样,等谢前辈回来,你这边若没什么事情操心了,不如就陪着一起。多一日让她和伙伴在一起也是好的。”
乐无异应了声好,心中却还是发愁,那边阿阮已经招呼他们过来,少女远远朝着乐无异挥着手臂说小叶子快过来生火夷则过来串肉。阿阮的笑容依旧十分明媚,乐无异看着她只好又露出笑容来,一边说着来了来了一边拉着夏夷则一起过去。
乐无异走了两步,就听到夏夷则说:“这些事还是不要再谈了,你看她样子多欢快。”
乐无异迟疑了一下,慢慢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说,是啊,不然显得我们婆婆妈妈还不如一个小姑娘。
乐无异走了几步,看着眼前嬉笑的伙伴,眼眶有些发热。如果闻人也在这里,好像又回到了四人踏歌而行游历江湖的那段日子,说说笑笑虽然也有过不顺意,但是还能够一一克服一起度过。
朋友大概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需要就能够陪在身边。
如果相伴而行的人……能够一直这样不变,那该有多好。
如果不说穿,就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乐无异漫不经心想着心事,又不小心被阿阮恶作剧吓了一跳,阿阮瞪着他不满的说小叶子你都烤糊了。
乐无异如梦方醒手忙脚乱的把肉往回缩,一边收手一边说要不焦的我吃一半夷则吃一半。
夏夷则嫌弃的往一边挪了挪,一副事不关己模样说道:“乐兄莫要拖在下下水。”
阿阮只好咬着草叶子等着下一块烤熟,她抬头的时候正看到大漠晚间的明月,阿阮忍不住说,若是闻人姐姐和谢衣哥哥这时候也在就好了,人不全总觉得别扭。
乐无异笑道:“你放心,再等等肯定会有机会,不行我们就等谢伯伯回来再一起去找闻人。”
说笑之间结束了晚饭,夏夷则有些私事先回房间去了,阿阮却还舍不得回去。乐无异收拾完东西,看到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远远的城墙边,爬到高处坐着,抬着头看月亮。
乐无异去招呼她回来,阿阮低头看了一眼说:“小叶子你也上来呀。”
——“你看沙漠的月亮多大,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呢。”

【36】
乐无异听到后愣了一下,继而也爬上城墙来到阿阮身边,在高高的围栏上坐好。
阿阮的裙子是青翠的绿色,女孩子好像大漠风沙里灵动又生机盎然的叶子。她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才问乐无异:“小叶子,谢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乐无异说,可能再过一段日子吧,他去龙兵屿或许要呆上一两天,我和他说了,等他想回来的时候就用偃甲鸟传信给我,我让馋鸡接他回来,这样会快一些。
阿阮就说,那我和你讲讲谢衣哥哥的事情吧,一百多年前的时候。
乐无异想了想就说好。
阿阮说:“我是在巫山水边遇到谢衣哥哥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那个时候可年轻了,说话也很有意思。他告诉我山下的东西要用钱买,还会造房子,会用法术让木头动起来,总之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乐无异喃喃说道:“嗯……师父也教会我许多东西……”
阿阮又说:“谢衣哥哥最喜欢的曲子就是在水一方,他说在水一方就是明明看得见,却追不到、抓不住的意思。那时候我想,明明是那么悲伤的曲子,为什么他那么喜欢。”
乐无异说:“就算抓不住,但是只要用力去追去找,总也有找到的时候。纵然绝望,也不能放弃希望啊。”
阿阮笑了笑说:小叶子你会这么想,真是个好人。
乐无异被说得有些脸红,抓抓头发说:“哪里啊,仙女妹妹也很好啊。”
阿阮就说那你说我好在哪里?
乐无异想了想说:“善良,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嗯,治疗的法术也厉害……”他举了几条,然后说不下去了,就开始继续想阿阮的优点。
阿阮说,没有了?你再想想?
乐无异疑惑的看着她,严肃说道:“仙女妹妹,你怎么了?”
“啊?”阿阮呆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想听伙伴们说说我的优点。我从露草变成人,然后遇到谢衣哥哥遇到你们,期间就一直吃吃睡睡,让你们照顾我。小叶子做饭好吃,闻人姐姐打架厉害,夷则剑法超群,谢衣哥哥会做偃甲,好像只有我什么都不会。我就是想……想证明我也不是百无一用呀。”
乐无异呆了呆,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阮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现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具身体就没有了。虽然夷则一路上不说,但是我自己的事情还有谁比我更加明白?我肯定是活不久了,活着的时候,就想多玩一玩看一看,多吃一点,听听你们多说一些我的好话,这样即使变成露草,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乐无异摇摇头:“不会的,谢伯伯马上就会回来,然后我们就去找闻人,一起去找续命的办法。任何事情都不能绝望啊,而且……我们也需要你啊。”
阿阮点点头,又说,对不起。
乐无异说:“没……没什么。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你,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也会很难过。”
阿阮说:“一个人消失,被留下来的感觉我明白的。纵然没法体会,那时候从神女墓回来,看到你一个人在海边发呆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失去谢衣哥哥那会儿,你不知道有多难过,好几次我都看到你一个人悄悄在一边,望着那只偃甲小鸟发呆。我不想让你们也这样,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
阿阮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乐无异有些手忙脚乱的看着阿阮说:“仙女妹妹……你,你别哭啊,要不我做几只偃甲小猫小兔子给你玩,你别这样……”
阿阮哭了一会儿,又眨着眼睛看着乐无异,乐无异安抚了她一段时间,阿阮擦擦眼泪,又把满手的泪水蹭到乐无异衣服上,吸吸鼻子点点头:“那你说话算话。”
乐无异点点头,拍拍阿阮的手背说,“行行行,我什么都答应。”
阿阮心满意足,这个时候夜已经深了,大漠的晚上格外的冷,还渐渐起了风沙,月亮都模糊了。乐无异抬头看看天说今晚天气不太好,要不我们先回去。阿阮就说好啊,睡一觉明天才有力气接着玩。
乐无异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心酸,又有点高兴。
阿阮先跳下围栏,乐无异跟着她,走了两步女孩子又回过头。她说:“小叶子,要是我真的变成了露草,你会不会难过?”
乐无异卡了壳说不出来。
阿阮轻笑着,背着手看着他:“你紧张什么啊,我允许你难过这一次。不过……这次之后,不管以后再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希望你还有夷则闻人姐姐他们都开开心心的,最好是再也没有坏事发生了。你们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珍惜现在就好了。小叶子,你答应好不好?”
乐无异说:仙女妹妹……
阿阮说,走啦走啦。
乐无异从来也没有想过,原来谢伯伯从前说过的路长而歧竟然是真的。从前思索只觉得过于遥远,即便是相信有这么一回事也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现在,就真真切切有一个朋友就要离开自己了。乐无异走了几步,抬头看着逐渐被风沙掩埋的灰蒙蒙的天空,那轮明月被埋没在天空的一角,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阮说,珍惜现在就好。可是他却除了“珍惜”什么都做不了,想到这里乐无异竟然无端害怕了起来。现在是阿阮,若是将来还有重要的朋友,家人,遇到了麻烦,他又怎能只是怀缅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直到再也见不到……
乐无异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门口的,朝着客房的方向看去的时候,他看到夏夷则站在房门口,放飞了一只信鸽。
夏夷则放飞那只传信的鸽子之后也察觉有人在看他,那一瞬间青年的眼神防备而凌厉,在看清楚是乐无异的时候放松了些。夏夷则对他挥了挥手,乐无异也点点头作为回应。
夏夷则说,阿阮回去了?
乐无异说,嗯,回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关于阿阮什么都知道的事情,他也没说。他相信夷则也不会笨到什么都不清楚。两人稍微说了一会儿话,准备各自回去休息,夏夷则顿了顿,对乐无异说:“我在龙兵屿安插的眼线传来了消息,谢前辈已经平安到达了。”
“呃,乐兄……我并没有监视谢前辈的意思。”
乐无异点点头说:“我明白,知道他没事我就放心了。”他又说,谢谢你,夷则。
夏夷则微微笑了笑。

【37】
初七到龙兵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街上没什么人,两旁亮着暖融融的灯火。如往常一样先购置了一些材料物品,然后找了一间客栈投宿。
客栈老板给他安排好了房间,初七就先坐在大厅里吃饭喝茶。
龙兵屿现在也不止是烈山部的人,如乐无异所说,偶尔也有下界的人类过来和烈山部有一些交流,或者单纯来看看,或者是往来通商。烈山部人的魔气经过下界修仙门派的研究差不多能够控制,倒不必担心普通人类受到感染。
店主今夜没有通宵经营,早早就关门打烊。
初七垂着眼睛,在大厅稍微休息了一下也回到了房间里。
那一晚初七梦到了许多关于之前在流月城的事情,十一岁的谢衣走在流月城宽广的街道上,身边都是假花假草,目之所及都是枯败和疾病。邻居家还有火炉的烟自屋顶袅袅攀升,然而屋里的老伯就只能坐在轮椅边,腿脚已经溃烂,只好以此代步。
谢衣记得他还更小一些的时候去过邻居家的那所房子,听那老伯讲一些关于神农的故事,当有一天他推门进入的时候,发现那位老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怔了好久才想起这便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自他出生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谢衣走向那条灰蒙蒙的长甬道,越是往前走,他越是感觉自己在长高长大,容貌变化。一直走到那人跟前的时候,他已经从十一岁的稚童长成了青年模样。谢衣穿着一身翠色的衣裳,面带微笑,对着他恭敬行礼。
流月城的大祭司依旧是一身黑色的衣袍,面色淡淡瞧不出喜怒,只是站在尽头看着从窗边透出的些许天光,声音也是无波水面一样平整:或许本座退下这个位置之后,你就是下一任大祭司。
——“若是你有朝一日得见……我烈山部永夜之后的初阳……”
之后的话大祭司没说下去,那时候他还不是叛师弟子,那时候他以为他可以为烈山部做些什么。
之后他前往下界,寻找昭明,在捐毒结束了身为谢衣的那一段生命,开始了一生中另一段生命。
之后……他不曾预料到,最后拿着昭明剑心前往流月城的,是一个于他而言毫无师徒之分的……弟子……
他没有机会所做之事,居然托付给了当时并不相熟的乐无异……终究,他还是相信他。
初七的眉头蹙紧,满头冷汗,无端感到不安,睁开眼睛的时候,真的看到了明晃晃的光线。外头已经人声喧闹,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他睡得太熟梦得太沉,连喧嚣声都没有听见。初七翻身起床出门,看到老老少少经过客栈门口那条街道,涌向岛中的广场。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到龙兵屿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一日,正是神农寿诞。
尽管流月城已经不复存在,许多自古就有的祭典和节日还是保留了下来,作为这个民族存在过的证据,这也是曾经居住在流月城的烈山部族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即便是来到了下界,他们还是信奉者那个疑似遗弃了他们的神祗,初七看到这一切不知道是觉得欣慰还是遗憾,只是怔怔的跟着人群走到了广场边缘。
初七轻轻摇头,他又何必去想这些,这时候来到龙兵屿,也是曾经烈山部人这个身份留给他的抹不掉的痕迹。千年百年,他都不可能忘记自己是谁。
祭典刚刚开始,有人一身黑色衣袍走上祭台,身后的台阶下是恭敬站着的普通祭司,再往下是平民百姓。下头的百姓模样虔诚而认真,他们先是高声唱着欢呼着,为祭台上的人表露忠诚和信仰,在顶端的上位者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之后便陷入肃静,只余下窃窃私语。
烈山部新的大祭司。
有当地人告诉初七,新任大祭司是依靠民意选出,原本是烈山部普通祭司中的一位。三年前那场灾劫之后从前烈山部的统治核心几乎尽数崩塌,当时这位祭司算是秉性温和无功无过,品阶相对也比较高,经过商议就推举了他作为大祭司。
初七就问,这位新任大祭司怎么样?
那人说,挺好的,现在烈山部又没有什么大灾大难,他的领导已经足够这里的人安乐生活。
初七听了之后点点头也没有继续问,开始接着看祭典。而开始和他说着这些事情的那位百姓看着初七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他还没有细细想清楚,一阵人潮就把他和初七冲散了。那人站在人群中跑着神,朋友便挤到他身边说,发什么呆呢。
那人说:“我刚刚……好像看到一个人,长得好像前任的破军祭司……”
朋友在下头踩了他一脚,低声训斥:“什么破军祭司,烈山部没有破军祭司。”
那人兀自有些犹疑,张口辩解:可是……
朋友摇摇头又堵住他的口:我们才见过破军祭司几次?况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你我年纪都还小,那种记忆怎么能够作数?再说破军祭司百年前就已经罹难,自此高位空悬,后来就干脆废掉了,这时候提这些往事做什么。
那人只好住口了。
他想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有什么不能提的。又想现在新任大祭司接任不久,提起从前那个禁忌的名字似乎确有不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的交谈低低混在嘈杂的人群里,没有几个人听得到。初七早就被推出老远,他终于能够看得清楚,烈山部人好好生活,自寒夜之中苏醒的那一天。
那一刻他想起上一任烈山部大祭司沈夜,在沈夜还是他师尊的时候,恐怕也是心心念念着这一日。
祭台上的大祭司一丝不苟的完成每一个动作,祭典有条不紊。初七突然想到,从前沈夜恐怕也是将自己放在烈山部的祭台之上,他这一生为了烈山部汲汲营营,一旦站在高高的祭台,便至死也没有下去过。
一生所谋不同,这时候他与师尊的所有分歧,好像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都结束了。
纵然这里不是流月城,但是这里是族民安宁生活的地方。
吾心安处……便是吾乡。
初七终于看清楚,他的家乡,其实还在啊。

【38】
祭典步骤结束之后就是与民同乐的时候,这个时间天已经渐渐黑了,在龙兵屿这里看到的星辰月光更加真实好看,广场上点燃了篝火,有人围着火光跳舞说话,一派和乐融融。
初七觉得什么都看过了,站了一天又有些累,想要回客栈休息。
“等一等。”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初七转身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位年轻人,他戴着一张面具,笔直立在初七跟前,一身白色的祭司服,上头零零碎碎坠着许多物饰。初七打量着他,看他的衣着和饰品,又看到他内侧腰间挂着的腰牌。初七看了一眼已经明白,他看着眼前青年,点点头说:
“七杀祭司。”
青年摇摇头说,你还不如继续叫我十二。
十二是流月城的第十二个活傀儡,由当时的七杀祭司瞳亲自抚养。初七当时直接受命于大祭司沈夜,因为是瞳亲手做出的活傀儡,也时时要去瞳那里报到,因而见过十二。十二是知晓初七的存在的,但是关于他的身份一切几乎一无所知,当时只知晓初七是流月城第七个活傀儡,而且是一个机密的存在。
十二和初七见过几次面。
初七的话并不多,也不和任何人有交流,十二就在蛊房里一边照看着瞳豢养的那些毒蛊,有时候会瞟上过来取蛊或者交接命令的初七。
他们的对话也及其简单,比如“瞳大人今日不在”,比如“瞳大人一会儿就回来”,比如“瞳大人去找大祭司大人了,一时半刻不会过来”这一类的。
初七见不到瞳就会走,得知瞳不久会回来或许会留下来等一等。其实他和十二也就这么点交情,他一直知道十二在傀儡人之中和瞳关系最好,没料到当时那个少年现在也长成了流月城的祭司之一,并且接任了瞳的位置。
初七是十二唯一认识的故人,十二就问他,要不要去他那边坐一坐。
初七觉得可以,就答应了。
十二一边走着一边对他说:“我现在……除了接任了瞳大人的七杀祭司,同样是生灭厅的新主事。”
初七愣了愣,这个时候十二已经引着他走了不近的路,青年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当做前辈一样的恭顺,这件事似乎也是随口说出来的,但是他还是把初七带到了生灭厅跟前。生灭厅存放着流月城内部许多重要的典籍,中间不乏各种秘辛,其实十二作为主事翻看这些典籍的时候也猜出了一些东西,觉得初七不是一般人,具体有多不一般他也说不清,但是他觉得有必要带着初七到这里看一看。
外人不得进入生灭厅,十二是主事,开后门也方便许多,悄悄带着初七进了后门,摸进书房。
初七说:“为什么带着我来?”
十二回答:“现在龙兵屿的人我都不太熟,熟悉当年那段历史的就只有你了。”
“……”
生灭厅里幽暗,点着几排灯火,以灵力为引照明。
初七跟着他走进门,里面是一排一排高大的书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典籍,人物也好,事件也好,药品和历史之类也都分门别类整齐排列。这里和谢衣当年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格局看来也有人细心布置,保持了旧日原貌。
十二像一个念旧的人,这里恐怕他也很上心。
初七在里头走了一阵,在人物区的尽头看到一个立柜,中间往下开始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底下的名牌也被抽走了。
那面架子他再熟悉不过,曾经谢衣便是生灭厅的主事,这里的一事一物都非常熟悉。当时那个地方放着的东西以及原本应该留在那里的类别……他都再清楚不过。
破军祭司。
这个位置原本是流月城历任破军祭司的地方,可是现在破军祭司这个职位仿佛已经被抽走了一样,就连那个位置往下,都不再有任何此职位的信息。那个原本放着自己生平的那一排因为人为的打理还是干干净净,书册已经不知去往何方。
十二走过来说:“这个是给那个不存在的祭司位置留着的,前任大祭司废去破军祭司一职之后这里就空了,只是奇怪,我查遍了典籍,也找不到关于最后一任破军祭司的消息,不知那是一位怎样的前辈。”
初七没接话,原来谢衣的一切已经从烈山部当中彻底销毁,恐怕像十二这样年轻的后辈,连这个人存在过都不知道。
十二说,“这个地方是禁区,还是不要看了。”
初七没有坚持,改去转转别的。生灭厅比原来地方大了许多,最新的架子上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初七眼光飘过上层,流月城刚刚覆灭时候的那段,随便抽出一卷书翻了翻。
“紫微祭司沈夜、廉贞祭司华月、七杀祭司瞳并数位高阶祭司,多年来矫沧溟城主之命行事,恶行累累,更连累全族感染魔气。
“沈夜一党逆贼均已于流月城一役中丧生。”
初七捧着那卷书愣了愣,手指不自觉有些发抖。
沈夜,华月,瞳……这些名字他无一不熟,那些人他也无一不认识,可是现在这些熟悉的名字,全都被列入了烈山部的历史,印刻成了叛徒的象征。
初七摇摇头,眼底都是不可置信和不能接受,百年之间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清楚,感染魔气也是为了烈山部人不再受到浊气侵染而行的下下之策,尽管当时他并不同意与心魔合作戕害下界百姓……然而沈夜一行所为毕竟是为了烈山部百姓,用逆贼形容……未免过于残忍。
何况书中所述一些……根本……不是事实。
他们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真相明明……”初七低声说着,手指攥紧了书页。
十二说,“三年前流月城那场战役我亲身经历过,怎会不知道实情。可是烈山部的史书只能这样写,也必须这样写。”
“也是……若不这样,没有一个交代,余下的烈山部人怎么能在下界安然生存。”初七轻声说着,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纵然不能接受,也没有强求的意思。
为了大多数人……牺牲几个祭司的名誉,算得上什么……
前任大祭司他们恐怕也知道,他们拼尽全力用尽方法换来的族人的一线光明,尔后,他们却要以罪人乱党的身份永远被写入烈山部历史。现在尚有十二,有当年存留下来的人,然而这段禁忌的真相不允许任何人再提,千年之后,更久之后,再也不会有真相。
那些人将永沉黑暗。
他们的一切将无人知晓,不准再提,刻上罪恶的名字。
也是……历史的客观原本就是期待,人民不过是要一个答案,此间真相如何又有什么重要。他们做出这一切本也合该是葬身的下场……人都死了,既然心甘情愿,用身后虚名换得族人安逸哪里不划算。
初七心头觉得发沉,不再翻那册书卷,放回之后别的东西也看不下去,就随着十二出了生灭厅。
生灭厅居高临下,远远看到灯火荧荧发亮的广场,还有隐隐约约载歌载舞的身影。
书里书外,总是两个模样。
又同十二说了一番话,初七提出告别,回客栈整理东西的时候客栈老板说有人写了信给他,初七接过,熟悉的笔迹正来自于乐无异。
乐无异约他在长安相见,馋鸡已经独自前来龙兵屿接应,约莫明早就能到。
初七捧着那张薄薄的纸,这两日在龙兵屿他所见的已经超过他能想的太多太多,心头的压抑和沉重无法诉说,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可是这个时候,他真的想即刻启程,仿佛多等一瞬都是煎熬。
……他想见乐无异,很想很想。

【39】
再次回到长安的时候乐无异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和初七到长安的时光。当时还是盛春时节,长安的花会芬芳四溢,到处都是瑰丽明艳的花朵,桃花恍若漫天云霞。如今春日已经渐渐过去,已经到了入夏时节。当时尚带着几分不知所归的迷茫,现在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同夷则和阿阮在捐毒分别多日也不见消息,想到阿阮的情况,又止不住的担心。
乐无异走在街道上,他四下望着街道两侧,现在正是清晨,市集两侧许多小摊都已经开门了,包子馄饨还有烤鸡和热粥,来来往往都是行人,非常热闹。
乐无异沿着路面一直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却看到夏夷则和闻人羽一同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只有夏夷则和闻人羽。
闻人羽的眼眶还有点儿红,夏夷则脸色也不好看,只是还是耐心低声的安慰着闻人羽。
乐无异走近了才看到闻人羽手中捧着一棵白色发亮的植物,和他们在巫山神女墓里头见到的那些一模一样。乐无异走了几步,盯着闻人羽的手心,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口,声音自己都听不见。
“仙女……妹妹……”
闻人羽听到他的声音,突然就哭了起来。
夏夷则拍着闻人羽的肩膀,又看看乐无异,轻声说,你离开不久,闻人也告了长假同我们会合。阿阮的灵力流失的越来越快,她听说你要去长安和谢前辈会合,就想跟来,但是走到半路就已经……
“……抱歉。”
夏夷则摇摇头,眼睛里都是痛色。两名女同伴与他同行,原本身为队伍里唯一的男人应该保护两个姑娘,却没想到一个化为露草他无力阻止,另一个难过伤心也只能在一旁安慰。夏夷则声音很轻很轻,闻人羽听到他的叙述渐渐止住抽泣,只有眼泪还不断滚落下来,落在那棵露草微微发光的叶子上。
街道两侧还有包子和鸡腿的香气飘过来。
那棵露草一点反应也没有。
乐无异忍不住想,若真的是仙女妹妹,肯定吵着想吃了。
他眼睛酸了酸,好不容易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复,又看闻人羽难受的样子,拉了拉少女的手臂说:“闻人,你别哭。要不……先送仙女妹妹到我家,后面怎么办,再慢慢说……”
闻人羽点点头。
夏夷则说:“太华山清气充沛,希望能送阿阮到那里去,修仙地域灵力也充裕,有助于她重化人形。”
乐无异说,那好,我们尽快启程去太华山。
闻人羽说:长安的花还没有落完,我想阮妹妹再看看。
乐无异低声说好,又问夷则你呢?
夏夷则看了一眼闻人羽,这个时候他陪着反倒是负累,想了想说:“我想去渭水边看看,你们不用陪着我了,我去去就回……”
乐无异点点头。
夏夷则吸了一口气,慢慢朝着另一侧的街道走去,乐无异便在这里陪着闻人羽慢慢的走。
闻人羽说,我好不容易说服将军,告了长假,就想回去看看阮妹妹……幸好将军答应了,要不然我连她最后的样子都见不到。
乐无异摸摸闻人羽的头发,他说:“你别太伤心……仙女妹妹还能再变回人样的,我们等着就是了,也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对不对?”
闻人羽将露草抱在胸口,垂着眼睛一会儿都不说话,只是默默的走,乐无异看着她的身影觉得又难过又心疼。其实他又何尝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又怎么愿意阿阮变成露草?那一夜和阿阮坐在城墙上看月亮的景色还历历在目,现在就只剩下那棵鲜嫩的灵草。
闻人羽和她走了一会儿就说,你不是约了谢前辈吗,要不……你去接应他看看,我照顾阮妹妹就好了。
乐无异看着闻人还是有些担心。
闻人羽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我说过……我是天罡,同伴在我眼前遇难……已经见过许多次了。生死之事,我比寻常人都能看开许多。倒是你,也别太伤心了,我们大家都要坚强起来。”
乐无异点点头。
离开的时候乐无异忍不住又回过头看着闻人羽远走的那个方向,那个地方再远一些是长安春天时候花开的最好的地方,乐无异记得那里还有一条很清澈的河水,河水流过发出温柔的声音。像那种自然发出的声音,原本阿阮就比他们敏感许多,现在化成了草,说不定听得更真实,也更喜欢。
乐无异想,这样经历生生死死,那棵露草,也会有感觉吗?
这个世界变得实在太快了。
这不过才过了几天,巧笑嫣然的姑娘就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要重新开始汲取灵气,拼命辛苦的生长。他们明明一起旅行,阿阮说笑的样子和他们也没有一点不同,可是为什么她一个轮回的时间却这么短暂,好像只要一小会儿,一生就已经耗尽。
仿佛昨天还在的人,今天就已经离开你了……
无知无觉,毫无征兆。
乐无异愣愣想着,步子也越发心不在焉,青年垂着眸子脚步都沉重到迈不起来,在长安的一个街角停下了。抬头的时候,方想起来,夏日方至,花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坠落,零零星星好像细细的雨。万事万物都逃不过注定枯荣流转往复轮回,只是对有些人一转眼的时光,对有些人而言,就已经耗尽了一生一世。
一片花落在乐无异的头顶,又有几瓣幽幽落在青年肩头。
一只手将那落花轻轻拂去了。
乐无异抬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无波的眸子,初七的眼睛静得像湖水,水里头却只有乐无异一道影子。
青年吸了一口气,初七的模样尚带着几分迷惑,口气却是温柔的:“无异,你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的人还没来得及等到什么回答,就被青年一下抱紧了。乐无异挨着他,青年的拥抱有点慌乱,带着一点探寻和确定的意思。乐无异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渐渐稳了,青年阖上眼睛,他感觉得到,他真的抱住了那个人。
乐无异低声在他耳边说: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40】
初七嗯了一声,又拍拍青年的脊背,乐无异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可以感觉得到青年的心跳,还有他心里的不安和难过。初七低声说:无异……?
乐无异小声说:别推我,就这样让我待一会儿好不好?
初七心里叹了口气,揉青年毛茸茸的头发,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听乐无异重新开口,口吻止不住的沮丧难受:“仙女妹妹……变成露草了。”
初七一惊,眼睛蓦然张大,又情不自禁瞟向乐无异。他看不到乐无异的脸,只能看到青年栗色的头发,还有肩头一点一点加重的力气。初七并不算是身强力壮,乐无异和他挨着的时候却莫名觉得安心,这个人是他的师父……无论何时都会在他身边,明明知道任何人都有气空力尽的时候,没有谁能保证自己是最强大的,可是他仿佛生出一种错觉——无论是多大的痛苦,只要和初七在一块儿,也不算什么。
最坚强的保护也不过如此。
初七能做的只有安抚。
阮姑娘……
阿阮……
初七重新活过来之后只见过阿阮一次,在长安的水边,少女软软的手拉起他的,安抚他告诉他,不要总是计较自己是谁,别人记得的感觉到的是你就好了。
昔日她已经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依旧在安慰别人,如今他已经走出了昔日的阴影,少女已经不在。原本他还想见了面对她说一声谢谢,这个机会却已经消失了。
有些话无论如何和说不出口,初七只能说:“无异,别伤心。”
乐无异摇摇头说: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了……她是我的伙伴啊……
初七说:“不管什么人,都不会永远陪着别人。天意高难问,你永远猜不透下一刻的生离死别,若是这样,只能学着接受它。我相信不管离开的是谁,都希望留下的人可以幸福,而不是为了他的离去……悲伤自责。你……你也想让阮姑娘安心不是吗?”
乐无异发出几个困惑的声音。
初七低声说:“我在这里,无异。”
乐无异被他安抚着,渐渐沉静下来,他又调整了情绪,才慢慢从初七怀里离开。青年点点头说:“你说得对。”他想了想又说,况且仙女妹妹还会变回来的……
初七拍拍乐无异的手背说:“乖孩子。”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瞅着初七温和的样子,“谢谢你。你……你对我真好。”
初七愣了一愣,继而说:“……这本是我分内的事情,你感觉好一些就好。”
乐无异说,其实我已经好多了,我听师父的话,不会再消沉了。夷则说太华山的灵气丰沛,对仙女妹妹有好处,过两天我和夷则还有闻人会一起送仙女妹妹去太华山,你能不能……和我们一起?
初七想了想继而点头说:“也好,那就再陪你一程。”
乐无异露出一点笑说,嗯好,太华山终年积雪,我也想带你去看一看。那……那我去找夷则和闻人,你一路奔波劳累,要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启程。
初七说,好。
乐无异小声说,幸好你一直都在。
初七只是笑了笑。
乐无异上上下下看了初七一番,关心问道:“师父,你这次去龙兵屿顺利吗?那里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初七转了一圈,总觉得对方离开他一趟出了远门,身体都清减许多,没以前壮实了。
初七说道:“……并未发生什么,此行算得上顺利,只是刚进城门被你吓了一跳。”
乐无异的眼睛认真盯着他看:“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初七听了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哪里不一样了?”
乐无异笑出了声,摆摆手说道:“我不是说长相,就是给人的感觉。”他情不自禁朝着初七又往近处凑了凑,自语道,我明明感觉到不同,但是让我仔细说又说不出来。
青年的脸离他那样近,还是少年的清秀和成年人线条硬朗交接的时候,乐无异的眼睛带着一点浅浅的金色,眸子流光溢彩,初七才发觉其实乐无异长得非常俊朗。虽然清秀,但是整个人不带一点娇弱气,反倒透出翩翩少年的潇洒英俊来。
头顶的花落了,甜腻腻的花香袭面而来,明明夏天还没开始,已经嗅到了热辣的气味。
那么浓烈,几乎把人都熏得昏昏欲醉。
初七差点和他鼻尖撞着鼻尖,耳朵有些发热,往后退了一步,故作正经说道:“你就没有别的正事了?”
“哦对,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闻人和夷则各自离开,商量行程得找他们会合才行。”乐无异拍拍脑袋,又朝着初七挥挥手说,那就这样吧,我去找夷则他们,你先回我家。
乐无异一路步履轻快了一些,他记得夏夷则说过要去渭水边的,就沿着河面一路走,远远也正看到身穿道袍的青年朝他走过来。夏夷则步子不快,看到乐无异的时候只是招招手,和他打招呼:“乐兄。”
乐无异快走了几步,走到夏夷则跟前:“夷则!”
“我刚刚看到闻人朝着定国公府的方向去了,想必已经先一步往你家门口会合,我们也过去吧。”
乐无异点头应着,又瞧瞧夏夷则说:“夷则,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夏夷则先是一怔,继而淡淡苦笑了一下说:“少了一名同伴,心情能好到哪去,眼下还是先集合队伍休整一番,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相比于乐无异这种情绪化的青年,夏夷则明显就理智许多,总不会被负面情感和一时得失冲昏头脑。他简单安慰了一番,随着乐无异一道走着,乐无异看着这名同伴,突然想起夷则的身世来。他对朝堂上的争名逐利一点也不关心,可是这时候他又有些在意。
夷则的一些行动他不是没有知觉,夏夷则已经在暗地里接洽势力,或许突然有一天,就会离开江湖回归朝堂。乐无异想不清楚,夷则本就是那里来的,若是回去也是人之常理,每一个人都有他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夷则更是一个孤注一掷不会言悔的人,正如当时他不惜用命押注决定易骨……
只是……又一名同伴要越走越远了。

One Comment Add yours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