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春暖花开(01-40)

作者:阿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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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8万字

关键词:原作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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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01-10

11-20

21-30

31-40

41-终章

【01】

从坍塌的墓室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什么知觉,一身黑衣烂了大半片,露出被石头划伤的道道口子。身上几乎麻木,脑子里也是茫茫一片。
这番经历对于初七而言可用九死一生形容,被那么重的穹顶砸下来居然还能活命。
他其实没想过能活下来,但是这个时候初七还是拖着步子顽强的往前走,既然捡回了一条命,就一定要好好活着。
现在是白天,初七抬起眼睛看到天际洒下来的阳光,温暖又明亮,皮肤上面的伤口似乎在那一瞬疼痛也少了几分。原本就功力消耗过度现在又受了很严重的外伤加内伤,初七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我还活着……”他慢慢说,眼皮逐渐阖上,前行的步子却越发坚定了,“活下去……”
他在神女墓里面断断续续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好像一个游离的魂灵一样看着从前的自己,那个人和现在很不一样,温暖柔和带着微笑,有时候还会讲笑话,但是每当提及一件事情的时候神色都会收敛,露出敬畏珍惜的样子。
“偃甲纵然再好,也造不出生命啊。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够破坏。”
那时候他还是个青年,穿着白色的衣裳,不像现在身上这件黑漆漆的。
他手里捧着一只刚做好的偃甲鸟,小鸟栩栩如生,在他肩头扑闪了几下翅膀,甩甩脑袋,连同头顶上那撮呆毛也跟着晃悠。
然后青年把鸟递到一个小姑娘手里说,你看,可爱吧。
绿色衣裳的女孩子点点头,把它接过来:可爱可爱,谢衣哥哥你真神奇,能做出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青年笑笑说你喜欢就好。
女孩子便笑了,喜欢喜欢,等我回巫山了就采蘑菇回报你。
然后她又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谢衣哥哥可以做出很多很多偃甲,然后帮助很多很多人。
青年依旧只是笑着。
初七扶额,沉思的时候缓下脚步,头却疼了。
帮助很多很多人?
初七露出迷茫的脸色,我也会想要帮什么人?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记得一百年的记忆里自己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杀人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觉得有什么快感,他只是依照主人的命令行事,他让自己做什么便做什么,让自己杀谁便杀谁。
眼睛都红了,还是麻木的没有感觉。
当一些正常思考的意识在觉醒的时候,初七清晰的知道原来他曾经也不是这种人。他长久呆在流月城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一直到出来办事接触一些人开始待人接物。那些东西他现在才明白一些,这时候想来……原来从前自己做的这些事并不好。
人们把它叫做滥杀无辜,还有十恶不赦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一类的词……
其实若是有机会,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个人会把他改造成这个样子的,为什么……教他心安理得的……做这样的人……
初七模模糊糊走着,走了不知道多远,就有些疲惫了。从水底爬出来已经耗费了莫大体力,又沿着巫山一路往下走,腿脚慢慢就撑不住了,只觉得又酸又疼。
晕过去又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户人家里。
木板房子木板的床,坐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桌子上还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算是简单朴实的饭食,初七盯着看了一会儿一直决定不了要不要吃,门就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初七纠结的样子就说,你晕倒在山路旁边,还受了重伤,我看你不行了就借了辆平板车把你运过来了。
初七点点头,他不知道怎么道谢,嘴巴也笨,就是瞧着他。
对方以为他是真的傻,就没有计较很多,又对他说,你的伤口都包扎好了,腿上的伤有点重,能走这么远真是不容易……
初七这次讷讷说了句嗯。
他的腿确实缠着一圈纱布,里面还隐隐透出血迹来。初七的手摸上伤口,指尖被染上一点红,还有痛感,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微微笑了一下。
老人家想这人是不是真的脑子摔坏了,受了这么重的腿伤还笑得出来。
他就说你自己先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下吧。
初七点头答应了,等对方走出去他又伸手去摸那条还有痛觉的腿,心里酸酸涨涨的,可是又觉得高兴。还会流血还有感觉,说明他现在还是血肉之躯……还算得上……是一个人。
他隐约记得在流月城,那时候他执行任务回去,偶然有见过一些人。
那些人的行动样貌皆与一般人无二,仿佛没有知觉也不知道累,直到有一日他亲眼看到其中一人因为失去价值被斩杀,胸膛被直挺挺的一刀剖开,将死而未死的时候,只是看得到模糊的肉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各种恶心的蛊虫爬出胸腔,在地面上挣扎一阵就死了。
即便是初七也看得头皮发麻。
那时候沈夜走在他前头,回过头皱了一下眉毛说你在看什么。
初七把脸偏回去,没有回答,大祭司重新迈开步子的时候,初七就跟着走过去了。
其实是不是人,身体里是不是填满蛊虫,初七起先对这些并不在意,也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所有的疑惑大概都是从广州那一夜开始。
从沈夜叙述那些陌生的往事,还有那个陌生的青年眼睁睁看着他唤他师父开始。
他说他不是,他就改口叫他谢伯伯。
沈夜说自己只是他驯养的工具罢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永远不会背弃主人。
然后他回头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青年看起来很伤心,眼睛都被眼泪糊住了,可是他又故作坚强把它们都逼了回去,声音带着颤抖。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不会难过吗?”
那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他是什么感觉。
只是杀手不需要感觉,当时的初七无动于衷,他想我依照主人的命令办事死的也不是我,为什么难过。
可是这个时候……他想起那双灿金色的眼瞳,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不受抑制的就疼了起来。

【02】
初七在山间小屋里头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他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就想着走。他不太会和别人说话,站在老人家跟前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倒是对方猜出他的意图,就说你是想走了吧。
初七怔了怔终是点点头:“嗯。”
老人家说,我也不好继续留着你,我看你的腿脚还不太方便呢。
初七摇摇头说没关系。
老人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不这个你先用着吧。
他转头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从一个柜子底下翻出来一样东西。初七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手杖,但是又比寻常手杖结实许多,仔细看看手柄处还安装有机关,初七试着发动机关,手杖的下端和柄部就自觉的有细小的变形,有的是适合攀山用的,有的适合平地行走,甚至还能够弯曲。这样的设置非常方便,虽然这样的设置很简单,但是从细微处看做工和关节制作那人的功底应该也很好。
初七抚摸着这根手杖轻声说:“这是偃甲。”
老者回答,没错啊没想到你也认得。
偃甲这种东西现在还不是特别常见,但是在这么普通的一家农户里头存有做工这么好的偃甲就很难得了。初七没有多问,对方却不管他是不是想听,就把话补充完全了,“每年总会有个偃师到巫山这边看看,他特别年轻,看着是个富家子弟,只是也不知道山高路远来巫山看什么东西。那时候我正在家养伤,因为有一次上山采药,结果山底神明住处那边发出一声巨响就塌了,我差点就没命了,还好挣扎着从石头里爬出来,只是压伤了腿,行动不便就一直没出过门,然后被他遇上就做了这个给我。”
老人家说,挺善良一个小伙子的,我嫌这个贵重不敢收,他说偃术就是为了能让大家过得好一些,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老人家又说,这东西放到现在都有点旧了,但是还是管用的。
初七点点头,笨拙的说了声谢谢。
他长达百年的记忆里都是在一个地方生活,流月城没有人对他施以援手嘘寒问暖,他也不需要旁人帮助,独来独往。大祭司沈夜除了命令之外从来不会对他施舍什么东西。所以长久以来初七所学到的就只有简单的服从和执行枯燥的命令,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之下和一个寻常人说话道谢对他来说很新奇,如此的体会也让他觉得很温暖
原来人情世故是这么好的东西。
初七轻轻抚摸这根手杖,偃甲需要灵力来维持,它明显灵力已经不太够用了,初七就又注入了一些。
老人家有点惊讶:“原来你也懂偃术这种东西啊。”
初七不知道怎么形容,也就点了点头。
对方就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走山访水,还听说有个很会做偃甲的人名字叫做谢衣,他可是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哎说来说去我都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初七身体僵硬了一下,他张了张口,最后才轻声说,我姓初。
初?老人家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这姓挺好的,新的开始啊。
他又说,说真的,若是你能和那个年轻偃师遇见,说不定能说上一些话。巫山这边住户不多,我又老了,他这次来若是碰上一个同样懂这东西的,不知道有多高兴。
初七对不认识的人其实没什么兴趣,只是淡淡说若是有机会再说吧。
老人家点头应了一声,又给他塞了一些干粮:“再晚一些路就不好走了,顺着这个方向走上一段时间就到山下了,到时候找个医馆好好看看你的腿,我这边只能治个大概。”
初七应着好,然后又说谢谢。
停了一会儿,初七又挺直了身体,严肃认真的朝着对方又说:“谢谢。”
老人家说谢什么呢,倒是你大难不死,回去可别大意啊,我也是差点死过的最清楚了,人命可宝贵得紧呢。
人命……宝贵。
生命何其宝贵。他在巫山看到过往种种如同南柯一梦;他看着从前的谢衣如捉不住的镜花水月;他与乐无异比武,晗光和忘川锋芒相对;他在门后听到乐无异用发颤的声音说,求你出来。后来他九死一生从巫山那所陵墓底下爬出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世间真正的人情世故。
有素不相识的人和他说话,为他治伤,送他手杖,给他指路。
他对他说谢谢。
不像那个时候,在更久远的时候,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任务和冷冰冰的服从。那个时候的初七,好像一具行尸走肉。
第一次,初七觉得自己像一个人。
虽然回不去了……可是谢衣……从前也是希望能好好活下去吧。
初七握着那根手杖,心里不由自主觉得温暖,他走得不快,巫山沿途风景也美丽怡人,和他在神女墓那一片幻影里头看到的一样好看。
初七在水边停下来,水里映出他的模样。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脸,他不怎么照镜子,所以这时候看着自己也觉得陌生。初七捧起水,水中的倒影很快就散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复原,和刚才一模一样。
世间的事情终究不是跟水一样干净的。
不远处长着大蘑菇,树上还有松鼠跳来跳去朝着他扔松子,初七歪了一下身体避过去了,松子砸到了水里,咕咚一声就沉了下去。
他耳边突然浮现出女孩子的欢笑声。
初七漫不经心的想,谢衣从前就是在那个地方邂逅那个叫阿阮的姑娘,那时候的谢衣说说笑笑的,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他继续沿着山路走,太阳这时候已经开始西斜,天也快黑了,他只好找个地方先住一晚上。站在山头上,他看到前面的小城,居高临下望过去的时候,可以看到城里栽种的一片一片桃花,在晚霞下好像着了火一样明艳。
他走到城门口,突然就一阵风吹过,鼻子里满满都是甜兮兮的香气。
初七用手遮着半边脸,等风停了,他看到有一个人影站在城门口,那人穿着一身湖蓝的衣裳,套着素白色的外衫,弯着腰同门口的一个小孩子说话。
然后他看到青年笑着抓抓头发,然后变戏法一样的从怀里取出一只偃甲小鸟,送到那孩子手心里。
青年的笑容特别好看,脸颊在夕阳之下漫上一层浅浅的粉红,然后桃花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03】
那孩子从他手里接过偃甲小鸟,脸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小孩子仰着脸嫩嫩的声音对着他说,小鸟好可爱,谢谢哥哥。
乐无异连忙说着不用谢,又说,你还是快些回家吧,就算爹娘再怎么斥责你不想念书,你走远了他们也会难过的。
那孩子委委屈屈的说,我还想在外头玩儿一会儿。
乐无异笑了笑说,“乖,快回家去。若是想玩儿,等将来你可以去长安,那里的街道有这么宽,房子有这么高,还有戏班子每天都在戏台表演节目,好玩极了。”
小孩子瞪着他,眼睛都发直了:“真的有这么好玩儿?”
乐无异说那是当然,我在长安等着你,怎么样?
对方说那我们约好了,乐无异就说一言为定,还像模像样的勾了勾他的小指。
青年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来。
乐无异想起许多年前的小时候,那时候还是春意方浓,长安的街道边院子里都是盛开的桃花,花朵长过围墙探出头来,一片嫣嫣然的粉红。那个时候长安的风景那么好,他个子不高,只能抬头仰望着带着香气的桃花,咽着口水想着将来会不会结出甜甜的桃子。
乐无异想着便自己笑了笑,他当时才刚刚搬到那片街区,看什么东西都是新的好的,就连来来往往路过的行人都能蹲在路边看上老半天。而这些年来,从外头回来的乐无异好像所有人都一夜之间认可了他的成长,就连老爹也不锁着他在家念书,娘也很少叨念了。
乐无异可以自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来来回回,长安的大街小巷已经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再也没有小时候那么新奇有趣。
有时候乐无异会摸着墙壁想,有时候经历太多看得太多,反而也不是那么有意思的事情。
这时候看着还一脸新奇不知世事的小孩子,莫名的就觉得非常高兴,他想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够一直一直保持着这颗心,这样看什么都不会厌倦,永远抱有期待,也不会有他那样……那样怅然若失的感觉。
乐无异直起身体,他深深吸了口气,眨眨眼睛。
长安明明没有变,而他怅然若失的,大约只是因为在街头再也没有遇到那个人吧。
谢衣,谢衣。
乐无异从幼时叨念到大的一个名字,最开始一个模模糊糊刻印在心里的符号。那个时候幻想成为和谢衣一样伟大的偃师,少年时候乐无异也会支着下巴在窗口发愣,窗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他就想谢衣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是高是矮,有没有胡子,说话好不好听,会不会笑?
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在春季那场薄雨里头迷迷糊糊睡着,把所有的疑问都带进了梦里。
如果只是做梦该有多好,或许他心里头,永远就只会有那么一个谢衣,最好的谢衣。
乐无异微微苦笑了一下,他伸出手,那个刚才还哭作一团的孩子就扑进他的怀里,他手心捧着那只偃甲鸟,它会动会跳还会点头,在孩子的惊呼声里绕着他们飞了一圈儿。
小孩子咯咯笑着:“哇,像真的一样。”
乐无异揉揉他的脑袋说我送你回家。
他在心里说,像真的一样……终究和真的还是不一样啊。可是就算不是真的,充满童真的孩子也还是可以心安理得的叫着它“小鸟”。
乐无异一路抱着小孩儿走,走了两步突然就回过了头,他皱着眉头盯着空空荡荡的城门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就离开了。
怀中的小孩子摆弄着小鸟,一会儿又拉拉乐无异的袖子,问他:“这是什么?”
乐无异才发现小孩子指的是露出的刀柄一角。
忘川残刀,一直被乐无异贴身收藏着。
乐无异说,这个你不能碰,太危险了。
小孩子就说哥哥你带着这个在身上,难道不怕危险?
乐无异低声说,这个不是我的东西,是别人的东西。
乐无异称呼忘川是他的东西。
因为不知道该叫他谢伯伯还是初七,后来乐无异就给了对方一个代号叫做“他”。
他以一命救了他。
这一年他照旧在这个时节来到巫山,不知是否还如往年一无所获。其实他原本心里也不抱什么期待,只是想要再去看看,回到原地看看那个人。
巫山神女墓已经塌陷,再也不可能进去,那扇门也开不了了。乐无异也试过,但是他找不到修好机括的方法,他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最后也只能放弃离开,那一年临走的时候他想: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然后乐无异看着流月城的方向,坚定的迈开了步子。
“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偃师,可是他都打不开。我……我大概也做不到吧。”乐无异坐在广州的码头,头顶是圆圆的月亮。
然后乐无异又轻轻说:“打开又能怎么样……他……他还是……”
阿阮说,小叶子你别难过,等我们解决了流月城的事情,就再陪你去找找。
夷则说,乐兄切莫灰心丧心,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纵然天意如此,竭尽全力一试,也要问心无愧。
闻人说,无异你别太难过,既然世上最厉害的偃师打不开,你就变成更厉害的偃师,说不定就打开了。
乐无异看了他们一会儿,点点头说,你们放心。
他又说,前路还长着呢。
后来流月城一夕覆灭,这个远远漂浮在天边的城池,最后还是消亡在茫茫天际,好像下坠的流星。
枯荣流转也不过转瞬。
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迁往下界,一些人已经放下所有,还有一些人抱着希望活下去。
乐无异还是一直坚持每年来一次巫山。开始是想试着开门,到后来慢慢就变成了改不掉的习惯,他觉得只是看看巫山的春天也是好的,看看那个人……也是好的。
水下的神女墓就好像一个纪念,那么重要。
送罢那个孩子之后起身道别,天色已近晚了,最后还是决定在小城里留宿一夜,明日启程上山。那家孩子说,如果他愿意可以多留一留,又说这边桃花特别好看,不知道山中是不是更美丽。
乐无异想起那个叫做离珠的姑娘说过,她说,他曾经也一直想看一眼春暖花开。
乐无异想这时候巫山上头的桃花肯定都开了,然后被风吹落了,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乐无异又想,他一生最后能停驻在风景这么好看的地方,是不是……也挺好的。


【04】
初七在城里转了一个圈儿,感觉有些饿了就坐下来找地方填肚子。
山脚小城的东西并不精致,但是也色香味俱全,初七吃着的时候想,流月城终年寒冷贫瘠,从来也吃不到这么丰富的食物。
想到这里初七微微阖上眼睛,流月城……
他生于流月城,虽然只是听命于大祭司执行任务,也不常出门,但是每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瞥见城中百姓辛苦的样子也心里难过,总是有一个声音在暗示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地方。大祭司于流月城而言的确是个优秀的领导人,所作所为皆是以流月城利益为首,初七认真履行他的任务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开心,这些做法和心底的暗示达成了微妙的一致。
初七不知道那个声音从何而来又为何会来,如今去过了神女墓倒是有些清楚了。
保护流月城……也是谢衣的愿望。
他也是谢衣啊……
不,不,他怎么可能还做回谢衣。
初七看着自己手掌,掌心慢慢握紧变成了拳,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远方。他怎么能够往回看,他已经回不去了。
在城门口见到乐无异他心中也是吃了一惊,看到乐无异平安无事先是放心,而后又是一阵惧怕。乐无异与他最后诀别是带着剑心前往流月城,而如今乐无异平安归来,流月城……只怕已经……不存在了吧。属于初七所有的过去都留在那里,随着那所城池消亡殆尽,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应该问个清楚。
这样想着,天已经黑了,夜晚昏昏沉沉,连月亮都看不到。
客栈里,乐无异准备好明日启程的包裹,又打开看了一次。除了接济山下百姓的一些银钱,香烛,祭品也都好好放着,他今日看到城中花好,又忍不住折了几枝,想着明日也一并带去给那人看。
门就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乐无异一路说着来了来了就去开门,门口的人一身黑衣,面容和从前别无二致,只是那张乐无异见多了笑容的脸这时候的神色清冷严肃,还夹带着一丝哀戚。
乐无异瞪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青年的嘴唇轻轻颤抖,他拼命想让自己再看清楚一些。
“师……谢伯伯……”
初七应也不应,动也不动,只是瞧着他。
他小声说了一句,又甩甩脑袋,这次声音大了几分:“谢伯伯!”
初七的嘴唇动了动,尚未开口,却被青年一把拉住了胳膊。能抓得住……不是幻觉,这个人影很真实,乐无异知道就是他,但是又不敢相信是他。
青年小心翼翼又笃定的说着: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我真怕是在做梦,原来你没有死,还活着!
初七好脾气任他拉扯,瞧着乐无异,声音还是清清冷冷回应他:“我没有死……我也不是谢衣。”
乐无异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吸吸鼻子,这一时的惊喜令他眼睛都有些模糊,心被涨得满满的,挤压之下又有点儿甜又有点儿发酸,好像被挖走的东西又填了回去。乐无异这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不知不觉眼神就变得有些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多年……”
初七好像是被吓到了,有些别扭的说我又没有死你哭什么哭……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乐无异紧紧搂住了,青年的双臂环过他的双肩,脑袋在他脖子里蹭了蹭,眼泪掉进去灼得初七脖子里都在发烫。初七一向独来独往,办事情也干净利索,只是别人对他一好,手脚就不知道如何摆放,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乐无异的头,谁知乐无异却哭得更凶了。
“我……”乐无异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从前那样冰冷的气味,反而觉得温和沉静。
就好像……那时候和他一路同行的那个谢衣一样……那么温柔。
初七张口欲言,却听到此刻从耳根传来的声音,轻轻的,酸酸的,带着一点儿模糊的哽咽和委屈:“师父……我好想你。”
初七推开他,这个时候神色却不复之前坚定,还是很正经的拒绝他:我不是你师父。
乐无异好像也意识到什么,他没反驳也没承认,就是擦了擦眼睛,还带着一点儿鼻音看着初七:“你……你怎么活过来的?又主动来找我……你这些年……”
“流月城怎么样了?”初七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的问。
在城门口他其实就想揪着青年的衣裳问个明白,只是当时看着青年同那个孩子在一起,就没有忍心去打搅,这时候已经不再回避。
乐无异怔了怔,然后低声说:“三年前,流月城已经覆灭了。”
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初七的身体还是禁不住的颤了颤,然后又冷静的继续问下去:“城中的百姓呢?……其他人……和大祭司呢?”
乐无异说,我们进城的时候大部分房子已经空了,百姓大都迁往下界龙兵屿重新生活。心魔死了,那个瞳,还有那名女祭司和沈夜……也都死了……
乐无异声音很小,初七在听闻死讯的时候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生活的故乡不在了,他的主人沈夜死了。
沈夜曾经亲手裁杀谢衣,也曾经给濒死的谢衣续上一条命,他曾经一手建立了初七所有的人生,又当着自己的面捅毁所有的过去……而现在沈夜已经死了。一时间心里都是空的,他到底还是对沈夜有些感情,不论是主仆情分还是师徒情分……
那个人毕竟是他过去百年间唯一的信仰,他是谢衣的师尊啊……
直到最后,终于,沈夜都留在了那个他为之付诸一切的国度,为了族人陪葬在茫茫长夜里头。
乐无异说,当时也是惊天动地,后来流月城的传言传了一阵子,说的人也减减少了,大家都开始谈论新的话题。
乐无异又说,迁往龙兵屿的那些人,现在过得挺好的……我听说他们已经学会和下界百姓接洽相处,开始了新的生活。
乐无异最后说,三年间,一切都很太平。
原来已经过去三年。初七轻叹。
他曾以为一百年已经足够长久,长久到他走上一条无法回溯的不归路,长久到初七再也变不回谢衣。
此刻方才明白,原来只是三年……也足够让他经历更加铭心刻骨的长久,无论是初七还是谢衣,属于他全部的过往,三年来已经尽数消亡。
万物新旧更替,而于人而言短暂一生何尝不是如此,开始会念着什么想着什么,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逐渐归于过往。就好像当时轰动一时,后来也会有新的消息替代流月城的传说;当时百般难舍,后来也会有新的生活慢慢开始。
有什么东西长久不变?
故乡已经没有了。
初七茫茫然想着,他的时间停格了三年,现在要从哪儿开始呢。


【05】
乐无异看着初七半晌没说话,想要安慰几句,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闷雷,紧接着几道闪电将房间照得明明暗暗,就连初七的脸都埋没在暗处。而裸露在电光之下的那张面容,这个时候看起来分外沉重,眼角的魔纹嫣红如血,乐无异一阵恍惚。
这时候从走道里传出一声惊呼:有妖怪,救命啊,有妖怪啊!
乐无异和初七闻言俱是回头去看,见大堂里的客人都缩成一团,他们急匆匆跑下楼到了客栈门口。
外头已经开始下雨,院子里几个打手拿着棍棒围着一只凶神恶煞的狼妖,那只妖物体型巨大,只是这样站着便有一人多高。围着他的几个人都犹犹豫豫,没有一个敢上去。也是,寻常人如何打得过妖怪,他们力量薄弱,若是那只妖怪铁了心真的要吃,只怕性命不保。
“我来!”乐无异方才出口,那只狼妖已经捡了一个看似最为惧怕的人猛的扑了上去,血盆大口在黑夜电光之下更显得不寒而栗。
乐无异持剑便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人。
“你们都退远点儿,我来对付它!”
初七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神色都没有改变一下。乐无异不可置信的朝他看了一眼,复杂的眼神和初七淡漠的神情相遇,乐无异握着剑的手轻轻颤抖。
狼妖不甘示弱,看着乐无异有点心神不宁的意思,它眼神多了几分玩味,磨磨爪子便又冲了上去。
乐无异凝神迎战。
乐无异的剑术还不错,那只妖怪又是形影落单,几回合下来就被制伏。乐无异用剑抵着他的脖子,几个胆子大一点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商量着要怎么办,客栈的掌柜也过来了。
掌柜说着多谢小兄弟,多谢小兄弟出手相助。
乐无异摇摇头说没什么,又看着剑下这只犹不服输的妖物皱皱眉头:“幸好只是一只,应该是孤身寻找食物,没想到竟然胆大闯进了这城中。”
掌柜说我们都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城中都是良民百姓,平时上山也都是捡着熟悉的路走,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大妖。
这时候当地府衙上的人也赶来了,看到这番景象纷纷咋舌皱眉,不知道如何处理。
乐无异说,我想起上次见夷则的时候他给了我几张符咒,可以暂时封住法力,令妖怪动弹不得。
乐无异从怀中取出几枚写着咒文的符印,在那妖怪的天灵上贴了下去。
“这样一时半会儿它动不了,找个地方先关着不要让旁人接近,这种东西还是找修仙门派处理最为稳妥。馋鸡——”乐无异打开随身的偃甲盒,立即从里头蹦出一只通身金黄的小鸟来,一边“唧唧”的叫一边去啄他头顶的呆毛。
乐无异摸摸它的脑袋:你去太华山报个信,让那边的修道人士过来带走这妖怪。
“唧唧。”
乐无异又说,“乖,等你回来奖励你猪腿。”
馋鸡得了乐无异的令,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下乐无异看守着,等着府衙找笼子和铁链过来。
那只狼妖动弹不得,瘫在乐无异剑下,又因为符咒束缚难受得不得了,冷冷的哼了一声,又见四下没有许多人,索性和乐无异说起了话。
乐无异见它一副想反咬一口的样子说:“行凶害人,我这就把你关进太华秘境,让你老实老实。”
妖怪大笑着嘲弄:“哈,你不过是看我落单强行制伏,你们又这么多人,真是卑鄙。”
乐无异冷声说,你到这里伤人还有本事了?你也就看着这些良民百姓好欺负罢了。
那妖怪冷冷哼了一声,不吃人如何活下去?你倒是三言两语说得轻松,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你们这群人类最擅长的就是独善其身。
乐无异神色严肃起来:轮不到你说这样的话去误导人,你是应有此报。我只知道你伤害无辜就是有错,纵然再多迫不得已,错就是错。你还是好好反省去吧。
乐无异将剑尖又逼近了它几分。
一人一妖说着,雨又下大了一些,乐无异这边皱着眉,这时候却有一把伞适时的撑了起来。
乐无异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初七。初七撑着一把白色油纸伞,伞面下的脸无悲无喜,乐无异看不清。两人在狭小的伞面下躲避着大雨,乐无异轻声说:“哦……谢谢你。”
初七摇摇头说:“不用谢我,客栈掌柜送来的。”
这时候刚好府衙来了人,小心翼翼的将那只妖怪接走关押,乐无异再三叮嘱又眼看着一群人走远,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初七就一直站在那儿没有动,目光落在乐无异的身上,乐无异回头看他盯着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抓抓头发说你看什么,身上都淋湿了,先回去再说吧。
走了几步初七也跟了上来,一路走回房间的时候都静默无言,乐无异看初七的脸上阴晴不定,忍不住问他:“你在想什么?”
初七回答,我在想你同那只妖怪的对话。
乐无异想继续说什么,但是他看着初七身上那身衣裳。黑色的布料,金色的边角,和流月城的风格一样。乐无异看着看着,想说的话就咽了回去,他就应了一声,说雨越来越大了,先回客栈里。
初七便说好。
回到客栈找了火盆取暖,又架起了湿淋淋的衣服。初七没有备用的衣裳,最后还是乐无异从自己包裹里取出一套,他们身高相仿,穿上去倒也合身。
乐无异的衣裳是洁白干净的偃师长袍。
初七穿上去的时候,乐无异呆呆看了他许久,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诀别已久的师父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初七看着乐无异的眼神,眼睛阖了阖,声音有点发颤,带着一丝决绝的清冷:“我不是谢衣,就算穿上这件衣服也不是。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衣裳不过是外表,上一刻还是黑,这一刻就能换做白。
人心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换回去的。已经一片灰黑的杀手,再过多长时间,都不可能变回洁白的偃师,时间原本就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回溯。
气氛顷刻间就僵冷了。
乐无异轻声说:这句话从我们相遇你说了很多次,我记得住。我知道,就算我心底觉得你是谢伯伯,就算我心里觉得你就是唯一的那个谢衣,也都是我一厢情愿……你还是不会承认,我不会逼你。
乐无异又摇了摇头,好像是硬逼着自己放弃一般:“我也该知道,你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刚才……你明明会武功,身法也比我快多了,可是……你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初七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虽然你说过很多次你不是,可是我还是想说。”乐无异望着他,眼睫颤了颤,自顾自的说,“……那个时候,我有多希望……你就是他。”


【06】
桌台上的灯跳了一下,初七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乐无异说你等等……
初七没有给他回答,但是停下脚步去看乐无异。青年脸上伤心又失望的情绪无所遁形全都落进初七的眼睛里,恍恍惚惚初七想起了在广州第一次遇见乐无异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他,想要透过他拼命看到从前那个闪闪发亮的偃师谢衣。
乐无异口口声声唤着他师父。
初七又折了回去,坐在乐无异对面,和他对视。然后缓缓开口说:“你对我很失望对不对?”
静了一下,这个时候外头的雨声淅淅沥沥传过来,无孔不入。
乐无异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真的失望。于是他诚实的点点头。
初七对那个遇险的路人无动于衷的时候,乐无异不可避免的又想起了从前和闻人他们去朗德寨的时候,碰上了流月城的祭司雩风。雩风当着他们的面杀了巴叶,还要杀他们,就在那个时候谢衣出现了。
不,应该说是偃甲谢衣。
他救了那几个对他而言非常陌生的年轻人,带着他们回静水湖,那一路山光水色乐无异一辈子都忘不了。
得到答案的初七垂下眼睫不再看乐无异,好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真是这样。”
乐无异低声说:“果然还是不一样……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你和从前明明是一个身体,一个灵魂。”他看着初七,穿着白色偃甲袍子的初七。上上下下哪里不像谢衣,乐无异明明记得抱着他的时候身上的气味都是那样温暖温柔的。
“你们的偃术和法术也是一样的,你和我的偃甲师父……那些相通的地方,根本没法抹掉。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怎么可能抹掉?”
虽然知晓偃甲谢衣和眼前这个并不是同一个个体,但是偃甲谢衣毕竟是真实的谢衣造出来的另一个自己……那么温暖那么真实,会说会笑会逗他玩儿,还会收他为徒……直到为他付出生命。
他们为什么差这么多?
阿阮一路都在对他们说,谢衣哥哥说过……
而眼前这个人,当他一本正经的说自己不是谢衣的时候,乐无异心底蓦然升起一股凉意,重逢的喜悦好像在那一刻已经被削去了一半。大概是偃甲谢衣在他心底留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好,谢衣就是优秀和光明的象征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已经难以拔出。毕竟乐无异那一路经历的血和眼泪没法比拟,用那种东西浇灌出来的信任和习惯,一朝一夕怎么改得掉。
乐无异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明白。他从小无忧无虑,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也不知人间丑恶为何物。就算经历了再多,他的世界还是黑白分明,就好像脏的东西洗干净就行了,错的东西改正就行了,哪里有改不回去的道理?
初七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小孩子,又好像是在神女墓看着幻境里的以前的谢衣。
执拗的相信和执拗的坚持,总想着世界上不是黑色就是白色,这样单纯的信念不自觉让他生出几分羡慕,又生出几分无奈和可惜。天真的幻想那么美好,谁不喜欢,做一个好人谁不愿意?可是污点又怎么会是随随便便就抹掉的,初七不是矫揉造作的人,流月城那些灰色的过去做过就是做过了,他只是想……若是当初没有辜负过那么多人……就好了。
初七说,“果然只要是好的东西,就会总是被惦记着……”
乐无异听到初七在问他:“那现在呢?你知道我没有死……可是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厌恶了,后悔了吗?”
初七的声音很淡,乐无异甚至无法揣测他的心绪。
短暂的沉默。
“不。”
初七的瞳孔缩了缩,有些惊诧。
青年偃师很肯定的说:“我不后悔,虽然我现在还不能明白,但是至少我知道,你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好了。只要你活着,就还有机会。”
乐无异放低了声音:“我在神女墓的时候,是真的恨你非要替沈夜做事,你要抢剑心,那我就和你打。但是当你被关在门后面的时候,我突然就意识到,或许此生此世,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时候我心里想了很多东西想问你,为什么还要帮流月城……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过去……为什么……为什么救我……你明明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既然是为了沈夜,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救我……甚至你自己都……”
初七的口气似乎带着点笑,很轻很轻:“救了就是救了,哪里来那么多问题。我早说过,偃甲可以重做,生命却永不重来。”
乐无异抬起头,灿金的眸子看着他:“那你自己呢?”他指着初七的胸口,你口口声声说这里已经没有跳动的声音,那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是谁?在神女墓救我的人又是谁?你以为你自己的命不宝贵,不会有人惦念吗?
初七怔怔说了一个你。
乐无异定定看着他,开始还有些焦躁的青年这个时候已经冷静了下来,心中也有了决心:“所以我不后悔,就像你救我一样,你活着站在我面前,即便和我想的不一样,就算会有失望……也是好的。
——“对我而言,谢伯伯永远就只有一个。只要你还活着,他就永远没有消失。”
初七慢慢摇了摇头,而后又不觉伸出手,摸了摸乐无异的头。乐无异被雨淋湿的头发还没有全干,非常软,有点儿凉,沾湿了初七的手指。
初七看了一眼窗外: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天晴了,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07】
那一晚初七反反复复的做梦。
其实谢衣最开始拜到沈夜门下,懵懵懂懂开始自己的道的时候,也不过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他被人带着,走过长长的甬道,尽头有人一身黑衣,声音清冷:你为什么要学法术?
他眼睛眨了眨:我想让大家过得好一些。
那时候的愿望天真可笑,只是何其简单,听上去又何其容易实现。
他只是希望能够利用偃术,让流月城不再那么冷那么黑,开出艳丽的花朵,可以有阳光和生气相伴。仅是如此,当时的谢衣却没有想过这是多么困难和复杂的愿望。
后来他被带到瞳面前,开始跟着他学习偃术,从制造简单的东西开始,越学越复杂,却能够凭着天分和努力做得越来越好。那时候即便在流月城,偃术也不是那么普及,最多的时候,他就做给自己看,或者拿去给瞳指点。
谢衣在每一个偃甲上都绘制了自己的纹章,他想着或许有一天,他的偃甲可以帮到越来越多的人。
后来……流月城的病痛越来越严重,一些人死了,一些人留下残疾,一些人抱着痛苦苦苦期盼着。
谢衣留不住他们,他的力量过于微小。其实那时候他的偃术已经非常不错,甚至已经超过了最初教他的瞳,但是死物终究是死物,再多的灵力也不能变成真的。他只是想要保护唯一的故乡……但是他保护不了。
他听到城里有些人说:或许终此一生,都看不到天亮了。
初七猛然张开眼睛,明晃晃的光线照进来,他听到外头的鸟鸣,像一首欢快的歌。
初七翻身起来,好像意识到自己只是做梦。
……谢衣的梦。
初七微微阖上眼睛,梦里他就是谢衣,真真切切的目睹着发生的一切,不同于在巫山看到的幻觉,这一次,他真的能够感觉得到,他是经历过这些的。那些被洗掉被毁去的记忆,好像正在慢慢苏醒,他又想起昨夜乐无异望着他说出的那句话。
——只要你还活着,他就永远没有消失。
初七怔怔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的纹路,他曾经造过一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偃甲,然后在他的手掌中刻下了自己的纹饰。如今谢衣的誓言谢衣的道谢衣的心愿……都还是鲜嫩清晰如同刚刚刻上去的一般,就算是百年沧桑过去华美宫殿化为苍凉荒土,它还在那儿。就算他的记忆全都没有了,双手已经不知沾染多少鲜血,它还在那儿。
谢衣一直都在。
初七知道。他看着手心,声音平静,又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你要醒来了吗?
他把那只手贴近心口,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烙铁一样压在那儿,初七微微用力,心里就好像是烧着了,发出细微响声,骚动着要沸腾一般。
窗外传来声音,是乐无异的:“不用了不用了,其实你们不必特意感谢我的……这些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
透过窗棂,他看到乐无异被人围着,那些人捧着钱袋要给他,小城里的人能凑到的谢银不多,乐无异也坚决不要。青年被他们围着,抓着头发,脸颊有点发红,脸上还是笑得心满意足的。初七看得有些入神,乐无异就突然回头朝他那儿看了一眼,初七往后退了一小步,他不知道乐无异是否看见了他,但是乐无异看了一下,继而朝着他那个方向笑了。
金色的眼睛微微眯成月牙形,嘴角弯起来唇瓣稍稍分开,牙齿雪白。
等初七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被乐无异打发走了,青年弯着腰蹲在地上继续摆弄着眼前的东西,看到初七走过来乐无异回头看他:“你来了?”
初七说,嗯。他目光瞥到乐无异手里:“这个……”
乐无异手里的东西正是别人送他的手杖。
“哦这个啊,我早上想叫你起床吃东西,就去你房间——我不是有意进去的,是你门没关好,我推一下就开了——然后我就看到这个在桌子上,已经旧了,就想趁你没醒偷偷修好再给你放回去。”乐无异抓抓头发,“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
“我还没问你呢,这根手杖原本是我送给巫山底下那个老大爷的。我看他走路不方便,就做了这个给他,已经很长时间了,怎么会在你这儿?你见过他了?”
初七含含糊糊应了几句,把事情略说了下。
乐无异说,既然给你了,那就好好用。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受伤的事情,其实看到你的时候见你衣裳那么破,我应该注意到的。
初七说:“无妨,多谢你。”
乐无异说:“谢什么,这东西也不是我给你的。你还给它注了灵力……”
初七说:“还是不太好用。”灵力注入支撑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又渐渐无效了,他与乐无异的灵力原本就有所差异,这点初七也料想到了,所以一路走来也没有倚仗这东西太多。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依靠旁人……从来没有过,也从来不曾生出这样的念头。
乐无异说,我给它又注入了点儿灵力,还翻新修了一下,现在已经很顺手了。
他把那玩意塞到初七手里,一脸期待的,“你看看?”
初七试了试:“还行。”
乐无异便笑了,那是当然,我可是偃师啊。他又沉默了一下说,“我的偃术……还是跟你学的,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授业恩师。”
初七说:“不敢当,我可没有教过你做这种东西。”
乐无异也没有再和他计较这个问题,自顾自的说:反正事实就是这样的,你想怎么想,我又是怎么想的都没关系,我们谁都不要勉强谁。等你愿意重新来的时候就告诉我,我……我总是愿意和你一起开始的。
他又抓抓头发,“那个,你吃饭没有?还有……还有你的腿,馋鸡可能过两天才能从太华山回来,我们没法走远,等等我再陪你买点药,去医馆看看。”
初七说,我自己的事情,不必劳烦他人。
乐无异说:“反正……反正你也救过我,就算我还你行不行?”
初七只是看着他,乐无异又凑近了点儿小声抱怨:人都说世间行人熙熙攘攘,皆为名利来来往往,酒肉朋友势力小人也比比皆是,怎么唯独你这个人,就是不愿意别人对你好呢。


【08】
初七还不等有什么反应,就被乐无异拖拖拽拽的拉走了。
乐无异给他买了小点心,又带着他喝了甜粥买了包子,初七看着乐无异在他粥里面放了一大勺糖,只是默默不语搅匀了接着喝。这一切初七做得很自然,一方面也不想被说成是不愿别人对他好的怪人,所以乐无异一路体贴小心他也就照单全收了。初七接受的并不是特别心安理得,大多数时候他都有意避开乐无异的眼神,看看风景。
腿伤没有什么大问题,乐无异就陪着他继续逛。
两个人来来回回其实很没有意思,街上都是些糖人风车一类的小玩意,年轻人大概会很喜欢。初七是没有兴趣,但是看乐无异也一点反应就没有就有点稀奇了,“你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乐无异先是惊讶的“啊?”了一声,似乎是在确定他在对自己说话,然后又摇摇头。
“我小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呆在家里,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做偃甲,开始可能做得不太好,但是我会一直做下去。失败品我也都好端端的收起来了,就放在我家后院的老房子里面。”
那个时候乐无异的年纪应该很小。
小孩子总是多动又好奇心旺盛,乐无异却在那个时候已经能够静下心做偃甲,初七觉得很稀奇:“你这么小就喜欢偃术了?”
乐无异点点头,每次提到偃术的时候他的样子都会变得很不一样,唇角弯起来带着笑意,又非常自豪的样子:当然喜欢。我想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大概就是成为一个偃师,然后可以帮助很多人。
过去的三年他把这些光景给了西域,乐无异游历了很多地方,跟随着他的哥哥一起。
他利用偃甲帮助那里的百姓取水用水,省去了许多功夫,被许多人传颂。
曾经荒芜的捐毒遗迹已经在慢慢改变,有了新的居民住在那里,那个曾经牺牲过许多人的国度,终于渐渐改变,变成一片绿洲。乐无异和安尼瓦尔看着那里的居民还有逐渐多起来的商旅,两个人就在他们父母的墓跟前坐了许久。阳光晒下来,世界都是亮的,乐无异远远还能够听到住民说笑的声音。
这个地方曾经是他的故乡,是他出生的地方。数年前那场惨烈的战役他一个字也未再说,当地也没有关于这些的只言片语,乐无异就支着下巴,望着生身父母的衣冠冢:“大哥,现在真的特别好对不对?”
安尼瓦尔坐在他对面,他们中间放着一袋烈酒,安尼瓦尔哼了一声,但是乐无异知道他认同了。
捐毒……有着那么痛苦回忆的地方,那些血泪,终于被祥和安宁覆盖。没有人去提过去的不堪和苦难,传达下去的只有希望和快乐。乐无异没有亲眼见过曾经故乡的模样,但是却隐隐约约从现在温暖的捐毒遗迹看出了几分影子,血脉相连的大哥也好端端的在他身边,他们一起对着已经故去的父母说话。他想……这样才像是是家乡的的样子,心中最温暖的地方被慢慢揭开,曾经的创伤和误会也被接连抚平。
乐无异说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眼角都带着笑容,他说,我喜欢偃术,是因为偃术可以带给别人幸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无惧无畏的看向初七:“谢伯伯……也曾经到过西域,也曾经用偃术帮助过当地的百姓,那时候我坐在捐毒的沙丘上的时候就想,那个时候,如果他在,他能够看得到就好了。”
初七说:“谢衣……知道你做的一切,也会欣慰。能够收到你这样的徒弟,他很幸运。”
“天底下这么多人来来去去,能够明白你心意的不知道有几人。纵然是有,有机会遇到,相交,深交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如果遇上一个人,愿意寄托他的念想,能读懂他必生隐衷……如果遇上这么一个人,夫复何求。”
初七轻轻叹气:“所以谢衣这一生,能够机缘巧合,有这么一个人去传承他的偃术和意志,很幸运。”
乐无异被他这句叹息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幸运的人,你说的究竟是谢衣,还是你自己?
初七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乐无异从没见他对自己要求过什么事,就说:那你说。
初七说,我昨夜来找你的时候,看到你桌子上有香烛冥纸……
乐无异眨眨眼睛,表情有点尴尬:“那个,那个是准备带到巫山给你的……现在你也不需要了,我回去就处置掉。”
初七摇头:“不必。”
“哎?”
初七说:“既然是给我准备的,那可否请你将它们交给我?”
“这有什么不能的。”乐无异有些奇怪,“但是你要这个做什么,好端端的你又用不到。”
初七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说:“多谢。”
初七在小城一角不起眼的地方堆放了那些东西,他问了一下乐无异关于祭奠的事宜和过程,乐无异也照实说了,然后默默退到一边。初七按部就班的全都做了,后来他把余下的灰烬连同那几枝尚未凋谢的桃花一起,埋在了巫山脚下。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四平八稳,神色起伏不大,但是乐无异知道他是有伤心的。
怎么可能会不伤心,他也是人啊。
乐无异看了他一会儿,也好像有些明白了:“你是……为了流月城?”
初七只是直起身,看着那一小堆的坟茔说:“那是一处苦寒之地,终年寒冷,植被稀少,那里的人被恶疾缠身,种种困苦难言。”
“谢衣曾经穷尽毕生所愿,想要回护一人一城,只是最后……也没有能够保住。世间有一个人能够明白他的心和他的道,对于半世孑然飘零的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流月城已经没有了,大祭司也不在了,一人一城……一人一城……”
谢衣当时决然离开,后来机缘巧合有了和他心意相通的徒弟,自知其中之幸。然而他和他的师尊沈夜,最终也没有走上同一条路,即便心心念念的都是回护流月城,可是他们还是不一样的人。这份辜负……永远也不可能偿还。他对流月城的遗憾,也已经随着那所孤城的终结被永远定格在了茫茫高天,无法得偿。
身为杀手的时候日日待在那里不曾离开,当时不曾觉得,只是可笑为何是永远诀别的时候,让他找回神识,徒留恋恋不舍。
他的生命,他的偃术,他的希望,他的师尊好友,他求毕生所愿,曾经都在那个地方,那一刻满满的回忆几乎要溢出来。有欢笑也有绝望,之后……也有痛苦和不甘——只是纵然有再多苦,那里……总归也是他唯一的家乡。
现在,他亲手为这段过往下葬,这是他能够为故乡所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那里没有桃花,没有香气,希望这寥寥几片花瓣,能够迟迟送出一点生机。
乐无异怔怔接近他,轻声唤着他初七。
初七只是定下心神,看着乐无异眼神依旧是克制的淡漠,又藏了几分期许,几分羡慕:“你的故乡还在,能看着这一切越来越好,你……也是个幸运的人啊。”

【09】
乐无异的鼻子有点发酸,他其实想告诉他,我就是你的弟子,那个愿意寄托你的念想,也愿意读懂你必生隐衷的人……就在你的眼前啊。
他没有说,即便说了,初七大约也不会答应吧……
初七最后只是轻轻摇头,微微笑了笑,他怔怔看着眼前那片被他埋藏的往事,又垂下眼睛看看自己。唇角若有若无的弯起来,乐无异看不懂那个笑容,似乎很痛苦,但是又似乎很幸福。
……为什么会幸福?
乐无异张了张口,这时候一只偃甲鸟从远处扑棱扑棱飞过来,停在乐无异跟前。
从里面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
无异,三年之期满了,我已经可以出谷。这次奉了百草谷命令前往北方戍守,正可以经过长安,多年不见,你若是在长安,一起叙叙旧如何?
乐无异眼中惊喜:闻人?她终于能出来了,三年过得不知不觉,她还可以到长安,真是太好了。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去看过爹娘了,以前看书里面总写什么“父母在不远游”之类的,这次一定要回去看看他们才好。
兀自说完以后乐无异的眼光又落到初七身上:“你怎么办?”
“我?”
“是啊,大约明天一早,馋鸡就能回来了,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长安?”乐无异问得很小心,期待的瞧着初七。
初七皱了皱眉,疑惑道:“我去长安做什么?”
乐无异说,那你能去哪里?
这次初七没有说什么了。他现在已经孑然一身,故人故园皆已经化作荒芜,他又有什么可牵绊可去开始的,原本只是想着问清楚流月城的情况,可是问过之后呢,他真的没有考虑过。
世界这么大,他行走世间,到最后到了现在这一刻,可以算得上认识的。居然只剩下眼前这个青年。
那双灿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期许而不安。
初七诚实回答:“我没有想过去哪里。只是没有理由,我也不能无缘无故跟着你走。”
乐无异说,你想要什么?
初七摇头说,我没有心愿,什么也不想要。
乐无异说,人怎么可能没有心愿?难道你不想多走些地方,多看一些人吗?我过去三年游历西域,才感觉到天地茫茫广阔,有那么多我没有看过的东西。你……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不多走一些路多看一些东西。如果不体会生命的美好和欢笑,等于白活了一次,该有多可惜?
初七眼睛眨了眨,似有光闪过。
是啊。多么可惜。上天给了他活过来的机会,若是辜负了……多可惜。
他想起在巫山脚下救他的那位老伯,他说他有一个新的开始,让他说会了说一句谢谢。
他又想起在神女墓看到的那些记忆,巫山水边的女孩子带着笑容叫着谢衣哥哥,往他手里塞很多蘑菇。
流月城的人站在屋前遥望着高天孤月,他们说若是能到一个空气温暖有花有草,还不会生病的地方就好了。
他们都有想看到的东西,都有心愿。
他这时候看得见的就只有乐无异,青年好像是朝他伸出一只手,说,前面有更美好的风景,你不去看看多辜负啊。
他说,跟我走吧。
人活着怎么能没有心愿?
初七握紧自己的右手,手心微微发热。那些心愿,他还可以继续握在手心里吗?
不容他回绝,乐无异又说:“要不你就先跟着我走,说不定看着看着,你就有想要的东西了。等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不阻拦你。”
乐无异笃定坚持的看着他,初七有些不知所措。没人问过他有什么心愿,也没人这样对他好过,这个时候做出选择好像比执行任务还要难千百倍。然而就好像趋光是生物的本能一般,他长长久久见惯了黑夜,这个时候有那么一束光投射过来,即便他还是想着犹豫,朝那个方向伸手……好像已经成为了本能。
那种想要的感觉……根本由不得他。
于是初七点点头说,那好。
乐无异就笑,他半低着头,很小心的侧过脸,只能看到青年俊朗的侧面唇角微微绽开的样子,好像是早晨他醒过来投射到眼睛里的第一缕初阳。
他从茫茫长夜里醒过来,看到的第一眼光亮。
初七不自觉也笑了笑,很淡很淡的:“你笑什么?”
“笑什么?”乐无异腼腆的揉揉自己的头发,盯着他的脸瞧,“没有人告诉过你开心就会笑吗?我现在是因为开心啊。”
他又看着初七,你不是也笑了?
初七不知所以的摸了摸脸颊,眼睛猛然间张大了,好像很惊讶的样子。乐无异憋着笑意走近他,很自然的就抓住初七的手,将它从脸颊挪到主人唇角的位置。
青年一边将手掌覆上去一边说:“不一样的地方在这里。”
那只手因为长期摆弄偃甲的缘故生了一层薄薄的茧子,和初七的手心有点相似,才想起其实他们都是偃师。但是乐无异的手心更暖和一些,拉着他的力道也刚刚好,特别舒服。
初七盯着乐无异瞧,乐无异也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觉得初七迷糊的样子很可爱,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日头渐渐升上去,脸颊都被照射出了热度,时间那一刻似乎已经不再流动,静止在他们之间。
最后初七渐渐又变回了平日里冷淡的样子,摇摇头结束了这个玩笑,然后自己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了。乐无异先是一怔,忽然就察觉自己方才有些失礼,想起当时的情景心里不由自主浮起了一丝异样,又怀念那一刻手心被填满的感觉。他看着那个背影在日光中越化越小,也毫不犹豫随着他的脚步跟在后面。
过去的坟茔被远远抛在身后,路永远都是向着前方的。
每条路最后都可以是最美最好的,如果因为困惑停滞不前,不走过去怎么看得到呢。

【10】
馋鸡正如乐无异所言,第二日清早就已经回来。
小黄鸟唧唧叫了两声,又三下两下解决了乐无异送过去的猪腿,心满意足的绕着主人打转。乐无异去摸它的毛,初七便在一边看着这只小动物,它绕着乐无异蹦跶够了,又回头看了初七一眼,眼睛眨了眨又钻进了乐无异怀中,好似躲避的样子。
它怕我?
初七有些不明就里,乐无异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他一边安抚着馋鸡别闹,一边揉它的毛:“乖。”
“唧唧。”
乐无异扭过头看初七:“馋鸡说害怕你喂它。”
初七有些不明白,而后又有些明白了。
其中缘由,或许要追溯当年乐无异他们与偃甲谢衣同行的日子了吧,那些回忆与他毫无关联,而他与那具偃甲谢衣有共通之处的……终究也只剩下这副相貌罢了。曾经他们何其相似,现在……又何其不同,乐无异提起那个师父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仰慕敬畏,那般感情,或许他终此一生都不可能从乐无异对他的目光里看得见。
呵……
初七摇头轻声责问自己,又为什么会对乐无异抱有这样的期待。
他不过是想要走得远一些,然而无论去哪里,也都无所谓了。那边乐无异已经在问他是否可以启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初七孑然一身也没什么重要的行李,手杖之前已经随乐无异前往山脚物归原主,他现在什么也无需带在身上。初七说:走吧。
出城行了数里,寻了一处人烟稀少的空旷之处,馋鸡化身鲲鹏,乐无异先跳了上去,然后朝着初七伸手:“上来吧。”
初七抬起头,终是将手放入乐无异掌心。
乐无异将他拉紧,稍稍使力,初七足尖一点,也跳上了鲲鹏的脊背。
身下大鸟动了动,便展翅而起,瞬间疾风骤起,景物在迅速的下降着,那些曾经要靠仰望看清的花朵有那么一瞬间就绽开在眼前,而又转瞬即逝。乐无异回头看着他,头发被风撩动着遮住了一点儿面容,唯有那双灿金的眸子还清晰明亮,他看得出乐无异在笑。青年张口对他说:“你往下看。”
初七朝下看去,他们已不知飞上去多高,整个巫山尽收眼底,就连那山脚的小城都看不清楚,只听见疾风过耳,呼呼的声音有几分失真。
“你看,这个天下多大,就算是飞得这么高,也不能完全看得明白。”
初七说,你想说什么?
乐无异挠挠头,呃……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山下的时候,那位老伯说了什么?
初七愣了下,他与乐无异一大早便到了巫山下,将手杖交回那位老人家手里的时候对方还不肯收,非要初七继续留着,说他需要。
乐无异忍不住说,老伯,我们即将远行,带着这个真的不太方便,再说谢……再说初七他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老人家朝他那个方向看了看,认了出来:“原来是你啊年轻人。”
乐无异说是我是我。
先是表白了感谢,老人家又说道:“有你陪着他我就放心了,这支手杖怎么说都是你做的,他和你在一起,需要的时候你也可以再送一个给他。”
乐无异心中一动,不由自主轻声说,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初七忍不住抬头看乐无异,方要辩驳什么,手却在暗处被乐无异压下了。乐无异捉着他的手捏了捏,示意初七不要说话,又安抚了老人几句。后来老人又说,你们都是那什么偃师,一起出去也挺好,都说人想找个知己太难了,你们两个会偃术的能碰巧遇到也是缘分。
停了停又说:“我长期住在这里习惯了,年轻时候到处的跑不知道有多好,你们有机会多出去走走,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多看看总能发现喜欢的。”
他摸摸乐无异的脑袋,又拍拍初七的肩膀。
乐无异连连答应,初七也应了一声好。
这时候乐无异说,我们不用走得那么急,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青年摇摇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我又不会命令你做任何事情,你中间想停下来随时可以说,我就陪着你。”
耳边的风声好像轻了一些,反倒是青年的声音好像在咫尺。乐无异不动声色,却把一样东西送到初七手中。
初七低头看去,有些吃惊:忘川?
乐无异说:“嗯,我后来又回去神女墓找过,当时没找到你,就找到了这个。”
初七说,坍塌的地方很深,你找这个花了不少功夫吧。
乐无异有点不好意思,就说:“也没花多少功夫,好在找到了。”
初七说,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不是杀手,纵然是,一柄残刀对我而言又有何用处?
乐无异说,怎么不重要?这是你的刀啊,现在物归原主,虽然……虽然它已经不能用了。
初七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乐无异说:“其实我最开始拿到这把刀的时候想过,如果当时神女墓崩塌你让我去开门的时候,我和你在一起会怎么样,结果会不会不同……但是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把刀,我一直放在胸口……我用通天之器读过,它……它是偃甲谢伯伯的心脏做成的。”
初七吸了一口气,显然他并不知道,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没有出声,只是等着乐无异往下说。
乐无异说:偃甲谢伯伯……他是我的师父,我记得,我和我的伙伴们跟着他一路同行,他还保护我收我为徒……你虽然不是他,可是……可是最开始谢衣以自己为原型将他创造出来,他……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谢衣。他的意志,他的希望,他所做的,如果是真正的谢伯伯,也会这么做这么选择的吧。他……和真正的谢伯伯又有什么差别?那时候谢衣前往捐毒,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把自己的心愿交给偃甲谢伯伯,让他变成自己……
“可是……可是谢衣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就算他再也没有出现,这个世界上,他的一切,也还是没有消失。”
初七的呼吸慢慢急促了,他阖上眼睛,似乎不愿再听,又没有出声阻止。
乐无异的声音变得沉重悲痛:现在……偃甲谢伯伯也已经……已经被毁去了……
青年说完这一句沉默许久,时过境迁,胸口却依旧非常难受,那位“师父”与他相处不过短短数日,感情却至真至深。乐无异敬畏他倾慕他,当时还以为能够时时陪伴身为弟子侍奉左右,只是上天终是见不得这段情意圆满。他的师父……他的师父……
他已经成熟了许多,不会再是轻易说痛说苦的孩子,他已经学会将过去的那些好的地方留下来,保管好,让痛苦的部分慢慢淡去。
——只是如何淡过去?好和坏,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啊,如果拆开了,那些过去还怎么完整?
初七听到乐无异声音有些发颤,他伸出手,轻轻摸摸乐无异的手背,看着青年轻轻发颤的肩膀,又想伸手将它们抱紧,让他安定下来。而他动不了,他的手指被乐无异紧紧拉住了。包裹着那把忘川的残片,乐无异的手紧紧握着他,青年看着他微微皱起眉,眼中燃起一丝坚韧坚强,不肯示弱。
他咬着下唇,最后一字一字郑重对初七说:
“现在我想……把你的初心,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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