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足了药品和装备,乐无异就和初七启程去了纪山。
纪山的春天一片郁郁葱葱,草木明丽繁盛,景象依旧和初七记忆中的模样差不多。两人问了问当地的村人,声称见过“谢衣”的那个村民回去之后不久意识就开始模模糊糊,只听说他清醒的时候说是上山采药撞见谢衣留下的机关,一时好奇又往深里去看,远远看到原先的空房子门口有人影。
村民说那人老眼昏花,是看差了也说不定。
另一人附和说,他年轻时候就喜欢这些古怪东西,谢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还偏偏去信。
村人还说,那家儿女请了法师去给他辟邪,道人还叮嘱不要再随随便便上山了。后来便没有什么人再好奇去看什么谢衣的机关。
乐无异和初七听了都觉得蹊跷,两人问了问情况,就朝纪山深处走去。走了一段山路,初七发现遗留在纪山谢衣故居的机关还是很新,情不自禁停下来去看,乐无异解释说从前偃甲谢伯伯也翻修过,后来自己有时间也会过来看看哪里旧了不管用了就重新修好。
初七说:“不过是遗留之物罢了,也不甚重要。”
乐无异摇摇头说,谢伯伯留下的偃甲都很珍贵,况且这些偃甲还可以保护你的故居不受打扰,我不想它们收到损害。
初七只是摇摇头,略笑了笑,说继续走吧。
二人继续前行,很快就到了从前谢衣的故居。远远站在山下便看到有个人影一晃而过,白衣飘飘的模样,乐无异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谢伯伯?尔后又看看身边的初七摇摇头,怎么可能呢?
初七说,上去看看。
两人走上机关攀上山顶,刚才出现的人影又消失了。
“喵了个咪,这什么情况?”乐无异嘟囔着四下瞧瞧,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心些,这一路都太平静了。”初七比他警觉许多,他伸出一只手臂将乐无异护在身后,两人慢慢朝着院落方向前行。
直到进了院子都没有异常,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那所翠绿色的房子就在眼前,门被风吹开了一个角。
乐无异说,进去看看?
初七点头:小心。
乐无异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推门,就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初七猛然间一皱眉头,便要去打断乐无异:“等等,有些不对——”
然而乐无异的手已经摸到了门上,门被推动的刹那,突然之间白光大盛。
“无异——”
话出口,然而光芒已经将青年的身影整个吞没,弥漫了满眼,就连初七自己都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不得不用手臂挡在眼前,心中暗道不好。乐无异接触大门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周围不同寻常的灵力,想必是妖灵布下了幻术结界。这股灵力诡秘莫测又变幻无常,一时不察就中了圈套。
乐无异只来得及听到模糊的一声,眼前已经一片漆黑。
他暗自责备自己不够谨慎才会遭到暗算,又不知道初七此刻正在哪里,是不是安全。
深吸一口气,乐无异凝望四周,他正处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
脚下是洁白的石阶,铺着颜色绮丽的毯子,乐无异认得这是流月城的装饰。他抬起头,然后朝前走去,朝着甬道的尽头走去。
他看到两个人,一个人半跪在地上,另一人负手立在他的跟前。
他叫他主人。对方点点头,慢声说,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是初七。
乐无异嘴唇颤了颤,他跑到那两人面前。青年伸手想要去拉初七的手臂,可是手指刚刚触碰到初七的身体,那具身躯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流萤一般四下散去。
乐无异方才想起自己这是看到了幻觉,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贸然伸手实又大意了。
他甩甩脑袋,如果都不是真的,为什么他会看到初七,还会看到沈夜?
乐无异一时分辨不出,他所见的,究竟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幻术一场,不能当真……
可是即便不能当真,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尊敬的人变成这般行尸走肉,也像一把钝刀插在心头一样……他甚至不敢去仔细想。
这幅画面散去之后,眼前看到的是另一处场景。他并不认识,但是还是能够看出这是流月城里的某一个角落,初七正在杀人,他的刀锋雪一般明亮,寒光映射将整个人都映射成一把锋锐的兵器,周身的冰冷和坚持仿佛无坚不摧——
那个身着流月城祭司服的人几乎没有与他抗衡的能力,轻而易举就死在了初七刀下。
乐无异怔怔看着这一切,无论如何那个模样冰冷的杀手都和他遇到的那个初七重合不到一起去。
谢伯伯……谢伯伯……
然后是星罗岩……
风琊在求初七杀了他,但是初七无动于衷,任凭他被魔偶反噬得血肉模糊痛苦万分。乐无异想,纵然自己也恨那个风琊,但是如果是那种情况下,对方求他他肯定会动手,就跟玄妙观里面的灵虚一样,宁可一刀杀了,也不严刑拷问。
乐无异咬着下唇,心中发紧。
初七戴着面具,他看不清面具下的脸,但是隐隐可以想象得到。
那张面容,曾经多少次……对着乐无异温温笑着说着好徒儿……
一模一样的面容……乐无异想纵然那个对他笑着的不是真的谢衣,真正的谢衣……总也不会是这样……
……你的过去……竟然是这样的……
初七的过去,和谢衣完完全全相反,就好像是光和影的两个面。
只是看着初七漠然执行任务的时候,乐无异心头涌起的有震惊,有愤怒……还有难过。
不是为了谢衣或者初七,只是为他。
乐无异是生长在光明和无忧无虑的环境之下,他不用为任何事情发愁,爹娘教育得也尽心尽责,所以他自然而然能够心底正直,去偷去抢去杀这样的想法青年之前从未想过,可以有资本义正言辞的说不对的事情就是不对。
让谢衣做出那些事,或许初七自己因为被毁去记忆而不觉得,在他这个旁观者看来,仍觉得残忍。
……更何况谢衣这个名字在乐无异心里曾经那么高不可攀。
他想起初七在长安街道上问他的那句话。
——那若是有一日,有人在街头说,谢衣杀人如麻,你要怎么办?
乐无异摸着胸口,答案也渐渐明晰起来。
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
他没法反驳这样话,因为是事实。但是他不会因此对初七产生一点点偏见,更不会因此否认他的所有。乐无异知道他小时候仰慕谢衣,但是这个时候他仰慕的再也不是那个街边巷尾传言,娘亲口中的大偃师谢衣,他仰慕的……就是真真实实活在他眼前的那个。
不管是什么名字……就是他。
此时此刻,初七已然挣脱幻境重新站在纪山小院里,他手执长刀,因为方才破阵运气稍有喘息,然而目光凛冽如冰,身体笔直而立。
他手紧了紧,眉峰渐渐锁起来,目视前方。站在他眼前是一只绿色衣裳的女妖,鬼影一般飘忽在半空中,她的五官好像笼着一层薄雾一样模糊。
她说,你怎么能够破我的幻境——
初七冷冷看着她,声音沉了几分,不去回答她的问题:无异在哪里?
【22】
女妖怪笑了笑说,你那么担心他干什么,他看够了自然就会回来,如果没有被完全吞噬的话。
初七冷声说:你不过是接着谢衣留下的灵力化成人形,竟然不好好珍惜反倒反过来为祸。
“你怎么知道我是借着谢衣残留的灵力——”她的目光先是一惊,尔后自知失言倏然住口,继续慢声说,“那又如何?灵力总有用光的时候,开始我只是找些普通人……他们虽是寻常灵力也不多,总也聊胜于无……谁知今日竟然有你们两个送上来。”
初七皱着眉看她,“两个只怕你应付不了。”
“那是我的事。”女妖怪想了想又说,“你灵力和谢衣留下的倒是有几分相似,但是味道还不一样。”
初七被沈夜改造过,当然不可能和谢衣完全重叠。看那女妖应该是刚刚能化成实体不久,也难怪从不知谢衣是何模样。
初七哼了一声,他心知对方有意和他周旋,乐无异尚不知道情况,这种时候拖得越久越是不利,若是被她逐一击破那就没有回圜的余地了。
女妖怪说,我有点好奇,你在那个年轻人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初七沉了口气:“果然幻觉里面所见都是对方的记忆……”
女妖怪弯弯唇角:“那当然,我能轻易看到他所感应的事物,想不到你过去竟然是这样杀人如麻的家伙,怎么这时候反倒回头做起好事来了?他看到那样的你,肯定又惊讶又失望。那个青年那么正直又嫉恶如仇,你猜,如果他还能神志清醒的离开这里,会不会把你直接杀了?”
初七慢声说:我不会让他出事。
他一边同女妖怪周旋一边暗自思索,从对方只言片语中隐约可以觉察她对自己幻术中所见并无感应。
原来如此……
初七慢慢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情不自禁握紧手中长刀。
女妖怪饶有兴味,“他的表情现在很难看呢。”
初七眼中的光明灭了一下,复又清晰起来,并未被语言扰乱心智,听她所言细想看来无异现在还没事……初七稍稍松气,如果实在不行,只能将她杀了,然后设法救出无异。
女妖怪漫不经心把玩着自己长长的指甲,循循善诱:我和你争下去也是两败俱伤,他一时三刻都是我网中之鱼,我观你过去也不像善类,何不井水不犯河水,怎么非要相互作对呢?
初七说,我纵然同你两败俱伤,也不会任你作为。
……
乐无异看着眼前的画面,初七漠然立于他和他的同伴眼前,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手指揪着他的衣领,这一切做得从容不迫毫无感情。
青年抓紧两侧的衣裳……这次是在广州……
即便是看着画面,乐无异还是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初七说:所谓师父,又是从何说起?
乐无异看到他刀刃之下的青年脸色惨白,不甘。
沈夜淡淡说道:初七,你去替本座试剑。
乐无异住了脚,青年眼光坚定起来。他告诉自己:不能退缩。纵然是幻觉一场,他怎么能够退缩,他当时就是眼睁睁看着初七——看着初七……
——“我不能退缩,虽然不够强,但是,我绝对不换会妥协。”
在捐毒的时候,在广州的时候,在神女墓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因为力量微弱,只能徒然看着,任凭如何伤心如何拼命,也什么都挽留不了。他救不了师父,没办法让初七变回原来的样子,打不开紧闭的石门。他已经尽力了,可是没有成功……
只是,就算一次都不行,他还是会不顾后果的去试。他相信总有一次,总有一次能够回护住想要回护的东西。
至少这一次,他不能再让自己显得那么没用。我也想……也想保护你啊。
青年眼神清明几分,慢慢拔出昭明,开始凝聚灵力,祭起剑气。
……
女妖怪慢条斯理问他:“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也容不下你过去所为?”
初七干脆回答:我相信他。
她有些好奇:“相信?你同他非亲非故,怎么就这么护着他?”
初七冷声说道:“他既然拜了谢衣为师,那便也是我的徒儿。身为师父……我自当,护他周全!”
她眼睛蓦然睁大:谢衣的徒弟——
初七在她惊诧之时蓦然出手,刀身散发出强烈的灵力,金色的光芒逐渐将他和女妖都笼罩进去。初七口中念着咒诀,刀光如破云而出的烈日,锋芒又白如回雪,卷起阵阵寒风。
与此同时,周围灵力屏障开始剧烈震动,一阵强光之后,乐无异出现在初七身边。
他们内外默契的一致,竟然联手将结界破了。
青年手执昭明,看初七还好端端站着,终于有些安心:喵了个咪我还以为一辈子都出不去呢,就是她在搞鬼?
初七说,此妖因谢衣留下的灵力化出实体,小心应付。
乐无异一阵惊讶:谢伯伯的灵力?随即又谨慎看着前方敌人,咬牙说道,谢伯伯留下的东西,怎么能被用来害人,我不会放过你。
女妖见他二人此刻联手,感觉事情不妙。初七能够轻易从幻术当中脱出已经出乎她意料,这个时候也只能全力以赴。
乐无异握着昭明就想往前冲,被初七拉住了。
“无异,我从正面缠住她,昭明可以牵制灵力流动,你从侧面袭击。”
乐无异说,这样你岂不是——
“退到一边去,这个时候岂有让你庇护我的道理。”
初七不等乐无异说完,已经甩开他纵身上前,与对方硬碰硬了。
乐无异也不再犹豫。
他到底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几年来功夫已经颇有长进,初七的功夫对那只妖怪又颇有克制效用,终于把妖怪消灭了。
“安全了吧……”乐无异出了口气,一战过后还有点喘,看看四周再无杀意,稍稍放松。
女妖怪的尸体慢慢散尽,最后地上只剩下一棵枯竹。
初七此刻也长长舒了口气,他化出法术将枯竹烧尽,走到乐无异跟前:你可有受伤?
乐无异摇摇头说,没有。
初七心下稍安:那就好。
青年点头说道:休息一阵子就下山吧,村民那边还是要说一说,谢伯伯留下机关重重,叮嘱他们不要再靠近了。
初七说嗯。
乐无异这次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初七:“那个……我中圈套之前,还有刚刚,我好像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了?”
初七没有否认,已经准备下山了。
乐无异莫名有点儿高兴,自己笑了笑。
初七回头看着他,模样还是淡淡的:笑什么,跟上来。
纪山的黄昏到了,天边挂着暖色的夕阳,将初七的背影拉得又斜又长。风吹过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听上去又轻又痒。乐无异怔了怔就跟上了初七的步子,两人在夕阳下的背影渐渐重叠,远远看过去的时候离得那么近。
【23】
两个人下了山,又和村民交代了一番,事情就了结了。
在纪山脚下的村子找了家客栈睡了一夜,第二日乐无异想也没什么事情了,就问初七接下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如果没有回长安也可以。
初七说:我想去一趟静水湖。
静水湖一直是谢衣居住的地方,初七这时候怎么提出到那儿去。
青年先是讶异,然后沉默了一阵。
初七只是说,静水湖那边的机关也要收一收,自从谢衣身死,遗留在那里的幻术屏障已经不起作用。静水湖在朗德寨附近,只怕不甚安全。
青年点点头,静水湖是谢衣的住处……自从捐毒之后,乐无异也会时时过去看看。很多次他都觉得若是自己推开主屋那扇门,就还能看到那个身影站在大厅中央,从从容容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温润的脸和浅浅笑容,声音也好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清朗好听。
——“有朋自远方来,也该以真面目相待。”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三位小友。”
那些日子再也不会出现了。
乐无异摇摇头,现在想这些做什么,谢伯伯留下的东西……他应该时时记起那些好的温暖的才是。
乐无异说那好,我陪你去。
初七轻轻嗯了一声,乐无异又说:那个,去之前,我还想去一趟朗德寨,整理一些装备。
初七说好。
整理好行装,两个人又坐着鲲鹏一路飞往南疆朗德寨。
到寨子口的时候正是上午光线最好的时候,阳光明朗,视野也开阔明丽。
乐无异记得第一次到朗德寨的时候这里阴气沉沉,还飘着血腥味,村民因为矩木枝的缘故发疯相互撕咬,整个寨子都被阴云笼罩着。如今回来只觉得眼前一亮,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还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生活得很美满。
他都不敢相信眼前的朗德寨和他记忆里的是一个地方。
乐无异跟着初七在寨子里转了个圈,他们刚刚打完一只女妖,身上的药草已经用掉一些,乐无异想着要不要再买些补给。青年一边想一边不自觉的在路上慢慢走,初七也不打扰他,就这么安静的跟着。
“鹿活草还剩一些,金疮药要不要再买点儿……还有别的……”乐无异思索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初七看来也不值一提,只是看青年思索的时候,灿金的眸子时不时流转出柔和的光华,抓抓头发摸摸下巴这样的小动作又非常可爱。
乐无异离开家的时候不过还是半大少年,当时还要用偃甲鸟和父母时时传信保平安,购买药品装备的时候也需要队友操心,而现在数载过去乐无异已经学会照顾队友自己购置物品,不需要别人操心。
果然是走得久看得多了,总会学会许多。
乐无异没有发觉初七的目光,他在杂货摊前头停下来买了些材料,交易完毕抱着材料起身的时候却和一名妇人撞了正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一边道歉一边弯下腰帮乐无异捡掉了一地的东西。
乐无异看着她的脸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是……巴叶的娘?”
妇人愣了一愣,看着乐无异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儿子的名字?
从上一次到朗德寨到现在,不过只过去三年而已,可是眼前的妇人却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眉目间沧桑痕迹清晰可见。
乐无异站在当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便说:“我……我是……我是那名散仙的朋友……”
巴叶娘听到此处点点头,脸上带了些笑容:“是这样啊,我儿子现在过得好吗?”
乐无异鼻子酸了酸,他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巴叶他……他过得很好。
青年又小心翼翼问道:……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巴叶娘点头说:很好啊,我身子骨硬朗得很呢,等着我的儿子回家……等着他回去……
乐无异看着妇人出神的眼睛,实在是说不出一句话,匆匆搪塞了几句,就自己走远了。初七一路跟着,只看到青年脚步急促不稳,一直到了一个僻静之处,乐无异才突然停了下来。青年眼眶发红,站在那儿也不动,肩头轻轻颤抖,他痛苦的把眼睛闭上了。
初七便站在他的身边,无声陪伴。
乐无异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刚刚那位妇人……他的儿子……叫做巴叶。
“我和闻人,还有夷则,第一次到朗德寨的时候……这里阴沉沉的,村里人因为矩木都疯了,我们在那种情况下救下了巴叶和他的娘亲,还毁掉了广场上的矩木。”
“但是最后我们还是没能保护好巴叶……他就在我们眼前,他还那么小,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被杀死……”
“夷则给巴叶的娘施了幻术,他说巴叶只是被一名云游散仙带去修仙了……学成之前不会回来……然后,然后烧毁了巴叶的尸体……”
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他的娘亲还在苦苦等待他回来。
乐无异怎么会不明白那种感觉,有些人一辈子都等不回来,这种感觉他都明白啊。
乐无异摇摇头说:其实我原本可以说实话的,可是我没有勇气说出来……我想让她这样有一个幻想也是好的,我真的不想骗她啊……
“再高深的法术,也不可能完全桎梏人心。”初七最后轻轻叹了一声,他走到乐无异身边,“她既然愿意选择相信好的一面,你不揭破,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初七挨近乐无异,他伸手将青年拉近自己,摸摸他脑后的头发。
他觉得肩头一沉,乐无异便依靠了上去。
“……初七。”
“我在。”
“我是不是错了?”
“嗯?”
“有时候说真话不一定是对那个人好,我开始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固执的认为你是谢伯伯。可是在纪山那个幻境里,我看到的那些东西……直到亲眼所见我才知道,如果真的是谢伯伯,怎么可能面对那样的自己……恐怕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如果你可以一直就是初七,那么你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也不用在乎从前。”
青年说着说着,声音轻了:“可是我却一直想让你回去。”
他明明……再也回不去了……
恐怕在初七想起自己是谢衣的每一次,都好像是在他心头补上一刀。
他只想到这是事实,却没有想过初七的感受。如果要这样伤害他……是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说才好?
就好像他面对巴叶的娘一样,老老实实的圆谎,大家都有一个皆大欢喜好受的结果,总也好过有人受伤。
青年在他耳边低声说:“……对不起。”
这孩子……
初七默默想着。那年街边哭泣的小孩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偃师,当初不会化蕴的少年现在已经可以熟练的使出绝招,曾经那个不知世事的乐无异……原来也学会看透许生离死别,还是拼命的为他人设想。
“无异。”头顶传来柔和的声音。
温如沉水,暖如煦阳。
“你听我说。人那么固执,总有自己的坚持,你只要做你认为不辜负自己内心的事情,不要去想会对不起谁。有选择的余地如何不好,可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选择美梦,也不一定每个人都会这样甘心欺骗自己。”
“谢衣……何其骄傲,怎么会允许自己活在假象里。”
说一句真话多么容易,最难的不过是面对自己的真心。
【24】
“谢谢你。”初七说。
乐无异让他看清楚了很多事,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对青年道谢,而这一次乐无异听清楚了。
乐无异不是很明白的看着他,而初七只是温和的笑了笑。
那个笑容好像是春日里的一朵落花,柔柔映入青年的眼眸里,仿佛那一刻他又回到了幼时长安的落花时节,一直在找的人站在街角。上一次是他满怀欣喜和感激接过那只小偃甲鸟,这一次……是对方对着他说谢谢。
好像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处,那一刻乐无异觉得自己真的改变了许多事情。
即便是经历过那么多的绝望无助,可是他好像还是看到了寒冬之后的春暖花开。
人的机缘和相会,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原本觉得大家都是水面上的浮萍,只在有风的时候才能凑巧聚在一起,人和人的相识相知机会何其微茫,然而微茫的一线机会却偏偏只遇上了那个人,又是多么……幸福。
能够遇上你,我多么幸福。
乐无异低声说,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初七说:不,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明白……在纪山的幻境,你还记得吗?
——“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了我从前做出的那具偃甲谢衣。”
初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那时候所看到的所感觉到的都好像排山倒海。苍凉,绮丽,温暖,有血有泪亦有欢笑,真实得仿佛发生在眼前。
一开始是花明柳暗,正是长安最好的春天,青砖是新铺的,墙头也刚刚粉刷过。
远处有一个孩子拿着半截断掉的木剑,一边哭一边走,一直走到街道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戴着面具一身白衣的人。
——“别哭了……方才看你喜欢这只偃甲鸟,若将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终有一日,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遇到你要回护的人。”
初七看着那孩子破涕为笑,珍爱的抚摸着那只小小的偃甲鸟。
他看着那具偃甲同年纪尚幼的孩童说话,逗他发笑,温声安抚,循循善诱。初七看着看着眼眶有些发酸,他眨眨眼睛,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初七想起乐无异说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给了我一个成为偃师的机会。”
画面流转,朗德寨里,雩风正欲下杀手,忽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光芒晃得张不开眼睛。
依旧是带着面具的那个人,他身边是一只偃甲蝎,轻而易举化险为夷将青年与同伴统统解救。
——“素昧平生。我并未见过小公子,不知小公子又在何处见过我?”
那只偃甲蝎……他和乐无异初遇的时候,青年放出来的好像是一只差不多的。
现在想来,那时候乐无异法术修为不够,做出的偃甲攻击力根本不值一提。但是他的技巧已经非常优秀,他做的偃甲,即便是攻击型的,也只用来保护他的朋友……
初七想起乐无异说过:“其实我的偃术,大都是跟你学的。”
然后是捐毒黄沙漫天,流月城大祭司缓步踏入战团之中,远处青年和同伴正拼死脱逃,而眼前……血色满眼,一颗头颅被生生斩下。
—— “无异,退下。岂有弟子反过来庇护师父之理?”
初七不觉看得入迷,瞳孔骤然紧缩,反射性的望着远处,正和幻术里青年的目光相撞。
……不,乐无异那时候看到的并不是他,但是他看到青年红了眼眶,眼泪几欲掉下来。
皆是支离破碎的片段,初七看着那具偃甲人,终于明白广州那时候青年看着他唤他师父,看着他对沈夜毕恭毕敬屈膝下跪的时候撕心裂肺的声音……是什么感觉。原来他曾经阴差阳错,和“谢衣”结下了那么深的纠葛。
……
初七轻道:“我所能看清的只有这些,但是,已经足够。”
明明是越走到后面越是痛苦的回忆,但是初七却能够清晰看得到乐无异心中的温暖。他将亡者和未亡者的好小心翼翼保存起来,放在记忆中最明显的位置,背负着那些能量,令自己永远坚强。
痛苦,却依旧温暖……
眼前乐无异怔了怔,他张了张口,却近乎无声。初七看他形容难受,便轻轻凑过去听,好不容易才听到乐无异的声音。
乐无异说,……我……我很想他。
初七说,“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乐无异又说,我对不起他,是我让他离开静水湖,是我害了他……
初七摇头说,“如果你依旧将他看成人生中一个重要的人,就不要再自责下去。不要自责内疚,也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他摸着青年的额头:“他救你,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生命何其珍贵,可是生命又是什么样的?有些人虽死犹生,有些人活而如亡。我当初造出他,只想着让他好好传承偃术,帮助百姓,同时也是因为他,谢衣这个名字,才继续在人世间流传。”
“他能够行走四方结交朋友,又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你,开启了你对偃术追求之道。甚至之后前往捐毒,对你们舍身相护,皆不在我的命令之中。那些都是他的缘分,不全是我给他的,是他‘活’出了自己的生命,生出自己的坚持。”
“茫茫浮世,他所承载的不过只有我的偃术和记忆,或许还有一部分性情。我所给他的只有这么多,他所能依傍的不过是谢衣这么一个空荡荡的名分,可是……他却选择收你为徒,这是他自己所拥有的幸运。”
乐无异听着初七说话,不知不觉眼睛变得模糊,他迷迷糊糊伸出手,指尖便被初七握住了。
青年的眼泪落在初七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初七轻声说:永远不能复制,也永远不能重来,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此。初七一百多年来在流月城,没有愿望没有意志,依照主人的心意而活……这样的行尸走肉,反不如一具偃甲,能说笑能选择,能自由自在心怀愿望……这才是生命啊……
乐无异没有出声。
初七轻声说:若是能活着,就不要辜负,知道吗?
乐无异胡乱的点着头,本能的握紧了初七的手,乐无异的手有点发颤,好像濒死的人死死咬着最后的希望。
“傻孩子……”
“……不要哭。”
初七说:……若是想念,就去看一看。
【25】
乐无异揉揉眼眶,点点头应了一声,又觉得在初七跟前这种模样有些失态,初七也察觉到他情绪稍安,放开了乐无异。手指离开青年肩头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温暖的温度不自觉令人有些流连。
初七说,你东西不是还没有买完,去一趟药铺吧要买的东西买齐了,我们就出发。
乐无异说行,他查查行囊,觉得伤药不嫌多,乐无异也不缺钱,想着再买一些也好。
乐无异和初七又回到集市上的药店,挑选了一些药材,把买到的鹿活草扎成一捆,准备放好离开。这时候一名年轻女人急匆匆的闯进店里,见到老板的时候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不好了不好了,幺幺不见了。”
老板闻言也是大惊失色,顾不得客人在场帐还没结就心急火燎的从柜台前走出来说: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不是让你看好他吗?他一个人痴痴呆呆的能走到哪儿去?
那女人只是哭,说只是出门去邻居那儿取些东西,回头的时候就看到房门开着,孩子就不见了。
乐无异见两人着急,忍不住出声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药店老板才说,幺幺是他们的儿子,三年前他们夫妇出门走亲戚,就把孩子托付在了邻居那儿,谁知回到家就发现孩子不知怎么回事就形容痴呆,救不回来了。据说是因为寨子里发生了疫病,许多人都疯了,过段时间好不容易病痛过去好些,或多或少现在都还染着病气,但到现在也不太严重了。小孩子大约是因为身体太弱,已经救不回来了……
老板妻子哭哭啼啼说道:“我们夫妻没什么愿望就这么一个孩子,希望他平安长大,谁知道才没几岁就生了病变成了傻子……但是他总归是我们儿子,我们没法子只好让他呆在家里不要乱走……谁知道只是一时看不稳就不见了……若是真有三长两短,这让我们今后怎么活下去……
乐无异听着听着就明白了,他看了身边的初七一眼,初七也是面露痛色。
怎么那么巧是三年前的疫病?
怎么那么巧就是疫病?
乐无异知道,那根本不是疫病,根本是流月城种下矩木枝的后遗症。当时乐无异几人发现,虽然当即就将断魂草砍断,但是村人的情绪多多少少还是被断魂草吸入不少。那时候乐无异以为他们做得及时,大部分人当时也迷迷糊糊恢复了正常,没想到小孩子却还是没能熬过去。
孩子心性单纯,喜怒哀乐自然不如成人复杂繁多,反倒更容易被吸收殆尽。
乐无异暗暗觉得难受,又恨当时他们为什么没能早点儿去朗德,若是早去一分,说不定……说不定便不会有这么严重的结果……
他这样想着,不自觉眼睛瞟到初七身上,却看到初七微微垂首,手心却在身下握紧了。初七脸色发白,很是难看,乐无异才想起初七便是流月城的人,又刚刚慢慢打开心结,这个时候让他听到这样的消息,想必自责愧疚更比他还要多出万分。
乐无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初七就开口了,他走到那对夫妇跟前,尽量放平缓声音:“你们别急,先想想这附近可有什么你们孩子可去的地方,他走失不久,想必有人留意行踪也说不定。”
孩子母亲想了想,红着眼睛说:我发现孩子不见就赶来了,有邻居说看到他朝后山方向去了。后山荒凉,平时基本没什么人过去,我就先急急忙忙来找他一起……
初七回头看了乐无异一眼,乐无异也灵犀相通心领神会。
青年安抚了他们一阵,说你们别急,先回家,孩子……我帮你们找。
老板怔了怔说:“……你们?”模样颇有几分不情愿,那边孩子母亲也疑惑起来。
初七斩钉截铁:现在多辩驳也是无用,若是信得过我们,自当义不容辞。
乐无异也说,找到孩子要紧。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征吗?
妇人只好说,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银锁,满月的时候亲手挂上去的。
老板愣了一下,只好妥协的点点头。
乐无异说,嗯,我明白了,你们放心。
老板和孩子母亲想了想答应着,叮咛嘱咐他们一定要平安带着孩子回来。又说等等就找村长和村里的熟人一道寻找帮忙。
乐无异点点头,和初七一道从药店走出来,乐无异脸色很担忧,初七的样子更是难看。乐无异走了几步,见初七心事重重,突然便伸出手,将初七的手握紧了。
初七不由望着乐无异,有些惊讶。
乐无异说,流月城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那个孩子……也不是你的错。
谢衣当年因为和心魔联合之事不惜和沈夜反目,后来逃往下界,更被加诸背叛之名被沈夜裁杀。流月城当年恶性乐无异虽然不齿也愤怒,但是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看着初七因为当年的事情自责愧疚,也觉得心疼难受。
初七说,我明白。
乐无异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小孩……还有,想想怎么弥补。
初七说,我也明白。
青年低声自语:我还以为斩除矩木他们就能得救,原来还是不行……原来还是不行。
世间的事情,原本有些不是他能改变的。他只能接受它们,然后尽力的将遗留下来的遗憾和伤疤一条一条的抚平。
最后还是初七拍拍乐无异的手背说,上山吧。
朗德寨后山果然如那妇人所说一片荒芜,和寨中两样。走进了看上去阴森森的一阵一阵的发冷。乐无异和初七见到此景都收敛神色谨慎前行,不知是否因为从前朗德寨投放过矩木的缘故,这片山林尤为死气沉沉。
大约走了一段路程,弯弯绕绕,忽然一片阴沉中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在听到动静的时候扭过头来,男孩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长命锁,被乐无异一眼看到。
青年朝前急促跑了几步说:站住,你站住——
年轻女人回头看到他们,反倒走得更急促了,孩子被她在手中拖着,脚步都有些踉跄。
乐无异顾不得许多,脚步不停,初七比他灵敏,已经施展身法几下就跃到了女子跟前,伸出一条手臂挡住去路。初七打量着那名女子说道:你想带孩子去哪里?
那女人见眼前明显是个会功夫的人,身后乐无异也急匆匆赶到,两人将她夹在中间。女子看上去也不会功夫,只是普通百姓而已,她自知不好脱身,却还是将表情呆傻的男孩子护在怀中,毫无畏惧的瞪着二人说:“我今天一定要带着他走。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的家务事,外人最好别插手。”
【26】
乐无异忍不住说:“什么叫外人,我们是孩子父母托付过来找他的,倒是你,鬼鬼祟祟拐走别人的小孩,今天一定要阻止你。”
那年轻女子瞪着乐无异,带着些鄙视和嘲弄说:“你们知道什么。”就想要牵着小男孩继续往前走,又被挡在身前的初七拦了个结实。
初七倒不似乐无异那般冲动,只是淡淡对着那女子说:“我看你也是有自己的理由,为何不愿意说出来?”
乐无异见初七对此情此景不恼不怒,也没有继续紧紧相逼。
三人对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呼唤孩子名字的声音。乐无异回过头的时候看到孩子父母已经远远赶来,在看到几人身影的时候都加快了脚步。
那女人却突然将小男孩护在身后,背过身紧紧盯着二人说:你们不准过来!
她反应过大,夫妻两个都吓了一跳,不由得住了脚步和那女子远远相望。
女子一字一字说道:你们根本不是他的父母,有什么权力养他?
“你……”说了一个字之后,那对夫妻竟然再没有一丝反驳,他们对视一眼愣了一下,都没有说话,好像是默认了一样。
乐无异有点不明白了,抓抓头发说:“现在是什么情况?什么不是他的父母?”又看看牵着孩子的女子说,还有你又是谁?
初七轻轻叹口气对乐无异说,你竟然没有看出来,那对夫妻本不是人类。
乐无异瞪大眼睛看着初七,又回头看看那对人模人样的夫妇,有点不能相信:什么?不是人?他兀自惊声说了两句,又疑惑的看着初七说:“你……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初七修为比乐无异高,感觉也比乐无异灵敏许多,乐无异忽然想起他在药店听闻消息的时候主动提出帮忙,口气之间丝毫不给那对夫妻拒绝的余地,那两人最后也只能勉强答应。乐无异开始还以为他们是信不过外人,现在想来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
乐无异知道自己看到妖怪总是认不出来,从前和闻人他们一起行走的时候就一直人妖不分,但是好歹也是见过不少世面,想不到一点长进也没有,初七什么都看出来了,也不告诉他。
乐无异不由得有点哀怨的瞧着初七。
初七用眼神暗示他先处理正事。
初七对那个女子说:如今我们已经知晓那二人不是人类,你就实话实说吧。
女子见这种情况也不隐瞒,只说你们一定要主持公道。
初七点头说自然。
她这才说出事情的原因。
原来她是这个孩子的表亲,当年孩子的父母到她家拜访,将孩子留在朗德寨的邻居家。只是经过朗德寨那次疫病之后,孩子父母一家却好像忘记了她这个人一样,再没有到她家看过,她只好亲自登门拜访,才知道原来孩子已经不幸患病,只是相处之间,看那对夫妻言行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是变了人。
“直到这次过来小住,在他家留宿,晚上起床的时候,竟然无意中发现他们两个都不是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这个孩子继续同一对妖怪生活在一起,一定要带着他走。”女子说着话,又把小孩子护紧了几分。
乐无异听到这番叙述一时也傻眼了,他回头看着那两只妖:“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犹豫了一下,就承认了。
女妖说:“我们原本是那对夫妻种在后院的槐树,日久化灵,但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另一人说,当年夫妻两人回到朗德寨,因为寨中人都疯了,不幸遇难……孩子因为被邻居家及时带走没有死,却因为年幼体弱终究没有逃过去,我们不忍心他那么小就失去双亲……才出此下策。
年轻女子尖声说:谁知你们是不是心怀恶意,纵然没有……你们出此下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根本不是他的亲人,若是他将来长大,知晓抚养自己的父母竟然是一双妖怪,要作何感想?
乐无异愣了愣,看着女子的脸不由得出声说:你……你冷静些。
她住了口,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那两只槐妖显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辩白说自己并无恶意。
僵峙的时候,男孩子眼珠转了转,看到那一双妖怪的身影却怔怔的开了口:“爹爹……娘……”
孩子的口齿不慎清晰,声音也呆呆的,却让在场几人都愣了一愣。
女妖吸了一口气,不由得轻声说:娘在这儿。
孩子想过去,只是手指挣脱不了。
乐无异看了看,忍不住对那个年轻女子说:你……你放他过去吧。
女子开始还异常坚定,这时候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嘴硬的看着乐无异说:“你们……”
乐无异说:他们虽然是妖怪,但是从未动过恶念。他已经失去父母,给他一个家……难道不好吗?纵然不是生身父母,但是养育之恩……即便这个孩子将来长大,一定也不会怨恨的。
“现在……让他开心一点,也是好的。生生把他从美梦里面拉开,实在是太残忍了。”乐无异说着说着声音变低了下来,初七隔着一道人影看着他,他只看到青年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目光温柔之中又带着几分期许和恍惚。他将男孩子抱进怀中,朝着孩子父母那边走了过去。
那个女子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去强拉。
乐无异将孩子送还他们怀中,轻声说:谢谢你们,给他一个家,在他失去父母的时候……愿意抚养他长大,给他一个完整的人生。
后来他们都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折腾了一天,朗德寨的天很快黑下来,初七走出客栈房门的时候,看到乐无异一个人坐在对面房子的屋顶上,一个人看着星星发呆。初七走了几步,乐无异或许是看得入神,都没有发现他的动静。
初七纵身一跃,到了乐无异身边。
乐无异这才回过头说,“你来啦。”
初七说,“嗯。”
乐无异说,“他们说,孩子真正的父母就被葬在后山深处,如果真的能平安抚养他长大,若是将来他还能有点意识,他们会告诉他真相。”
初七望着青年,你有心事?
乐无异回头看着他,青年的眼睛里缀满了星光,微笑在明月的光芒下看着有些模糊,又异常好看。那双清澈得好像是琥珀一样的眼眸,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带着温暖的颜色,抹都抹不掉。初七出神瞧着眼前这个孩子,不由得心里生出莫名的情绪来。
他朝着乐无异那边挪了挪,乐无异对他笑了笑。
青年看着月亮,轻轻说:我也想家了。
【27】
“其实今天那个孩子……就是……抚养自己长大的爹娘到头来不是自己的亲生爹娘……我是明白的。”
“但是我还是谢谢他们,因为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无论如何,在过去……还有现在,能有他们陪在身边,我都很幸福。我原本应该是战争遗留下来的孤儿,可是他们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有家也有家人……我真的很高兴。”
青年说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世,就迷迷糊糊微笑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的星星这个时候看得特别近,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初七听着,其实乐无异的那些纠结他不是特别明白,只是听着乐无异讲中间那些挣扎,即便听上去那个时候特别难过无措,如今听来也觉得羡慕也觉得好。
他过去也曾有过家,在身为谢衣的时候,有朋友有师尊,还有流月城。虽然流月城这个地方环境不怎么好又多灾多病,然而在谢衣眼中,再也没有比那里更好的地方了。毕竟在每个人心里,永远都有那么一盏灭不了的明灯,指引着疲累的人歇歇脚,喝一碗热水,睡一个好觉,做一个好梦。
初七只是摇着头,似笑似叹——那些往昔遥不可追,而对于初七的那一百年,流月城再也没有家的意义了。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永远摆脱不了谢衣的身份谢衣的感情……就算是曾经……那也是他的故乡。
“你在想流月城?”乐无异回头看着他,青年眼睛亮晶晶的,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
初七点头。
乐无异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想说,过去的就过去了。我就算决定不了自己的身世,我也没法让亲生爹娘活过来,但是……我只能珍惜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就算已经失去,但是就好像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大哥……有些东西,就算现在想想,曾经有过,我也觉得很满足了。
“偃甲师父说过,他出生在北疆的苦寒之地,可是他为他的家乡做过许多事,夜夜梦回都能回到那里。那些话,谢伯伯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就算没有了……但是只要想一想曾经的好,就还能支起希望。”
“我记得闻人也对我说过,她说,留不住……放在心里,也很好……”
乐无异又说:“如果……如果将来你真的不知道去哪儿,没有家人,你可以来长安。”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停,只是再次开口的时候乐无异说得很自然,没有半分的扭捏,就那么坦率的注视着初七说:“你来长安,我就在那儿。”
乐无异总是怀着希望,这个时候,青年却把自己的希望分给了他一份。
——你来这里,我一直在的。
初七不觉入了神,看着乐无异眼中的坦然和真挚,觉得珍贵而喜欢。
初七应了一声,乐无异的高兴就写在脸上了。这一晚青年的话特别多,乐无异懒洋洋坐着,一会儿又往后躺了躺说:“等明天,我们就回静水湖。好久没有回去了,不知道桌子上是不是积了灰尘。”这时候远远传来了打更的声音,乐无异眨眨眼睛,自顾自的继续说,积灰尘了也没关系,我擦干净就行了。
初七觉得他说话单纯又真实,不禁笑了笑:“你真是……”
“嗯?”乐无异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初七什么都没说,一时反倒想不出怎么去形容这份温暖,就保留了下来。
他坐着没动,稍微偏过脸看着青年的头发被夜风吹动,毛茸茸的来回摆着,像一幅流动的图画。乐无异好像有些发困,初七就摇摇头说,没什么,夜深了,早些休息。
然后他站起来跃下房顶,走进了客栈的大门。
月光拉长初七的背影,客栈门口挂着金色的灯笼,那个身影在一片温暖光线中渐渐糊成一团。
乐无异抓抓头发,他刚才没好意思继续问下去,就也乖乖跟着回到自己的房间。路过初七房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里面亮着灯,但是想了想就没有去打扰。明天还要回静水湖,不如早些休息。
不知是不是和乐无异说了太多话,初七那天晚上想起谢衣刚刚来到下界的许多事情。
比如看到生机勃发温暖明媚的景色惊喜又新奇。
比如在巫山水边邂逅天真活泼的阮姑娘。
比如在纪山修筑偃术机关助当地人生活更加方便。
比如行走四方见过许多河川,结交良多亲友。
数十载人世游历,不过是得了些浮名,然而帮助那么多人,短暂却满足。
毕竟故乡有故乡的好,下界有下界的意义,他都喜欢。
心心念念的,只是放不下族人。
前往捐毒之前,他终于完成了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项作品,那具偃甲谢衣。当时他并未想着能够造出多么近似人类的偃甲,只是想着将自己的偃术和意志传承下去,给尚在人世的亲朋好友留下一个希望。而他自己,将亲自去捐毒寻找指环,撑起族人的希望。
世间很多东西没法两全,就算是谢衣那样重情重义的人,到最后也难免辜负了一些。
他临走的时候还颇有兴致的对偃甲人说了些话,尽管对方听不到。然而那个时候能听他说话的,也只剩下这具偃甲了。
初七停下手里的工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时候,他看到了皎洁月光,铺洒满地。乐无异那边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初七握紧了手心。
手心里正是忘川。
他看着那把刀,轻轻抚摸着刀身。
“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称你为偃甲了。”初七望着忘川,轻声自语。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往捐毒,以灵力启动偃甲人之前。
谢衣说:以偃甲造出生命,果然是我痴心妄想啊,没办法也只能做出一个差不多的了。可惜我一身偃术,就只能交给你了。
“我怕是没什么机会了,你以后可不能傻傻去送死,我程序都给你设定好了,千万别乱来啊。”
“……若真有那个机遇的话,反正我觉得我碰不到了,要资质好的,对偃术有爱的,正直纯良的——要是长得也好看那就再好不过了。”
——“……总之,要是真能找个好徒儿,也不错啊。”
【28】
到达静水湖的时候正是朝阳初升的时辰,水中小岛被笼罩在一层细腻温和的霞光中,屋顶湖水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远远看去,波光粼粼的湖面折射着房屋的倒影,上上下下便看到了两个世界。
新的一天正要开始。
他们登上了岛,然后穿过前头的浮廊直接进了大厅。
扑面而来的并没有太多的尘土味,或许是因为密封得过好,又或许其实从上一次乐无异过来并没有隔太多时间。总之所有的家具和装饰都还很干净,虽然看上去有些陈旧,但总归不染尘土。
曾经居住在这里的那个偃师,即便是离开了,他所在的地方也仍旧不染凡尘。
乐无异历历摸过桌椅,有些伤感,仿佛他和伙伴们上一次相聚于此还是昨天,然而今日却已经各自天涯,各寻各自的路。他身边又有了新的人,熟悉而陌生的那个同行者,又陪着他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初七其实离开长安的时候已经将衣裳换回了原来的风格,所以现在乐无异看着他也不会把他和从前那名偃师模样的谢衣搞混。其实他觉得初七这样穿好像也挺好的,因为只要初七喜欢就好。
他已经想通了许多,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单纯从初七身上去找他心中谢衣的影子。
这个时候只要初七觉得合适,乐无异也就接受了。
初七在主厅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和离开的时候相比,一点也没有变。”
乐无异说:“偃甲谢伯伯好像不喜欢变动这里的房子。我听仙女妹妹说,从前这里隔段时间就要变个样子,但是后来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初七轻轻摇头:也不知道是我程序设置得不对,还是他实在也不希望改变。
乐无异说,他……
初七笑了笑说:我想他也许是不喜欢改变吧。原本他也不需要和原先的谢衣一个脾性,只要心中所怀信念相同,这些细枝末节也不需要这么计较。
乐无异应了一声。
他们穿过主厅到了后院,站在庭院里看脚下流过的静水湖的湖水。
朝阳柔和的落下来,天正越来越亮。
初七走到乐无异跟前,陪着他站了一会儿,乐无异闭着眼睛,想着从前的事情,想够了就停下来。青年对身边的初七温温微笑,那个笑容多少有些成熟的分量在里面。三年过去青年的眉角深了一些,性格上却少了点少年人的锋利,唯有朝气还蓬勃依旧。
身边传来几声鸟鸣,几只小鸟自头顶飞过,又很快隐匿在静水湖头顶那片流云里。
初七说,还想吗?
乐无异点点头说,想。
初七又问,还难过吗?
乐无异摇摇头说,不了。
“能够回来,能够看到他留下的东西,我已经很高兴了。我明白没有什么人能长长久久陪伴一生一世,可是只要有美好的回忆,就不算白认识一场。”
乐无异又说,闻人,夷则,还有仙女妹妹都还记得他。你看,就算只是偃甲,也好端端的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只要没有忘记,他就一直还活着。你说他能行走世间,你说他能遇到我是他的幸运,可是能够有这样一场缘分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
头顶上云影移动,穿破云层,在乐无异脸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青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真实:“过去不管是甜还是苦,都是好的。只要我不后悔,都是好的。”
他望着初七,一片水一样的目光里孕出一个影子来,初七从他眼中看得到自己的模样。他知道乐无异想得很清楚,他说不后悔那就是不后悔,他说好……那就是好的。
初七轻轻松了口气,为乐无异松口气,看着青年能从撕心裂肺的过往到现在慢慢将他们化为生命中温暖和能量的一部分,他从心底欣赏,并且欣慰。他对过去都没有那么容易释怀,乐无异还那么年轻,却可以想得这样透彻。
这个孩子成长得这样快。
初七低声对乐无异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
那一刻乐无异怔了怔,继而很快的露出一个微笑,点点头。
初七说:“有一样东西,也可以还给你了。”
乐无异不明白忍不住说:什么东西?你没欠我什么啊……
初七拉起青年的手,手中华光闪现,化出一柄长刀,送入乐无异掌心,又握着青年的手指,引着他将刀握牢固。乐无异的手被他握着,引领着。那双手上有点薄薄的茧子,可以依稀分辨出有两层,一种是做偃甲先留下的,还有一种大约是握刀留下的。
初七的手很有力气,用劲也巧妙,乐无异很快就把刀握牢固了。
“……忘川?”
初七点点头说:“是,物归原主。”
乐无异低头看着刀身,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都舍不得眨眼睛。他看了一会儿又无措又惊讶的瞧着初七,张了张口。初七已经猜出他想问什么,开口解释。
“这把偃甲刀其实已经损毁的过于厉害,样式和刀身都是凭借记忆还原而成,但是因为材料有限,所以修复的并不算完美。抱歉,我所能做到的只能到这一步。”
乐无异手有些发颤,他举着那把偃甲刀。刀身锋锐依旧,和记忆中的……差别并不大。他蹙了蹙眉毛,并不明白为何初七会将这把刀修复如初,还要特意归还于他,只是手心的触感令他呼吸都窒闷起来:“这是你的刀……为什么……给我。”
初七摇头说道:不,这原本就应该是你的。
乐无异茫然摇头。
初七说,在长安我心绪依已经不稳,随你到纪山的时候,当时我心烦意乱,心智正是薄弱的时候……几乎溺毙在那女妖的幻境之中。可是或许是因为那女妖灵力与谢衣一脉同生,更与偃甲人相似,身上的忘川突然光芒大作,令我清醒过来,才得以破界。那女妖没能看清我的幻象……或许也是这把刀庇佑的结果……
初七的目光也落在了忘川上,他手指按上刀身:这么多年,他的灵气一如往昔……或许可以理解为……你的师父,一直还在。
乐无异眸子闪了闪,颤抖的手指不经意被初七的指腹擦过。
“他……他还在……”乐无异小心翼翼的开口。
那冷冰冰的刀刃,此刻似乎也温暖了起来。
初七说,我知道那段过去对你非常重要,纵然已经看开,但是没有必要完全逼着自己。你既然可以让自己记得,那就不要丢弃。
一束光破云而出,此刻仿佛天地都亮了起来。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天空完完全全的明亮了,真真正正的新的一天。
特别晴朗,如同乐无异少年时候坐在长安院子里做着心爱的偃甲,无忧无虑的那段日子,当时庭院上方的阳光也是这般,天朗气清的,明晃晃映照在少年脸上衣裳上,还有那堆尚未完工的偃甲上。那时候乐无异还不知道什么事,就觉得这样就是幸福。
“收好他。记得你说过的话。”
初七把手贴在乐无异的胸口,明显的跳动,这个时候又快了些。
——“永远,永远不要忘记你的心。”
【29】
乐无异接过忘川,那一刻许多回忆在他眼前涌现,往昔历历在目,但是乐无异知道,那些东西再也不会变成他的伤口了。
静水湖晚上的月亮非常圆,又明又亮。
乐无异烧了一桌子菜请初七吃,从前一直跑城市走野外,几乎没什么机会让他正经的展示自己的厨艺。初七才知道原来乐无异除了偃甲做得好还有这样的天赋,想起从前阿阮的抱怨,只觉得……当真十分……互补。他对烧菜可谓一窍不通,乐无异十分理解,初七要做的也就是吃饭然后夸奖就对了。
吃饱喝足,传信的小偃甲鸟扑啦啦飞到青年跟前。
“是我哥的消息。”乐无异看了一会儿又说,“他让我回捐毒去。”
初七知道乐无异有个不简单的狼王哥哥:“有没有说什么事?”
乐无异摇摇头说不知道,又说既然是我哥要求的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喵了个咪,不知道老哥又在想什么,上次那座西域小城我已经拒绝了啊,谁要做地方之主啊。自言自语一阵才想起初七还在他旁边,乐无异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总是跑动跑西的,你肯定觉得很麻烦……”
初七说没关系,又说,反正多走走也好,这不是你说的吗?
乐无异眨眨眼睛,他想起上次同初七说这些话的时候,费了一些口舌才说服初七随着自己去长安。这个时候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初七说:我也想看看捐毒现在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说完之后初七似乎也自己对自己说起了话,上次去捐毒真是隔了太久时间了……
他蹙起眉好像真的是在认真思考隔了多久。
初七的样貌还是一点也没有变,甚至杀手那种凛冽的气质也在,性格好像……还是那样,但是乐无异知道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一定发生了变化,突然有一刻他觉得初七和从前的谢伯伯好像融合成了一个人。
随即乐无异又笑了笑,青年摇摇头。那番笑容出神又带着点傻气,初七看着奇怪,就问他笑什么。
乐无异说:“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那个……初七。”
初七说,你其实不用如此强调这个名字,我已经想明白了。
乐无异知道他想明白了,但是不知道初七明白在哪里。
初七走到湖边,乐无异就跟了过去在他身边站着。月亮倒映在湖水里,乐无异和初七的影子也倒映在湖水里,他们的影子和月光和在一起,发出亮晶晶的光芒,随着动荡的湖水漂泊着。
他们一直在漂泊,在渺渺浮世里头,幸好不管怎么漂,都还是在一起的。
乐无异有些庆幸,初七已经开始说话了,他从百年多前静水湖真正的谢衣说起。
“其实我很感谢那具偃甲人。他在这个人世走了一百年,修筑水利,扶助百姓,甚至在路边一个孩子在哭也能停下脚步安慰鼓励。而那一百年,初七在暗无天日之中,是行走在黑暗里的杀手,什么都做不了。”
初七停了停说:“可是在你心里,偃甲人也一样是谢衣,不是吗?”
乐无异想了想,他说不清楚是不是,但是他知道对方很多地方都和谢伯伯是一样的。乐无异甚至认为,若是真正的谢伯伯没有死活下来,一定就是那样的,会做那样的事,会成为那样的人。
乐无异很轻的点点头。
初七说,他与我虽不是一体,但是在谢衣被毁去记忆的那一百年,他却行走在光明中,以谢衣的身份执行着他的道。其实对于世人而言,无论是更早的过去还是那一百年,谢衣都没有消失过,他永远都在。初七说完这句话低低笑了,笑容有几分释然,“你说得对……我不该否认谢衣的存在,也不该否认自己……一百多年谢衣都没有消失过,我又怎能……让他的道终止在今时今日?”
问道原本就是一个固执而漫长的过程,一百年都过去了,为什么今后却不能继续?
放弃……怎么可能是谢衣。
“谢衣那么骄傲……那么执着,怎么会退缩?”初七摊开手掌,让乐无异看他掌心。
“我曾经将谢衣的纹章刻在另一个自己手中,每次低头看自己的手,都觉得眼前似乎也能看到它。”
绿叶交织着齿轮,这是不能复制的谢衣的标志。
纹章好像火焰一样烧灼在初七的手心里。
乐无异跟着怔怔盯着初七的手掌,突然间又惊讶的抬起头说:你……你你……
初七只是点点头。
乐无异顷刻间就明白了,青年样子掩饰不住的欢喜起来。
他觉得真圆满。原来初七什么都明白。他就该知道的,谢伯伯走过的路经历的事情比他多多了,看事情肯定也比他更容易看明白。他倾慕的偃师谢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否定自己的一切,任凭这个名字消失在世间。
乐无异吸了几口气,不知道怎么说,又懊恼的:“我太高兴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
初七微笑说,慢慢说。
乐无异说,总之谢伯伯没有消失,你也还在,真的太好了。
初七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青年兴奋的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头顶上的明月看起来似乎也更加圆满了。
那时候乐无异想就这样就好,他可以一直同初七走下去,一起游历一起做偃甲一起行侠仗义,他可以给初七烧一辈子饭,没钱的时候还可以去刷侠义榜,让偃师谢衣这个名字越来越闪闪发亮,留下不平凡的名号和功绩。
实在不能再好了。
这些想法只在心里想想就足够高兴,乐无异说,“我肯定都睡不着觉了。”
初七看着乐无异的样子,不由得低声说了一句,真是年轻人。
那一刻初七也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百年前那个模样,当时的谢衣也是准备启程去捐毒。
许多事情就好像湖水一样变成一个镜面,但是时过境迁,前头或许不会再有曲折,会越来越平顺。那时候谢衣按照烈山部的年纪来说还不算年长,偃术也大有进境被奉为圭臬,若不是去捐毒一行应该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慢慢行走。
时与人的交错令初七一阵恍惚,然而这样的恍惚却是幸福而喜悦的。
好像他依旧也很年轻,还有很长久的未来。
初七想,真好啊。
【30】
其实有了鲲鹏到捐毒也就是半天的事。
纵然是这样乐无异也在路上收到了好几封狼王大哥特意的传信,一个劲的催着弟弟快来。乐无异接到信的时候已经头疼了,狼王自小便在捐毒长大,汉文写得也不怎么标准,书信中错别字连篇,初七在乐无异身后看的时候只觉得强迫症都要发作了。
这样的信件乐无异还能一封一封的都看看,并且完整的翻译出来……
“怎么初七?”乐无异回头看到初七一副思索的模样。
初七愣了一下,然后异常诚恳的说:你对你哥哥是真爱。
乐无异咳了两声,慌慌张张把自家兄长的书信收起来。纵然动作很快,也没有窝了角,薄薄的信纸被叠得工工整整塞回到乐无异随身携带的偃甲盒。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诚实的对初七说:“大哥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血脉相连是什么感觉?
就是与生俱来的扯也扯不断的感情。
乐无异心思飘荡,不经意想起和安尼瓦尔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现在想来,身世之谜,兄弟相认,就好像做梦一般。
鲲鹏飞到目的地就变回了馋鸡模样,乐无异跟着初七左拐右拐穿过沙海,终于在一座小城跟前和安尼瓦尔会合。西域的狼王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远远瞧着前方,就连神色都是严肃又带着几分凶恶,然而在见到乐无异的时候露出一个笑脸。
安尼瓦尔从马上跳下来,去拥抱他的弟弟。
乐无异回抱他了一下,然后开始给大哥介绍自己身边的人:“大哥,这位是……”
安尼瓦尔摆摆手:我知道,我偃师弟弟的偃师师父。
初七和乐无异俱是一愣,乐无异张口欲要解释,却被安尼瓦尔打断了。安尼瓦尔拉了乐无异的手,将自家弟弟拖到一边去,眉目之间颇有几分身为兄长的严肃:“我原本还指望你这次来能给我带个弟媳,却没想到居然带了个师父过来。”
安尼瓦尔又说,我狼王的弟弟,鞍前马后的伺候师父……真是……
乐无异看着安尼瓦尔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没同安尼瓦尔说过那之后的事情,所以大哥也不知道他经历过失去师父,遭遇故人,还有那些死而复生的故事,在他眼里初七和当时的谢衣其实没有差别。
那时候他执意令乐无异和乐绍成一刀两断,到头来却是一个自称是无异师父的人挺身而出,执意相护。乐无异当时看着那师父的眼神又是敬慕又是依赖,更是尊敬有加千依百顺,这个做兄长的心中也不免有些不是味道,心想自己的弟弟为何不能全心信赖自己,还不肯叫一声兄长。
听说中原人拜师是要下跪的,纵然捐毒男儿不拘小节,但他也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的道理。为了拜一个师父屈膝下跪就算了,真的拜成了师父,不知道自己这个兄长在乐无异心里不知道要顺延到第几位。
安尼瓦尔皱着眉头瞧着乐无异,乐无异被他看着有些发虚,说:大哥你急着唤我回来有什么事?
安尼瓦尔方才觉得想得太多,拉了乐无异往前走了几步说:看看大哥送你的西域小城,大哥说过要补给你,就不会食言。
乐无异摆摆手说:我说过了啊,西域小城什么的,我真的不需要。
安尼瓦尔说,小城都已经以你命名了,你还能不要?
乐无异抬起头,只看到城门口刻着“无射”二字,工工整整,禁不住有些汗颜,心想要送小城给他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的名字也能出错。乐无异扯扯安尼瓦尔的衣裳说,这两个字……当真没错?
安尼瓦尔说,怎么可能有错,前段日子有两个过路的中原人来到这边学习西域的音律,临走之时我特意询问过,还让他们留了字,工匠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半分不差。
乐无异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初七看着城门口点点头说,以音律为名,不俗。
乐无异又有点怀疑自己的文化。
安尼瓦尔说,在城中还给你购置了一套最大的房子,只是可惜你带来的不是姑娘,否则就连喜酒大哥都——
乐无异慌忙捂住了安尼瓦尔的口,带着笑扭头又看看不明就里的初七,“进城,进城。”
一行人便朝着城中住宅过去,乐无异脸上挂不太住,走在最前面,初七就跟着乐无异,时不时四下看看捐毒的民风,而安尼瓦尔没有追着弟弟,反而同初七走得比较近。初七看出狼王待他脸色不善,然而初七实在和他没有交情,也不知如何应对,索性也就不在意了。
捐毒比起他记忆的样子繁荣许多,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偃甲的痕迹。他想起乐无异所说过的话,想来这些利民的偃甲都是乐无异留下的,青年为了这个地方,不惜离开长安离开牵念的父母身边,中间的坚强和决心让初七觉得赞赏,他的偃术极好,只是扫过去也能发现乐无异的偃甲做得很好。
模型之中也隐约有些谢衣当年的痕迹。
初七唇角弯了弯,谢衣那个时候没有来得及完成的事情,却被乐无异都一样一样慢慢完成了。
“我的偃师弟弟很厉害吧。”安尼瓦尔突然在他身边开口。
他眼睛的颜色和乐无异很像,但是比乐无异严厉得多。他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也是看过两侧的百姓还有远处一些比较大型的取水偃甲,口气虽然有些冷硬,却毫不掩饰身为兄长的骄傲。
初七点头表示认同:无异的确很好。
安尼瓦尔看着初七,“真不知道我弟弟怎么就认了你做师父。”
初七摇头说道:你误会了——
安尼瓦尔斜了他一眼说,真不明白你们这群中原人。什么事情都扭扭捏捏躲躲藏藏,一件事情一定要说三次反话才肯说一句真心话。
安尼瓦尔说完目光就又放到了乐无异身上,他对初七轻哼了一声,又加快了步子朝着乐无异那边过去了。初七既然和狼王并不相熟,对他的轻慢无礼也毫不在意,倒是乐无异在前头频频回头,觉得把初七扔在后面不好,又被安尼瓦尔敲了脑袋,被迫和兄长继续说话。
初七看着前头那对兄弟,也忍不住露出微笑来。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