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春暖花开(01-40)

【11】


乐无异已经把心捧到了他眼前。
初七不能不收。
最后初七将忘川残刀接过去,小心收好,青年才露出安心的样子。
馋鸡又飞了一会儿,好像是累了,放慢了速度,唧唧叫了两声。乐无异摸摸手底下的毛说:“那好,先休息一阵子,然后再走。”他朝下头看看说,找片空地停下吧。
晚一些的时候便在一片树林里休息,馋鸡绕着乐无异打转,乐无异只好去捉兔子给它,初七也就一起帮忙。折腾好了又生起篝火烤肉,初七提出想帮些忙,被乐无异勒令乖乖坐着不动。天慢慢暗下来了,周围静悄悄的,只听闻篝火哔哔剥剥的声音,乐无异烤好的东西就先交给初七和馋鸡,初七推辞了一句,最后硬是被塞过去了。
馋鸡显然对主人的手艺非常满意,吃得肚子滚圆还想要。
“你看你馋的,为了准备食物,今晚都只能在野外过夜了。”
“唧唧。”
乐无异还在和宠物争论是谁的责任,初七已经找了些柔软的草叶的树枝在地上铺了一层:“晚间林间恐有危险,我来守夜,你们还是早些休息吧。”
乐无异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说了两句突然又停了,狐疑的看着初七。
青年的样子很是惊讶,先是狐狸一样眯着双眼,然后又瞪大眼睛看了初七很久,抓抓头发说:“你真的……你真的是初七没错吗?你,你怎么会做这些?”
初七奇怪的说我又不是残疾。
乐无异说不是不是,如果是初七的话……
初七认真解释:我一向独来独往,不知道如何照顾同行的伙伴。
乐无异说,没有,你其实已经很好了。
初七一副你骗我的样子,这次根本也不屑于澄清什么了。乐无异也自知这样的安抚好像过于敷衍,只是……只是他是真心觉得他很好。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最后只好安抚说那就休息吧,明天应该就能到长安了。又自顾自的掰着手指算算:“也不知道闻人到了没有。如果时间还早,不如步行一段路程,你觉得怎么样?是想继续飞还是走路?”
“无异。”
乐无异有点高兴:“哎哎哎,你你你,你叫我名字了!”
初七不明所以。
乐无异摇摇头又朝他凑近了,眼睛就瞅着他的眼睛,几乎鼻尖都要凑到一起,说:你刚刚明明说了“无异”两个字,这时候想要反悔了?
初七才反应过来,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我是说没有差异,都可以。”
乐无异一阵失望,脑袋都垂了下来,心里想这家伙反应也太迟钝了,看到别人那么高兴承认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偏偏拒绝都拒绝得一本正经一脸无辜,好像追根究底的是他一样。这样汲汲营营盼望着初七喊他的名字,好像也有点太急了,又好像他倒贴上去似的……
乐无异有些发闷,怔怔哦了一声,突然想起初七这一路都没有怎么正面称呼过他。
师父唤他无异,不知道初七开口叫他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声音和师父的一样,若是说起那两个字,是不是连口气也是一样的?乐无异不觉有些出神,他看着初七在一边望着忘川发愣,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也瞟到忘川上去。
师父……徒儿也很想你再叫一声无异给我听。
眼底一阵发苦,乐无异嘴角稍微弯了弯,他想,他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想到师父,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忍不住……
“你怎么了?”
乐无异眨眨眼睛:嗯?
“眼睛都红了一圈。”初七看着乐无异,皱了皱眉,又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的忘川,明白过来了。
初七轻声说,你……很想他?
他的声音很温柔,听上去就好像潭水一样,但是又比潭水温暖得多。
乐无异点点头,老老实实的说想。
初七忍不住问,有多想?
乐无异说,我不知道,其实人这一生没有谁离不开谁的,我从前以为大家可以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可是后来我去了西域,闻人要呆在百草谷,夷则和阿阮游历找保存灵力的法子去了。听阿阮说,谢伯伯从前也说过“路长而歧”这样的话,开始我觉得离别非常可怕……师父刚刚离开的时候,每一天都非常难受。
“但是我还是在不停的成长,就算做偃甲会让我想起他,我还是会继续做;就算想念会让我难受,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可是我现在,真的过得很幸福,我有爹娘,还有大哥,还有……你也没有死,就算离开了师父,也没有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我不能总想着苦。想若是师父的话,一定也希望我每次想到他,是温暖而不是难过吧。
“……路长……而歧……”初七慢慢念着这几个字。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乐无异说,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处,先歇息吧,我让金刚力士守夜。
乐无异布置几个偃甲守着,爬上草窝,枕着手臂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月亮也很圆。
乐无异已经困了,眼皮都在打架。初七一点睡意也没有,比起之前忙着捉兔子做食物的乐无异,他几乎没干什么事。他听着身边乐无异呼吸已经很轻了,先是翻了个身,然后又坐了起来。篝火还亮着,金刚力士在他们身边守着,时不时动上一动。其实初七没见过乐无异做的真正的偃甲,这个时候仔细看过去,觉得青年的偃术真的很好。这几个偃甲从取材和构造方面,又带着点当初谢衣的影子。
初七不声不响咧开嘴笑了笑,他几乎忘记了,他和谢衣的偃术本就是一样的。
他伸手去摸摸那几只偃甲,又回头看着乐无异的睡颜。乐无异睡得很熟,没有辗转反侧,眉心是舒展的,眼皮都不动一动。这样的家伙,睡着的时候一定是无忧无梦,好像没有心事一样。
初七忍不住觉得一个真正的偃师就应该是这样的。
乐无异明明也有很多不明白和纠结的地方,可是心胸总是敞得那么开。
自己与他之前还是立场对立,兵刃相见也不止一次了,只不过是救他一命,但是这个时候却又和他一起同游,一路又颇得照拂。乐无异对他没有一点儿猜忌和敌意,他其实有些羡慕乐无异能够这样单纯的生活,多少失去,多少失意,多少离别,都只会让他越来越坚强,越来越坚定。
初七轻轻叹气,能够这样……终究还是因为于心无愧吧。
他做不到的事情,却有这个不知道算不算是他徒儿的人能够做到……这样想来,好像也很好。
初七望着乐无异,神色变得越来越柔软温和,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乐无异的额头,触摸青年的额发。
好软。
连同青年的心……好像都是软的暖的。初七无声的笑了笑。
青年非常安静的闭着眼睛,一点察觉也没有。
然后乐无异唇角轻轻弯了弯,被初七看到了。
初七想,这次定然是做了什么好梦了吧。

【12】
夜很深了。
从林子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有人喊救命的声音,那声音一阵一阵非常微弱,应该是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
乐无异还睡得香甜没有醒来,初七不自觉的结印施法化出长刀在手,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青年和小黄鸟,又看到金刚力士尽职尽责的守着主人,放心下来,便提着刀小心翼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初七从前毕竟是优秀的杀手,仅仅听声就能准确辨位,警觉灵敏的移动,不一会儿就找到了源头。
原来是两个过路人,肩上还背着行李,看样子应该是晚上在林间迷路,他们周围几头凶狠的野兽,被包围了。
那两人一边发抖一边颤声喊着救命,抱着一丝期待有人会听到过来救他们。野兽粗重的喘息,眼睛都冒出了绿光,一点一点逼近二人。初七不再按捺,在其中一人发出尖叫的时候冲了出去。他虽然伤口未愈但已经好了不少,敌方又只是寻常兽类,他功夫好灵力高,区区几头畜生对付得游刃有余。
最后一头野兽倒下去的时候,那两人才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挨着初七,连声感谢他的救命大恩,初七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又说林间路不好走,夜晚大都是野兽觅食时候,注意安全。
那两人见他要走顿时就急了,捉着初七的衣裳说你等等。
初七扭过头,他也不是很喜欢别人碰他,不着痕迹将手臂抽回去,问他们还有何事。
那两人来回对视了一眼,说:“现在天也晚了,不知道兄弟你在哪里过夜,几人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初七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想了想就转头朝自己营地的方向走,那两个路人也紧紧跟了上去。一路上初七沉默无言,对方想要和他搭话拉关系也摸不到头脑,最后也只能干巴巴的跟在他的身后。远处渐渐看到了火光,初七还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口气急切又担心。
那个人只能是乐无异。
乐无异回头看到初七从密林深处走过来的时候赶紧走上去,眼睛里胶着的样子还没有收回去,一把拉着初七的手腕,上上下下的看他,“你到哪里去了?我听见动静醒来你就不见了,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我还想着到林子深处找你——”
初七说,我没事,只是有人夜半遭遇野兽袭击呼救,我过去看看。
他淡淡说着话,但手腕还是任乐无异拉着,露出一个安抚的神色。
乐无异才松了口气,看到初七身后跟着两个人,明白了一些,又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初七说,这点小事还不至于。
乐无异这才放心,他又看着初七看了一会儿。他自己都没有听到声音,但是初七听到了,居然还过去救人,乐无异看着初七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火堆边,擦拭着染血的长刀,不知为何就觉得火光下他的面容温和许多。这个人终究还是有地方不一样了,乐无异那一刻眼睛有点发酸,他其实知道……这个人心里,还是藏着谢伯伯的灵魂啊。
那么好的灵魂,他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那两人惊魂未定,乐无异便让他俩也靠着火堆坐着,安慰说:“你们放心,有我们在这里,肯定不会再有野兽了。”
两人又连声道谢。
乐无异点点头,又召唤了一声:“金刚力士,你们走得太远了,快回来。”
几块木头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吱吱钮钮的摇摆着走到乐无异他们附近。
那两人本来还安心坐着,看到那几块木头唰的一声就站了起来,其中一人指着说:“这这这,这什么玩意?!木头精吗!”
乐无异说:这个啊,叫做偃甲,用灵力操纵的,才不是什么木头精。没事儿的,它们很安全。
另一人摇摇头:“怎么可能,木头就是木头,若不是有鬼神精怪作乱,怎么可能会听人的话?……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乐无异有点不高兴了,声音抬高了几分:“我们?我们就是普通人啊,又不是坏人。刚才你们被野兽包围的时候,还是他救了你们呢。”乐无异指了指初七,后者还在擦拭着刀刃,听闻这番话抬起头看着那两人。
初七的模样不算冷淡,只是没什么表情,借着火光只看到右眼眼角下头的那枚如血的痕迹,和着他这时候刀上没擦干净的血迹,两人怎么看都觉得不安,抱紧了手中的行李,咬着牙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人,看他们没有攻击的意图就说:“我……我和我兄弟还有事,就……就不便逗留了,多谢,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说罢就急匆匆跑掉了。
乐无异看着莫名其妙,又觉得失落。他走上前摸摸金刚力士的脑袋,小声嘟囔,偃甲怎么了,偃甲又不会袭击人,有什么好怕的?
“明明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世人还是这么憎恶偃甲?我做偃师做了那么久……到最后做出的东西原来还是有很多人不喜欢。”
乐无异低声说着,突然就觉得一只手放上了他的肩头。
乐无异回头的时候正看到初七温和的面容,初七浅浅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乐无异只是怔怔瞧着他,脸上还是有些委屈模样。初七说:“你不是很喜欢偃甲吗?”
乐无异点点头。
“若是喜欢,就好好做下去。你制作偃甲,纵然是别人不喜欢,你身为偃师,怎么能对自己的作品产生怀疑?”初七拍拍他的肩膀,又揉揉乐无异的脑袋,他的眼睛里有很坚定的光芒闪过去,那种坚持和执拗,竟然是乐无异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过的。
他以为初七没有心愿没有想法,随他去长安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原来……原来竟然是他的错觉。
初七也有想要的东西。
乐无异点点头。
初七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偃师,永远也不要怀疑自己。
乐无异说,我明白。
初七看着他情绪好了一些,也有所放心。看着乐无异难过,不知不觉就感觉到焦虑不安,或许真的是因为相处太久,又或者……他的情绪越来越像是真正的人了,从以前的无喜无怒无心愿到现在……他和乐无异相处时日不长,自知所了解的也是有限,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安抚青年,也不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他高兴起来,他只能力所能及的,不由自主对乐无异越来越好。
初七松了口气,岔开话题说:你这几个金刚力士我方才看了一下,做得很好。其实材料方面还可以再改进一些……
乐无异果然上钩了,立刻凑过去问他怎么办。初七的偃术他自然是深信不疑,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偃甲,更适合做偃师?自遇见对方,初七从不轻易提起偃甲二字,更没有花功夫在偃甲上头,乐无异纵然心里承认他是偃师,但也不敢勉强。这个时候初七的意思是……要主动指点他偃术?
乐无异慌忙洗干净耳朵听他怎么说。
初七不紧不慢的讲解,从主体到关节,举了许多例子,耐心细致不紧不慢,他用词仔细琢磨其实非常有趣,提到的许多材料乐无异更是想也没有想过。乐无异听着不觉入了迷。他只知道偃术博大精深,看谢衣留下的图谱也受益匪浅,只觉得一生都学不完,没想到初七讲述的东西更是有很多他不知晓的。
谢伯伯不愧是天下最厉害的偃师,他的偃术到底有多深?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听他讲解偃术……还有多少机会?
他这样想着,不觉盯着初七看。
初七给他讲解得非常仔细,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敬重。那种喜爱和敬畏自眼底流露一览无余,乐无异也被这样的情绪吸引无法自拔,只觉得那样吸引人那样好看。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上初七专注的面庞。
初七吃了一惊,停下来看着他。
乐无异眨眨眼睛怔怔说:“你从来不说自己是偃师,可是……可是你提起偃甲的样子真的……好温柔。”

【13】
温柔?
初七不需要这样的形容。
只是他终究没有拒绝,不管是青年这时候毫不掩饰的入迷目光亦或是对方情不自禁抚上面颊的手。那双手的温度他感受过不止一次两次,没有一回不是暖的。他看着眼前的乐无异,眼底清澈如水,可是他还是看不清乐无异。
青年究竟有多少热度,能够散发出多少光明?
这些初七都看不清楚。
可是即便看不清楚,还是觉得珍贵。他口气平淡温声回应乐无异:“是吗。”
乐无异点点头,似乎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拔不出来:在广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看着我的偃甲说……世间偃甲在你眼里只是会动的纸壳,可是怎么会有偃师说出这样的话?就算是再不好的偃甲,一个偃师……怎么可能会这样嘲弄它?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主动提起偃术,再也不会变成偃师了……
乐无异说着说着眼睛就干涩了,他说:“……我真开心。”
初七望着青年的脸,心竟然都软了,他吸了一口气,看着乐无异渐渐红润的眼眶说:“是你说过的,开心便要笑,怎么反倒哭了?”
他声音轻轻的,好像温水一样。
乐无异呼吸一窒,几乎被淹没了。青年慌忙摇着头向初七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我就是想不到……
初七只是看着他入神,未曾多置一词。
忘记了是多少年前,他在流月城一角随着大祭司沈夜,沈夜负手走在前头,他便随着主人的脚步忠心跟随。
路过一处湖边的时候,他看到湖里面尚有几块浮起的机关痕迹,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沈夜见他停步就回过头:“初七,你在看什么?”
他老实回答:“主人,属下在看偃甲。”
沈夜露出一抹玩味神色,挑了挑眉毛,偃甲?你跟随本座多年,做了那么多年的杀手,本座从未让你跟谁学过偃术,你怎会对那种东西感兴趣?
初七摇摇头,他并不知道,他只是看到偃甲就潜意识的……停住了脚步。他隐约觉得自己是会这些东西的,但是沈夜告诉他,自己是一个杀手,而不是一个偃师。杀手怎么可能需要偃术?他杀人什么时候需要偃术了?
初七不再看那些东西,目光笔直的投向沈夜,非常忠诚:“属下不敢。”
沈夜倒是颇有兴味的在那堆机关跟前站了一会儿,露出一个轻蔑又看不明白的笑容来。流月城烈山部的大祭司大人弯了弯唇角,口气变得有些残忍:呵……偃术有什么用处?会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只要想着会点偃术就能回护想要回护的东西吗?都是愚昧,痴心妄想罢了!
初七认真说,是的,主人。
沈夜回头看着初七,一字一字说道:世间偃甲,看上去会走会动,其实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空壳罢了。
初七依旧非常忠心的同意:是,主人。
沈夜问,本座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初七说,属下记住了。
然后沈夜点点头,有些厌倦的看着那片湖泊,最后还是背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初七紧紧跟上,他对沈夜的命令和沈夜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一百年里初七被训练成最精密最得力的部下,遵从着沈夜所灌输给他的所有的信仰和坚持。
所以初七从来不知道原来偃术一直就在他的记忆里。
原来……他一直都是一个偃师。
所以他当时才会对着流月城那一片机关似曾相识,所以在广州初遇的时候他才能这么巧合的碎掉乐无异的阵法,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认得偃术偃甲却从不问原因……广州那夜鄙薄偃术的那些话,若是换做偃师谢衣,恐怕死也不会说得出口,原来这么多年来,他的信仰和初衷,竟已被调教如斯。
乐无异已经在思考他方才提出的种种意见,又问了几个问题,不见初七回答,又抬高声音唤了几声他的名字。初七回过神的时候才看到乐无异正用那双金色眼睛看着他,模样尊敬:“我刚刚说的对不对?”
初七漫不经心点点头。
乐无异说,你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偃师。我自己照着你留下来的图谱学偃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和你还差得远。
青年说着说着就将他和谢衣分得不那么清楚了,只是这一次初七意外的没有一遍一遍纠正他,初七正看着他做的金刚力士,又看看乐无异。
乐无异问,你怎么了?
初七问:你为什么会喜欢偃术?
乐无异抓抓头发:为什么?
青年愣了愣说,我小时候,那时候刚刚搬去长安,那时候……我不想学剑,拿着断掉的木剑在街上走,一边走一边哭。
乐无异垂下眼睛,苦苦微笑,然后我就遇上了偃甲谢伯伯,我后来的师父。他送了我一只小偃甲鸟,他还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也会遇到想要回护的人。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那只小鸟,不是因为那件事,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原来做偃甲这么开心,原来我会这么喜欢偃术。
青年的神色有些恍恍惚惚:那一年长安的桃花开得特别好,风吹过的时候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后来我再也没有在长安看到过那么好看的花。我知道,偃甲谢伯伯是你做出来的……如果不是你,或许我就不会遇见他……
“虽然你可能不愿意接受,可是……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给了我一个成为偃师的机会。”
“是你让我发现,我原来也可以这么幸福。”
初七只是轻轻摇摇头说,你能遇到你的师父,那是你的机缘,也是他的机缘,与我无关。
乐无异有些不明白。
初七只是说,谢谢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低很低,乐无异没有听清楚,初七却不再重复了。
初七看着乐无异,眼底一团迷茫渐渐散去了,似乎有不可察觉的微光闪过,如同暗夜里的星芒。他原本以为此生此世他都不会再说关于偃术的一个字,他原本以为他早已经失去了成为一名偃师的资格,他原本以为……他早就不会再做偃甲了。
是乐无异……如果不是乐无异,他不会这样。
……如果不是乐无异,他不知道他自己原来还是这样,这样深深的喜欢偃术,还是这样……希望再次成为一名偃师。
青年接近他,在他无知觉的时候挖掘着他的心,把他原本废除在心里的宝藏重新掘了出来,让它们发光发亮,把它们送到他眼前。
因果循环,原来冥冥之中,早就有了天定之缘。
那么微妙。
谢谢你……
——是你让我发现,我原来也可以这么幸福……

【14】
他们回去的时候正是长安的花四季里头开得最好看的时节,远眺过去仿佛整个长安城就像一株巨大的花树,一片瑰丽锦绣的颜色。
乐无异领着初七穿梭在街道上,初七从没有仔细看过那么热闹的大城市,跟着乐无异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一些。乐无异走了几步才发现初七在后头,他回过头朝着初七笑了笑,“这才刚刚进城呢,市集里头才热闹。”
初七点点头说,这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乐无异说,那当然,长安的每条路我都清清楚楚,你看那边——
青年手指了一个街口:“那边拐过去有一个戏院,我小的时候我爹领着我去过几次,那时候我爹不做官了,就拉着我的手,还把我扛在肩膀上,我娘就在一边笑着看我们。小时候我听那些戏文听得也不懂,觉得出去好玩儿,就是能和爹娘在一起。”
青年领着他走了一段,抓抓头发说,“那边儿就是市集了,中心广场上有个侠义榜,我有时候也会去那边赚点零花钱……侠义榜我记得那时候榜首一直都是一个叫做逸尘子的名字,怎么都超不过去,后来才知道原来逸尘子就是夷则。”
乐无异踩着步子,说到长安似乎有很多很多故事,整个人都带着年少的天真和意气,扭头朝他笑的时候也特别可爱。纵然他讲的都是琐琐碎碎的故事,初七也认真在听。乐无异见过许多美好事物,那些东西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即便不曾经历,听青年讲起也觉得好。
大约又走了一段,离定国公府已经不算太远,乐无异却停了下来。
那是长安最平凡的一个街角,初七随他一路走来见过许多个长得差不多的。乐无异站在那儿,摸着墙上的青砖发怔,高高的墙头斜斜伸出一枝开得明艳的桃花,零零星星有花瓣落下来,好像一场斑斑驳驳的梦。
初七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偃甲服站在他的眼前,脸上是柔和的颜色。
从远处飞来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初七只是伸出手去,那只小鸟便落在了初七的掌心,细细梳理羽毛。初七望着它一会儿,才想起乐无异还在他身边,初七抬起头的时候,眼中柔和的光芒尚未褪去,却和乐无异撞了个正着。
他眼前的人会动会笑。
他掌心是真正的小鸟。
长安的花开得那么好。
那一刻乐无异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一场好像梦境一样的相遇,他遇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那一场梦那么急,只是短短几日,就归于消亡,最后留下的只有没法得偿的遗憾。这一刻他看着初七,看着初七在他眼前,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以为他还是那个身量未足的小孩子,淌着眼泪站在街角。
阳光那么亮,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乐无异摇摇头。
不……初七不是师父。
他们只是……只是太像了……
初七抬起头,仿佛是朝着他笑了笑。
好像是隔了好几世那么长,长得头顶开出了新的花,掌心飞来了真正的小鸟,他重新在这个改变他一生的街角遇到了另一个人。
这种感觉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好像那个他那么熟悉的长安……又变回了新的。
乐无异不觉朝着初七伸出手,指尖交触的刹那凝滞的时光被蓦然打碎,那只鸟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羽毛晃过乐无异的眼前,留下团团细碎光影。乐无异摸到了初七的掌心,干净温暖,带着生命的味道,尚未来得及收回。
他不自觉将那只手握进手里。
乐无异说,前面还有段路呢。
初七说,好。
平平淡淡的交握双手,沿着铺着青砖的地面,一路前行。乐无异走着走着,恍惚这条路一直都走不到头,眼见的东西都不一样了。乐无异低低在心里笑了笑,轻轻自问,他已经多久没有再回来长安,现在……他又回家了。
定国公府门前,闻人羽已经等在那里,她已不像初遇时候那般青涩,眉目更加好看了,她一身戎装持枪长身而立,如临风而开的花。
闻人羽看到乐无异的影子便朝他挥手,远远唤着他的名字,等走近了才张大眼睛惊讶的瞧着乐无异身后的人:“谢……前辈?”
初七记得闻人羽,朝她点点头,乐无异说,嗯,中间发生了很多事,等回去我慢慢和你说。
闻人羽点点头,随着他们进入府内。
少女走在他们后头,抿着唇,缓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浅笑。
无异好像真的很高兴。她对初七纵然心中曾怀不平,现在也已经随着神女墓的事情和三年的成长逐渐化消。初七对于无异终究还是不同的。她是乐无异一路遇上的第一个伙伴,从相遇之初跟随乐无异一起旅行寻觅,陪伴之中乐无异对于谢衣这个存在有多么看重,她很清楚。
谢衣是无异的师父……
在弟子眼中,师父有多重要……她……也很清楚。
少女怀抱长枪,远远望着乐无异和初七,突然想起曾经和乐无异在一起的时候,青年总是对她说自己运气很好,逢凶化吉,走路都能捡到钱之类之类。当时闻人羽还不相信,时不时要说他几句,现在想来,终于还是觉得乐无异没有说谎。
他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闻人羽眼眶有点发热。
这样的好运气,一般人也觉得羡慕啊。

【15】
——“我家小羽啊,最听话不过了。”
那人说着,捏了捏她的鼻子,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闻人羽是一名天罡,从她还是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师父把她抱在臂弯里头,另一只手还牵着她的师兄秦炀。前方依稀可以看到百草谷的营寨,暗夜里的营火像是永不熄灭的灯。
指引前路。
秦炀小声嘟囔着师父偏心,有了师妹就不要我,被称作师父的人揉了一把脑袋,扯着衣领就被带了起来,双脚浮空落地不能。
闻人羽在百草谷度过第一个年头,第二年初雪纷纷落下的时候,师父开始教她学枪。闻人羽身量未足,穿着戎装也不嫌冷,直挺挺乖巧的立在雪中空地上等人来教。
她人生中第一把长枪便是师父亲手所制,那时候闻人个子不高,那把枪也正好为她量身打造,师父把她带到练武场,说:身为天罡,兵器就是你的伙伴,好好用它,懂吗?
闻人点头说懂。
师父又说,不要偷懒丢老子的脸啊。
闻人羽抱着那把枪用力点头,神色严肃认真:“我不偷懒,我以天罡的名义起誓。”
那人便笑了,说不错不错,还是小羽听话。你看小秦子,让他好好练武,又偷酒去了。
闻人将脑袋凑到师父跟前脆生生说,那我替师父教训师兄。
师父笑着说,“真不愧是我家的小羽,对为师一片孝心。但是咱们天罡不能这么做。”他弯下腰,认真看着闻人羽,然后从身上变戏法一样取出一个小酒囊说,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懂,但是以后要记得,在百草谷天罡之间,有了矛盾有了问题别急着教训,拿一壶酒找他说个清楚,明白吗?
闻人羽似懂非懂,师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她的鼻头上刮了一把,推推她:走吧,找你师兄去,说道说道,说清楚了就让他到为师这里领罚。
闻人羽抱着小酒囊跑远了,隔了好一段时间才扯着秦炀过来。
那时候清朗的天气正在慢慢转阴,还下起了零星小雪,颇有转大的趋势。闻人看到师父站在雪里,身形又高又大,雪落在他衣裳的毛饰上,然后有些融化成了晶莹的水珠。师父永远是带着笑的模样,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星星,笑声也爽朗好听。
他站在那儿好像是有些累了,打了一个哈欠,歪着脑袋说:“小羽啊,你可算来啦?为师等你等得呦,花都快谢了。”
秦炀皱皱鼻子说,师妹实在是太能说了。
闻人羽暗中扯了他衣裳一下,脸颊被风雪刮过有些薄薄的红色:师兄你说什么呢,明明是你自己也开始叨念,害怕师父罚你。
他们两个说着,目光齐齐投向了雪地里那个笔直的身影。师父只是摸摸鼻子,抬头看看天,“今天雪大了,惩罚的事情就算了,等天晴了该算的一并算。走吧,跟师父回屋去。”
秦炀的个子长高了不少,闻人也能看出小姑娘的秀气模样了。
他看着两个小家伙,不知不觉长得这么高,这名身经百战的天罡身上也禁不住流露出不符合战士的柔软来。他忍不住想,这两个可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将来还要把一身功夫都传给他们,让他们能保护自己,保护同伴。
有好徒弟,还是两个,真骄傲啊。
那日是闻人和秦炀第一次喝酒,师父特许的,他说,天罡可不能不会喝酒。
两个人都觉得师父你这话说得哪里不对吧。
为人师的那位笑而不语,笑容之中扯出几分惆怅苍凉来,粗糙得好像一把砂砾。
后来闻人羽才明白,天罡的一生都系在战场上,保卫同伴,保卫别人,就是他们的责任和荣耀。所以有什么心愿都要赶快说出来,因为一旦错过,哪日上了战场,就再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当时闻人羽还是第一次上战场,看到惨烈的战争,她的枪被血染红,人也被吓得红了眼睛,然而最后都没有哭出来,而是凝神看着远方。师兄秦炀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们称作师父的人依旧在与敌人厮杀着,身后正掩护着另一名同伴撤离。
师父的枪法行云流水,和着血色夕阳,坚挺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
她和师兄明明都长高了,看着师父的时候,好像还是小孩子一样。
后来有一天师父说,我的枪法,小羽还没学完呢。
闻人羽说,还剩最后一招。
师父便说,小秦子可算是得了我的真传,最后一招,找机会让他好好指点你,不比为师的差。
闻人羽说,师父您不准备亲自传授弟子吗?
师父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像小时候一样刮刮她的鼻尖。他说,小羽啊,为师要走了。
——“等为师回来,再教你吧。”
她说好。
师父笑了笑:我家小羽……真是听话。
她远远看着师父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逆光的背影慢慢和远处天边的红色融在一起,越走越远,终于到了闻人羽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情景。
她是战场上流落的孤儿,那时候正是冬天,大雪弥天盖地,白色和血水混在一起,她冻得发抖。那人脱下厚厚的外衫,将坐在地上啜泣的女孩子裹了个严实,擦擦她的眼泪。
她还在哭,对方就问她叫什么名字,然后揉揉她的头发,问她要不要跟着他回家。
闻人羽瞪着哭红的眼睛望着他说,你是谁呀?
他笑了笑说,我叫程廷钧,来自百草谷,我是一名天罡。
——你愿不愿意叫我“师父”?
闻人想起,从她跟随师父然后变成一名天罡开始,她已经很少很少再哭了。

【16】
傅清姣帮青年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好孩子,回来就好。”
乐绍成也点着头,微笑的时候眼角带着细纹,拍拍儿子的肩膀:“无异又长高了。”
乐无异眼睛有点红,握了握父亲的手,又看向母亲。
虽然不是亲生父母,可是那么多年来他们待自己的好犹如己出,他在西域长年奔波三年来少回长安,都没有机会侍奉膝下。若是可以,他希望这次能在长安留得久一些,多陪一陪他们。
乐无异欲言又止:“爹,娘……”
“傻孩子,不用多说。”傅清姣摸摸乐无异的头,目光温柔,“你已经长大了,许多事情要自己做主,爹娘自然不会拦着你。这次回来可要多住几日,也好好陪陪你的朋友。”
她的目光望着乐无异身后闻人羽和初七,在看向初七的时候眼前一阵恍惚,她吸了一口气,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的将目光收了回去。事情的经过她已经听乐无异说过,眼前的初七虽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谢衣……然而……终究还是故人。过往想起,那些日子好像是一场镜花水月,和那位“谢衣”的种种竟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可是终究,镜花水月也是发生过的。
“谢衣”已经过去,如今他能回来,未尝不好。
乐无异声音小了一些,低声说:娘……
傅清姣笑了笑:爹娘总是在的。她转头看向闻人羽,闻人姑娘只是路过长安,怕是呆不长久吧?
闻人羽点头说道:“是,逗留两日便继续启程。这次也是想着许久未见,就想来看看无异。”
乐绍成说,“那可得要无异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这位……”他顿了顿,不知如何称呼初七,最后还是省了过去,“不管阁下是何身份,总也是缘分一场,若不嫌弃,便也在长安多留一些时候。”
乐无异回头看着初七,初七从他眼中读出几分期许。
初七便点头说:多谢。
正逢盛春长安花会的时候,乐无异想着闻人留的时间不长,总要抓紧时间好好聚一聚玩耍一番,晚饭之后就约了闻人,又拉着初七一路出了大门,直奔长安闹市。
华灯初上,花团锦簇。
闻人比起往昔成熟许多,这时候总算生出一些女孩子心性,一路看花看草,又转了一会儿,干脆还看起了胭脂水粉。
乐无异摸着下巴说,闻人你也开始喜欢这种东西了啊?
闻人羽脸一红,马上解释:不是不是,我就是看看。我……我是天罡!哪里用得着这个……
乐无异笑出声说:你解释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觉得女孩子看这个挺好的,你喜欢哪个我就买给你。
闻人羽不好推辞同伴好意,又不好意思真的去拿小摊上的胭脂,“那我先谢谢你。那个……你要是真的想买什么,不如问问谢前辈。”
被称作“谢前辈”的初七愣了一下,显然还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乐无异心里堵了一下,又看闻人这时候的窘境就没有泼凉水说什么,只是望着初七,只希望他也不要这时候较真。
乐无异摇摇头,是怕破坏这样的好气氛,还是他心底终究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无异和闻人在初七看来其实都是后辈,之前还有过过节。现在被几个在他看来还是小孩子的真心相待处处照顾,初七心里打动又不知如何回答,乐无异这个时候望着他意图明显,初七也没有多说,轻轻朝着乐无异点点头。
乐无异抓抓头发,朝他走近了几步,“嗯……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想买?”
他送闻人胭脂水粉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小心翼翼,这时候问起初七的意思那样子仿佛穷得只剩下钱也成了一种罪过,青年和初七明明差不多高,这个时候却微微敛着下颌,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灿金眼眸在长安夜间的华灯之下璀璨如星,初七只是那般看着,他突然想起初到长安的时候乐无异拉着他穿街过巷的时候。
他看着乐无异那双仿若华灯眼睛,想若是这时候点满明灯的长安,让他独自去走,定然会迷路的吧。
初七想了想说道:没有。
乐无异有点失望,不由自主就拉着初七的袖子说,那你再看看。
闻人羽也点头附和,少女的眼光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咦,我好像看到那边有人在耍枪卖艺,哎哎?定国公前辈也在看!
乐无异一愣,马上也顺着她的目光左顾右盼起来:我爹?在哪里在哪里?
闻人羽说,不管了,定国公前辈在看枪法……我,我上去请教一下!无异,我,我先失陪了!
“喂,闻人——”乐无异说了半截,抱起手臂轻轻叹气,一脸无奈,“真是的,明明我才是她的同伴,结果被丢下的反而是我。”
闻人羽已经淹没在人海里面了,乐无异走到初七身边:“没办法了,我们继续看吧,她见到我爹,不请教个大半天是不可能的。”
初七说,那位闻人姑娘,就这样把你扔这里了?
乐无异说,不然呢?不过难得见她那么喜欢什么东西,就算是把我忘了,也随她去好了。
青年口气好像是抱怨,但是又止不住的欢喜。
乐无异便去找初七,一边说着走吧走吧我们再看看,初七却一时没有动。乐无异回头看他,只见对方站在原地,又朝着方才闻人羽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下,忽然转头轻声对乐无异说话。
“你和你的同伴……感情都很好啊。”
乐无异说,闻人是我的好朋友嘛。
初七没说什么,乐无异看着他犹犹豫豫想要伸手去牵,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无论什么时候,乐无异还是对他敬重又小心,即便他不是谢衣,青年望着他的时候还是带着敬慕。
……好像还有点不一样。
初七迷惑的想着,乐无异却把他的思绪打断了:“你别多想。”
“嗯?”
乐无异又重复了一次:“你别想。”
他知道初七孑然一身,百年之前谢衣的记忆在他心里已经被人抹去,百年之间属于他的一切也荡然无存。茫茫天地,其实初七活着,却没有什么牵连,他看着乐无异说他和同伴感情很好的时候,那个样子总是在乐无异脑子里抹不掉。他待初七好,对他拘谨小心从不越矩,又明明知道初七并不是他的师父……可是就算这样……可是……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
他们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关系,但是同行一路,总不至于是陌生人。
乐无异抬起头看着初七,他说:“走吧。”
青年微微垂首,复又补充了一句:我陪着你。

【17】
乐无异陪着初七走了一会儿,街边卖什么的都有,然而初七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乐无异记得不管是彩纸还是灯花,亦或是街边冒着热气的包子馄饨,他小时候都喜欢,那时候再没觉得比这些更好的东西。初七明明长久不行走于下界,没有见过许多东西,可是这个时候这么多美好事物摆在眼前竟然看也不看一眼。乐无异茫茫然跟着他,心里也跟空了一样,什么都装不下。
乐无异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到那些小玩意的时候,也是拉着爹娘的衣角想让他们看一看。
很多东西被小心翼翼收藏起来也许并不是因为于你有多么珍贵,而是想把它们捧到最珍贵的人眼前。
如今初七觉得不好看,乐无异突然也没有兴趣了,他只是怔怔看着身边行走的初七,那身白衣被夜灯染成淡淡的黄色,颜色一圈一圈晕开的时候好像是黄昏的水面,长衫包裹下的初七就是乐无异怎么捉都捉不住的倒影。
初七走着便停住了。
乐无异也停下来,初七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跟前停步,伸手将一张面具拿在手中。
那张面具通身漆黑,初七甚至拿着它在脸上比了比。
乐无异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长安街角见到师父的时候,他也戴着一张面具,穿着一身白衣,回头看着乐无异的时候,长安的花就落了。那人唇角带着笑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揉揉他的头发温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哭了?
第一次见到初七,初七也戴着一张面具,漆黑的衣裳,手执长刀,刀尖对准了乐无异,然后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乐无异根本看不清楚面具下的那张脸,后来他想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当时差一点就被他杀死了。
乐无异问,你……想买这个?
初七说:“不是。”
他的手抚摸过面具平滑的表面,“你看,只要戴上面具,好像马上就能从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所有的真面目和所有的丑恶都能被很好的遮掩,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一定能够认出你。”
初七在流月城中百年来一直都戴着面具杀人,没有人看到过他的真面目。
初七杀的大多是企图对流月城不忠之人,有些人他也没有真正动手,比如在星罗岩的时候看着风琊被那些魔偶反噬血肉模糊的死去,还有从前一些叛徒被他送到瞳那里,初七便在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人被瞳各式各样的蛊虫折磨得生不如死,而他的心,几乎一点波动都没有。
瞳面色复杂的看着初七,最后还是淡淡转过头。身后沈夜缓步走入,大祭司半阖着眼睛说,这便是背叛的下场。
面具下的初七无波无谰,眼睁睁看着刑架上那些被称作叛徒的人神色恐怖凄惨,半跪下来对着眼前的人俯首说:参见主人。
现在想来……那其中许多人,他都是认识的。即便是背叛了谢衣的师尊沈夜,若是谢衣,是否忍心亲手将他们格杀……亦或是能够无动于衷看着他们尝尽痛苦死去……谢衣,怎么可能这么做。
那些故人有的到死都不知道他就是谢衣,不知道从前那个温厚光明的年轻人已经变作了大祭司最忠心和冰冷的暗刀。
若是他揭下面具,他们看着他的脸,是什么感觉?
是说当初看错了你的为人,还是大声质问,就如广州时候的乐无异一般。
青年的目光盈满怒火,望着他和他身前的沈夜,不可置信几乎歇斯底里。
——“你是谢衣啊——”
谢衣……
谢衣……
从他戴上那张黑色的面具开始,他就已经再也不是谢衣。如今就算摘了下来,就算以本来面目示人,除了那张脸,别的地方哪里没有变?
就算他的偃术和法术还在,就算记忆在慢慢恢复,就算……他想要回去。
沾满血腥,当真还洗得干净吗?
乐无异愣了一下,初七继续说:如果当初你从来没有打落初七的面具,那么在你心里,想必谢衣永远是一个德行高尚的君子,毫无瑕疵。你所倾慕的师父,也永远只有一个样子,一个可以令你一心一意最喜欢的样子。
——“就好像那些到死都没有看到我真面目的人,谢衣这个名字……就可以一直一尘不染……”
手中一空,面具已经被乐无异拿走放回原处。
乐无异把他拉到一边,在背着光人烟稀少的地方停下,青年的眼光胶着在他的身上,紧紧皱着眉头。
“不是这样的。”乐无异说。
“从前的事情,你杀了人,你背离你的初心,我都知道。做过了就是做过了,遗憾一旦种下就很难弥补,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但是……但是只要你肯回去,只要你想,我知道……就算过去抹不掉,你在我心里,就还是那个谢伯伯。”
“谢衣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座高尚光明,令人高不可攀的圣象,他……他是个人啊……”乐无异摇着头,眼睛渐渐有些湿润,口气也越发急促。他看着初七,看着初七的脸,初七会笑会动也会说话,活生生站在他的眼前。
——“谢衣……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初七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走到墙角,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头微微上仰,阖着眼睛。
乐无异缓缓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在这儿站着不要乱走,我看到那边好像有卖点心的,我去给你买一些。
初七没吭声,他还在想乐无异的话。
乐无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青年的模样很纠结,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心一沉开了口。
“……真的谢衣就只有那么一个,你这样对他……对你自己,公平吗?”

【18】
乐无异离开走到光影下面正撞上闻人羽。
少女依旧是怀抱长枪的潇洒模样,看到乐无异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乐无异说,和我爹讨教完了?
闻人羽点点头:是的,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就四处转转。
乐无异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闻人羽:“你怎么空着手,那盒胭脂你没有买吗?还是你不喜欢?”
闻人羽摇头,少女垂下眸子,不经意撩了撩头发轻声说,“不是,胭脂很好看。但是……我觉得还是手中的枪更重要。”
她目光落到自己从不离手的缨枪上,眼睛里的颜色比看到那些脂粉的样子还要光彩动人,莹莹夺目。
那凝视着那把枪,好像是看着比性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我想我还是一直这样就好,我是天罡,不需要那些女孩子用的东西。我只想……我只想与我的枪一同走下去,保护想保护的人。”闻人羽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她看着乐无异,手心紧了紧,“你爹……定国公前辈的枪法真的很好,和他只是说几句就觉得受益匪浅,小的时候,师父也是这般教导我的……”
“那些女孩子用的东西我虽然很羡慕很喜欢,但是喜欢留恋,不一定能留得住。留不住的时候,放在心里也很好。就好像师父,师父已经不在人世……我救不了他,我也能一直记得……只要我记得师父是天罡,我也是天罡,那就够了。”
乐无异看着闻人羽,少女只是抬眸瞧着乐无异,眼底闪过一抹亮色,神色反倒更加坚定了。
乐无异点点头,不自觉手指攥紧,他轻轻说:留不住……放在心里,也很好……
闻人羽说,是啊,所以我不会在长安留太久,我要去战场上,去更远的边境。我要守在那儿,连带着师父没能继续走完的一起完成,好好做一名天罡。
乐无异不自觉抬手摸摸闻人羽的头发。
他从前一路一直是依靠闻人羽照顾,这个时候……闻人好像比刚遇到的时候又长高坚强了许多。他们一路扶持走到今日,都抱着保护重要之人的信念,然而即便失败,在闻人羽眼里也从来没有崩溃和软弱。
永不妥协,永不忘记。乐无异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闻人羽稍笑了笑说:“所以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无异,能再次遇见谢前辈,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过去无法重来也不能强求,我只知道只要都活着,就还有希望。”
乐无异说,谢谢你,闻人。
少女嫣然一笑:你还是谢谢你的好运气吧。
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闻人羽又说,说了这么久,你怎么一个人,把谢前辈丢在那里真的没问题?
乐无异如梦方醒:我……我这就去找他!
望着青年转身离开,闻人羽才转头朝着长街的另一端走去,斑驳的明灯将那抹身影映照得光彩夺目,她只来得及在背过身的时候擦擦眼角,轻轻说:
——师父。
弟子……不会让你失望。
初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头隐约看到长安码头的桅杆,那里比起眼前更暗人也更少,初七想了想也没有再等乐无异,就自己顺着方向走过去。脱离了人群,长安的夜非常安静,走进码头便只听到细细的风声水声,初七站着,右手压着心口,他仔细的听。
有那么一瞬间,空荡荡的心口,好像真的听到了心跳声。
……他的心跳声。
——“谢衣哥哥,谢衣哥哥!”
有清脆的女声传来,他回过头,只看到满目山光水色,绿色衣裳的女孩子朝他跑过来。她怀中抱着一只小狸猫,眉眼笑意盈盈,歪着脑袋看着他:“我喊了你好几声你才答应呢。”
他瞧着那女孩子,笑了笑朝她招手:阮姑娘。
对方不太高兴的绕着他打转,水灵灵的眼睛瞪着他:“说好了的,你以后要叫我阿阮呀。总是阮姑娘阮姑娘的,多陌生啊。”
他点点头又说,好好好,在下知错了,以后叫你阿阮便是。
他们周围是巫山流淌的清泉,头顶开着仿佛永远不会开败的鲜花,这是一个鸟语花香的美丽季节,哪怕是在水边来回跑着玩的女孩子也显得生机勃勃异常好看。
此情此景,身穿白色偃甲服的青年不禁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脸,沐浴着晴朗阳光,他想,什么时候我若是能用偃甲做出这样有生气的事物就好了。
阿阮拖着他的衣裳说:谢衣哥哥你又在想偃甲的事情吗?木头……有那么好玩吗?
他帮女孩子拿掉头顶沾上的花瓣,微笑着说:“偃甲的意义不一定是在于好玩,不止偃甲,世间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她追问:“都是这样?那是哪样呀?”
青年说,等你以后有了想珍惜的东西,想要利用自己的力量让他过得更好拥有更多,你就明白了。
阿阮便天真的笑了,“那我现在就很喜欢谢衣哥哥啊,你看巫山多好看,蘑菇又多又大又好吃,我可以把巫山分一半送给你!”
青年不说话,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又颇为羡慕。
真是不用发愁啊……
阿阮和他说了几句,又看到清清水中有鱼在游,就跑过去看了。
青年轻声吟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初七扶着额头,那一片山水在急促的褪色瓦解,就连绿衣少女和他自己的影子都越发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在那边微笑着轻轻吟唱,那首曲子的意思,好像一闪而逝的镜中花水中月,永远永远都只能遥望。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所见所思,好似水中生出的蒹葭,扎根在深深水底,能够看得清楚,却到达不了。
初七皱着眉头,只觉得撕裂一般的痛楚自脑内蔓延开来,他眼前隐隐约约发暗,眼皮都是重的。他感觉到谢衣的记忆已经在慢慢回来,想起的时候常常就这样在脑海里汹涌肆虐,泛滥起来几乎将他吞没。
那些被洗掉的欢喜悲怆,现在回来……究竟是好是坏?
他听见绿衣少女的声音:“谢衣哥哥——”
初七恍恍惚惚伸出手,那只手,却真的被人握住了。
青年眼底点点星芒,光景胜似巫山的天光水色,两片唇瓣张阖说出了两个字,初七听得不太清楚。
是初七?
是谢衣?
还是……还是……

【19】
天高夜寒,坠着寥寥几颗星子。
初七独自站在月亮下,身后传来了响动。
他回过头的时候正看到绿衣少女有点不安的看着他。
初七仔细想了想,她是阮姑娘。
“你现在没事了吧?小叶子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脸色好难看……”阿阮皱着眉,手指绞着脸颊边的碎发,眸中不掩关心。
初七点头说道:无事,多谢阮姑娘。
阿阮有点伤心,她轻声说,你从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初七说,抱歉。
阿阮摇摇头:你不用说抱歉。
少女走到他身边,层层叠叠的裙摆在月亮下流淌着水一样的光芒,她身上戴着花朵和绿叶,看上去生气勃勃:“我从前脑子里只有巫山神女的记忆,那个时候我自己就觉得我自己是巫山神女,就算别人告诉我说,神女已经死了,我也不相信,因为我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呀。所以……你想不起从前的事,所以说自己不是谢衣哥哥,我能理解的,你没有对不起我们。”
初七轻轻叹气,一阵沉默。
阿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后来我和小叶子他们一起去了巫山,我才想起来,其实我就是一棵露草。我不是巫山神女,那我就承认了。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
手一轻,就被女孩子拉住了。阿阮看着他,神色焦虑又担忧:“我只知道,一百多年前在巫山水边遇到的就是你,那个帮助很多人又说话很有趣的也是你,在神女墓救了小叶子的人还是你。如果你真的想好好活着,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在意名字和身份?只要周围的人都认同你感觉到你的存在,不就好了吗?”
初七的手臂颤了颤,他感觉到眼前这个姑娘身上的气息,平和安静,又带着安抚味道,好像是巫山上流过的清泉水。
她说的很多话都很浅,太容易明白了。
活着就是活着,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有什么差别?
哪怕是改换容貌面目全非,自己从前做过的事情,在他人眼中,就能当做不存在了吗?
阿阮轻声说,“活着多好啊,可以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还可以晒太阳。如果把时间都花在和别人争论上,多可惜啊。”
她想,如果早就知道自己是谁,早就知道灵力在不停流失,她一定要在化成露草之前交更多朋友找更多宝贝,才不辜负她从露草变成人那么多年。
初七看她神色有些伤感,不知缘由,但还是郑重说道:“我会想想。”
阿阮便抬起脸对他笑了笑:“嗯。”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刚好看到闻人羽和夏夷则走入小院,闻人说:夷则建议好不容易大家一聚,应该喝点酒。
阿阮说,喝酒?好呀好呀,小叶子呢?
夏夷则说:“乐兄已经在里面准备了,这位……谢前辈也要一起吗?”
阿阮说,谢衣哥哥你要去吗?
初七看三人盛情邀请不好回绝,便点头说道:“那,多谢了。”
乐无异布的自然是长安城最好的酒,香气浓郁,未闻已有几分微微醉意。
阿阮只喝了一点儿就开始一心一意吃肉了,闻人羽和乐无异夏夷则二人兴致仍是颇高。
夏夷则说: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还有机会同知己至交共谋一醉。
闻人羽说:物是人非,竟然还有缘相聚。我记得上一次……似乎是在纪山的时候吧?
乐无异说:对对对就是在纪山,要不是那次我都不知道,夷则你居然这么能喝!
夏夷则只是呵呵一笑,继续推杯换盏。
初七听着他们谈话,听到纪山的时候脸部僵硬了一下。他不由自主想起许多年前,谢衣曾经在纪山故居埋下的几坛子好酒。当时他偶然路过纪山,见村里人生活取水多有不便,便在当地留下了偃术机关以供村人使用,后来看纪山秀色可餐民风淳朴,也住了一段时日。
那时候他一直是一个人,清酒如霜,只能对着长夜孤影自斟自酌,也喝得慢了些。
初七看着乐无异说:你们在纪山喝酒……
乐无异抓抓头发:呃,这个……现在说好像有点晚了,但是实在是对不起。我不仅进了你的屋子睡了你的床,你剩下的一坛子酒也被我和闻人还有夷则三个人平分了……但是我当时也说了,我可以买十坛子好酒赔给你的,你别生气……
初七也不知道该是个怎样的表情,现在想来他留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进了这些后辈的肚子。
但是谁能想到,只是喝了你一口酒,后面还牵扯出这么多的纠缠来?
乐无异脸上带着点儿微微的酡红,金灿灿的眼睛好像是失了焦距,又好像是看着初七:“你要是不相信,我明天就买来赔给你,然后原原本本搬回纪山的厨房。”
初七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人,自然是摇头说不必。
纪山上存放的酒一直放着也是放着,他自己喝不到,有人路过帮他喝掉,初七也觉得挺好的。
如果一样东西不能物尽其用,把它分给懂得享受它的好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谁知道乐无异这时候却较真起来,非要说欠了他的,一定要还,还一本正经的约初七明日一起去长安最好的酒坊挑选好酒。最后初七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要敷衍着答应,乐无异这才露出笑容,脑袋一歪,就靠到了初七的肩头。
柔软的头发有几绺落进了初七的衣领里,扫得脖子痒痒的。
青年身上带着点酒气又带着点干净的香气,这么一下子压过来的时候初七几乎没有接稳,然而乐无异的样子很是听话,拿了初七做人肉靠垫之后便不再动了。
闻人羽看着乐无异呆了呆,又看看阿阮,阿阮摇摇头看夏夷则,夏夷则做了一个摊手的姿势。
风流少侠逸尘子默默在心里扶额:乐兄的酒量,其实还是不怎么样啊。

【20】
一夜好梦,初七没想到第二日乐无异居然还记得赔酒一事,初七计较不过乐无异,最后只能随着青年出门。
闻人羽身负任务不好久留,清早已经辞别众人前往北方。阿阮原本也是想着长安花会过来瞧瞧,如今事情都过去了,继续同夏夷则去寻找储存灵力的办法,依依不舍的道别几声,也只好分别。
他们感情本就很好,如今天高路远各自有各自的道路,便洒洒脱脱希望对方过得更好,离别倒也没有万分伤感。
乐无异带着他到了长安有名的酒坊,对初七说你看中哪种就告诉我,我赔给你十坛。
初七想说你不用这么认真,两人胶着的时候却无意中听到其他酒客的对话。
“哎哎,你知道谢衣吗?”
“谢衣?”
“就是那个传说中有名的大偃师谢衣啊。”
“哦哦有点印象。”
乐无异听到这个名字顷刻间手心一紧,便也不再说话,初七亦是安静了下来。只听那两个酒客继续交谈。
“我听说啊,有人去纪山,上山采药的时候又见到了谢衣的踪迹,你说神奇不神奇?”
“谢衣不是一百多年前就离开纪山了,哪有活这么久的人,他见到的是神仙啊?”
“呵呵,谁知道呢,只是那人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从纪山下来不久就变得死气沉沉的,他看花了眼也说不定呢。”
“纪山还真是不太平啊,我听说,上次……”
乐无异和初七对视了一眼,走上前去问道:二位,我刚刚听你们说……谢衣的事情……可是真的?
那两人也颇为无辜:我们哪里知道呢,不过是听说,但是劝你们真不要去,这段日子纪山可不安全,有云游的道人路过,都说有妖气呢。
其中一人就说,还妖气呢,刚刚不是还说看到了什么谢衣?
另一人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那老人话都说不明白,也不见得看得多清楚,退一步讲要真是谢衣——一百多年了,活了那么长时间的,除了妖怪还能是什么东西?
乐无异听两人说到此处,攥紧了拳头皱着眉头正要发作,却被初七一把拉住。乐无异挣了挣,却不想初七拉得更紧,他拖着乐无异的手臂,轻声在青年耳边说:不要轻举妄动,出去再说。
乐无异被他这么一说,倒也听话了。
“那群酒客真是……怎么可以这样说谢伯伯!简直太过分了!还有纪山怎么可能会有谢衣的行踪,一听就是假的这种传闻也相信!”乐无异被拖出去还愤愤不平,又看初七无动于衷,瞪着眼睛说,“喂,他们这么说,你都不会愤怒吗?”
初七回头看着乐无异,他们说的又不是你。
乐无异咬着牙回答他:可是他们说的是谢衣啊。
“你明明活着,就站在他们跟前,但是他们当着你的面猜测谢衣是妖,你就不会生气吗?”
初七愣了愣,觉得乐无异答非所问。说的不是你,说的是谢衣,也值得这么生气?
这孩子……谢衣的事情,都很在意啊。
一个已经死了一百多年的人,留下那么多故事那么多传言,这个时候旁人提起大都一阵唏嘘,权当一个陌生的故事平淡无奇的说下去,亦或是种种猜测。可是大家都不在意,都只当谢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对陌生人如何如何,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可是乐无异为什么这么在意?
初七仔细想想,其实自己之前同乐无异也没有多少交集,与他有关的都是那位偃甲谢衣,自己对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陌生人?
可是为什么别人都不在意的事情,他却看得那么重要?
谢衣这一生过得无怨无悔,他心中有道,秉持着一个信念做了那么多事,纵然留下的名声有好有坏,别人看他也各自不同。但是毁誉参半的一生,他不后悔。
他在下界所呆的时间不长,能做的事情也是太少……但是谢衣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虚度,他到底看到许多美好事物,虽有遗憾,可上天肯把这么美好的东西给他,已经应该觉得满足。
他又看向乐无异,有这么一个人传承谢衣的意志和偃术,对他依旧挂念在意,也应该觉得满足。
初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是身为谢衣的标志。
他这一生拥有两端至极的人生……谢衣已经没有遗憾,可是现在呢……
青年犹在兀自生气,小声嘟囔:“谢伯伯那样的好人,我敬重都来不及,他在纪山留下偃术帮助当地人许多,我娘他们也说谢伯伯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好人,那些人用这种恶意去猜度他,简直……简直……”
初七在一边听着听着,突然就轻轻出了口气,好像是笑又好像是叹。
乐无异说,你怎么了?
初七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低声问他,你现在如此愤懑,那若是有一日,有人在街头说,谢衣杀人如麻,你要怎么办?
乐无异怔了怔。
他应该知道的……
为善持道的是谢衣,杀人如麻的是初七……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初七看他面露难色,也不再追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原本也没有顾及后果,更没有考虑到乐无异,现在看来,好像他问得还是不合时宜。
初七没说什么,只是仿佛不在意一样的:“我就是随口一问,答不上来也无妨。我们购置一些药品装备,有必要去一趟纪山,事有反常恐怕有妖作祟,还是查个清楚为好。”
乐无异住脚不动。
初七回过头露出一个询问的神色。
青年看着他,口气缓而坚定:“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我知道谢衣是个好人是我从小就留下的想法。但是从我开始认识偃甲师父,认识你,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我从来,从来就没有认为,谢衣……谢衣只能……”乐无异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眼里有点无助。
初七却点点头,他声音缓和许多,“我明白了。”
乐无异垂着眼睛神色发暗,显然对自己的答案并不满意,但是一时之间想不到更好的。只是低落的时候,手便被初七拉住了。印象里初七从未主动接近于他,这是第一回,乐无异有点惊讶。
初七看着他,那一刻乐无异觉得他嘴角有一点笑意,若有若无,又似苦似甜。
初七说:“停步不前算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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