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初]春暖花开(41-74 含番外 · 四季)

作者:阿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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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8万字

关键词:原作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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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启程是在第二日,这天晚上乐无异来到院子里,看到院子中心的石桌边上夏夷则正静静坐着。他抬头看到乐无异来了,便招招手说,“乐兄。”
乐无异点点头走近几步:“明日就要启程了,你怎么不休息?是睡不着吗?”
夏夷则微微笑了笑说:“乐兄若是无事,不妨与我手谈一局如何?”
乐无异说,好啊。
摆好棋盘,两人从容不迫的落子,夏夷则的棋风依旧如太华山那夜一般,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步步紧逼。乐无异对棋艺也不怎么深加研究,这时候只好使出浑身解数应对着,心里却越发惊叹,其实夷则下棋比他好多了,每一步都盘算得仔仔细细,不像他犹豫不决。
只是乐无异本就不是那么喜欢兵行险着的人,能留三分余地,有什么不好。
长安的深夜很静,只有阵阵细小虫鸣,夏夜有那么一点凉凉的风,这好像是月朗风清毫无波澜的一夜。
“好了,就这样吧。”夏夷则从容不迫,投子认输。
乐无异抓抓头发说,“怎么又是这个情况,上次在太华山也是,明明下得好好的,你就突然投子……”他说到一半就停了,只是看着那棋盘,夏夷则明明步步领先,其实再多争一争,输的就是自己了。这次的情况,同太华山那夜很是相似。
那次夷则找他……是在易骨之前……
乐无异声音低了低,他生长在乐家,对官场之事虽然从不挂念,也不是没有见过:“夷则,你这次是真的决定要去了吧。”
彼此心知肚明,夏夷则也不用卖关子:是。
乐无异说:“争夺皇位可不是开玩笑,其中九死一生,比起易骨,恐怕更要凶险万分……”
夏夷则摇头说道:“我不会失败。”他看着那棋盘说,我不会失败……若是失败,我身边多少人会因此丧生。现在我这条命早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牵连太多,甚至你和闻人都……所以我绝对不会失败。
乐无异轻轻叹气,没说什么。
夏夷则说,今日我去了一趟渭水。你可知,我母妃的骨灰便是被倾倒进渭水里。她鲛人之身……然而生身如何又怎么是由得她的?却因为一身血液被我那所谓的父亲处死,我自出生,也备受不平。即便成了堂堂正正的人,有这个能力去争去抢,我为什么不去?有机会改变这规则,我为何不去改?
夏夷则摇摇头说道:“我并非都为了我自己,但日后我的模样,只怕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你们就只当我是为了我自己吧……”
“夷则,你在胡说什么?”
清亮的女声一边传来,乐无异回头看去,一道身影不知何时也迈入院中:“闻人?”
闻人羽眉头轻轻蹙着,她笃定的瞧着夏夷则认真说道:“我们知道你不是那种只为自己的自私小人,你选什么路,身为同伴,都会给你祝福和支持,就算是刀山火海,你也休想我们弃你而去。”
乐无异听罢也点头说:“闻人说得对,不管你是皇子是平民,是人还是妖,上刀山下油锅也好做了皇帝也罢,都是我们的伙伴。”
夏夷则露出点儿苦笑说,我还真是羡慕你们……我何尝不想收手,就如方才下棋,全身而退而不是将对方寸寸诛杀一直到毫无余地。只是世间争名逐利从不是下棋,一步留手说不准就粉身碎骨,这样的让步,也只能是对你们……只有在你们面前,我才能放心交出弱点,全权信任。
“乐兄,闻人姑娘,你们放心。”
月光将夏夷则的脸颊和衣裳都映得发白,青年笃定说道:“无论将来是何种情状,夏夷则都绝不会辜负这份情意。你们……永远是在下的挚友。”
闻人羽说,哪有这么严重,夷则你也别太紧张了,我和无异都相信你,肯定没事的。
乐无异说:“当然当然,夷则那么聪明。”
夏夷则被他们一说情不自禁笑出声,他又抬头看看月色说道:“今夜月色正好,浮生倥偬,有缘萍聚,浮一大白如何?”
闻人羽笑着说:“那我去拿酒。”
夏夷则说,不如将谢前辈也请来如何?你拜他为师的时候我和闻人都不在,没法给你庆贺什么,现下一同喝一杯薄酒,我与闻人多敬他两杯,也算一尽礼数。
乐无异说:“那好,我这就去找师父过来。”
乐无异走到客房门口,却看到初七房门里还亮着灯,里头模糊能看到人影,乐无异有些奇怪,自言自语着“怎么师父还没有睡下”就去敲门。他敲了好几声里头才有回应,是初七的声音:“无异?”
乐无异声音略高了些说道:“是我。”
“……”
“师父?”乐无异又敲了敲门,客客气气说,“师父你怎么不开门?徒儿进去了?”
“你等一下——”
初七方才出声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乐无异冒冒失失推开门,刚打开一人宽的距离他就后悔了,眼睛直挺挺瞧着前头,半天不知道怎么反应。
初七好像是刚刚穿上衣裳,乐无异推门的时候正看到他慌慌忙忙的将上衣罩上去,乐无异只来得及看到黑色的外衫被他拉起,遮住初七的半片背脊,继而是肩膀……乐无异就这么呆呆站着,许久说不出话来,他脸颊嘴唇嗓子都是干燥的,竟然也忘了退出去,傻瓜一样不动,就看着初七背对着他系着腰带。
初七尽量忽视身后青年的目光,他将身上裹严实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进来吧。”
乐无异“哦”了一声,才慢慢走进去。
初七只觉得脚步声渐近,继而身后一轻,夹在衣领里的发辫尾稍被乐无异小心的抽出来放平整,乐无异的动作紧紧张张的,初七回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淡漠——又或者是用淡漠掩饰此刻的几分窘迫。他垂着眼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确定好了之后问乐无异:“什么事?”
乐无异眨眨眼睛,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磕磕巴巴的说:“那个……就是,夷则和闻人请喝酒,师父你也一起去吧。”
初七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拉着我做什么。”
乐无异说:夷则说了,他说我拜你为师的时候他和闻人都不在,这个时候想要敬你酒,说是为了庆贺,也是为了尽一尽礼数。师父,你想不想去?
初七看着乐无异,眸色柔和些许,应道:“那好吧,我都这把年纪了,与你们一起不觉得无聊才好。”
乐无异连忙摇着头,不觉又拉了拉初七的手臂,青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喜悦,又带着点得意。
“不会不会,只要是和师父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会无聊的。”

【42】
初七微微一怔,继而笑了笑,就任乐无异拉着他的手说:“好啊,走吧。”
青年点点头。
他和初七走到客房小院的时候夏夷则和闻人羽已经将杯盏都准备好了。最先倒满的是夏夷则,他将酒杯举起从善如流的说:“前辈收乐兄为徒,身为好友未能当场为乐兄庆贺,按理说也该给前辈行个礼。”
初七摇摇头说道:“何须拘泥。”他虽是这样说着,还是将眼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接着闻人也倒了一杯,初七就跟着喝干净了。
闻人羽见他一点也不含糊,忍不住小声说:“我还以为就我们天罡能喝酒,没想到谢前辈也这么厉害。”
夏夷则在旁边咳嗽两声说道:在下也不差啊……不过谢前辈……也当真豪爽之人。在纪山的时候便在那处故居发现珍藏的美酒,在下就猜测谢前辈酒量肯定不一般。
乐无异瞪着眼睛喃喃说道:喵了个咪,没想到师父厉害的不止偃甲和武功啊。
初七看了乐无异一眼,目光严肃了些,认真说道:“无异,我收你为徒,你只需要学习偃术和法术就是了,其他旁门左道的东西,别多想多动。”
乐无异可怜兮兮的,“师父你该不会要用饮酒伤身来教训我吧?……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闻人羽笑了笑说道:“还真是千依百顺。”
夏夷则一本正经道:“徒儿本当如此。”
乐无异斜了他一眼:“夷则你倒是很有心得啊。”
夏夷则摇头说道:“非也,只是看着谢前辈,想起在下恩师罢了……在下原本半妖之身,命中亲缘寡淡,原本畸零漂泊,幸好有师尊收入门下,为我易骨,才有今日。师尊是改变在下命运之人,这样的恩情,岂敢或忘。”
闻人羽也轻声说:是啊,若不是我师父,说不定我已经死在了战场上。授业解惑,养育之恩,我今生都未来得及回报万一……
乐无异听他们一番话,不由得沉默了,最后还是夏夷则笑了一声,将僵持的气氛打断,众人说说笑笑一番畅饮。初七看着乐无异没让他喝了太多,闻人是女孩子自然拘谨,夏夷则倒是深不见底一直不见醉,初七陪着他喝了一段时间,微微露出了些醉态,就被乐无异赶紧制止了。
乐无异说:“好了好了……我们明天还要出门,喝得醉醺醺的不太好吧?师父,你感觉怎么样?”
初七似乎有些发昏,一只手支着额头,过了一会儿又对乐无异轻轻笑了笑说:“为师好多了。”
闻人和夷则相继道别各自回去休息,乐无异陪着初七又坐了一会儿。
乐无异疑惑说道,“师父你真的没事?”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往初七的额头上凑,还未碰到便被初七拉住拽掉了,初七摇摇头低声说:“真的好受多了,别担心。”
乐无异离他特别近,声音听得也清楚,只觉得初七低声说起话来温柔中带着安抚,令他呼吸凝滞了一瞬。青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初七,这时候紧张稍缓,顺势半抱着扶了他起来:“那我送你回客房?”
初七说,我想再坐一坐。
乐无异就说好,在他身边重新坐下来。
青年望着初七的样子若有所思,初七半伏在石桌上,轻声问乐无异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乐无异看着初七的目光不自觉温柔了,他说:“方才听夷则和闻人说到他们的师父,一时没忍住。我想我这一生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师父,不管是你还是我的偃甲师父……是因为你们。”
初七说,如果这一切不曾发生呢?
乐无异摇摇头说:“没有如果。”
“大概吧,如果那一年我没有走过长安街角,或许我现在会在爹娘的看管下练着剑法,亦或是走他们为我安排的道路,又或者我会遇到别的人,现在做着别的事情,而不是成为一个偃师。我小时候听人说,许多人会因为自己一时的选择后悔,会去想如果……可是我真的没因此有半点悔意,我知道我的人生曾经有那么多种选择,可是也我知道,所有的‘如果’加起来,都不会比现在更好。”
初七忍不住伸手抚摸青年的头发,凝望着他琥珀一样的眼睛。
他曾经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清晨所见的第一缕初阳,温温柔柔暖暖软软的,投射进阴暗的水底,落在巫山神女墓冰冷的石门上,然后绿色的水藻渐渐鲜嫩起来,生命开始勃发。
初七低声说着:“你说得对,这世界上没有如果。就算是我,也从来没有因为过去后悔过一丝一毫。无论是谢衣还是初七,这两段人生,我都在有机会选择的时候没有违背初心,或许已经足够。”
初七目光低了低,轻声笑了笑说,“只是你总说你的偃术是跟我学的,我也收你为徒,却没有亲自教过你什么东西。对你,总觉得于心有愧。”
乐无异说,没关系,今后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啊,像通天之器那样厉害的,还有像偃甲人那样……
初七目光有些讶异:“你怎么会想起学偃甲人这种东西?”
乐无异说:“我是想人都有生离死别,要是能做一个偃甲人,把美好的记忆都存进去该有多好,这样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其实我以前在捐毒的时候就这么想了,但是我太笨了,总是做不好。”乐无异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明明是大偃师谢衣的弟子,但是别人家都是青出于蓝,怎么我就不行。
初七微笑着说:“不是这样的,你很有天赋,我也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在偃术方面很有天赋的孩子。”
乐无异干笑了两声说师父你就别说我好话了,反正来日方长,你的偃术,我可以学一辈子。
初七摇摇头,眸眼带了几分宠溺:傻徒儿。
乐无异说:我是认真的师父,你不要不相信啊。
初七点头说:为师明白。
这个时候师父的样子令乐无异入神,尤其是他微微露出笑容看过来的时候,比照在身上的月光还要温柔。乐无异想说什么,又怕说错话破坏了现在的气氛,他欲言又止,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看了许久,月光慢慢变换位置,月亮升高,将整个小院照上了一层淡淡银白。
长安的夜晚,真是好看。

【43】
一夜之后,众人启程前往北方太华山。
太华山冰天雪地,到处都是一片晶亮白色,庄严肃穆。上次乐无异他们过来已经有一些太华弟子认得他们,一路打着招呼,走到了太华山的大殿跟前。
夏夷则说,我先前已经和师尊请示了,师尊说可寻灵力充沛之地将阿阮安置。
闻人羽说:上次阮妹妹来,说是看到诀微长老旧伤未愈,在客房院子里种下了许多帝女萝,不如……把阮妹妹安置在那里,同她昔日熟悉的东西在一起,她会比较开心。
乐无异说,“闻人说得是,就让仙女妹妹在那里好了,等等我再造个小房子给她遮风挡雨,嗯……还要做几个偃甲陪着她玩。”
初七扶额说道:“将阿阮送往太华是为了方便她汲取天地灵力,无异,你这么做可把阳光雨露都挡住了。”
闻人羽闻言笑着说:“看,还是谢前辈懂,你啊,就别好心办坏事了。”
乐无异登时皱起眉毛不满说道,师父说我就算了,闻人你来瞎凑什么热闹,还是快送仙女妹妹过去吧。
闻人羽点头说:“那好,夷则带路,我就送阮妹妹去。”
夏夷则见他们斗来斗去觉得有意思,突然停下来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咳了两声一本正经说诸位随我来。
一行人抱着露草到了客房,小院里的帝女萝长得依旧很好,就算是在冰天雪地,还是一样翠悠悠的,在太华山的一片雪白里尤为好看,迎风招展。乐无异觉得阿阮就好像她种下的那些灵草一样,就算在最冷的地方,还是可以有最好看的颜色。
闻人羽的假期基本上要到了,在太华山耽搁不了多久,又要去跑任务了。夏夷则难得回来一次,同门之间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帮乐无异和初七安排好了客房就先告辞。最后也就乐无异和初七做客人的没什么事,就在太华冰雪中并肩而立,看看风景。
“师父,你冷不冷?”乐无异看初七笔直立在身边,忍不住出声询问。
初七却回头关切的瞧着乐无异,声音温和中透着几分担忧:“你冷了?”他说着不自觉伸手去拉了拉乐无异的手,指尖在乐无异掌心试探了一番,不禁皱起眉说:这么凉。
乐无异马上摇头,不好意思的将手往背后缩了缩:“我不冷师父,我身体可强健了,太华山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我就是害怕师父你不习惯这里的气候。”
初七摇头说道:“这里别有一番风景,不愧是修仙门派,清气丰沛,虽然遍地都是皑皑白雪,也能感觉到万物生机。”
乐无异说,你若是喜欢这里,我们就多玩几天。乐无异说完又轻声自语:“我倒觉得这里还没有长安好。”
青年这点攀比的小脾气落在初七眼里觉得可爱率真,他看着这个后辈弟子忍不住微微笑了笑,乐无异回头看着他的笑容里几分是宠溺几分是调侃,自己也越发的不好意思,只好转移话题说师父你看那边高处有仙鹤我们去看看吧。
初七应着好,随着他转移阵地。
站在高处整个太华山门派被尽收眼底,此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艳丽的红色在雪面上铺了淡淡一层,反射着光芒。身边有白鹤飞过,发出清亮的鸟鸣,绿树上尚挂着未坠落的白雪团子,初七伸手去摸,触手一片冰凉。
初到下界的时候,他也曾为四季的变换惊叹过欢喜过,只感慨短短岁月,总也看不够天下的风景。如今陪着乐无异,好像也算是得偿所愿,未有遗憾了。繁华的长安也好,秀丽的巫山也好,幽美的苗疆风景也好,如今终年积雪庄严太华也好……此生得见的已经够多。
每一步都是乐无异陪着他在走,当年他还是独自一人行遍河川,现在才知道身旁有人相伴,就连沿途的景色都不一样了。
“你喜欢雪吗?”乐无异回头看他,又说,“其实我也喜欢下雪,小时候下雪的时候,老爹会带着我出去玩儿,但是如果下雨的话就不准,娘说在雨里乱跑淋湿会生病,不准我出门。”
初七说,“是雪是雨,不过是形状不同,下回撑着伞出去就是了。”
乐无异说,“我们那时候到长安已经错过长安的雨季了,其实每年春天长安下起雨的时候,雨水细细的不是太大,打在花叶上面还是很好看的,气候也正好,不冷不热。来年我带着你去看好不好?”
初七点头应道:好。
乐无异说:“我会做一把大一点的伞,这样就够两个人撑还不会淋湿了。”
初七笑了笑,摇头说道:你这孩子啊……
乐无异抿着嘴唇急急忙忙说:“你别笑我啊。”
初七认真说:“为师没有。”又说,无异,谢谢你。
乐无异说:“谢什么啊,不管怎么说,替师父做这些事情,都是徒儿应该的。就算再多再麻烦的事情……只要是为你做的,我也甘之如饴。”
初七回头看着乐无异,这番话实在是太近太近了,猛然间温柔气息扑过来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乐无异这个时候逆着傍晚的霞光,脸有些暗,初七唯一瞧得清楚的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比得上夜里的星芒。阳光在初七脸上晕开一片浅浅红色,带着一点儿热度和余韵。一阵风悄悄吹过去,树枝上的积雪哗啦啦就落到了脚边。
乐无异定定望着他,一直到太华山的晚钟响起,回荡在空荡荡的山脉之间。
乐无异说:“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就先回去休息,没有看完的地方,我明天再带着你看。”
初七点头答应,乐无异又说:“沿着这里一直往前也可以绕回去,我们就直接往前走吧。前头还有一些东西可以再看看,也不用很着急。”
初七便说好,随着乐无异一起走去。
他们并肩一路走着,在身后留下长长的两串脚印。
这是只有单程,没有回头的脚印。

【44】
太华山的夜晚宁静而漫长,初七的客房门口正是帝女萝和露草生长的地方。这时候他独自一人站在那片草丛边,他不敢挨近,害怕踩到了灵草,就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
夜晚的草叶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初七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那片草叶。
露草的茎部跟着颤了颤,初七愣了愣,即便变成了露草,阿阮还是有感觉的吗?
纵然不成人形,可是还是能以这样的实体感知万物,与她而言,或许也不是真正的绝望。何况只要露草还没有枯死,就还是有机会重新变换成女孩子的样子……生命大概就是这样,只要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不会绝望。
他出神看着的时候忘记了天色,此刻月亮渐渐隐去,太华山的夜空开始飘下细细的雪,继而越来越大,很快在他的肩头脚下铺了薄薄一层。
漆黑的夜里浮现出一点细细微光,继而越来越亮。
初七抬起头的时候正看到乐无异的影子,模模糊糊一片继而越发清晰。青年穿着白衫蓝袖的偃师袍,一手执着一把红色的伞,一手提着一盏明晃晃的灯。他自远方而来,黑夜从他走过的地方悉数被灯火照亮,浮上一层暖融融的金黄。
飞舞的白色雪花亦被染色,飘忽如同暗夜里的流萤。
一眨眼,那把红伞已经撑在他的头顶。乐无异的面容自伞下露出来,在灯火光影的变幻里越发清晰可见,软软的发,琥珀色的眼眸,抿着的唇角,慢慢都刻映进初七的瞳孔。青年执起他的手,将灯塞进他的手心,又拂掉了他肩头的落雪。
乐无异呼吸的时候一团团白雾,初七又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下雪了怎么也不打伞,晚上又那么黑。”青年的口气有些埋怨又有些担心,帮他把落雪理干净,又把他的双手握进手心包裹好,认真暖着。
手背上的温度温暖,又有点刺痛的感觉。
初七摇摇头说道:“我不冷。”
乐无异说,“不冷也总不能一直在雪里头站着,你在看仙女妹妹?”
初七微微出了一口气说:“只是睡不着,就出来看看。阿阮从人变成露草,又从露草变成人,她的轮回远比常人短上许多,也辛苦许多。可是……总还是活着的,你看,不管你对她说什么,她都有感知。牵挂的时候,只要看到露草,就明白她还在这里。”
乐无异点点头:嗯。
青年又说,要不我陪着师父再走一走吧。
初七说:那就走吧。
他们共执一伞不紧不慢走过空无一人的太华山,原本留在后头的足印又被新雪渐渐覆盖,视线都有些模模糊糊。大约走到大殿附近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声音不大的谈话。初七和乐无异相互看了一眼,两人同时停了步子,就在一旁的树后听着。
清和真人站在院子里,身后是他的爱徒夏夷则。
清和摇摇头说:“你当真这样决定?不会后悔?”
夏夷则坚决说道:“弟子易骨也好,在长安权贵之中接洽周旋也好……便是为了今日。”
清和回头看着夏夷则,他仔仔细细看着此刻眼前青年的眉目,明明和他平日里那个乖徒儿一模一样,却又坚毅冷硬许多,透着一股陌生。
清和叹息着说道:“你可曾想过此去的后果?”
夏夷则声音依旧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弟子明白……争权夺位,稍有不慎,失败便是死。弟子……”他说到此处,猛然抬起头来望着清和,弟子绝不会拖累师尊,也不会拖累太华半分。
清和一愣,继而声音也高了一些:“你不是贪恋权贵之人,为师又何尝是贪生怕死?你我师徒十数载,彼此之间怎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认不清楚。你执意争夺那个位置,为了什么……为师明白,可是一入朝堂深似海,失败是粉身碎骨,成功也再难回头。夷则,你真的想清楚了?”
争夺皇位就算成功,夷则必然黄袍加身以万民为首,到时候就真的要永远坐在高堂之上,再也不会有现在这般舒心自由的日子了。万担加身……该有多辛苦。
夏夷则掷地有声说,是。
清和先是低低一叹,继而轻声说:为师怎能阻你,你且放心去吧。万事……只要为师还有一口气在,一定竭尽所能保你周全。
他看着眼前的夏夷则,明明已经长大成人,却还是轻轻笑了笑说:总忘不了你初到太华时候的样子,当时只有这么高。
夏夷则眼眶酸了酸,低声说:“师尊……师尊的养育之恩,教导之情,弟子难以为报。”
他说罢,撩开衣摆,便直挺挺在雪地里跪了下去,清和一惊想伸手去扶他,终于没有出手。他只能任由这个徒弟跪着,对他俯首三拜,心中不知是苦涩还是怅惘,最后都化成了轻轻叹息。
他亲口允了这名弟子去,是生是死,都是他允诺的。
清和无端想起夷则小的时候,他在一旁喝酒,夷则闻着酒香觉得好奇,也依偎过去,他便悄悄喂给这小弟子一些。那个时候少年脸上露出一点点微笑,无忧无虑,天真可爱。
那笑容好像还在眼前。
……可是他今后还会快乐吗。
雪落得越发安静了,乐无异和初七听了一会儿顿觉尴尬,悄悄走远了一些,乐无异还是一脸又尴尬又难过的表情。初七的手无声覆上他的,握紧了。初七的手被乐无异一路拉着,已经没有那么冰凉。
乐无异想起方才那一幕,说道,我还以为夷则的师父会阻止他到底。
初七说,诀微长老虽身为人师,然而弟子总也有独当一面的一日。师父不可能永远庇护着他,但是当护一日便是一日。
青年慢声说:“我懂。那种想保护一个人阻止他涉险的心情我全都明白。夷则去争皇位,我也是知道的,我和闻人都尊重他……让他去了。”乐无异的模样有些苦闷,“其实夷则不是特别想做皇帝的人,但是他一旦做了皇帝,肯定会是一个好君主……我真担心……得非所愿,他会不会开心。”
初七说:“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想必最后结果他也做好了准备。身为友人,你做得已经够了。”
乐无异又轻声问道: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呢?
初七毫不犹豫说道:阻止你。
乐无异说:“你刚刚明明还说弟子总要独当一面呢,现在怎么就变卦了?”
初七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孤身犯险。若非去不可……为师会陪你一起。
乐无异轻轻笑了笑说:师父总这么护着我,其实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的。
青年转过头看着初七,他看了好久。
初七就问他在看什么。
乐无异垂下眸子,不知不觉又握紧了初七的手,朝他挨近了一些。
青年说:“闻人有天罡的任务要做,夷则决心接掌权势步入朝堂,仙女妹妹化成露草开始新的轮回。我们当初一路同行的时候,我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是永远,可是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走上了不同的路。”
“世易时移,物是人非,路长而歧……那么多无法改变之事。可是……还有师父你陪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好了。”

【45】
太华山钟灵毓秀,少不了多呆上几日。
初七四处走动的时候正看到乐无异和卖材料的弟子做着交易,就走过去问他在买什么。乐无异对初七神秘一笑,“师父你猜。”
初七声音平平,摇摇头叹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说:“不猜。”
乐无异有点儿委屈又不满的走到他跟前说:“师父你也太冷血了,猜一猜又能怎么样?”
初七说,我是真的猜不出来,并非冷血。
乐无异看他认真的样子,最后也只好顺从的说,“好吧好吧,等过两天你就知道了。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这时候还不能透露。”
其实初七很想知道是什么,但是乐无异搞得神秘兮兮,为了满足青年的成就感,也就忍着没有再问。他原本好奇心也不是很强烈,对别人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只是对乐无异……难免特别了一些。初七扶额最后只得妥协说道:那好吧。
乐无异这才笑意盈盈的拉起他说我们去那边看看,我刚刚好像看到夷则朝那边去了,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没有。
两人一同朝着夏夷则方向去,夏夷则正走到偏殿边上,清和也站在那儿。这对师徒自从那夜把话说清楚了,现在也没有许多纠结,还是如往日一般。一手带大的徒弟,诀微长老比任何人都信任他。
夏夷则走过去说:“师尊。”
清和点点头,夏夷则看他正准备着法器,忍不住问道:“太华山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师尊竟然亲自准备。”
清和说,你来太华这么多天,想必也听说了。
夏夷则说,嗯。我听那些弟子说,温留前辈一年前已经脱去血契,离开太华秘境。原来那日他说的话竟然是真的,师尊你还没放在心上……
清和淡淡笑了笑说:我禁锢温留多年,他这一载也没什么坏名声传过来,也少了我一些愧疚。
夏夷则说:恕弟子无礼,温留前辈那日明明说,如若有一日强过师尊挣脱血契,必定要师尊性命……
清和答道:他现在也不见得强过我,挣脱血契当日也受了极重的伤,好不容易才摆脱一干弟子离去太华。那日我正闭关,他想找也找不见我,纵然找到,也杀不了,何苦过来我跟前丢脸呢。后来我与掌门多加周旋做下保证,才没有继续追杀温留,这时候也不知他的踪迹了。
夏夷则说:那师尊……
清和说,“温留镇守太华秘境多年,现在他一朝脱出,秘境只能换做普通弟子镇守门口,只是这段日子封印有所松动,我正和几位长老商量着准备加固一下。”说罢清和又对着夏夷则说,若是我的好徒儿想要帮忙,不妨过来给为师帮把手。
夏夷则应着好,走上前去。转头又看到乐无异,打了个招呼:“乐兄。”
乐无异前几天才偷听过清和和夏夷则说话,这时候被夏夷则叫了一声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应了一声,夏夷则又对初七行了一礼:“谢前辈。”
初七点点头,又说:“在下也感觉到太华山这段时日灵力繁复,变化无常,真人小心。”
清和点头说道:自然。
初七又说:“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在下自当尽力而为,请真人不要客气。”
清和稍稍笑了笑说道:自然不客气。
这时候一名太华弟子走过来,对着清和行了个礼说:“南熏真人让弟子来请诀微长老过去,掌门也去了。”
清和说这就好,让他先退下,那弟子又说:封印松动,但是秘境中前些日子捉来的那只厉鬼又不老实了,现在秘境之中群妖大乱,虽不至于挣脱封印,但也蠢蠢欲动。掌门说,要派弟子前往镇压。
清和沉吟了一下说:那只厉鬼原本不是太华负责的范围,只是暂放在秘境之中还没处理,若是脱离禁锢只怕不好捉拿。你且退下,我自会派弟子前往。你先领着十来个弟子过去,挑定力好功底扎实的,只对付小妖即可,务必小心注意。
那名弟子领命而去,夏夷则说:“师尊,弟子也愿前往。”
清和说:你是我的弟子,又是出名的优秀,这种事情为师不得不动用你。
乐无异在一旁有些忍不住说道:“既然夷则都去了,那我肯定要去,我多多少少功夫也不赖,能应付得来。”乐无异既然主动请命,初七定然也是要跟着徒儿一起去的。清和想了想,他与高阶长老皆要用太华秘术去加固封印,里头的情况单凭一些弟子恐怕不够保险,乐无异如果愿意帮忙也是好事。
清和说:“那两位随我来吧,请示掌门之后,由我传送你们前往太华秘境。那只厉鬼尽量周旋,不要硬拼。前些日子掌门花了一番功夫,又由一名长老趁其不备偷袭才勉强捉住,若是正面交锋,恐怕危险。”
乐无异点头称是,随着清和去见掌门,经由掌门准许之后,清和带着他们走到传送阵跟前。
清和又叮嘱:“千万不可硬碰。”
初七说:“诀微长老放心,我会看管好无异。”
乐无异小声不满:“师父,我又不会胡来,不要总对我没有信心好不好。”
初七看他模样轻笑了一下说:“我自然知道我的徒儿最为听话。”
说话间一道光芒闪过,传送阵生效,已经将他们传送进了太华秘境。
白光散去,夏夷则看清眼前景象禁不住大吃一惊。比起上一次到太华秘境,这次简直是……乱成一团。头顶还能依稀看得见一些细微的裂缝,想必是封印松动所致,不远处还有一些高阶弟子在加固给妖类的禁锢。整个秘境之中鬼气森森,阴冷之风令人不寒而栗。
乐无异四下瞧瞧,倒吸了一口冷气:喵了个咪。
初七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为师在这。”
夏夷则说:那只厉鬼应该是在秘境深处重地,我们只管往里走就好。
乐无异点头,夏夷则走在最前头,他和初七跟着。一路上也顺便帮了一些弟子的忙,走在秘境的光道上时不时还能察觉到阵阵晃动,夏夷则的神色有些忧心。秘境之中的妖类多半穷凶极恶,这点他上次前来的时候已经有所领教,这次妖物蠢蠢欲动,若是封印四裂,后果难以预料。
夏夷则沉了一口气说:“乐兄,谢前辈,务必跟紧我。”
三人走了一路,前头隐约看到几个人影,一道女声传过来:“逸尘子少侠,过来帮忙!”夏夷则远远望去,那边独身与一只大妖缠斗的正是逸清。乐无异听到“逸尘子”三个字眉毛瞬间皱起来,整个人一副想笑却不敢笑的样子,夏夷则微微扶额,上前帮忙,不忘说道:“师姐,危急关头也不忘玩笑?”
逸清笑了笑说:“还好师弟你来得及时。”
说话之间脚下又颤了颤。
初七说,“糟糕,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深处的鬼气越来越强。”
夏夷则这边一时半刻还解决不了,逸清手里的那只妖物颇为难缠,实在是顾此失彼。夏夷则只好施出一个冰系的法术将妖怪暂凝一刻,抽出空当说道:“乐兄,不如你留在此处帮师姐,我与谢前辈一同往深处……”
乐无异看了一眼逸清,说道:“那怎么行,还是我和师父同去吧,你在这里对付这一只。这只妖怪属火,我属金,留下来只会帮倒忙。”
初七见乐无异不愿与他分开,也道:“夏公子不妨信我们一回。”
没有时间多加考虑,夏夷则只好说:“那好,我将太华秘境的地图给你们,若是强撑不过,务必自保为先。这里还有太华传信专用的符灵,及时将消息传递出去,请长老协助。我这边结束之后就去与你们会合。”
夏夷则深吸一口气:乐兄,谢前辈,一定小心。我随后跟上。
乐无异应了一声好,接过夏夷则递来的符纸和地图,和初七一同往深里走去。

【46】
两人一路上杀着小妖怪,越是往深处去渐渐飘来血腥气,越来越重。周围的空气越变越冷,脚步声尤为显得空荡。乐无异走着走着有些犹豫,却又将手中昭明握紧了几分,此刻另一只手却被初七不着痕迹握住了。
乐无异小声说:“师父——”
初七皱着眉低声说道:凝神。危险。
乐无异点点头,他心中明白,这一路过来小妖小怪几乎没有停过,到了这里却一片空旷不见任何影子,肯定有古怪。他感觉距离那只厉鬼越来越近。无论如何师父还在他身边——他对自己说过许多次要保护这个人周全。
乐无异咬咬牙,眼光投向前方,忽又听得耳边有人对他说:师父会保你周全。
乐无异心头发暖发软,他想对初七说话,转头的时候初七却不看他了。
两人并排朝前而去,初七一直下意识的多走半步,将乐无异护在身后。走了一段之后前头出现了岔路,初七打开夏夷则留下的地图,看了一会儿轻轻皱眉说道:按照地图指示,厉鬼应该是被关在右边一个单独的区域里,先不要贸然急进,我们——
他话说到一半,周围的空间突然开始扭曲。
初七眉头一锁,乐无异已经抢先一步将初七的手腕紧紧握住了。
初七朝身边看了一眼,乐无异说:“我不会和你分开。”
“……嗯。”初七低低应了一声。
这是一处仿似太华秘境,然而却是一处单独密闭的空间。
能在秘境内部还能施出空间法术,此鬼修为肯定不是等闲。
他们沿着光路一路朝前走去。
光路的尽头是一根巨大的石柱,上头的铁链已经被挣断,一只看不清实体的鬼魂站在那儿。它身上还挂着零零星星的符纸,一些已经零落,还有一些也快要掉了。
那只厉鬼身上怨气不小。
“就是它?”乐无异情不自禁握紧昭明,“师父,我们是牵制为上还是杀了它?”
初七说:“昭明可以牵制灵力,对鬼魂没有用,你也要杀得了才行。”
乐无异摸摸脑袋:师父,还没开始打呢,别给我泼凉水啊。
“牵制为主。”初七上前,拔出长刀,口中念着咒诀,一道光束直直劈过去。
……
夏夷则领着数十弟子一同朝着秘境深处而去,他往前一直走着,一直到最深的尽头。
石柱上空空荡荡,师尊说的那只厉鬼已经不知何踪。
“乐兄?谢前辈!”青年高声唤了几句,无人应答。
夏夷则感知敏锐,很快猜出是空间法术作祟,只怕两人已经被传送到不知什么角落,夏夷则凝了凝神。
这法术力道过于强硬,他没有把握。青年执剑在手,先是命一名弟子即刻出去通知掌门和长老,于此同时开始念着咒诀,寻找突破口。
……
那鬼怪不是易与之辈,和他们从前遇到的小妖小怪明显不是一个等级。初七出手仅为试探,没想到一刀竟从那具身体直直穿了过去。
“竟然没有伤害吗?”
并非没有伤害,厉鬼倏然开始痛苦扭动起来,挣扎着脱出刀刃,初七却也不慎被它所伤,手臂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裳。
乐无异看得心尖发冷:师父,你受伤了……
手臂上的伤痛令初七一阵恍惚,即便是一点轻伤也令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摇摇头声音压低安抚说道:为师没事。无异,到我身后来。
“这时候明明应该弟子先行!”
乐无异当然不肯。青年这个时候有些恨自己没用,若是阿阮……肯定还能施展回复法术,至少不会让初七伤口这么深。这一战节奏太快了,他甚至抽不出空当从偃甲盒里面拿药剂。
乐无异一字一句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觉得我能心安理得接受你的庇护?”
那只厉鬼可不等他们商量,这时候已经舔舔带血的爪子扑了上去。只是它似乎对初七没什么兴趣,目标明显只是乐无异而已。初七怎会允许有人在他面前伤乐无异半分,几度欲护在乐无异身前,只是青年步伐比他灵活一些,最后反倒是乐无异冲在前头。
乐无异说,我手上握着昭明呢。
初七皱眉提醒:昭明对鬼魂之类的作用不大。
乐无异闪身拉了初七一把:喵了个咪,怎么搞的,剑式伤害真的不大啊。小心,它又过来了——
它身形诡谲,纵然初七身法很快,也无法完全压制。
“空间不可能完美无缺,如此不如赌一把。无异,我来周旋,你以昭明试探,找出缺口,一举突破。”
初七一边说着,长刀往上一挑。
然而厉鬼没有实体,寻常兵刃难以造成太大伤害,只能将它逼退几步,然而森森鬼气又不断袭来,初七渐渐只觉力不从心,灵力被鬼气一层一层削弱。恍惚之中腰突然被一只手臂圈紧了,乐无异搂着他闪过一道血光,到了另一边。
青年将剑尖往前一送说着:“我对空间法术并不熟识……”
他还没说完,一团黑影又朝着青年扑过来,他一个侧身闪过,放了一个金刚力士,又接连数步到了初七身前,昭明闪着莹莹绿光,灵力大盛。
初七喝道:“他的目标是你,为师不得不牵制它。你是昭明之主,这个时候我的性命都交托在你手上,还有什么功夫犹豫,难不成你想我给你陪葬?”
他一边说着,刀在手中变了个方向,以刀柄将乐无异送到一边。
初七又高声警告了青年一句:快!
他和初七本就擅长近身,只是鬼魂之类刀剑无用也没有属性克制,一来二去消耗越来越大。
这只厉鬼当年太华山掌门出面才勉强禁制捉拿,若不尽快找帮手情势极为不利。
乐无异被他一声厉喝吓了一跳,不敢继续拖延,闭目凝神,将力量和神识统统凝聚双手,传递到剑尖。默然感知着周围这一片空间。密密麻麻的压抑感铺天盖地而来。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式,他能感觉到初七的身影,厉鬼的黑影,凌厉的刀光剑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依稀有血喷溅到脸上,又烫又腥,却分辨不出是谁的血。
他不能分神。
初七的法术似乎支撑不住剩余的战斗了,他以刀支地,还是不甘心的想要冲上去。
一道蓝白色光影晃过,他似乎听到夏夷则施法念咒的声音。
是这里?
乐无异捉住机会,倾尽全力,将昭明送出。
——“破!”
空间骤然产生道道裂纹,剧烈的晃动起来。
乐无异欣喜的转过身,“师父,我成功了——”
夹杂着躁动的怪吼,一道血色影子已经朝着他面门扑来。
乐无异眼睛蓦然张大,他只来得及看清一个人影挡在他跟前,撑起一道屏障。瞬间眼前只余下刺眼的光华,那人的影子被隐没在光影里,他看不清楚,但是他不会认错……那个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师父……
最终他还是被他庇护在了身后。
那人用身体为他撑起一丝空间,他被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再受一点伤,可是他明明闻到血腥气更重了一层,越来越浓。那味道刺得他喉咙胸腔都在发疼,握着剑的手指都颤抖得险些放开昭明。乐无异眼眶发酸发涨,他张口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来,落在早已经不那么干净的衣襟上。
师父……
方才那一招灵力耗损巨大,整个身体都处在麻木和疲倦之中。乐无异困难的呼吸着,眼前的身影越发模糊,他伸手去拉。只是不知是初七的衣裳干脆利落,衣摆太短,还是他没力气手伸得不够远,纵然离得那么近,还是一瞬就从他手中漏掉了。
师父……
他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那人对他说:“我当初在神女墓救你,怎能让你随随便便就又死了。”
——“这副样子,怎么让为师放心。”
“师……”

【47】
初七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身边一片漆黑。
乐无异躺在他身边,伤得极重。
他替乐无异挡下最后一击,仗着灵力高强没有丧命,然而没有料到那只厉鬼居然还留有后手,后头扑面而来的那一招他已经来不及再接。
身体动一动便是一阵剧痛袭来,然后一记小治愈术被施加在身上,舒服了一些。初七稍稍支起身体,刀尖触地,半跪在地上,顾不得调息,开始查探乐无异的脉搏。他轻轻拉着乐无异的手,低声说:“无异,无异……”
乐无异模模糊糊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有清醒。
“喂,真没礼貌。老子救了你和你的好徒弟,你还不赶紧疗伤,是想让老子白救吗?”
听到这个声音初七惊讶的抬起头,眼前正立着一只巨大的妖兽,朝着他得意的摇尾巴。初七看得出这只妖怪的修为不弱,看样子逃过死劫原来是仰赖他出手相救。他方想开口,对方又耻高气扬的哼了一声道:老子从来不随便救人,只是看在你们和清和有些交情罢了。
初七疑惑的说:“阁下认识诀微长老?”他想了想,又看看那只妖兽的形状。
那家伙还在兀自哼哼:看看没有我,这太华秘境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清和一个人,真是不中用。
初七明白过来了:你是温留?
显然没想到还有外人知晓自己的名字,妖兽模样瞬间又得意几分,“清和告诉你们的?他专门提起我?”
初七说:无意中听他提起。
温留又挫败几分,又见初七声音已经平复许多,随手给了他和乐无异一人一个治愈,复又绕着初七转了一个圈儿。
温留对他说:听故事吗?
初七摇摇头说:“不听。请阁下救治无异。”
温留说:“哪有白来的好事,这样吧,你等会儿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救你的徒弟。”
初七说好,不过要先救人。
温留撇撇嘴,他看看初七又看看乐无异:“当年我脱离血契受了重伤,甘木之力多半已经被耗尽,现在还余一些,但是余力只够一人伤愈了。你是让我都用来救治你的徒弟?”
初七毫不犹豫:“是。”
温留眯着眼睛颇有兴趣的打量了初七一番,“你真的想清楚了?许多人类都喜生恶死,老子可不喜欢开玩笑。你徒弟伤重,你恐怕问题也不小吧。”
初七出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能再度在世间走上一回已经是莫大的幸运,我能够重新活过第二次,再奢望第三次,岂不是太过贪心不足。”他目光柔和,落在身边青年身上,身为师父,我必须保护他……
温留心想此人怎么和清和一个德行。
他摇摇尾巴,分了剩下的甘木之力给了乐无异。乐无异身体周遭白光忽闪,片刻之后青年的呼吸平顺安宁,已无大碍。乐无异还睡着,沉睡之中不觉握紧了初七的手,低声唤着师父。初七望着他,亦是轻轻回应:“我在。”
温留瞪了他们一眼自语道:“最讨厌看什么师徒情深了。”他又朝初七走近一些说:听故事吗?
这次温留如愿以偿的讲完了故事。
但凡妖类多半会有那么一个亦敌亦友的宿敌,温留再三强调乐无异一时半刻没有事之后,也不管初七愿不愿意,就开始说当年他和清和的故事。他的说辞和那年遇到夏夷则的版本差不多,许是离开这一年和别人说话说得也多了,故事说得更加栩栩如生。
只是所听非人,初七听完以后就是哦了一声。温留不满的摇摇尾巴,显然没有收到成效。
然后初七又忧心看着身畔的乐无异:“无异怎么还没醒转?”
温留说:他灵力用太多了,之前又伤得不轻,睡一会儿就好了。
初七说,“嗯。”
温留说:那你也该回答我一个问题。
初七说:请讲。
温留眼睛稍微闭了闭,“你说,清和为何不肯服用甘木?他既然鄙薄妖类,为何救我?”
初七说:“难道诀微长老从未回答过?”
温留别过头,“回答了,他让那小徒儿传话给我,说不愿意坏了太华的颜面。哼。”
初七说,既然诀微长老都回答了,你为何还穷追不舍?
温留眼中恨恨的,奇怪的是说那情绪是恨却又差了一些,“他收了那只小怪物为徒弟,怎么可能是鄙薄妖类。我看他只是不愿接受我的恩惠,老子的恩惠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不过是念在当初他救我一命——”
初七说:“你盗走甘木闯下大祸,清和若再用那甘木治伤,你岂不是罪加一等再无转圜的余地。强迫你定下血契镇守太华秘境,也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这不轻不重的惩罚也好让盗取甘木一事不必再受追究。”
“……”
“你早知道这个答案,为何不肯承认?”
温留炸炸毛说:“少用那种你看得很明白的样子看我。”
“挣脱血契也是为了一时的面子,证明你不必再受诀微长老庇护?”
“……人类怎么这么讨厌。”
“去而复返,你其实不坏。”
“……我要吃了你!”
“……”
初七没再说话,温留哼哼几声,瞥了一眼地上的乐无异,背过身体:“该说的都说了救人老子也救了,死生之间不是好玩的地方,还不赶紧回去。我虽然脱离清和的血契,镇守秘境的约定还在,他纵然不派人捉我回去,但是老子不是不守信用的妖。”
初七说:“多谢阁下。”
他回头看着乐无异,慢慢将青年的身体抱进怀中。乐无异迷迷糊糊唤着师父。
不觉想起那夜太华山落了雪,他提着灯火自远处而来,照亮了那一方长路。
青年对他说,纵然路长而歧,也还有师父你在我身边。其实乐无异从不曾意识到,他已经是初七生命里头的一盏明灯,凡是和他走过的路,都是亮的暖的。
……路那么长。
若是可以……多想走一辈子。

【48】
太华秘境一事就此过去,厉鬼已经被重新圈牢,准备送往别处处理,秘境的封印也已经修复牢固。
温留重新回到了太华秘境里,妖兽说既然答应了清和,便会继续镇守。
夏夷则想入京之前多在太华山呆一呆,毕竟此去便是前路茫茫,能常伴师尊膝下多久都是好的。
“红袖添香还出了新书,改日送去几本给我娘。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让夷则看到可不得了……”乐无异讲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初七还因为伤势在房间里静养,乐无异多准备了一个火炉,说太华山太冷,病人就该好好养着。
初七说他开始伤势过重,后来是温留救了他。乐无异一直想和温留道谢,结果诀微长老摆摆手说你们也不用去了,温留那家伙,不会领情的,让他好好呆在太华秘境吧。山人得空了,领着夷则去拜会他。
这件事只好作罢了。
初七没事的时候就在床上看书,乐无异陪着他,有时候会讲许多故事给他。
房间一侧架着一个小火炉,还有药锅在上头咕嘟嘟的冒泡。
初七漫不经心翻着书页:“这红袖添香的故事写得还不错。”
乐无异别扭的笑了笑说:“师父你还看这个啊……”
初七又说:“只是这逸尘子……当真是……”
逸尘子原型是夏夷则是乐无异悄悄告诉初七的,说罢以后还叮嘱他不要外传。青年说着说着便偷偷发起笑来,他眼角笑得弯弯说:“你说有趣不有趣,夷则明明连喜欢的女孩子都没有,还硬是变成了风流少侠花下韵事到处都是,其实夷则去我家做客的时候,我都想告诉我娘他是逸尘子了……哎哟我不行了,想到红袖添香我就——”
清朗的女声从窗户外面传过来:“又背地里说什么呢,当心我下一部不写风流少侠,转写偃师。”
乐无异回头一看,正是逸清,她抱着满怀的书卷,灵秀的眼睛正瞪着乐无异。乐无异抓抓头发,不过说了“红袖添香”四个字,怎么说着说着人就到了,他也不怕,只管说:“我有什么好写的,当下最流行的不是夷则那款吗?”
逸清拐过头走到门口,她笑了笑,朝着乐无异打了一个手势:“你想得挺好啊,谁说要写你了?”她目光转了转,看到乐无异身边的初七,上上下下看过一番,笑眯眯道:“你是偃师,你师父想必也是吧,他长得比你好看,性格也有魅力多了。”
乐无异眼睛都瞪直了:什么?
逸清若有所思:那……选什么样的姑娘匹配呢?
乐无异将逸清拉过来,皱着脸急急忙忙说:“你可千万不要乱写啊,我师父……你可千万不要杜撰我师父的传闻。”若是街头巷尾都不说逸尘子,改说别人的风流韵事,想起那原型可能是自家师父,乐无异寒毛都竖起来了。
逸清说:你搅合什么呀,你师父又没有什么喜欢的人,不会有人吃醋的,你看他还没反对呢。
乐无异抓抓头发,又拉着逸清的手臂说好话,两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初七听着只觉得头都晕了。他虽然不怎么关心这些东西,只是看着乐无异那副心急的样子,不由自主心里有些高兴。
初七出声解围道:“无异,逸清道长恐怕还有事情要办,别缠着她太久耽搁了。”
逸清说:这些书我都要送往经楼,和你一争论险些就忘了。
乐无异又说:那我师父……
逸清微笑:你师父都不着急看你急的,不写就不写,天下间那么多有意思的人,不缺你师父这一个。
送走了逸清乐无异才松口气回到初七身边。
“药好像差不多了。”乐无异起身把汤药盛到碗里,端到初七跟前。
苦涩的药味令初七愣了愣。
乐无异小心说道:“师父你是嫌苦?”
初七说:“不会。”
他低声应了一句,曾经在流月城百年来为杀手的日子他到现在还记得,杀人,受伤,有时候要被送到瞳那里重新改装。那样的剧痛和反复,可比如今那一碗药要难受多了……只是他原本以为他身体里只是蛊虫和偃甲,汤药这种东西……早就不需要了。
乐无异说:“那师父你趁热喝。我查过医书,这个药方特别有效,我还加了点儿仙女妹妹种下的帝女萝。”
初七瞧着乐无异期待的模样,揉揉他的头发:辛苦你了。
乐无异连忙说着不辛苦不辛苦,他看着初七把药喝完,碗放到一边,又心有余悸的朝着窗外看。
窗外又开始细细的下起小雪,初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乐无异依旧一脸担心的样子,忍俊不禁:“你可是还在想那位逸清道长?”
乐无异老老实实说道:嗯。他点点头复又自言自语,谁知道她会不会把师父编成主角写书到处流传,逸尘子的花边什么类型的女孩子都有,我就是担心师父……
初七只是笑了笑,乐无异还是这般模样,明明主角是他,自己都不介意,反倒是那孩子纠结来纠结去。
乐无异轻声说:“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事情是关于师父的,只是……你是我师父啊,你的事情我一直当做我的事情看待。我日日跟在你身边,你有没有钟情的人,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纵然红袖添香写什么东西,我也知道不是真的……”
“可是……我不愿意听别人说一点点这样的消息,我就是……不想听到不想看到。”
青年的话令初七怔了怔,过了许久好像也明白过来,初七摸了摸乐无异的脸颊,眼角弯了弯说:“你这孩子啊……”
乐无异脸上稍微有些发烫,他一伸手,就把初七抚上脸颊的手握住了。
初七的手指往回缩了缩,只是乐无异捉得很紧。
初七依旧是无奈又温和的样子,看着乐无异眸色中多了点迷惑。
青年拉着初七的手把他拖近了,凑近他的脸,很轻很温柔的亲了一口。

【49】
短短触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初七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儿苦味,又有点儿甜。
明明什么话都说过,已经不用多做铺垫,只是第一次如此亲密的做出举动的时候还是有些害羞。乐无异脸上积了一片薄薄粉红,瞧着初七,头顶的那撮毛晃了晃,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师父。
初七呆了呆,开始还挺不好意思的,又看青年小动物一样依偎着他反倒先害羞别扭起来,他抿了抿嘴唇,拉拉青年的手。
乐无异被他拉着,只觉得手指都烫了,想缩又舍不得缩。
一阵凉风吹进窗子,带着细碎的白雪。
“我去关窗户!”乐无异好像是突然找到了事情做,呼啦一下站起来,却被初七拉住了。
初七唇角好像是弯了弯,话语却还是淡淡的:“为师不冷。”
“哦……”乐无异又老老实实坐下来,他眼神慢慢空了,望着坐在被子里的初七出神。开始还是好好看着,到后来目光不觉变得委屈又沮丧,乐无异慢慢垂下头去,说道:“师父,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徒儿很没用?”
初七说:“从何说起?”
青年摇摇头道:原本应该是我躺在这里,若不是师父把温留前辈救助的机会留给我,我也不会毫发无损在这里照顾你了。学好偃术法术,回护想要回护的人,这些道理我明明一直记在心里,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我做不到……
“无异……”
乐无异说,我是真心的,我……
他口气逐渐缓了,最后噤了声。
初七慢慢揽过青年的身体,将他拉进怀里。
乐无异的身体低了低,初七的下巴正好搁在他的发顶,软软的发扫过脸颊,他能清楚感觉到乐无异温热的呼吸。不管是方才那个短暂的亲吻还是从前乐无异的音容笑貌,此时此刻在脑海里一层一层清晰,初七拨开额发,亲了亲乐无异的额头。
乐无异听到头顶有人对他说话。
“人间许多事情从来不能如人所愿,只要你做了,问心无愧,就已经足够对得起你自己。无论是你的朋友亦或是我,都不会因为你做不到而怨恨你,更不希望你愧疚而怨恨你自己。你往后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需要你独自面对,你不信赖自己,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
乐无异怔怔说道:“师父,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初七眼眸闪了闪,露出一个微笑低声说:当然想,可是,路长而歧啊……
乐无异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还说好了,要一起回到长安,看长安春天的雨水和桃花,你自己也说了,你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教给我,你这样……怎么算得上是一个好师父……”
初七捏捏乐无异的脸,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怨气,三分是怒,七分是调侃:我早就想了不能轻易收徒弟,收了就跟把自己卖了一样。你看看,昨日还说我已经教了你许多,今日就改口不认账。你说,你到底是为师收的好徒弟,还是我看走了眼,你其实是白眼狼?
乐无异抱怨说道:昨日?那都是多少日之前的话了……
初七口气略带威慑,淡淡凉凉的:嗯?
乐无异皱皱眉毛,这时候只好讨好一般的说师父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初七这才停止和他再闹,他笑了笑,眸子清澈又温和。
“你总有彻底长大,独自担当一切的时候,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听起来好像有些早,可是成长总是猝不及防的。为师只是希望你突然面临那一天的时候,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怨念后悔。”
乐无异问,那……师父你有为类似的事情后悔过吗?
初七怔了怔,他此生做过的最大的决定大约就是离开流月城独自来到下界。他记得离开的那一日异常寒冷,华月和瞳掩护着他躲过诸多耳目,没有多说什么,相互看了一眼,只当依依惜别。往昔种种,皆已经过去,好像从前已经过去的四季轮回,再也不可能追回来。
只是……
“不悔。”初七轻声回答。
他望着乐无异说,追寻愿望,问道而行,何来后悔?
初七说,“你终究有自己的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就去做什么,辜负虽然在所难免,可是为师希望的……只是你不要辜负自己的正义和本心。无异,不要为了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困惑和停止,即便是为师,你明白吗?”
乐无异说,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我的愿望就是继承师父的愿望。我还记得在通天之器里头见到你的样子,那时候你说的话我这一辈子都记得,师父的每一句话……弟子至死都不会忘记。”
初七略略苦笑:这样……也罢,你现在还年轻,好像是我太急了。
乐无异说:“是啊,我还年轻,还能和师父在一起很多很多年。师父你有什么心愿,都可以交给弟子完成,我一定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初七摇头轻笑了笑说:刀山火海就算了,太远太长我们不说……现在,我突然想看一看桃花。
乐无异疑惑的重复了一句,桃花?
初七说:是,大概是太华山的雪实在太多了,方才又听你说到长安,就一时兴起。
乐无异摸摸额头:“桃花在桃园仙居图里,如果师父你想看,我就带着你去。”他看了看初七又说,只是师父你的伤……好像还没有好吧。
初七说:并无大碍,又不是奔波劳累之事。
乐无异想了想就说好。
他展开桃园仙居图。
这里的山水一如往昔,依旧春光明媚的模样。
乐无异和初七在房屋区口停下,初七不经意瞟了一眼,看到原先乐无异的住房哪里只堆着散乱的木板和一个框架,好像是在改装。乐无异催着他快走,初七却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了那一堆木板跟前。
初七拿起几块堆在地上的零件,又回头看乐无异。
当时桃园仙居图里头已经进入了黄昏,夕阳在乐无异脸上铺展一层浅浅的红晕,初七笑了笑,开口却说:“若是做门窗轴承之用,倒可以换成别的材料,这样耐久又不易折损。不过木材你挑选得很合适,想必偃术没有疏于练习,又进步了。”
……师父我是在造房子不是做偃甲啊。
乐无异张了张口,哑声无语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师父怎么知道是我选的材料。
初七说:前些日子在太华山看到你和一些材料商人交易了,当时还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你的偃术既然是照我的技法学习,不管是造房子还是做偃甲,选材上面的相同之处恐怕你自己也该察觉到了。初七微微眯起眼睛,瞧着青年弯弯唇角:“你瞒不过为师。”
乐无异抿了抿嘴唇笑笑说道:原来是这样。
房屋的轮廓都已经架构好,乐无异还在门口种下了一株桃花,只是现在还没有长成,刚刚抽出新叶子。乐无异说,这里作物生长很快,再过一段日子或许就能开花了,到时候师父的房子也做好了。
青年握着初七的手说,“我一直都想这样,造一个很大的房子,我们一起住。我还特意算好了空间,隔出一块地方用来做偃甲,累的时候只要朝着窗外看看,就能看到花开。”
初七看着那一株桃花微微出神。
乐无异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初七微微笑笑,他抚抚青年的额发和面颊。
“为师好像可以想象那株桃花盛开时候的样子了。”

【50】
初七的伤势没有养得太久,又过了几日就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太华山深夜的时候总喜欢下雪,雪花落地发出不大的簌簌的声,耳边响起几声叩门声。
门被打开的时候乐无异看到的正是初七,他似乎刚刚准备睡下,只穿着里衣,那件黑色的外袍尚披在肩头没来得及系好。乐无异担心外头的风太冷,匆匆叫了一声师父就挤进屋子关上门。
初七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乐无异说:在看师父你从前留下的图谱,有几处不明白,原本想着天晚了不好打扰,可是我走出屋子看到你这边灯还亮着……我又睡不着……所以就来看看。
初七点点头说嗯。
乐无异望着初七的身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已经好一段时间睡得都非常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势初愈的关系,那道身影看上去显得单薄许多。初七明明是习武之人,武功比他还好……兴许只是他想多了。乐无异摇摇头,把想问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不是有问题吗,过来我给你讲讲。”初七在桌边坐下,看到他在发呆招呼了一句,乐无异便跟了上去。
“这个位置关节可以再短一些,还有这里,偃甲虽然多刷几层材料可以起到更好的保护作用,但是也要考虑到偃甲本身的负重和材料的耐久,若是负担过大,反而得不偿失……”
乐无异静静听着,他看到初七垂着眼睛说话,睫毛在眼下扫出淡淡阴影。
师父讲一段便会停下来问他是不是明白。
说了一段时间,烛灯有些暗淡了,初七抬首看了一眼,从柜子里取出剪子。
“我来……我来帮你。”乐无异后半句不觉压低了声音,初七淡淡应了一声,乐无异便从他手中接过剪刀,小心的去剪那支已经光影暗淡的烛火。
火苗晃了一下,有那么一瞬,他们两人映在窗棂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凑在了一起。
时光静好,仿佛岁月都凝滞了。
灯光重新照亮他们的脸。
乐无异停了停才说:“师父,如果你以后晚上睡不着……”
初七问道,是否是为师的灯光扰到你了?
青年连忙摇头说着:“不是这样的,没有的事。”
初七淡淡微笑,“我明白了。时辰也不早了。”他目光扫过眼前的图谱,他讲得过于入迷,其实乐无异问他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他还又多说了许多。初七看着青年不觉有些尴尬,低声说,“许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东西,不自觉就忘了时间。熬夜总归不好,无异,你早些休息。”
“师父……”
“还有什么事?”
乐无异心一沉,索性直接说道:“我是想,师父如果你睡不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陪你说话。听你讲偃甲也好,或者你想听别的故事也好,哪怕只是这样面对面坐着剪烛都好。”
初七听罢一时没有声音,继而轻轻一叹,柔声说:“那好。”
第二日一早夏夷则便来了,捧着木质的盒子,彬彬有礼站在初七和乐无异跟前,标准的好弟子模样。
夏夷则说:太华秘境的封印原本是太华山的事,没想到连累了乐兄和谢前辈。师尊因为这件事一直抱愧在心,幸好谢前辈伤愈。这是师尊这些年收藏的一些珍贵药品,他嘱托在下给乐兄你们送过来,虽然现下可能没什么用处,收起来也有备无患。
乐无异捧着一盒子珍贵草药连声道谢,“你师父真大方啊,送了这么多好东西。”
夏夷则笑了笑说:师尊除了好酒会吝啬一些,其余的都算慷慨。
乐无异抓抓头发:“逸尘子少侠,既然你师父那么大方,你还去刷什么侠义榜?”
夏夷则听闻这三个字瞬间不太自在,叮嘱说道:“乐兄切莫胡言,逸尘子什么的……民间传闻,岂能当真。”又看乐无异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扶额摇摇头,又回答说,“师尊他对外人和对自家弟子,总是不一样的。”
乐无异点点头:这样说我师父可比你师父好多了,你是用来干活的,我师父对我可好了,从不会逼着我劳动,也不使唤我刷侠义榜……
“夏公子。”初七已经听不下去了,抢先一步截断了乐无异的话,“除了送药之外,可还有什么事指示?”
“指示并不敢当。”夏夷则抱拳一礼,“只不过对乐兄还有一事相托。”
乐无异说,夷则你说。
夏夷则道:阿阮随我们回去长安的路上,曾经嘱托我们,若是将来有机会再回一趟星罗岩,替她向息妙华前辈说一声谢谢。
乐无异怔了一下:“道谢?”
夏夷则说:正是。阿阮说,她是告诉她她并非巫山神女之人,也是告诉阿阮她灵力流失之人。也是因此,阿阮才萌生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这样的念头。或许也是因为这样,阿阮才想对那位前辈说一句谢。
“仙女妹妹这么感谢她,她竟然对知晓自己的身世一点怨恨也没有吗……”
初七摇头说道:“许多事情你以为隐瞒是悲悯,殊不知告诉真相才是对那个人的尊重。只要没有白活,没有后悔之事,纵然命途走到尽头又有什么关系……得知真相,何尝不是成全。”
“……师父?”乐无异回头看着初七。
初七只是对青年点点头,又对夏夷则说;“放心,阿阮之事,我们定然完成嘱托。”
夏夷则说了声多谢,又说:“只可惜京城传来急件,我必须马上赶回去,否则身为阿阮的朋友,也该出面一同前去……实在抱歉。”
乐无异说道什么歉啊,我们去和你去还不都是一样的,你有重要的事情就去办,不用挂怀我们。
夏夷则点点头,又从怀中里取出一些灵石给乐无异:“得友如你,此生无憾。我没有太多珍贵的东西,这些是我下山接任务时候的奖励,或许今后无缘涉足江湖也用不上了,就留给你打造装备。”
乐无异也不客气就收了:“多谢。”
几句告别,无需多言,也无需太多惦念。
不管是牵挂之情也好祝福之情也好,他相信挚友都明白,最后不过也是那句得友如你再无遗憾,只是八个字,世间最信赖的友情也不过如此了。
最后离开太华山门的时候,乐无异回头看了一眼大雪覆盖之下的楼宇,他可以看到夏夷则模糊的身影正走向诀微长老的门口,他还能看到客房的屋顶,猜到屋檐下院子里那片帝女萝的样子。也是在数天之前,他和夏夷则也是在这山门口,送别了闻人羽。
身披戎装手握长枪的少女朗声道别:无异,夷则,还有阮妹妹……再会了。
灰白色道袍的青年对他抱拳一笑:乐兄,多加保重,后会有期。
穿着绿色衣裳的少女巧笑倩兮软软说道:小叶子,真想再见一面呀。
闻人,夷则,仙女妹妹,我的朋友们,再见。
再次相见,不管是什么模样,你们永远都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初七走到他身边说:行李都妥当了吗?
乐无异说:嗯,都妥当了。师父,我们走吧。
初七笑了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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