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夜里,拘留所,鼾声此起彼伏。
叶海从上铺爬下来,走到对面谢衣的床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床板。
谢衣果然睁开眼,刹那间,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仰着头静静看着叶海。
睡不着啊。叶海拍拍谢衣腿,让他挪开些,自己在谢衣边上坐了下来。
谢衣也坐起来,安慰叶海道,你无须担心,既不是我们做的,想来让警察调查一番,便会水落石出。
叶海扭头看了谢衣一眼,说我担心的并不是文物的事。
谢衣稍微愣了下,说莫非你在担心我?
叶海反问道,难道你不担心?
谢衣看起来总是那么平静,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宠辱不惊,此时也微微蹙眉,缓缓道,倒是有一点的。如果没有身份证的话,他们会一直关着我吗?
叶海说,那倒不会,你就一口咬定自己失忆了,在失踪人口和犯罪档案里都没有你,又没犯什么事,我想警察也未必想一直管饭你。只是你这样没身份的,以后办什么事都挺难的。
谢衣问,是吗?有什么难的?在这也半年有余,我并无察觉。
叶海瞥了他一眼说,等你以后买车买房,娶媳妇生小孩的时候,就知道了。
谢衣淡淡笑,说我既没有钱置办车房,也没打算娶妻生子。
诶!叶海用胳膊撞谢衣,说你不会真想一直跟那小孩在一起?
有何不可?谢衣的声音却慢慢低沉下来,说怕只怕我没有这个运气。
叶海扭头,看见谢衣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标记,神情黯然。
叶海好奇问他,我早就想问,纹身怎么给纹手心上?
谢衣摇了一下头,说你知道古时名匠烧制的瓷具,会在暗处做上落款。懂行之人一看便知。而你所不知是,古时还有一门技艺,名叫偃术。研习偃术之人称为偃师,成名的偃师可将木甲制得同活物一般,并在上面打上自己的标记。
叶海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劲,想想谢衣的谈吐,他的学识,要不是一张年轻的脸,有时看着比他的父辈更要老成。
叶海灵机一动,半开玩笑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位偃师?还是从古代穿越来的?
我说了,偃师会在自己所制的木甲上打上标识。曾经有位大偃师,他的偃术可谓通天彻地,他倾尽毕生所能做了一具活人一般的偃甲人,而那位偃师的名字便叫谢衣。
叶海都听呆了,默默看着谢衣收拢手,说你不就是谢衣?
谢衣缓缓道,我是谢衣,却不是那个谢衣。
难不成?!叶海脑子里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自己先结结巴巴否定说,不,不可能吧……
谢衣望着前方,仿佛要透过黑暗,一眼望进漫长的岁月,望见那一年在静水湖畔,那个红衣白袍的大偃师亲手点亮了他的眼睛。
他同叶海说,凡人办不到,亦不敢想象的事,他却可以做到。
叶海已经懵了,怔怔看着谢衣,怎么都想象不出他是做出来的“人”。
好一会儿,叶海才开口,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谢衣缓缓道,这世间我所认识的人,除了无异也便只有你,而知晓我这个秘密的人,也就你们两个。若非今次阴差阳错被困于此,我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如同现在般,连捎个信给无异,都无能为力。倘若我真的出不去了,或者因其他事,再也不能见到无异,你能帮我带些话给他吗?
叶海果断地说,不能。有什么话你自己留着,出去自己说。整得跟交代后事一样,我巨讨厌这样。这是拘留所你知道吗,不是慈善协会,你还以为人会一直养着你?
谢衣继续不急不慢说,凡事皆有意外,我不过是想留些话,当然你若是能照顾他一些,便更好了。
照顾他?怎么照顾?像你一样照顾?每天抱抱他亲亲他,给他暖暖被窝?叶海瞧了谢衣一眼,说看看你自己的表情,心里不舒服了吧,我还只是说说而已。
谢衣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看着叶海。叶海还是受不了他,说行行行,你交代吧,最多三句,多了我可记不住。
谢衣微笑点了下头,款款道来。
叶海交过几个女朋友,有过平平淡淡好聚好散,也留下过轰轰烈烈的纪念。在他眼里谢衣同他的小男孩,本来就有违伦理,知道谢衣真实身份以后,更是瞠目结舌,真不知道那个爱上偃甲人的小男孩是童话多点,还是猎奇多一点。
然而那天夜里在拘留室,谢衣缓缓同他说话,不自觉就想起某天有阳光的午后,谢衣在他店里同那个小男孩一起看个笔洗,谢衣将手空悬在笔洗上,让男孩看上面皲裂的美丽纹路,问他漂亮吗?
男孩抬起头,茶色的眼睛水光透亮,特别崇拜地看着谢衣,咧嘴笑说真漂亮!
(62)
在陌生床上翻来翻去一个晚上,乐无异整夜未眠,想着乐绍成怎么会做这种事,要不要跟他去理论,但狼王也答应了他会把师父救出来,然后去别的城市,新的生活。乐无异虽然是答应了,可想想夷则他们,就算想想傅清娇和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心里都是特别舍不得,真的只有这样了吗,一定要告别吗。
早晨,听见房间门敲响,乐无异嗖一声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蹬蹬跑过去开门。其实心里清楚哪有这么快能救谢衣出来,可看见狼王一个人在门口,还是小小失望了。
狼王看着弟弟眼圈下淡淡泛青,床上也是整整齐齐,便问你昨晚没睡。
乐无异说睡了,睡不着。
狼王低头,看见乐无异就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二话不说扛起弟弟,不管他呀呀呀反抗,往床上一丢,叫他穿鞋。
怎么?哥哥都答应你捞人了,你信不过我?狼王问道。
乐无异乖乖穿着鞋,说没有,我就是认床。
狼王走到乐无异身边,说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也许那儿的床比这更不舒服。
乐无异缓缓眨了眨眼睛,说如果这里容不下我们,那就是一间房,一张床都容不下。也只能走了吧。
狼王的神情有些变化,他忍不住问乐无异,有那么重要吗,那个人?
乐无异一直在控制自己情绪,这世间忽然就觉得有些难过,甚至有些想哭,说你们都不会知道,他等了我多久,也不会知道这是怎样一份幸运,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好不容易拜他为师,可每一次遇见都是一次告别,我要比谁都珍惜……
前世太远,来生难预见,要是这次再分开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狼王说如果坐飞机的话,乐绍成一定能找到他们。他安排成哥送乐无异去邻省的一个沿海县市,再跟他坐船去。
乐无异问那我师父呢?
狼王说你就放心,跟成哥先走,回头我会把他带来。
狼王问乐无异,有没有什么重要东西要回去拿?换洗的衣服等下到了那边,让成哥给你买新的。
乐无异想了想,之前师父给他做的那个挂件,里面有师父灵力那个还在叶海的房子里,自己的衣服无所谓,师父白袍一定要带上。于是他跟狼王说,得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成哥开车送乐无异回去,一路上见乐无异不言不语,还一直说笑话逗他。乐无异实在不想笑,可看成哥这么卖力逗他,就努力笑了笑。
到了楼下,乐无异抬头往上看,这个房子也不过住了三个多月,原先总觉得房子好旧,租来的房子也没有归属感。真要到了离开的时候,发现里头满满都是自己跟谢衣的各种回忆。在厨房里鼓弄吃的,客厅里下棋看电视,做作业睡着了,醒来便会发现谢衣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在沙发上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试探着靠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在一起。
乐无异把自己和谢衣要带走的衣服和物品放进书包,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几眼,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
抬头,仿佛看见师父站在门口,太想他了,都出现幻觉。
等下,再看一下,怎么还在啊,不是幻觉?
乐无异不管了,飞快跑过去熊抱住,师父!
(63)
乐无异头埋在谢衣怀里,用力抱着他,却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味道,却与平常不一样。
乐无异抬起头,看见”谢衣”微笑着同他说,乐无异同学,你在逗我玩吗?
乐无异马上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人语笑晏晏,分明就是谢破军老师。
谢破军看见乐无异瞬间黯淡的眼睛,意识到刚刚并不是一个玩笑,他有些不敢相信,说你又认错了?不对吧,你认得出来呀。
是啊,乐无异应该认得出来的,破军老师的外套是他没见过的,仔细看的话,老师好像刚剪过头发,要比谢衣短一些。更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气场,是那么不一样,老师身边总有很轻盈的光,怎么会认错了呢。
怎么了,乐无异,你好像很不高兴,那个传说中的亲密不在家吗?谢破军笑眯眯地说。
乐无异摇了摇头,说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啊。谢破军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在网上你们小区门口的生煎据说很好吃,我就跑过来吃。后来想起在乐无异同学的档案上看见过你住这,给你打电话啊,可打不通。我就上来碰碰运气。好吧,你知道我一直很好奇那个,你知道的。
说到这儿,谢破军叹了口气,说好像不巧,还是没遇上。
老师……乐无异突然灵光一闪,有些激动地说,我能求你个事吗?
谢破军是心血来潮跑过来,没想到会看见乐无异这么慌张无助的样子,见他眼睛都红了,连忙问我能帮你什么?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心里不是不知道这很唐突,甚至过分。老师是那么好的人,帮自己抗下了照片的事,总是很照顾。现在却像得寸进尺,凭什么要求老师帮忙,如果连累了老师怎么办?
谢破军见乐无异迟疑着不说话,反倒说没事的,你可以跟我说啊。
我……我想问老师借一样东西。乐无异一边说,一边将自己在心里骂了又骂。
谢破军还是笑着,说好啊,只要我有的,尽管说。
我想借的,是老师的身份。
乐无异飞快地瞄了谢破军一眼,果然瞧见老师脸上的惊讶。
谢破军说,身份证吗?这个我没有,但我有护照,我可以问你想做什么用吗?
当然,当然。乐无异见老师没有生气,松了口气,马上把师父进局子的事跟老师说了。他告诉谢破军,关于我师父的故事,太过离奇,我只能说他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很不容易才遇见对方。老师,你可不可以相信我,我的师父,跟您一样,是特别好的人,他没有犯事,只是没办法证明他的身份。
如果他有个护照的话,就不一样了。谢破军说得很轻松。
老师,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我们?乐无异不敢相信谢老师竟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谢破军说,很高兴能帮到你,所以就别苦着张脸了,这个样子,老师也很担心。
乐无异情不自禁说,老师,你知道吗,你真像个大天使。
谢破军笑开了,说是吗,我还有个私心,被你说得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乐无异连忙说,老师,你尽管说。
谢破军眨眨眼,说我真的很好奇你那个“太过离奇”的故事,和那位亲密,真的不可以让我知道吗?
乐无异说,老师,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怎能还有隐瞒,但我想等到师父出来以后,一起来告诉你。
真的吗?谢破军特别兴奋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预感,会是个不得了的故事。真是迫不及待想知道。
乐无异伸手,勾起小指说,请相信我,这是一个约定。
谢破军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乐了,却认真地跟他勾手说,好,一言为定。
你是……你怎么会在这?成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乐无异探头,开心地同成哥说,问题解决啦,我手机没电,能借你的给我哥打个电话吗?
成哥看了看乐无异,又看了看一脸轻松的“谢衣”。心里疑惑着他是怎么出来的,却不动声色地一手摸口袋像是掏手机一样,另一手把门锁上。
乐无异跑过去接手机,却脸色一变。成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直指着他的心脏。
(64)
被扣押的第四天,吃饭睡觉做手工,规律而无聊。
谢衣是他们房里最安静的一个,他做了个快速拆线的工具,让他们房里的生产效率几乎快了一倍。狱警发现后,想让谢衣把这个工具在整个拘留所里推广。叶海自告奋勇说他可以代为介绍使用方式和培训。走了一圈以后,居然跟狱警也熟络起来。
叶海回来同谢衣说,我们那个案子调查得差不多了,保安来认过人,认不出来,也没什么直接证据,估计过两天就能放人。
谢衣说如果你先出去了,先帮我照顾无异。
叶海说你放心,我一出去就会想办法捞你。恐怕你心里也有数,明明老板是我,你一打工的被牵连进来,多半是内情。
谢衣苦笑了下,他又怎会不知,是何人所为,心里也有人选。
叶海拍拍谢衣的肩,说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说到底,要一直关你,总要有个名目。我爸有个老友,是本地律政圈的大拿,回头我就去拜访他。
当天下午,狱警就过来了,叶海跟谢衣使了个眼神,站起来打算出去。谁知道狱警却喊了谢衣的名字。
谢衣愕然,指着自己说,我?
狱警不耐烦地招手,说麻利点,还想留着吃晚饭?
谢衣就跟着狱警,一路麻利地办手续,等到他迈出拘留所的大门,还云里雾里,有些不敢相信。
出去时,狱警跟他握了握手,说一般人都会说再见,我们这儿就最好再也不见了,你那个小工具很管用,谢谢。
谢衣哭笑不得,问那么我那个朋友,他也是无辜的,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狱警说,等程序下来吧,快了。
谢衣走出去,抬头重见碧空晴日,一时间心头有些涌动。
不假思索拿出取回来的手机,想给乐无异打个电话,这么多天了,当然是没有了电。谢衣抬头,看见前面有一辆黑色豪车,怔了怔。
车门开了,夏夷则跑了出来,这个男孩子向来沉稳,此时却一脸焦急说,谢前辈,无异不见了!
谢衣看见车子里坐的乐绍成,也是一脸愁容,他立即走过去上车,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紹成叫吉祥开车,同谢衣说,我们边走边说。
谢衣问他,去哪?
乐绍成说,去见一个人。
谢衣想了想,说狼王?
乐绍成面色沉重,点了点头。
狼王一早上没收到阿成消息,打手机是关机状态,心想他可能没电了,但总归有些不放心。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打算去约定的地方会合。而正当这个时候,门突然打开,乐绍成走了进来,狼王惊诧之余,马上去摸枪。
一人影电掣风驰闪过,踢掉了狼王的枪。狼王一扭头,只见谢衣把那枪捡起来,指着他。
是你?狼王越发惊讶,你不是应该……
谢衣说,托你的福,谢某有幸在囹圄走一遭。
狼王笑笑,说看你气色不错,我那几个朋友想必很照顾你。
谢衣说那么谢某还要感谢你手下留情?
狼王说,我无意加害你,只想让阁下在里面待一阵子。你我都知道,伤害无异身边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谢衣笑了笑,把枪里的子弹退出,说那是自然,我们过来,也只是想见无异。
乐绍成见谢衣退了子弹,急了,说无异并不在这里啊!
谢衣说我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但这东西太快,如若走火伤人,无论是在场的哪一位,无异都会伤心。
狼王指了指谢衣,说他说的没错。
乐绍成冲过去,抓着狼王的衣领,冲他吼,你把无异藏哪里了?
狼王一把推开,说这关你什么事?
乐绍成一个踉跄,站稳后说,他是兀火罗之子,但这十八年以来,他跟我的亲生儿子没什么两样。
我呸,狼王也火了,你怎么有脸理直气壮提我爸的名字?我们家的事,早就跟你一刀两断,你有什么权利过问?来这要人,你配吗?
乐绍成说,我配不配,你让无异出来自己说,我本以为你是他亲哥,血溶于水,即便你放不下那些非法的勾当,总归好好照顾他。可你呢,居然把他关起来,有你这么做哥的吗?
狼王说,乐老头,看在无异的面子,我现在不跟你动手。也看在他的面子,我不妨告诉你,你所说的那些非法的勾当,为了他我可以不做。我没有关他,但我要带他走,他只有离开这儿,离开你的处处眼线,才能像兀火罗的儿子那样生活。还有你。
狼王转身,面对着谢衣,说请你也离我弟弟远点,还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
你不觉得你很武断吗?谢衣看着狼王,无异已经成年了,他有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最起码的,你应该让他来自己面对和解决。
狼王冷眼看了看乐绍成,又看了看谢衣,说我不想跟你们再多费口唇,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除非你们杀了我。乐老头,你怎么对我爸的,也可以对我试试。
乐绍成气急了,正想上去教训狼王,却不想旁边的谢衣已经快他一步,大手一挥,竟然在狼王周遭布起一个球状的屏障,狼王在里面拼命敲打,却纹丝不动。
谢衣看上去不怒而威,从没见过一个人有他这样强大的气场,他同狼王说,没用的,这是舜华之胄,连你的枪也无法破除。在你说出无异下落之前,就好好呆在里面,你是他哥哥,我也不想伤害你。
看着狼王在里面怒骂砸打,乐绍成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谢衣,吃不准这人的来路和本领。他同谢衣说,我让你一起来,是想证明给无异看,不是我陷害的你,并不代表我赞同你们……
谢衣说,一切等找到无异再说。我想你同狼王始终是当他是小孩,无异他比你们想得要成长得多。
此时,狼王愈发用力敲屏障,谢衣转身想劝他不要做无谓之举,却看见狼王把手机屏幕贴在舜华之胄上,屏上有张照片,乐无异戴着眼罩,双手被绑在身后,蜷缩在角落里。
(65)
乐无异迷迷糊糊醒来,眼前却一片黑暗,大约是眼睛被蒙上了。手脚也捆得结实,动不能动。记得在屋子里,成哥拿枪指着他,走过来,然后就眼前一黑,好像脖子后面有点痛,是被打晕了吧。
这急转直下的变故让乐无异摸不清头脑,哥哥明明答应了去救师父,让自己先去等候,现在这是哪出?哥哥的玩笑?不可能,哥哥怎么难道不怕吓到他?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坏的可能就是成哥绑架了自己,可什么啊,他不是哥哥最得力的手下?
乐无异……乐无异……
好像有人在喊他,声音好熟。听起来像……是破军老师,天哪,难道他也被绑架了?
乐无异挣扎了下,既挣不开,也看不见,只好对着声音的方向问,破军老师?是你吗?
是,是我,你别怕,还有我在。
破军老师的声音跟师父的很不一样,他总是轻快而活泼,可此时乐无异仿佛听见是师父在安慰他,说无异,你别怕。
心里是很慌的,在黑暗中没有安全感,听见这样的声音,也慢慢平静。乐无异努力抬了抬头,说破军老师,你同我说说话吧。
乐无异你听我说,在你的左手边,有个柜子,柜子下面有个笔,你能不能试着挪过去?
谢破军自己被绑在一个柱子上,刚刚蹭掉了眼罩。
乐无异听了谢破军的话,慢慢挪动,谢破军很耐心地引导着他的方向,鼓励他慢慢来。
看着乐无异终于碰到那个柜子,谢破军兴奋地说太好了,乐无异你现在试着把柜子挪开点。
乐无异点点头,撑着身体靠住那个柜子,用力地挤,柜子却纹丝不动。乐无异往后退了些,用力朝柜子撞过去,眼睛看不见,一下子撞在柜子一角,一时间痛得弓起来。
别急别急……谢破军连忙说,推不动就算了,不要急。无异你手能动吗?
乐无异说,手掌可以稍微动下的。
谢破军说好,那你躺下来,柜子下有条缝,你试试看能不能够到那支笔。
乐无异点头,听了谢破军的话,躺下。那条缝很窄,只有手指能塞进去。他听见谢破军说只差一点点了……
乐无异吸了口气,使劲把手往里一塞,终于抓到那支笔,抓到了!
谢破军正夸他太好了,却看见乐无异的手背蹭破了皮,正在流血,不禁说无异,你手……
乐无异紧紧抓着那支笔说没,没事,老师,接下来呢?
谢破军说我在你对面三点钟方向,你要不要休息下,再慢慢挪过来。
乐无异心想成哥八成是找狼王谈条件了,这会儿一定要争分夺秒。他试着慢慢站起来,好挪得快些,人才起身,又一下子栽倒。
谢破军说无异,你不要急,还是跟刚刚那样,慢慢挪。
乐无异说好,我偏了,你告诉我。
他朝着谢破军的方向挪过去,方向感很好,看不见也没有一点走偏。当他靠到谢破军的身体,一直悬着的心踏实了好多。
谢破军叫乐无异挪到他身后去,握着笔别动。他自己就试着把绳子的结节套到笔上,一点点把节上的绳子抽出来,直到把整个结散开。
两个人都几乎看不上手上的动作,全凭感觉和默契,无比地耐心。
谢破军终于把那个该死的绳子挣脱开,马上一把乐无异的眼罩摘了,帮他解开绳索。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乐无异有些微微颤抖,血糊了一手背。
没事了。谢破军轻轻拍着乐无异的后背,想撕下衬衣下摆给乐无异包手,一时竟撕不开。谢破军吐槽说,怎么这么结实,电视里都不是这么演的。
乐无异把手放在身后,说不用的老师,我没事,擦破点皮。我们赶紧走吧,万一他回来了……
他们所在地方像是个车库,门口是个卷帘铁门。两人走过去,拉了下旁边的把手,一下子心凉了,是被从外面锁上的。
乐无异脸色都变了,一直喃喃说对不起老师,我连累你了。
谢破军敲了敲铁门,看了下卷帘的结构,同乐无异说这门是机械锁,把手拉不动,可以试着抬一下,逆齿轮如果转动了,可能还打得开。
他蹲下来,使劲把卷帘往上抬,虽然吃力,却看见门露出一条小缝隙。乐无异马上也蹲下,跟谢破军一起抬,两个人一起使力,艰难地把门抬起一米高左右。
谢破军跟乐无异说,我们一松手,这门就会掉下来。你听我说,我来数一二三,我们要一起出去,当心别被门压住。
乐无异特别认真地听着,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破军看见少年虽然点头了,茶色的眼睛里都是不安,他望着乐无异,问他,你相信我吗,无异?
乐无异重重地点了下头。
谢破军喊一……
乐无异恍惚了一下,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面,神女墓的深处,初七用剑把他推出去。
二……
石门合上了,蓝衣的乐无异泪流满面地砍着门,出来啊!你是谢衣,什么门锁得住你。
三……
乐无异迅速扭头看了破军老师一眼,果然他的姿势分明没有出去的打算。
不能再让他牺牲了,乐无异突然用力把破军老师推出去,自己踉跄退了一步。铁门重重落了下来,把他们隔开。
(66)
抬起卷帘时,谢破军就知道,两个人能同时出去的概率很小,如果有一个稍微慢了半拍,就很容易被压住。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能多抗两秒,让乐无异先出去,或许可以试着从另一边找下开关。
谢破军没同乐无异说,是怕他不肯答应先出去,但他也没想到乐无异居然会推他出去先。
卷帘关上时,谢破军整个人都呆住,他飞快冲去过,对着里面喊无异,你这是做什么?!
乐无异一个人在里面,心里其实怕死了,却对破军说,老师,你快点走。他已经出去太久了,随时都会回来的。
谢破军发现外头这面还跟里面不一样,卷帘底部没有托手承力的地方,心想这下坏了。他跟乐无异说,无异,你试着抬抬看,只要一道缝。
乐无异试了一下,说不行,我一个人抬不动。老师你快走吧,你去找警察,找我师父,他要绑架的人是我,目的达成前不会伤害我。
谢破军又试了试,在外面实在使不上力,咬牙心一横,说你别怕,等着,我去找人。
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乐无异靠着卷帘门坐了下来,蜷起微微发抖的膝盖,抱成一团。
谢破军怕路上遇见绑架他们的人,不敢往大路上走,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城郊一处小区,看样子才交付了一期,入住率也很低。他找了好几家才有人开门,马上报了警。
谢破军自己怕警察来晚,折回去打算守着那个车库,如果那人带走乐无异,也好记下车牌,或者做些记号。
前前后后大概十几分钟,谢破军一刻不敢耽搁,可等到他走到那个车库门口,立即傻了眼。车库门已经打开,里面早就人去房空。
谢破军看着车库里明显打斗的痕迹,地面上被拖动的血迹,心惊肉跳。
?
狼王从没想过,他居然有一天会跟乐绍成一起商量事情,更没想过在这个时刻,他能够信任的人,只有乐绍成和谢衣。
怎么样,他怎么说?乐绍成急着问狼王,他要钱吗,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他。
狼王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他亲自跟我谈,我怎么都敢相信十几年的兄弟会背叛我,哪怕收到照片时,我居然还担心他出了事。
谢衣内心自然也跟他们一般焦急,尽量平静自己说,狼王,当务之急是一起把无异救出来,这笔账要怎么算,都是后话。
狼王看了他一眼,说阿成他说要我身边最重要的东西。
谢衣微微皱眉,最重要的东西?
乐绍成脱口而出,难不成他要的是那套古玉?
狼王点头,说那是我父亲的命,除了无异,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乐绍成略加思索,缓缓开口道,有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说,因为事关你父亲……
狼王一挥手,说我跟你事,现在也无暇再多言。那套玉再重要,跟无异比又算得了什么,只是阿成那个畜生,他还是怕我,不许我亲自去交换,要我呆在他指定的位置,如果但离开监视的视线,就要伤害无异。交换的事,不得不交给你们两位。乐绍成你可有想过,当年你为了这套玉,害了我父亲,如今报应在你儿子身上,可你视为儿子的人偏偏是我弟弟。
乐绍成说,你听我说,你父亲的玉,你一定好好保存下去。在我家中,有一套一模一样的赝品,足以骗过顶级的鉴定师。
狼王同谢衣都愕然,什么?
乐绍成继续说,也许冥冥中自有注定,你父亲为了那套打眼收来的赝品,郁结而死。到今天,它竟然有可能救你弟弟一命。
谢衣见狼王还是一脸困惑,恐怕当局者迷,便对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令尊收来的玉,其实是一套精仿的赝品,而令尊恃才傲物,受不了此等打击,恐怕也折了不少家当,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这套玉现在是在乐伯父府上,而他当初给你的那套真玉,恐怕是他多年以来慢慢收回来的。
狼王望着乐绍成,心情复杂,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会这么好?
乐绍成摇头,说他猜中了十之八九,但那套赝品是我同兀火罗一起收来的,他曾经有过怀疑,是我刚愎自用,怂恿了他。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他。
谢衣看了看乐绍成,又看了看狼王,对狼王说,我知道你现在心中一定百感交集,但就如同你之前所说,当务之急是救出无异,你同乐伯父的十年之约,还是等日后再去商讨。
乐绍成也连连说是,让狼王和谢衣先商量怎么交换人,自己就回家里取那套赝品。
狼王捉住乐绍成的手,说你确定一模一样,如果有闪失,会害了无异。
乐绍成苦笑,说能瞒过你父亲同我的眼睛,你自己想想吧。
(67)
昏昏沉沉,像在暗夜的深海中漂浮着,只有冷,无助,绝望。
尚存微弱的意识提醒乐无异,他并不是在海里,而是在一辆SUV的后备箱,一路颠簸,头很晕,或者是因为失血的关系。
车突然停下来,脚步声。后备箱盖被打开,乐无异努力睁着眼,视线一片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听见成哥在说,糟糕了……血没止住……
乐无异能感觉到身下黏糊糊一片,那是他腿割破留出的血。
成哥摸了摸他的头,说有点烫。我说你也太不乖了。现在怎么办吧。你哥哥要是爽快点把玉给我们,还能马上跑路找人来给你看看,万一他耍小花招,你说你还能撑几天……
成哥弯下腰,在乐无异眼睛上亲了一下。乐无异吓得毛骨悚然,好在成哥只是亲了他一下,把后备箱又关上了。
两天后,游乐场。
周末的游乐场异常热闹,每个项目前都排满队,大人小孩人山人海,随处都是兴奋期待和尖叫。
纵观整个游乐场,唯独西面一角的迷宫区格外冷清,也难怪,门口转角竖着暂停开放的牌子,即使有人过来,也会转弯走。
大约是下午三四点,一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拎着个箱子,经过那个止步牌,熟视无睹。四下看了下,便往迷宫里头走。走过门口的检票间,透过窗户,看见工作人员昏睡在地上,所有的监控屏都一片黑。
男人走到迷宫里,里面的灯都关着,静静悄悄,不像有人的样子。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试探着问,在吗?东西我带来了。
唰,整个场馆的灯一下子亮起来,男人感觉到刺眼,微微眯了下眼睛。他听见有人说,是你?
男人把鸭舌帽摘了,塞进口袋里,抬起头,他正是谢衣。
成哥并没有现身,只是问东西呢?
这是个四面墙同隔墙都是镜面的迷宫,谢衣站在门口,他的身影被投影反射,整个迷宫里折射出无数个谢衣。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明显。
谢衣打开箱子,说在这里。
成哥说,狼王不会拿他弟弟的性命开玩笑,对吧?
谢衣说,东西可以马上给你,人呢?
成哥说,我拿到东西,确定没错,就会放人。
谢衣皱眉,说我们凭什么相信一个判读?
成哥哈哈大笑,说你们只能信我。
谢衣站立着,不动也不语。
成哥说你放心,我只想要那套玉。你现在先前走,到第一个隔墙,右拐。
谢衣照做了。成哥又让他走了几格,叫他把玉放在地上。
谢衣放下玉,听见成哥叫他后退到最初的位置。谢衣迟疑了下,也别无选择,折了回去。
灯突然暗下来,迷宫的隔墙突然自动重新排列。谢衣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镜子里旋转,整个房间像是天旋地转。
成哥乘机从另一个出口进去,拿了箱子,退出了迷宫。而等他走到出口打算溜走的时候,眼前人影一闪,谢衣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迷宫,走到他面前。
成哥楞了下,怎么可能……
谢衣眉眼一挑,笑说镜面反射,计算角度和距离,就能推算出实体所在位置。
成哥抓紧那个箱子的把手,冷眼看着谢衣,说那又怎样,你敢耍什么花招的话,那小鬼就一命呜呼了。
谢衣盯着他,缓缓说,口口声声说要拿走狼王最重要的东西,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放人,不是吗?
成哥脸色变了,掏出枪,枪头套着消音器,指着谢衣说,人呐,太聪明了不好。
谢衣不为所动地看着他,淡定的模样真是让人愤怒。
成哥不想纠缠,怕拖延了时间有人过来,便想扣动扳机。
突然,旁边的镜子像是晃动了一下,镜子里谢衣的投影居然像穿过镜面走了出来。
你……成哥整个人都看呆了,一时间忘了开枪,而镜子里的谢衣迅速动手反折他的手,将枪抢了过去。
(68)
谢衣夺了成哥的枪,随手就丢给对面的谢破军,看着他举手拿枪指着成哥的头。
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成哥看了看谢破军,又看了看谢衣。
谢破军斜嘴一笑,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一模一样,照镜子的感觉,就连我们自己,第一次照面也吓了一跳。
谢破军从那个车库出来,想着乐无异跟他说的话,去找他的师父。一时间不知道要上哪里去找这个跟他长得一样的男人。灵机一动,打了夏夷则的电话,被夷则带去找了狼王。
他从大门口进去,始终担心着乐无异,好奇心都退到一边。而猛然一抬头,看见屋里的谢衣,心头一跳,即使早就耳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衣就走过去,走到他的对面,两个人呆呆对望,又不约而同地微笑。
走吧,谢衣对成哥说,带我们去见这个世上唯一可以分辨我们的人。
成哥还愣着,说,什么?
谢破军拿枪管在成哥头上敲了下,说还装?别说你没把他带着身边。
成哥怏怏地瞅了谢破军一眼,在两人的押解下,走出了迷宫。
果不其然,成哥带着两人去到游乐场的地下停车库,他的车是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停在角落里十分不起眼。
成哥说乐无异在后备箱,要走过去开。
谢衣突然拦住他,说等下……
成哥回转头,面无表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乐无异在后备箱里,烧得昏昏沉沉。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有师父的声音。乐无异喃喃道,师父……
后备箱门被打开,光线透进来,乐无异看见模糊的身影,像是谢衣,他努力用颤抖的声音,无力地喊出来,不要!
身边的十字弓一触即发,朝着开门的人射了过去。
成哥趁机挣脱,手立刻伸进后备箱,捏着乐无异的脖子,强硬地把他拖起来。
师父……师父……乐无异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泪眼朦胧间,看见两个谢衣在面前,一个搀扶着另一个。
整条右腿被血水浸染,脸色苍白得可怕,乐无异使劲挣了几下,想摆脱成哥的控制,却反倒被他掐着脖子,硬是往车上拖。师父好像在喊他呢,无异,可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飘过来的。
成哥从后座拿了把匕首,架在乐无异脖子上,用安全带绑住他,单手扶着驾驶盘,发动了车。
乐无异努力扭头,看见一个师父扶着另一个让他靠着水泥柱坐下来。
别动!成哥冲着乐无异咆哮,命令他把头扭回来。乐无异一点都不配合,脖子被匕首画了道小口子,流了点血。
成哥说,你丫再不听话,就送你去陪你师父。
乐无异已经看不见师父了,扭过头,带着哭腔吼,你要动手就动手好了!
已经出了车库,成哥反而把刀放了下来,看了眼乐无异的脖子,确定只是擦破了皮。
乐无异哽咽说,你跑不了的,去自首吧。
成哥专心开车,叫他闭嘴。
乐无异扭头看着他,有气无力说,你喜欢我哥哥,对不对?
成哥明显是吃了一惊,却也没有其他表示,继续开车。
乐无异说你崇拜他,喜欢他。可他却为了认了不到半年的弟弟,要跟你散伙……
成哥说,你闭嘴。
乐无异不理他,继续说我哥知道了我跟我师父在一起,他根本不能接受这种恋情,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机会。你要带走我,带走我们家的玉,你要我哥找你一辈子……
成哥拿起匕首,在乐无异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说你给我闭嘴!
乐无异不为所动,一边偷偷去解安全带的开关,一边说,不要自欺欺人了,我哥要找也是找我,一天找不到我,他就会多讨厌你一点。
呵,那又怎样?成哥笑了。对他来说,就算是恨也比忘记好。
乐无异轻轻吐出两个字,变态。
成哥皱眉,你说什么?
乐无异说对不起啊,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你根本不喜欢我哥,像这种变态畸形的感情,怎么配叫喜欢?
成哥怒了,单手来掐乐无异的脖子,乐无异却看准时机,松开安全带,反扑过去抢方向盘。
你疯了吗?!!松手!成哥一边推乐无异,一边控制方向盘,车子就在道路上蛇形着,砰一声撞上了隔离栏,安全气囊马上弹了出来,把两个人都震晕。
不知道晕迷了多久,乐无异先醒了过来,他被安全气囊卡在座位上,扭头看见成哥满头是血,痛苦地哼哼着。
乐无异努力地推开车门,艰难地从座位里挤了出去。
腿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一点点撑着站起来。油箱好像漏了,滴滴答答地漏着油。乐无异想趁机逃走,能走多有就多远,可回头看见成哥卡在座位里,不禁咬着嘴唇纠结起来。
乐无异拖着伤腿回到车边,想要打开驾驶门,门撞歪了卡住打不开。他又折回副驾驶,爬了进去,试着把成哥从驾驶座上拖出来。
成哥惊诧,说为什么?我害你,害了你师父……
乐无异咬着牙,使劲拖着人,说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让我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我眼前消失,我办不到。
哈,哈哈。成哥仰头笑了两声。
乐无异便不理他,专心把他拖了出来。筋疲力尽地移到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成哥扭头看着他,默默看着他茶色的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慢慢合上。
喂,小鬼。成哥喊着乐无异。
师父……乐无异轻声道,突然觉得头好沉,慢慢歪向一边。
(69)
不知道睡了多久,乐无异睁开眼,迷蒙间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那是一个很长的梦,一个人行走在长安街头,纪山古道,登上一艘奇异的偃甲船,翱翔在空中,船在广州的码头登陆,走了下来,像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好像在人群中看见了闻人她们,可他们却像没发现自己。
一直走,继续走,不知道要去到哪里,抬头,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白袍红衣。乐无异走上去,加快脚步,却总是跟那个身影保持了一段距离,怎么都追上。
累了,追不动了,停下来,那个身影也跟着停了下来,仿佛在等他一般。乐无异明白了,不再追着他,就跟在他后面一路缓缓行。
诶,你醒了?
乐无异眼睛转来转去,看见他床边喊他的人是叶海。
并没有完全清醒,好像一半魂儿还在梦里没有回来,呆望着叶海问,怎么是你?
叶海说你哥在警局做笔录,你爸陪你妈做检查去了。
乐无异一惊,清醒多了,问我妈怎么了?!
叶海说多少受了点惊吓,不过好像没什么大碍,常规检查。
乐无异张了张口,想问那我师父呢,话到嘴边停住,他突然感到害怕,直直盯着叶海。
叶海对他笑了下,笑容并不是很自然的,说乐无异,你师父有话让我带给你。
乐无异整个人一下子凉透了,胸口闷得不行,透不过气。
叶海吸了吸鼻子,同乐无异说,你师父说他原本是纪山上的灵石,静水湖的草木,受到大偃师的眷顾,才有幸来人世走一遭。
外面正在下雨,淅淅沥沥,风吹得窗外的梧桐沙沙响。乐无异平躺着,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贴着脸颊,沾湿了枕头。
我本是纪山上的灵石,或是静水湖边的草木,受到大偃师的眷顾,才有幸来人世走一遭。世人皆当我是谢衣,必恭敬止,殊不知我一身学识不过是大偃师所赐。若他们得知我得知我真实身份,只怕会视为怪物……
他们若要畏我怕我,乃人之常情……我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收到一个徒弟如你一般,丝毫不介怀我非人类,待我如斯……
我的傻徒儿,你是我的知己,我的恋人,千年的羁绊,若是这样的羁绊能再长久该有多好……这么想我真是太贪心了……
倘若命运流转,终有一散,纵然是他那样的偃师,也无能为力,你我又岂能不顺行?我在这世间已经呆了太长时间,而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无异,你一定要开开心心地生活,愿你每个梦都能成真,愿你能遇见最好的人……
乐无异咬着嘴唇,掩饰不了抽泣声,师父,你便是我遇见最好的人啊。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走到病床边上,帮乐无异擦了擦脸,关切问,无异,你怎么哭了?
乐无异哭得泪眼婆娑,抬眼看见谢衣站在面前,左手被绑带吊在胸前。
师父……乐无异马上爬起来,用胳膊抹了下眼睛,迅速抱住他,师父……
你认错人了。谢破军惊讶地说,可乐无异不管他,偏偏抱着他哭得一塌糊涂。
谢破军帮他顺着背,说你别吓我,这是怎么了?
乐无异哭得断断续续说,我师父……我师父……他……他现在在哪?
谢破军笑说,你师父不是在这里吗?
乐无异不知道说什么好,长得再像,却不能自欺欺人,不是就不是。
那么,可以松手了吗?
谢衣的声音骤然响起,乐无异一惊,从谢破军怀里钻出来,往他身后看。
谢衣拍了拍谢破军的胳膊,说松手。
师父!!乐无异马上松开谢破军,扑向谢衣。
谢破军耸肩,说这也太无情了吧?
乐无异还带着哭腔跟谢衣说,师父,叶海说你没了啊……
叶海马上举手,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不就是把一些带给你,再不说出来我就忘光了。谢衣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轻轻拍着乐无异的肩,说我没事,破军肩上受了点上,已无大碍。
乐无异抬着头,深深地望着谢衣,胸口还没平息起伏着。
叶海走过去,碰了谢破军一下,说可以回避了。
谢破军还说为什么?话没说完,谢衣捧着乐无异的脸,旁若无人地吻了下去。
叶海拉着目瞪口呆的谢破军走出了病房。谢破军还回头瞄了一眼,像是给他们找理由,说劫后余生,可以理解……
No!叶海摇了下手指,说平时就这样。
谢破军愕然,说平时?你时常撞见吗?
叶海一脸少见多怪,说更劲爆的都撞见过。
谢破军都合不拢嘴,却突然抓了下叶海的衣服,说等下,你看前面走过来的两个人,是不是无异他哥和他爸?
叶海定睛一看,淡定说,眼力不错。
谢破军指着里面说,不要提醒他们吗?
叶海眨了下眼,说人家家务事,我们不方便管。
说着,两人同时回过头,病房里的两个人正吻得难舍难分,如胶似漆。
——END——
番外 · 傻白甜的一天
无异……起床了……无异……
在谢衣温柔的呼唤中,乐无异缓缓睁开眼睛,嘴里念念着,再睡一会,就一会儿。
无异……
乐无异迷迷糊糊想,今天礼拜几来着,礼拜三?礼拜四?啊!今天是礼拜四,可是劳动节呀,今天不上课!
乐无异马上来精神了,伸手把床头柜的手机拿过来,又听了一遍“无异起床了”,才把闹钟关掉,对着锁屏笑眯眯道,师父早上好!
手机的锁屏,是一只贴着屏幕的手,掌心上精致的偃师标示。
换好衣服,蹦跶着下楼,跑得太快,以至于在楼道拖地的家仆如意都忍不住喊他,少爷,小心点。
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丰盛的早点,一锅白粥,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两三碟配粥小菜,几样精致的西点。乐紹成坐在餐桌正位,一边翻看报纸,一边喝着咖啡。左手边的夫人傅清娇,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脸上的神情也一改往日的气势,自然而然的柔情慈爱。
乐无异走过去,一边说爸早,妈早,妹妹早。
说着,在傅清娇肚子上轻轻拍了下,便在她身旁坐下。
傅清娇嗔怪道,你怎么知道是妹妹,万一是弟弟呢?
乐无异掐了块巧克力小糕点,放进嘴里嚼,嘟嘟囔囔说都好,都好。
傅清娇想站起来给他盛粥,乐无异马上抢着自己来。傅清娇笑了笑,望着儿子头上翘起的头发,说瞧你,又不把头发吹干就睡觉,翘得乱七八糟。
乐无异听了,马上扭头对着旁边玻璃架的投影,撸着头毛说还好吧,真的很乱吗?
见他这么注意形象,傅清娇就假装不经意问,怎么,要出去?
嗯……乐无异就含糊地应了一声。
乐绍成这才从报纸里抬起头,对乐无异说,见着你哥,跟他说声,下个月春拍会,场地我看过了,什么时候有空,叫他跟我一起去现场看看。
乐无异还没搭话,傅清娇对丈夫说,我看你还是自己给狼王打电话,回头无异玩起来就忘了。
乐绍成哦了一声,问乐无异,你不是去找你哥?
乐无异叼着糕点,摇了摇头。傅清娇斜了他一眼,说看他穿得这么整齐,就知道去找谁了。
乐紹成这才打量了儿子,浅蓝色条纹T恤,卡其休闲裤,比校服看起来是要清爽帅气些。乐绍成总算听出傅清娇的画外音,倒也不介意,只是叫他早点回来。
傅清娇在旁边补充道,下半年就高三了……
乐无异低埋头喝粥,明明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却好像他做贼被抓着了一样。
自从被绑架那件事后,乐绍成和狼王的关系没那么紧张了,狼王虽然并没有表态是否将过去的事放下,却默认了乐绍成接乐无异回家去住,而在他结束了酒吧的生意,居然还听了乐紹成的游说,同他一起做起来以前跟兀火罗做过的本行。
让乐无异回乐家这事,乐绍成,狼王,谢衣三个人私下有见过面。他们聊过什么,乐无异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他知道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达成共识。乐无异自己当然更想跟谢衣一起住,但长辈们毕竟是长辈,要他们接受这段关系,还是要慢慢来才好。
吃完饭,乖巧懂事地跟爸妈告别,保证自己会早点回家,转身马上飞奔出去。
天气可真好,骑车在马路上,阳光像是在脸上跳跃着。沿路看见年轻的母亲牵着蹒跚的孩子,热恋的情侣依偎着等车,似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咚咚咚,乐无异敲了敲门,没等他敲第二遍,门便开了。
无异,今天这么早?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谢衣探出头来,微笑道。
乐无异正想开口,谢衣缓缓靠过来,说外面很热吗?脸跑得这么红。
在谢衣快碰到他前,乐无异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垂眼道,老师,别装了……
诶?谢破军马上变脸,说不会吧,已经很像了啊!
乐无异自己脱鞋,一边说,嗯,像是很像。
谢破军说,你都说很像了,为什么还是看得出,告诉我好不好?
乐无异就从他拦着门的胳膊下钻了进去,一下子朝客厅里站着的谢衣本人飞扑过去,师父!!
谢衣从容地回过头,单手揽住他,极其自然地低头在小徒弟嘴上亲了下。
谢破军就在边上干咳了一声,说大清早适可而止吧。
乐无异就跟树熊一样挂在谢衣脖子上,一直说师父,我可想你了!
谢破军说,干脆你也搬过来算了。
乐无异马上说,我也想啊!
谢衣却摇摇头,说不可。
乐无异松开谢衣,他也就嘴上说说,心里当然知道是不可能的。谢破军还在边上逗他们,节日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回避吗?
想哪去了?我们是要出去看电影,看电影。乐无异这样说,自己脸却有些红,说起来好久没跟师父单独在一起了。
谢衣叫乐无异等下,换件衣服就出去,他进房里拿衣服,出来时脱掉了T恤,一边穿衬衫,一边跟乐无异说好了,走吧。
看过很多遍以后,谢破军还是会惊讶,他盯着谢衣敞开衣襟下的腹肌,感叹道这真是我做出来的吗,真是鬼斧神工。
一边说,一边动手就去摸。乐无异眼尖手快,立马把他手拍掉。
谢破军揉着手,突然邪恶地笑,说叫你不跟我们住,你不在的时候,我早就从头到脚验过我的杰作。
乐无异马上一脸担忧地望着谢衣,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
谢衣卷起手指,在乐无异头上轻轻敲了下,说想什么呢,你听他胡说。
乐无异扭头去瞪谢破军,老师你……
走了。谢衣已经拉住他手,牵着他往外面走。
放假前总是盼着能得空单独在一起走走,真有了这样一天,时间就走得飞快,真正也做不了什么。就算是在电影院里,两个男人一起看电影,多少还是引人侧目,也许也有因为他们是好看的男人。被人多看了几眼,自己也跟着心虚,私底下都不敢有什么亲密的动作,本来还想没人注意的时候亲个小嘴,结果手偷偷搭到一起,也会心跳起来。
也就看了个电影,吃了两顿饭,一天就这么转瞬间过去。谢衣送乐无异回家路上,乐无异忍不住又说,能搬出来就好了。
天暗下来,谢衣轻轻握住乐无异的手,绕开路灯的照亮,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师父……乐无异回头看谢衣,涣散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淡淡的笑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却温柔而生动。
谢衣回转头,深深注视着暗处那双纯粹迷人的茶色眼睛,说就算这样一起走,我也希望路不要这么快就到了头。可你的家,就在前面呢。
可为什么……乐无异嘀嘀咕咕,又不是没一起住过,为什么大家要掩耳盗铃?
谢衣宠溺地笑了笑,说无异,掩耳盗铃不是这么用的。
乐无异哦了一声,把谢衣的手攥紧。
就这样徐徐而行,谢衣跟乐无异说,长辈们有长辈的考量,总是觉得无异你还小,应当用更多时间去体会,思考和决定你人生中重要的事情。他们是怕你当局者迷,只缘身在此山中,才想你跳出来看看,分开下下能让你看得更通透吧。
是吗?乐无异突然停下来,抬头望着谢衣,那他们确实做到了,我比之前更加清楚,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确定。
谢衣望着乐无异明亮的眼睛,尤胜夜空中闪烁的星,心潮翻涌不止。
两个人偷偷溜进车库,来不及锁好车,紧紧抱在一起。压抑了一天,确切说是更久的时间,说不上谁更主动地亲吻着对方。谢衣把乐无异抱起来,又放下,把他按在墙上,强势地隔着T恤搓揉年轻的身体,身体渐渐起了反应。
门口突然一声动静,两人吓了一跳。谢衣马上把手从乐无异衣服里缩了回来。肉包的眼睛在黑暗中铮铮发亮,傲气地巡视了一圈,慢悠悠走出车库。
乐无异满脸通红,揣着谢衣的衬衫下摆,小声喊,师父……
谢衣深吸了口气,在乐无异额头亲了下,说该回去了。
师父……乐无异抱着谢衣,轻轻在他脖子上啃着。
谢衣不可能没有反应,皱着眉,把乐无异推开,说乖,很晚了。你哥看见我们在这里……他会一枪毙了我。
他又不住这。乐无异虽然这么说,心想傅清娇还大肚子,反一吓到她就更不好了。于是恋恋不舍地跟谢衣说,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快高考,等我上大学了,我们就搬出去住。
谢衣微笑说,好。
乐无异说,那时候,我妈也生完了,要忙着照顾妹妹。
谢衣说,嗯,对。
乐无异不放心地问,师父,那时候,万一我考到别的城市去了,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谢衣说,你去哪,我都会一起去。
乐无异笑开,说一定要搬出来住,跟以前一样,就我们两个人,我还能煮东西给你吃。
谢衣也笑了,说吃完东西还能吃你。
乐无异红着脸说,吃光吗?
谢衣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说渣都不剩。
乐无异抿了抿嘴,说那现在再吃一点点好吗,就一点点……
谢衣压低声,声音不能再暧昧,再一点点,我怕停不下来。
乐无异抱着谢衣脖子,舔他的嘴唇。
无异……谢衣艰难地克制地吻他,又深深被吸引着。
无异?你在里面吗?乐绍成的声音在车库门口响起。
哦哦,我回来了。乐无异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乐绍成看着儿子,摇了摇头,说这么晚回来,手机也不接,你妈都快报警了。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说那个……没电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乐绍成冲着车库说。
乐无异哦了一声,低着头跟父亲上楼。
车库的角落,谢衣靠着墙,按着胸口,砰砰地心跳着,下次……真的不能这样了。
——完——
啊 好甜 好甜哦 好甜甜哦。。。。。。155555555555555551被甜到了 又被成哥喜欢狼王吓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篇当时在36没有看全,我还记得一直追到贴吧去查了图片,才算勉强看完,这里应该是全了吧。
是的,这里是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