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两茫茫

36
这一刀自然是没砍成。
乐无异把自己遇上的诡异情景说了,谢衣听得直皱眉,道,“我不曾施法逼退穷奇,倒是刚想结阵困住它,无异你就冲了上去,我勉力支撑舜华之胄,然后……然后林间就突然起了一阵白雾,我再上前去时,你和那凶兽就已踪迹全无。”
“然后你去找那小子,又半路被女萝缠上了?”
谢衣颔首,“说来惭愧,这藤蔓无形无色,若不是你与无异赶到,我怕是也讨不了好去。”
“所以你们中招,都是因为那片白雾咯?”叶海眺望着底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水泽,皱起眉峰。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乐无异试探性地问道:“叶伯伯,你知道那白雾是什么来头?”
“如若我猜得不错的话,那白雾就是蜃气,是蜃妖的一种幻术。”叶海收敛了嬉笑神色,肃容道,“而且,如若我料得不错,那蜃就藏身于水底。”
“所,所以我跟师父看到的人,其实是蜃妖的幻术?”乐无异咋舌,“那它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能有什么目的。”叶海翻了个白眼,“吃了你呗。”
谢衣沉吟片刻,道,“这蜃气虽然能迷人心智,但也无甚威胁。先前我二人毫无防备才会着了道,但凡有些术法根基之人,在有所防备的情形下,默念清心凝神的口诀就不会被幻术所迷。”
叶海点头称是,又趁机嘲笑了一番谢衣阴沟里翻船。后者不为所动,沉声道:“我们这一路以来,遇到的妖物着实有些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乐无异摸了摸后脑勺,“除了都很强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不,是它们出现的顺序,暗合五行之理。”谢衣随手抽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水之蜃妖,火之毕方,木之女萝,金之穷奇。”
“那么下一个……是土?”
“多半是。”谢衣顿了顿,道,“土系妖灵数量不多,但大多力量强横,动辄移山填海。接下来的路,可能不会那么好走了。”
一直闷不做声的叶海忽然抬起头,脸上阴云密布,“而且照你们这个德行,下个遇见的多半是……它。”
“它?它是谁?”乐无异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混沌。”谢衣与他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难道是山海经上说的那个混沌?”
“没错。”谢衣轻声道,“传说混沌无首无面,六足赤尾,背生四翼,乃是天地初开之时就诞生的神兽。”
“这家伙是和我族的赤魃女祖一个时代的,别说是你们了,就是三个我绑一块都打不过它。”叶海摇摇头,“要是梼杌夔牛什么的,我拼一拼也能帮你们打发了,如果是它的话,只能听天由命了。”
乐无异知道叶海这人虽然看上去不靠谱,但正事从不含糊。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万一遇上肯定就是要么跑要么死的份。然而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劝自己回头,也令乐无异很是感动。
谢衣则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方欲开口,叶海却大大咧咧地跳了起来,勾着乐无异的肩膀嚷嚷着走了走了。后者被拽出去好几步,艰难地回过头朝他笑了笑,他心头一动,忽有云破见日、柳暗花明之感,从容迈步跟了上去。

之后的路既无凶险也无波折,他们顺利地来到了山脚下。然而当须弥之山映入他们眼帘的时候,不时回头找谢衣说话的乐无异也忘记了言语,近乎震悚地看着那座山。
严格的来说,那也是一棵树。
古老的枝蔓在岩石上盘根错节、纠葛成团,早已被自然之力打磨成山峦一般的黝黑与粗糙。和神祗一般年岁的树冠冲天生长,几乎要高耸入云,将整座仙山都笼罩在自己的树荫之下。
“喵了个咪,这树都快赶上矩木了。”良久,乐无异喃喃说了一句。
三人都沉浸在震撼之中,直到他们身前传来一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响,浑厚而诡异,听得人毛骨悚然。
叶海脸色骤变,烟杆一挥,诸人立刻被笼罩在一个灰黑色结界之中。
“噤声。”他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随后又是一阵怪笑传来,伴随着隆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顿时抽了口凉气,面色已然沉到不能再沉。
乐无异知道这是正主儿来了,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叶海的结界可以掩藏气息,然而在这种与天地同寿的凶兽面前,这种把戏几乎是自欺欺人。他微侧了头,瞟见谢衣也是一脸凝重。而后者见他望过来,忽然伸手去牵乐无异的手。
十指相握,他只觉得自己掌心湿漉漉的,全是紧张出来的汗水,而对方的手温暖而干燥,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熨平了,陡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旖旎心绪来。
谢衣转过头去,面色十分平静。两人距离很近,乐无异能看见他微微抿起的唇角与墨黑眼睫。他自认不算是个很有勇气的人,然而在这一刻,他全然忘了步步紧逼的威胁,几乎沉浸在了那只手带来的温暖之中。
如临大敌的叶海被身后两人平静得诡异的呼吸声弄得诧异了一下,谢衣不消说,泰山崩于前都能令人如沐春风。乐无异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长进了?结果他一回头,差点被那种只差没敲上“旁若无人”四个大字的甜蜜氛围气了个倒仰。
敢情就他一个最能打的这么紧张?!千年尸魃的威严何在?!
叶海一瞬间就不紧张了,但是仍然给气得眼前发黑。
结果不一会,他发现自己眼前真的一片漆黑了。
此时此刻,乐无异二人发现叶海转过头来,先是一脸怒色,忽然经过了一阵剧烈的变幻又变成了诡异的空白,最后倏地抬起头来,冷冰冰地看着他们。
他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大敌当前。然而谢衣猛地把他往后一拽,抽出唐刀,冷然道,“阁下把叶海怎么样了?”
“叶海”忽然不可自抑地狂笑起来,瞳眸变成了铁灰色,额头上青色的纹路疯了一样的滋长蔓延,几乎要爬满整张脸。
“又见面了,凡人。”他阴冷地看着谢衣,目光忽然游移到乐无异身上,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似的咧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小子,有趣,有趣……”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乐无异快速而小声地问道。他再迟钝也看得出谢衣对面前这人的敌意,然而现在不是让他们关起门来解决问题的好时机,结界外面还有个大麻烦!
“说来话长。这人不是叶海,他很危险。”谢衣一面全神戒备,一面快速思考着解决面前这人的办法。虽说平日里叶海以凡人模样出现,但那些都是他的皮囊,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伤及不了他的本体。但面前这个既然能进入瀛洲外围的结界,必然不会那么简单。说来此事也是因他而起,虽不知这个“心魔”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也无法坐视老友遭此一劫。
“你大可放心,我对你们的生死一点兴趣都没有。”面容酷似叶海的男人抬起手掌,又狠狠握成拳,“三百年了……我被他在识海中困了三百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我都在肖想如何得到这具身体!”他忽然笑了起来,“说来我还得感激你们,要不是为了救你们,他怎么会动用法身,还封印了绝大部分的力量……”
然而他话音未落,面色陡然狰狞起来,半边脸上的纹路消褪掉了一些,咬牙切齿地嚷道,“谢衣!把结界拆了!把混沌给老子引过来!老子要废了这厮!”继而转换成了不可置信与狂怒,“不可能!你如何会破困而出!”
谢衣一震,当即明白了叶海的用意,但他迟迟没法下手。
“你想干什么?你敢在这解封?你疯了么?!”叶海脸上露出惊怒与怨毒的神色,继而放肆大笑起来,“老子要你陪我去死!你敢不敢!”他面目狰狞地转向谢衣,浑身不断抽搐,似是在疯狂地抢夺这个身体的主控权,“谢衣!别婆婆妈妈了!快给老子拆结界!”
谢衣倒退一步,摇了摇头,咬牙道,“叶海兄,你……”
忽然他的右手一轻,唐刀脱手。谢衣一惊,抬眼望去,只捕捉到一个金色残影箭矢一样掠了出去,唐刀撞在结界上发出铮然一响,伴随着漫天黑风狂卷,一个庞然大物倏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小子,干得漂亮。”叶海忽然冲他们笑了一下,衣袂翻飞,整个人由内而外释放出巨大而恐怖的能量。
“不——!”
谢衣只觉得眼前一花,与乐无异两人跌坐在地上,已然是被瞬移到了须弥之山的半山腰。他顾不得满身的狼狈,冲到山崖边上朝下望去。只见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隐隐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与嘶吼,那红光越来越炽烈,几乎要将世间万物焚成灰烬,最后轰然爆开!
天地同寂。
谢衣凝视着那团刺目的光华,久久不曾言语。仙山之西永远挂着一轮红日,不曾升,也不曾落,犹如人世的夕阳,在他们身上落下温柔而冰冷的余晖。
乐无异将手中唐刀的灰尘拿衣袖拭净,捧在手上,递到谢衣面前。后者仍不言不动,他便唤了句师父,又轻声道,“您……是不是怪我,将那结界打碎了。”
谢衣眼睫微动,伸手接过唐刀,缓声道,“并未,无异,你没有做错。”他转头望向那轮血色的夕阳,说了一句话,乐无异的眼泪忽然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他说,我只是想到,我初次见到叶海时,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
与这样一轮冰冷而美丽的夕阳。

37
“这瀛洲之上,倒是许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虚空之中蓦然响起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几近凝滞的气氛。谢衣与乐无异几乎是同时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一无所获,只好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阁下是谁?何不现身一叙。”谢衣虚按着唐刀,朗声道。
那个声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整个须弥之山都与他的笑声共鸣而发出隆隆的震动。须臾,那个声音又道,“吾乃此间主人,东海君冯修。尔等有什么话要说,此间山石草叶俱是吾之耳目!”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震悚。东海君是上古神祗,原为天界雨师,后被贬为一方水神。而后仙山沉没,他又被海神禺虢派去看守瀛洲岛上的须弥之树。正是他们此行前来所面临的最大麻烦。
乐无异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虚空做了个揖,开口道,“冯修上仙,晚辈此次前来,是为了向您讨一枚须弥之果,还请上仙成全。”
“小子狂妄,你可知须弥树之果乃是天界的神物,岂是能轻易给与你的?”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况且尔等擅入须弥之山、打伤神兽混沌,已然是不小的罪过。”
乐无异急了,刚想开口,被谢衣眼神止住,以烈山部旧仪躬身行了个礼,恭谨道,“上仙恕罪,我二人擅闯此地是为性命攸关之事,并无恶意。打伤神兽混沌也是迫不得已,还望上仙原谅则个。”
那声音顿了顿,“咦”了一声,“你既非人族亦非妖类,却灵智已开,还与神农氏颇有些渊源……难怪能闯过这岛上的五行大阵,倒还是有几分本事。不过这须弥之果虽然珍异,却无长进修为、延年益寿之功,你们要它何用?”
“上仙明鉴,追本溯源,在下正是北疆流月城烈山部族中人……所造。求取须弥之果是为了重塑躯壳,未敢有其他非分之想。”谢衣眼神变幻了一瞬,只当是没看见乐无异骤然握紧的双拳。
“原来如此,造你之人也算是近窥天道,因而慧极必夭,不得长久。而你又机缘巧合,得开灵智……罢了,烈山一族当年为补天之事出力良多,便赠尔一枚神树果实又有何妨。”
乐无异浑身一震,面上难掩狂喜之色,“您,您真的愿意给我们一枚须弥果?”
谢衣也是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这个东海君如此好说话,如果真能顺利拿到须弥果,这一路的艰辛总算是没有白费。
“别高兴太早,要先通过吾的考验,须弥之果才能放心交于尔等。”冯修道,当头给二人泼了一盆凉水。
“成与不成,全看你们自己的了。”

话音未落,乐无异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人已经站在一条山间小道上,周围哪还有谢衣的影子。
“师父——”他大声喊道,却无人回应。知道这是东海君的考验,他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山道旁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却既无鸟叫虫鸣,也无走兽人烟,单调至极。然而过得百余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忽然显出一座小小的山门来。他抬头望去,那山门上没有匾额,看制式似是一座庙,于是抬脚迈了进去。
门内又是一方洞天,举目可见一座白色的浮屠塔,孤零零地矗立在院中。塔前站了个佝偻老僧,背对着他,哑声道,“施主可是来礼佛的?”
乐无异满心迷惑,却不敢造次,双掌合十,恭恭敬敬地道,“大师,晚辈是来接受考验的。”
那老僧转过身来,一张脸犹如风干橘皮,然而双目炯炯,透出历经沧桑的智慧与深邃。他朝乐无异微微一笑,开口道,“那么敢问施主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乐无异心道喵了个咪这是在打机锋么,可他对佛法一窍不通,最多只会念一句阿弥陀佛,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我,我从长安来。至于去处么……还没想清楚,总之会和我师父一起。”
“施主倒是胸怀坦荡之人。”老僧拈须而笑,“那么再请问施主,何谓生,何谓死?”
乐无异简直要愁死了,什么胸怀坦荡,明明是胸无点墨!恨不得立马就跑去把老爹房里那一堆佛经佛理翻烂。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他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都蕴含着极其深奥的佛理,可惜他绞尽脑汁,也只能说说大白话。
“‘生’就是生命的初始。人从娘胎里出来,鸟从卵中孵出来,植物从地底里发出芽来,器物被匠人制造出来……这些都是‘生’。而‘死’么……”他停顿了一会,由于这个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也太过刻骨铭心的经历,反而更加难以描述。
“……‘死’是一段生命的终结,很冷,很痛苦,很寂寞,却也无可避免,不可逆转。”他停了一停,眼中满是翻涌的情绪,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似的。
老僧忽然口宣佛号,颔首道,“施主所言非虚。然而‘生’与‘死’,又是孰轻,孰重呢?”
乐无异愣住了,那老僧朝他施了一礼,眨眼便不见了。连带着浮屠塔与整座寺院也消失了,唯余一扇破旧木门孤零零地立在他面前。

他苦笑了一下,走上前推开门。白光一闪,忽听耳边阵阵喧哗,乐无异舒了口气,好歹是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考验也不至于太难。
“走水了!救人呐——!”一声凄厉喊叫忽地划过他的耳膜,他下意识地跟着人群拔腿往声源处跑去。
乐无异分开众人,只见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周围的人只敢拿着水盆水桶等物往里泼,没人敢接近火场。他听见路人议论纷纷,忙抓过一个大婶问,“这里面还有人没跑出来么?”
那大婶摇了摇头,道,“惨呐,这是间善堂,里面住的全是孤儿。火起了之后,除了那照顾孩子的姆妈,一个都没往外跑,估计是不成了……”
她话音未落,身边的年轻人已然不见了人影。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一个蓝白相间的影子风也似的,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场。
乐无异记得自己上次待在这种眉毛都能被烤焦的地方,还是在星罗岩的火龙窟里。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兜头一盆水淋湿了自己,然后拿湿布捂住口鼻就跑了进来。
这地方进门是个小院落,相连的几处房屋全都烧着了,所幸还没烧塌。他刚靠近,就听见一屋子小孩的哭声,混合着滚滚浓烟,听着就让人揪心。他冲进屋子,一群孩子像看到了救星似的,全都朝他跑了过来。
于是乐无异一手抱了一个小的,身后跟着一群孩子,佝偻着身子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被熏得一道一道的黑印,周围的人一片欢呼,那嚎啕大哭的女人冲过来给他磕头道谢,他忙侧身让开,问道,“所有孩子都在这了么?还有没出来的么?”
忽然有个女童小声道:“二宝还在隔壁屋子里……”
乐无异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刚刚跑出来的时候看到隔壁屋子烧得更加严重,那孩子如果还在里面的话,估计是要糟。然而他刚想往里冲,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袖子,他一愕,抬头望去,那人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但一双眼睛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人劝道,“小伙子,你一个外乡人,救了这么多孩子已是一件大功德,那里面的房子就快塌了,你何必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白白赔上性命呢……”
乐无异皱眉,刚想反驳,忽然福至心灵,轻轻抽出袖子冲他一笑,回身又冲进那烧塌了一半的房子。
而在他迈进房门的那一刻,身后所有人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张张脸孔上保持着淡漠而空洞的表情。其间只有一个人是活动的,就是那中年男人。他朝那扇冒出滚滚黑烟的门洞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就像一滴水滴入了大海中,就此杳无踪迹。
乐无异跑进最里侧的一间屋子,已然觉得浑身的水汽都被蒸发干了,灼烫难耐。他唤着二宝的名字,眼一扫,只见房间的角落蹲着一个小小的孩童,发出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他刚松了口气,尽可能温和地喊道,“二宝,乖,快过来,哥哥带你出去!”
他一边哄那孩子,一边暗暗施了几个降温的法术,却都不管用,还是觉得眉毛都要被燎焦了。然而那孩子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什么原因,始终不肯动弹也不肯回头。只听屋顶上发出“喀拉”一声裂响,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朝他砸了下来,乐无异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映出那个自小而大坠落下来的黑影,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与烧灼却没有到来。
千柱之阵!他竟然成功了!
在这个不知是真是假、法术与符咒全数失灵的世界,自谢衣那学来的千柱之阵竟然撑住了坍塌的房梁,救了他的命。
乐无异恍惚了一瞬,仿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大声呼喊着二宝的名字。毕竟这个阵法也只是暂时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只要他这个阵眼支撑不住,这间房还是得玩完。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的空气以及连续施法的压力让他汗出如浆,每一刻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说服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直到整栋房都被烧塌了。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严丝合缝的椽铆犹如狰狞的龙骨在火焰中缓慢而坚定的下坠,他的鬓角发尾被燎得焦枯,裸露在外的皮肤滚烫如炭火。
乐无异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但他仍然像一根顽固不化的石柱伫立在原地。他叹了口气,心道这次终究是在劫难逃,即便使出了千柱之阵,也是徒然而已。
只可惜这孩子……
就在房屋轰然倒塌的那一刻,一切忽然静止了。不是有支撑物的那种暂时静止,而是完完全全的凝固。乐无异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也不能动。他看见那个孩子忽然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到他面前。借着通红而明亮的火光,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脸。
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而那面容极肖似他的孩子站在他面前,神情冷酷而成熟犹如幼小的神祗。孩子漠然道,“你明知救不了所有人,却还要去救,最后连自己也白白送命,这值得么?”
乐无异笑了出声,摇了摇头,喃喃道,“这小鬼,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他转了下眼珠子,一脸认真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呢?”
“可是你最后还是没能成功,而且……”他忽然走近一步,盯着乐无异的眼睛,两双相似的琥珀色眸子对视着,“你永远也见不到你师父了,不是么?”
乐无异苦笑了一下,嘟囔道,“你这小子还专会戳别人痛处。”不错,叫他舍命救人的确不难,但是叫他舍谢衣而去,着实是极其艰难的抉择。
“不过……”
然而再艰难,他还是会做出选择。因为这正是当年谢衣教给他的东西。
“世人有那么多畏惧死亡的人,也有那么多不尊重生命的人。然而在生死之间,往往是那些尊重生命的人,会勇敢地迈向死亡。即便他们的身后有那么多人在挽留,那么多人在呼唤、在哭泣,他们也不会回头……正是因为他们尊重生命,才令他们充满了勇气,敢于面对死亡。”
“我自问于偃术一道还未能得师父真传,但对待生命……”他顿了顿,颇有些自豪地笑了起来,“唯有这个,我会清清楚楚地记上一辈子。”

38
谢衣缓缓睁开眼,面上带着些复杂而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虚空中乐无异的一举一动,同时感受着他的心情,有迷惘,有酸楚,也有不甘与执拗。作为弟子,他的表现实在太好太好,除却……
除却那孩子问他、抑或是他在扪心自问的时候,如若他真的死去,真的再也见不到谢衣的话,那一瞬间表现的软弱。
他并没有把这当做一个丢不丢命都无所谓的虚拟试炼,而是认真地思考着这样的可能性。
每个人都有强大之处,可能源于体魄抑或是性情。而乐无异之所以强大,完全是因为他的心境通透,目标明晰。他想要什么便做什么,想守护什么便努力变强。
然而这一刻的软弱正源于他想变强的缘由,令他坚固的心防彻底瓦解溃散。
永远离开谢衣,仿佛只要这么假设一下,他都觉得心脏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地直往里灌。算起来这大概也不是第一次诀别,但难受的程度并没有由此而减少。
即便如此,他最后也没有令谢衣失望。

“凡人生而脆弱,寿数也不过区区百十载。似你这般境界通透,善始善终,也算难得。”
东海君的声音忽然响彻天穹,随后趺坐在一旁的乐无异忽然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先望见了自己面前的谢衣,而后朝他笑了笑,又朗声道,“那晚辈的试炼算是完成了?”
“非也,还有这最后一问,如若答对了,须弥果便由尔等拿去。”
两人同时面露微讶神色,原来这句话是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的。
“且不可出声相询,私下授受,否则……哼!”
乐无异忙在心中答道不敢不敢,与谢衣交换了一个眼神,知对方也是同一情状,乖乖又闭上了眼。
冯修在他们脑海中问道:“人因爱而生执,又因何而生爱?”
乐无异怔忪了一刻,还暗道糟糕,这个问题要怎么答?再回过神时,已听见耳畔东海君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试已过,按照吾先前之约,将须弥果赠予尔等……”
可他还什么都没回答……乐无异睁开眼,只见面前的谢衣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他,于是小声问,“师父,你,你回答的是什么?”
谢衣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温声道,“我什么也没回答。”
“什么?”乐无异失声道,忙捂住嘴,做贼似的说,“那咱们,这就算过啦?”
谢衣侧了侧头,微微思索了一瞬,道,“说什么都没答也不太准确……为师心中第一个所想的,是无异的样子。”
乐无异:“!!!”
他不合时宜地脸红了,但谢衣的目光实在太温柔,他挠了挠呆毛,满面羞窘地说,“其实……其实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师父。”
这时他们身边忽然从地下隆隆升起了一座石台,上面有一块凹槽,里面正好嵌着枚通体碧绿的果实。
乐无异上前,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果实,眼中难掩喜色,恭恭敬敬地朝虚空里鞠了个躬,朗声道,“多谢上仙。”又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问道,“那个,请问上仙,这须弥果要怎么用?”
冯修似是沉默了一会,忽地开口道,“你们还须寻一物前来,吾自会告诉你们用法。”

眼前光华一闪,两人再睁开眼时,已然不是瀛洲岛风物,而是一片巍峨群山,期间掩映着苍翠葱郁的古木。
谢衣环顾四周,只觉得景色似曾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问道:“无异,你可识得这是何处?”
而乐无异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又立马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小声道,“能不能我一个人去拿?”
谢衣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无异?”
后者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耷拉着脑袋,见谢衣担忧地看向他,忙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啊?师父我没事。上仙已经告诉我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你跟我来。”说完一语不发地往前走去。
两人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始终保持着沉默。忽然乐无异停了下来,指着面前一处山壁说,“就是这儿了。”
他回头笑笑,但谢衣眼中殊无笑意,出神地盯着那半扇古朴而残破的石门,上前一步,喃喃道,“我知道了,这儿是巫山。”
“没错,”乐无异轻声道,仿佛是怕惊散了安眠于此的魂灵,“这扇门背后的地方,就是神女墓。而东海君让我们找的东西,是谢……初七前辈的遗骨。”
“以骨续形,需那陈骸为基。你去将此人生前遗骨带回,方能重塑你师父的躯壳。”
乐无异只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这更难的任务了。然而除却前尘往事伤人至深,将那人的遗骨带出好生安葬,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然而他也曾数度来到巫山,期盼能有奇迹发生,可水底墓实在坍塌得彻底,连入口也彻底封住了。
他本着既然上仙这么说肯定是有机会进去的态度,收拾好心情往记忆中的神女墓入口走去。果不其然,那座如神殿一般壮丽巍峨的古拙石门有半截被顶到了地上,露出一道幽深而狭窄的缝隙,恰好容一人通过。
“由于水底墓的缘故,巫山地底的结构非常不稳,地动也十分频繁。这墓门许是被地动之力顶上了地面,我们进去看看吧。”乐无异打起精神,往那石门的缝隙处走去。
谢衣应了一声,眼中看不出情绪。然而乐无异刚想往缝隙里钻去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无异,你对此地较为熟悉,不如让为师先行,万一遇到什么事,也好及时回头。”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不妥,师父你还是让我走前面。”顿了顿笑道,“再说了,我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有什么机关妖物,也只有它们避之不及的份儿。”
谢衣莞尔,乐无异“哎”了一声,说,“师父你终于笑了,再皱着眉,连这巫山的花花草草都要看不下去了。”说完转过身,一头往那石缝中钻去。
“师父你可要跟紧我!”
一句话被狭窄的石隙反弹多次,传到谢衣耳朵里时已经带了些蒙蒙的回音。他迈步跟了上去,轻声说,“无异,谢谢你。”
眼前那个比之少年时更为宽厚挺拔的背脊忽然顿了一顿,又似毫无所觉地向里行去。

逼仄的道路大约持续了数百步,而后视野蓦地为之一展,四周石砌的甬道显现出来,千年浸润的沉碧石色如同古玉,上面镌刻着以神力雕琢的繁复花纹。而这条路的尽头,就是那面差点困死了他们的焉褚之石制成的大门。
门里门外,一线之隔,却隔开了生与死,碧落与黄泉。
乐无异也不曾想过,自己再次站在这扇门前,是与谢衣一起,找寻真正的“谢衣”。
他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石塔中腐朽而带着淡淡灵力的气息充斥着他的肺腑。刚想回头和谢衣商讨如何打开这扇门时,耳边忽然传来隆隆的响声,犹如黑暗之中巨兽翻身。
他警惕地退后半步,刚想说句小心,面前那扇仿佛不可撼动的石扉忽然缓缓地动了起来,像是为了迎接他们似地訇然中开。
一股浸润的草木芬芳带着些许古怪的药味扑面而来,而当他们看清楚眼前的情景时,忽然都说不出话来了。
借着神女墓室中的幽然绿芒,那具沉眠的骨骸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靠坐在石室的一旁,头颅微仰,露草藤萝将他层层包裹住,开出星星点点的细小白花,维持了他十数年的安然姿态。仿佛只要有人在耳边低语,那么他下一刻就会醒来。
乐无异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点什么来。身侧谢衣直直地朝那具白骨走了过去,他半跪在初七身侧,颤抖着指尖去触那颅骨上眼窝下方的两点殷红。
“师父。”乐无异在他旁边蹲下,担忧地望着他。
谢衣眼神剧烈变幻着,而他手指触及之处,藤蔓像是畏光一般纷纷退去,露出破碎布料包裹着的森然躯体。数度闪回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犹如奔驰的白驹,石隙中的花火,闪电一样照亮了前尘往事。
他第一次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张脸。他们享有一样的记忆、一样的伤痛与心事,相对时犹如揽镜自照,却始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
“谢衣……”他深而重地叹了口气,明明还是那把温雅声线,却滞涩得犹如久未经保养的浑象仪,每一次摩擦都带着锈蚀与沉重。
“我们带他离开吧。”谢衣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头对乐无异说。
后者松了口气,脱下外袍将骨骸小心翼翼地托起包裹住,用藤条系在背上,两人像来时一样,慢慢向入口处走去。
刚走出墓室的大门,焉褚之石又轰然关闭。乐无异虽心存疑惑,却还是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毕竟首要目的已经达成,现在他们只要平平安安地走到门口,就功德圆满了。
两人走到甬道尽头,从深而扭曲的石隙中似透出一点微光。乐无异打迭起了一点精神,道,“师父,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
他话音未落,整座墓塔忽然狠狠摇撼了一下,随即一波又一波的震动自他们脚下传来。
乐无异脸色骤变,大声道,“快走,地龙翻身了!”
谢衣半个身子已然探进了缝隙之中,刚来得及回身,整条甬道忽然纷纷下陷,坍塌成一块又一块的砖石,坠向无底深渊,哪还有乐无异的影子。
“无异——!”
谢衣只觉得从头到脚被冰雪浇了个透,心脏瑟瑟地发起抖来,整个人直欲将扑下去。
“师父,我在这儿……”
忽地一只手出现在他脚下,乐无异的脸艰难地从断壁下探了出来。他一只手抓着石隙边缘,吊在半空中。
“把手给我,师父拉你上来!”谢衣努力伸长手臂,将自己的手递到乐无异面前。
“师父,你听我说……”后者喘着粗气,显然一只手吊在半空中,背后还负担着一具骸骨的重量对他来说十分吃力。他另一只手抖抖索索地解着自己身上的藤蔓,颤声道,“你先把初七前辈的遗骨拉上去,我还撑得住。”
谢衣沉默了一瞬,果断道,“把骸骨抛掉,我拉你上来。此地太过狭窄,容纳不下那具遗骨。”
乐无异道:“可是……师父你的躯体!”
他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寒光闪过,背后一轻,缚住骸骨的那条藤蔓倏地断裂。他未料到谢衣如此果决,愣了一下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骸骨坠往无尽深渊。
谢衣一手将唐刀收回,深深插入石壁,另一手执着地伸到乐无异面前。后者叹息一声,伸手紧紧握住。他握着刀柄,猛一使力将乐无异拉了上来,两个人一齐跌倒在石隙之中。
乐无异生得高挑,半个身子压在谢衣身上,一时给卡得动弹不得,兼之体力消耗过剧,不住喘息。空气中一片缄默,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良久他感觉谢衣摸索着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无异,怪师父么?”
乐无异本能摇了摇头,一想对方看不见,忙道,“不,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明明那么多艰难险阻都闯过来了,只差最后一步就能……
“为师也觉得可惜,没能将‘他’带走。不过,就算有再大的遗憾,我也不能拿你的生命去冒险。”谢衣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你明白么,无异?”
“我明白的,师父。”乐无异顿觉鼻子有点酸,扎手扎脚地爬了起来,又把谢衣给拉了起来,两人一齐走回神女墓的入口处。
刚从那道石缝中钻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均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然而一步迈出,忽然同时浑身一震,睁开双眼。
“师父?这是……”乐无异愣愣地抬起手臂,环顾四周,分明还是在瀛洲岛上,二人竟从未离开!
方才在神女墓的一切,竟然只是他的一个梦?

而盘坐在他对面的谢衣也睁开眼,面上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冯修上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乐无异大声问道。
“尔等既未能将骸骨带回,吾也帮不了你们。不过这须弥果既然赠予你们,也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取完便速速离去罢。”东海君不疾不徐地道,显是有了逐客的意思。
乐无异走上前去,将须弥果从那石台上取下,叹息一声,还是礼数周全地朝东海君做了个揖。回身朝谢衣道,“走吧,师父,我们改日再去诀微长老那看看,能不能想些别的法子。”
而谢衣一直站在原地,似是没回过神,表情仍有些怔忪。乐无异心中一酸,走过去柔声道,“师父,我们回家吧。”
谢衣忽然开口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上仙赐教。”
“何事?”东海君道。
“敢问上仙,方才我们去巫山神女墓找寻骸骨之事,乃是在上仙的布下的幻境之中发生的,是也不是?”谢衣微仰着头,直直注视着天穹。
“师父,”乐无异目瞪口呆,“可是……”
谢衣转头看着他,抬起手掌虚握了一下,“无异,你忘了我们现在乃是半虚半实之体么?如果我们真的到过神女墓,那么你见到的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是偃甲鸟的形体。”
乐无异浑身一震,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
“那又如何,”空中响起冯修略带愠怒的声音,“虽是幻境,但尔等未带回骸骨也是事实。”
谢衣却夷然不惧,眉目舒展,朗声道,“既是幻境,那么在下便有理由怀疑,以须弥果重塑形体,根本无需那具骸骨!”
“你在怀疑本君欺骗于你?”东海君的声音充满威严,山上树木忽然无风自动,枝叶簌簌而响,仿佛因神祗的不悦产生的威压而颤抖着。
乐无异脸都白了,紧张地挡在谢衣面,结结巴巴地道,“上,上仙有话好说,不要动怒!”又转头劝道,“师父……”
谢衣低笑一声,一手搭在他肩上,轻声道,“莫慌,无异,清和长老说过,为师是破局之刃,你要相信为师。”
乐无异盯着他的脸,那张熟悉的温雅面庞上露出自信的笑意,眼底凌厉锋芒一闪而过,仿佛一柄温凉古刃,刀气于鞘内隐而不发,风华却令人战栗、教人心折。
东海君沉默了许久,忽然发出了一串畅快的笑声,朗声道,“好好好,吾许久未曾见过如此有趣之人!这最后一道测试,确是本君留与你的,烈山血裔的性情果然没有叫吾失望!吾这便将铸型之术告知尔等。”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欣慰不已。而乐无异只觉得心脏狂跳,惊喜得近乎不真实。
石台之上忽然浮现出金色毫光,东海君道,“想要重铸躯壳,须有一埋种之人,吾借予你神力催生须弥果,再于灵窍之中回溯躯壳的模样,须弥果便自然按照你之所想生长……切记,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回溯之形不可有丝毫谬误。”
“这个简单。”乐无异一笑,将手放在石台上,屏息凝神。不多时,他忽然睁开眼,巨大的力量从指间涌入,琥珀色瞳仁几乎变成璀璨的纯金!
而更神奇的是,石台之上的须弥果竟缓缓抽出了芽,而后迅猛地生长着,凭空开出一朵巨大而芬芳的白色花朵,又顷刻枯萎。花瓣缓缓收拢,露出底下包裹着碧绿色胞衣的果实,隐隐是个人形。
乐无异手指一动,偃甲鸟忽然出现在石台之上,一枚圆润无色的珠子自其中浮现出来,被他小心翼翼的拢在掌心。而后他伸指凭空一划,那胞衣豁开一道口子,自上而下裂了开了,现出一张斯文秀逸的面庞来,竟与谢衣分毫无差。
他将定魂珠放在身躯的心口处,掌心下压,那闪着微光的珠子便没入了胸口,唯余一个金色的印记。
“好了。”乐无异长出了一口气,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东海君将神力抽走之后,他立刻感到疲惫不堪。
两人回到先前进入结界的地方时,细烛恰好燃至最后一点儿,火焰在风中摇曳不定,似乎马上就会熄灭。谢衣按住阵枢的菩提根,念动咒诀,轻喝一声,“去!”
乐无异只觉得眼前一花,神识像是被人拽了一把,再睁开眼时已然回到了自己的躯壳里。他顾不得浑身的酸痛沉重,扑到谢衣的身体边上,唤道,“师父,醒醒,师父!”

绘者:宵三令

那人褪去了包裹着身体的胞衣,通体赤裸,一头极长的黑发几乎盖住了全身。他面容安详,嘴角微带一丝笑意,仿佛沉湎于美梦之中。
他的右手掌心躺着一只同样沉睡的偃甲鸟,忽然那只手的指尖动了动,眼睫微颤,终于缓缓睁了开来。
那一瞬万籁俱寂,乐无异清晰地听到耳畔与心间同时回响着一句话。
“无异,我回来了。”

【尾声】
“馋鸡!你你你个小坏蛋!”乐无异刚走进厨房,就看见自己温着粥的锅边上翘着一撮蓝色的尾羽。
这家伙!居然给我吃得脑袋看都不见了?!
怒气冲冲的偃师冲过去一把拎着它的尾巴拽了出来,探头一看顿时心都凉了。罪魁祸首还保持着倒挂着的姿势,啊呜一口啄掉了最后一颗米粒。
“你说你!怎么不干脆跳锅里?啊?!咱好歹还有顿鸡汤喝!”乐无异怒不可遏,训得馋鸡呆毛都蔫了。
这下好了,早饭只能吃馒头就白水了,唉……乐大厨插着腰把鲲鹏崽子扔了出去,砰地一声摔上厨房门,瞪着干干净净的锅底半晌,只好认命地挽起袖子,准备补救一下。
“好歹不能让师父吃馒头就白水……”他嘟囔了一声,摸了两个鸡蛋准备做蛋羹,忽然动作一滞,扔下鸡蛋风也似地冲了出去。
他冲进院子里,恰好看见披着衣服站在外面的谢衣,忙问道,“师父,你怎么出来了?刚才的那是……”
谢衣转过身,一脸凝重地道,“我听见偃兽机关示警……来得好快!”
乐无异愣了愣,朝边上一个金刚力士吼道,“拿我的剑来!快!”想了会又道,“直接拿昭明来!”
谢衣倒是被他吼的一愣,失笑道,“何须动用昭明,咱们这又不是什么藏宝阁,多半是误闯。”
乐无异给他笑得也不紧张了,叩了叩脑门,道,“师父说得也对,是我穷紧张了。”
谢衣摇了摇头,莞尔道,“居安思危,无异想的也不错。”说完一振衣袖,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弩,道,“为师前日得了块陨铁,照书中古法做了把弩,可以灵力为矢。蓄弦越久,则射程越远,不如无异代为师试一试这弩的威力。”
“是,师父!”乐无异接过手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难掩兴奋之情。要知道谢衣极少做杀伤性偃甲,至于兵器基本是不可能的了。难得有让他观摩甚至亲身体验谢衣偃甲的威力,怎不令人心动。
只听空中一声厉啸,一只金色大鹰忽然直直跌了下来,落地发出铮然一响,竟是只偃甲兽!
“喵了个咪!”乐无异气得跳脚,“谁把本偃师的‘威风三号’打下来了?!有种找我练!欺负偃甲算什么本事!”
谢衣微微侧头,凝神谛听,忽道,“是夜枭,西北十八步!”
只听嗡地一声弦响,一道金色的无形箭矢激射而出,半空中一声哀鸣,亦是一只鸟型偃兽显了形,坠落在地。
忽然,院门处传来一阵桀桀怪笑,尖锐嘶哑,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那声音嘲讽道,“凭你这小子的本事,也只配合偃甲练练了。”
乐无异松弦,听声辩位又是一箭射了过去,却没中,打在了院外一棵树上,顿时震得叶片簌簌而落。
半晌又没了动静,两人站在院中,警惕地望着四周。
乐无异忽然皱眉道,“我怎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谢衣沉吟片刻,也点点头,“难道是……”
他话音未落,一个黑影骤然朝他面门袭来,森冷寒意登时截断了他的后半句话。
这时两个金刚力士一颠一颠地朝他们跑过来,大夹子里抓着两把剑。黑影二话不说,一道黑气激射而出,将前面一个金刚力士打成了齑粉。而另一道金芒比他更快,赶在他第二道黑气出手之前,一把将昭明抓在了手中,一式流影剑掠到了他身前。
黑影站在谢衣身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抬手就能将黑气刺入他的咽喉。而乐无异正拿剑指着他的颈项,他几乎能感受到那把森然古剑的迫人寒意,几乎要刺透他的肌骨。
他怪笑了一声,阴测测地道,“不如我们来比一比,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你师父?”
乐无异眉目森然,冷着一张脸瞪了他许久,忽然把昭明一扔,飞扑过去,“呜哇”一声挂在黑影身上。
“叶伯伯!你还活着!”
黑影,不,应该说是叶海,缓缓摘下风帽,露出面容,一脸木然地说,“你们真是太无趣了。”
谢衣摇了摇头,说,“非也,叶海兄。下次你若是换件衣裳,兴许我们就能认不出你了。”
叶海被他噎得无言了半晌,转头去拍乐无异的脑门,“你小子能不能带你师父学点好?!”还他那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老友谢衣啊!
乐无异一边笑一边“哎呦哎呦”地躲,瞅准机会往谢衣背后一缩,理直气壮地道,“这叫教学相长!叶伯伯你没收过徒弟你不懂的……哎哎哎!师父你管管!”
“好了好了,就别闹了罢。”谢衣隔开两人,笑眯眯地道,“今日得故友来访,余心甚慰,当亲自下厨款待……无异,替为师好好招待你叶伯伯。”说罢转身向厨房走去。
乐无异下意识应了一声,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反应过来,同时惨叫一声。
“师父/谢衣!厨下留情啊!”

-完-

Siren
于2014.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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