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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倒退两步,皱眉道:“你……你先起来,我有话要问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男人颤巍巍的爬起来,恭敬地答道:“我是粟巴城的人,奉狼王大人的命令潜入明水镇。八年前我在肉孜节庆典上见过您,而且……”他觑了乐无异一眼,“您与狼王大人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唔……”乐无异姑且接受了这个解释。当年他前往捐毒故地,劝安尼瓦尔不要再让手下当马贼,改邪归正转而行商,于是狼王曾派出一批人前去各地调查商贸状况,为掌控商路制定策略。他对这些不熟,最多只能帮着造些轻便的沙舟之类的。而粟巴城是狼缇的老家,当地人十分拥戴安尼瓦尔,俨然是一城之主的排场。八年前他确是在那过了一次肉孜节,只不过那段记忆恰巧已经失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又把话题转移到镇子上的事去,问:“你说叫我小心客栈老板娘又是怎么回事?”
“确切的说,是小心她背后的人。”掌柜满脸严肃地说。
“背后的人?”乐无异一下子想到那个纹身。
“他们一族,都是危险的敌人!”
叶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周围人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充斥着胡麻香气与食物热度的街道一直延伸到镇子尾端,再往外走不到一里,就是那座巨大的陷坑。
照理说天上落下的城池这类吊诡奇事搁在别的地方说不定早就搬空了,而这镇子反而没有受丝毫影响,淡定得天塌不惊。
虽然小,但是富庶殷实,五脏俱全。这是叶海得出的结论。如果在绿洲附近出现这样的镇子一点都不奇怪,但是这儿离最近的绿洲也有数百里。而且气候也不好,反之他们进镇的时候就发现地下有结冻的土壤,大概比多数塞外城镇要冷,并不是什么天赐的福地。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庇佑着这座小镇呢?
他在长街尽头站了片刻,石夯的女墙被阳光镀上一层灰扑扑的金色,说不清是巍峨还是颓废。他深深吸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回头的一刹那,眼角扫到一块砖石,忽然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叶海蹲下身看着那石块,上面隐约有一层普通人看不见的金色光芒。他缓缓把手伸了过去,然而就在触到那石面的瞬间,一个声音冷冷喝道:“你在干什么?”
“杀人?”乐无异眨了眨眼,“他们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一群怪物!”男人眼中露出惊怖神色,压低了声音,“我亲眼见到他们把大活人化成了灰。”
乐无异心里一动,追问道:“那化成灰以后,还有什么剩下么?比如说……石头?”
掌柜的一愕,摇了摇头。旋即急迫地道,“您来这到底有什么要事,小人帮您去办就是。这镇子危险得很,您还是早些离开吧!”
乐无异眼珠子转了转,好整以暇地道:“照你这么说,我兄长派你们来勘察商路,既然此地不适合通商,你为什么不早早离去,而是在这险地一待就是八年?”
男人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忽然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狼王大人曾经救过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小人就算死在这,也绝对不会辜负他的嘱托!”磕了个头又道,“少主人,您要是不信我,也可以直接杀了我,小的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是这明水镇太过危险,您可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乐无异有些糊涂了,他最怕别人跪他,此刻简直浑身都不自在,只好赶紧把人拉起来,沉吟道:“你的话我会考虑,只是还要回去和我那朋友商量一番……”话锋一转,又问,“你在这呆了这么久,知道城外那座废墟是怎么回事么?我们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和那有关。”
掌柜的眯了眯眼,忽然大惊失色,压低了声音道:“您可千万别去,那地方邪得很!不是普通人能看见的哩!”
“哦?”乐无异眼睛一亮,“跟你说的那群人有关么?”
“是。”掌柜的打了个冷战,“那群怪物有时候会在那举行祭祀,他们都管那叫做……月亮坟!”
叶海慢慢起身,回过头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然而看见身后人的一刹那,不免愣了愣神。
那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少年,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神情有些阴沉,一双眼睛里像是结着冰刀子似的,明明白白写着不友善。
“不是汉人?”看见他的脸时,少年也有些惊讶,随即语速飞快地冒了串不知是哪里的胡语。
叶海:“?”
“你听不懂胡语?”少年换回天朝官话,“你是回鹘人还是粟末人?”
叶海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我是汉人,你找我有事?”
少年失声道,“怎么可能,阿姐明明说过……”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嘴,瞪了他一眼,“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别想……”
“停!”叶海手一抬,“我说这位小兄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看这城砖制式奇特,多看了几眼,难不成这也有罪?”
少年被他噎得愣了愣,虽然语气还是凶狠,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犹自嘴硬道,“一般人哪会看什么城砖,你这分明就是狡辩。”
叶海眼一眯,肚子里也有点蹿火,当即冷笑道,“一般人的确看不出有什么花巧,”指了指少年,“所以这世上大多数也只能当个‘一般人’了。”
“你!”少年听出他话中讥嘲之意,恨恨地一甩袖子,“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老子可没工夫陪小娃娃吵架!叶海面无表情地想,径直绕过他,打算赶紧回去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谢衣。如果他没看走眼的话,刚刚那惊鸿一瞥的金光很可能就是……
“站住!”
叶海充耳不闻,只管往前走,忽然眉心一跳,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眼看就要撞在他身上。
好小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冷笑一声,眸中精光一闪,整个人忽然消失在原地。而他刚刚站的地方,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大坑!直砸得土块翻起,石屑迸溅。
那少年全力出手,却打在了空处,不由得心下骇然,举目四顾哪里还有黑衣男人的踪迹。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距离之近就连颈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少年瞳孔骤缩,头也不回便是重重的一肘,整个人往前扑去。然而期待中骨肉相撞的声音并没有响起,他只感到手臂一滞,便被人死死地钳制住,之后便是一阵寒意从皮肉相贴处传来——
——!!!
痛,铺天盖地的痛觉钻入他的脑海,仿佛有恶鬼在他头颅中吸骨敲髓。那一双手臂虽然外表看来完好无损,但皮肉却似被寸寸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跪在地上,无声哀嚎,却是痛到极处,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小小年纪出手便如此歹毒,想来长大也是个祸害。”叶海冷哼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那块非金非木看不出质地的令牌扔到他脚下,远远飘去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家长辈,有何恩怨自找上门来便是,叶某恭候大驾!”
22
乐无异道了谢出门,火急火燎地想回去找叶海,结果到了客栈一推门,却嘭地一声被弹了回来。他一愣,抬手敲门,唤道:“叶伯伯,是我!”
结果敲了半天没人应,他侧耳听去,里面隐约传来咯吱轻响,他猜是偃甲鸟在里面,也不知道是谁设的结界,心想一不做二不休,轰开得了,便叫了句,“前辈!往后退点!”
谢衣心情复杂,却还是依言站到了窗边上。这厢乐无异请出昭明,屏息凝神,伸指往剑身一抹,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见一弧剑光闪过,那道门便应手而开。
他喘了口气收起昭明,三两步跑进房间,叫道:“前辈!叶伯伯呢?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他果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谢衣想,暗暗叹了口气,庆幸之余有种隐秘的失落。
偃甲鸟不能说话,心情有点为难。乐无异还眼巴巴等着他在半空中写字交流呢,他不知道谢衣自从力竭昏迷之后就被叶海勒令不得妄动术法,毕竟凭空凝出字迹还是颇耗灵力的。思来想去找了个折中的法子,一翅膀挥翻了茶杯,就着水渍在空中写道:“外出未归。”
乐无异一蔫,转身就要跑出去找他,却被叼住衣袖,回头一看,大大的一个“等”字晾在他面前。鉴于这位“前辈”还是十分可靠的,而且不知是谢衣偃甲的缘故还是同为偃师的默契,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乖乖坐了回去,捺下满心焦虑等着叶海回来。
谢衣看他虽然坐下了,但始终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料想他是查到了什么线索,于是写道:“有何要事?”
乐无异刚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沾唇又赶忙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质地奇异的令牌,翻过来给他看,又把那掌柜的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末了补充道:“我怀疑那掌柜的说得就是……呃,您听说过流月城么?”
他正准备滔滔不绝一番,忽然想到面前这人是毫不知情的。兴许连流月城这名字都没听说过,只好颇为尴尬地收住了话头。毕竟未曾亲身经历过的人,对于此中各种匪夷所思的境况只怕连真实性都心中存疑,更别谈和他印证心中的猜测了。
谢衣虽最先有所察觉,但此刻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词,还是心头一颤,勉力写道:“有所耳闻”。
乐无异还道是叶海与他提起过这事,精神一振,说:“这就好办了!依我看,那掌柜的说的这群人多半来自流月城,却不知为何会在这里,而且好像还生活了很久一样。”
“何以见得?”
“喏,这个是昨天那群袭击我们的人身上掉下来的,叶伯伯给了我一个,您看这上面的纹样……”乐无异两眼闪闪,无比兴奋,“这图案和客栈老板娘身上那个是一样的!而且起初我以为这种染料是水辰砂,但是我弄错了,虽然都是底色偏紫,但这个不是水辰砂,而是流月城独有的一种墨!我曾经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叫天阑堇……”他讲到激动处,蹭地站起来,忽然怀里掉下个布包,跌散了露出里面包裹着的一只木头鸟来。
谢衣有些恍神,那木头鸟虽然看上去呆笨木讷毫无灵气,但分明与他当年送出的那只有几分相似。起初他也以为乐无异只会把它当做一件精致些的玩物,谁知这孩子后来竟然……他暗自叹息,也不知是该后悔还是该庆幸。
一只手伸了过去,拾起那只鸟放在桌上。两只木头鸟并排站着,谢衣看着那只鸟,到底是死物,黑珠子镶嵌的眼睛里毫无生气。他忽然就有些心悸,倘若有一天他的偃甲心悄无声息地碎裂,纵使千年修为也回天乏术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死气沉沉的,看不到、听不到、更感受不到。于是下意识便离那木头鸟远了一些。
乐无异见他默默退后一步,忽然反应过来,忙一拍自己脑门,匆忙道歉:“对不起前辈,我刚刚见这只鸟,想到了一个故人,一时冲动就买了,是不是惹您生气了?我……我这就把它收起来。”
他一急反而犯错,不知按了什么机括,那木头鸟忽然扑打起翅膀来,吓得他手一松。这时候馋鸡恰巧从边上探出一个脑袋,见到这扑打着翅膀的笨鸟立马兴奋起来,叼住它就往一边拖,两条小短腿奋力拄着地。然而拖着拖着那机括被扳动,木头鸟又停了下来,馋鸡见它不再“挣扎”,疑惑地拿脚爪踹了踹,半晌没有动静,便索然无味地蹦走了。
乐无异哭笑不得,捡起那只可怜的木头鸟塞进自己兜里,心想馋鸡这家伙也就敢欺负欺负不会反抗的。抬头看见偃甲鸟在边上默默围观了全过程,顿觉丢人,于是挠着头讷讷道:“前辈……”
偃甲鸟伸出爪子刨了刨桌面,写道:“无妨。”
偃师悄悄松了口气,然而一时竟找不到话题继续下去,一人一鸟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半晌他听见乐无异试探性地问:“流月城的事,是叶伯伯告诉您的?”
“是。”
“那您有没有听说过……谢衣?”
此言一出,两人俱是震悚。谢衣心中翻江倒海自不必说,乐无异也被自己吓到了。自昨晚之后他觉得自己不该再抱有什么幻想,然而内心深处那种既害怕又渴望的情绪一直翻搅着,才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当然。”偃甲鸟木立半晌,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角色,好歹是个偃师,若是没听过谢衣的名字那才叫奇怪。好在他有木头壳子傍身,不像脸皮眼神那样容易泄露情绪。只要他不愿,谁都休想察觉到。
但是他猜不到,乐无异究竟想说什么?
可乐无异又出乎他的意料,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笑了两声,带着些微末的得意,好像人人都听说过谢衣,他也与有荣焉似的。
谢衣有点怔忪,他几乎就想问问他你是怎么看待谢衣这个人的,最后却也没有把话题往这个危险的方向引。乐无异这人挺单纯,说话也直来直去,尤其是和亲近的人。但他忽然无比的想要知道,假使没有那一段无果苦恋的记忆,他还会不会那样看他、待他,还会不会……说喜欢他?
两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察觉到一阵幽香从门缝里渗了进来,活物似的在整个房间内蔓延。
等到乐无异惊觉之时,两条腿已经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似的,站都站不起来。他忙屏住气息,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晕沉,狠心一咬舌尖,顿时一股血腥味儿涌了出来,疼得他几乎飙泪,症状却是没有得到任何缓解。他心道好霸道的迷药,一边强自摸向兜里,想用从太华顺来的那只七宝药囊解毒,结果指尖刚伸进去就一头栽倒在地。
偃甲鸟没有六识,察觉不到迷香,直到乐无异情况不对才发现遭人暗算,刚想施术藉由法力连结通知叶海,孰料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迷香,而是以香气为引,封印术法的手段!
谢衣瞳孔一缩,奋力跳进乐无异怀里,把自己整个埋进偃师的衣襟,随即一动也不敢动。
半个时辰后叶海回到客栈,刚一推门立马捂住口鼻往后退去。室内充斥着淡淡的甜香,像是女儿家的闺房一般。他心头突突的跳,自打发现自己设下的结界被一剑劈开,干净得如同刀切豆腐,便有着不祥的预感。
那香气还未逸散,他一搓指尖,点了个小火苗甩出去,只听嘭的一声,竟凭空那么熄灭了。
叶海瞪大眼,不信邪地又扔了团火苗,还是一样被吞噬,心里一寸一寸地凉了起来。他眼神一肃,结了个复杂的手印,默念咒语,伸手一引,房中空气顿时像是冷水溅进了滚油一般,呲啦一下炸了开来。那香气这才干净了。
他走了进去,叫道:“谢衣?你在不在?”一边催动术法感应偃甲鸟的所在,结果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这时他眼角忽然瞥见一块金灿灿的东西,走过去拾起来一看,上面的纹样再熟悉不过,正是乐无异那件产自抱云堂的金贵衣料,背后拿不知什么颜料浸染了,颜色紫中透黑,令人发憷。
那上面潦草写了三个字:月亮坟。
23
乐无异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四周一片黑暗,阴冷却不潮湿,带着一股木制品特有的腐朽气味,像是地窖一类的地方。他摸了摸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遮挡物,看来是这地方根本没有光源。
他一挪手臂,却忽然感觉到胸口衣领处里钻出个什么东西,倒把他吓了一跳。那东西发出熟悉的哒哒声,冰凉细碎的触感拂在他脸上,正是偃甲鸟胸口那枚流苏。
“前辈,你……”乐无异刚想说你也被抓了,一想那帮人也不会料到偃甲里有个生魂,随便往哪一钻都抓不到它。偃甲鸟会出现在这,多半是为了跟着他一起。想到这儿,他眨了眨眼,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偃甲鸟没吱声,忽然从他兜里叼出一块荧荧生辉的石头,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那石头便亮了起来,照得四周一片幽蓝冷光。
“水精还在……”乐无异喃喃道,忽然吃力地抬起手臂想伸进兜里。抓他们的人既然没有彻底搬空他的装备,那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可以逃生。武器什么的不敢奢望,能留件法宝总是好的。结果他发现,这根本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根本连翻找衣袋都做不到,光抬手这一个动作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该死!”他愤愤地捏了下拳头,“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
偃甲鸟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把那块水精放在他胸口上,又跳到他脑袋旁边,拿翅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或许是觉出了这个动作里饱含的安抚意味,乐无异苦笑,“谢谢你,前辈,我没事,我只是担心叶伯伯。”他叹了口气,“我真是没用,一点忙没帮上,结果还要人救。”
谢衣默默看着他,那张轮廓深峻的脸就在离它极近的地方,冷光自下而上拂过他的鼻梁眉峰,半路陷进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眸,像是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似的。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他的徒儿已经从当年粉粉嫩嫩的一团哭包变成了青涩少年,又从少年转变成了成熟俊美的青年。造物是那样的偏心于他,以至连苦恼懊丧的模样都散发着异样的魅力。
无异是真的长大了。他恍惚地想到,以前他总是急着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一次次挡在他前面,还没有好好的与他相处就已经没了机会。好容易被救回来,又不得不以这样的形式收场。谢衣也不明白自己在这种时候怎么忽然伤春悲秋了起来,只是盯着他的眉眼,心中暗叹,能细细的看上这一刻,也是好的。
不管师父变成什么样子,都会护得你周全。
偃甲鸟闷不做声地往他兜里一钻,只听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它叼着个青色的小药囊飞了出来,拿爪子扯开绳头,往他脸上一按。
乐无异不明就里,于是偃甲鸟啄了啄他的唇角,他忽然明白过来,连忙张开嘴,偃甲鸟爪子勾着锦囊兜头一倒,他只觉得一颗凉凉的东西滚进嘴,于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偃甲鸟忙拿爪子摁住他的喉咙,可那东西滑的很,又不大,好吞得紧。他大惊,忙问:“不能吞?”
谢衣:“……”
罢了,吞就吞吧,大不了取出的时候受点罪,性命倒是无碍的。
乐无异只觉得那珠子初入腹时极其寒凉,冰屑似的激灵灵在内腑走了一遭,慢慢的又发起热来,烘得丹田暖洋洋的,四肢渐渐有了力气,便挣扎着坐了起来。
偃甲鸟飞到他肩上,藉着微弱冷光细细查看他脸色,见没什么不妥才放下心来。这珠子能辟百毒,但效用霸道了些,修为浅的怕伤及脏腑。本来只让他稍稍含一会,谁知乐无异一口吞了下去,于是生怕他承受不住药力。却是忘了他肉身经脉已被寒泉洗练得坚韧无比,倒是让他白白担心了一场。
乐无异扶着墙,捞起从胸口滚落的那枚水精,缓缓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光源能照到的地方十分有限,只能依稀看出这是个地窖,角落还堆着几个怪模怪样的坛子。
“这地方是个酒窖。”乐无异眯起眼,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发酵气味。他体力方复,有些不耐站,便倚着墙歇了会。
忽然他觉得后背硌着了什么东西,忙拿着水精照过去,见是一个小小的机括,上面镂刻着某种图案。乐无异摸着那花纹,忽然眼前一亮。
“前辈你看!这是道门,而那块令牌应该就是门钥匙!”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他背后传来,乐无异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待看清楚那人后忽然讶道:“是你?”
“你是谁?”叶海皱着眉,一脸戒备地望着门口的男人。这人中等身材,衣裳丝毫不醒目,拿一条巨大的头巾缠住了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一物抛给叶海,后者伸手一抓,定睛仔细看来,不由得色变。那是一枚小巧圆润的金珠子,上面烙着富贵吉祥的字样,比起货币更像是小孩子的玩物,乃是定国公过年时打来给小辈们压岁用的。一路走来,乐无异正是以此物付账,他还揶揄过他。
“这东西你怎么会有?”叶海抬眼望着那人,眸光森冷。
那人悠悠地道,“这东西的来历想必这位大侠再清楚不过,而它的主人,恐怕……”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微含一丝笑意,“处境不太好。”
叶海嗤笑一声,忽然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水,说:“你高兴说就说,不高兴说赶紧滚,老子最讨厌说话吞吞吐吐的人,”停了一停,“还有小鬼。”
“你当真不在乎他的死活?”那人眯起眼,“那你们要找的东西呢?也不要了?”
叶海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哂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是自然,”蒙面人眼光往他身上滴溜溜打了个转,“你不怀疑是我抓了他们?”
“噗……”叶海笑得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抹了抹嘴,摇头道,“若真是你抓了那小子,那可就好办了。”
他状似无意地收拢五指,那人只觉得心口一痛,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叶海站了起来,慢慢向他走去,修长五指一曲一伸,那人只觉得自己心脏有如被一只手捏住了一般,随着他的动作一松一紧,疯狂搏动。
“你……”他捂住胸口,双膝一软跪坐下去,冷汗涔涔而落。
叶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虽是笑着,眼底却是暗沉沉的,带着惊人的压迫力,轻声说:“你的心跳好快,哎呀,我帮你稳一稳可好。”
那人眼中终于露出惊怖神色,粗喘道:“你……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下落了!”
叶海眼一眯,笑道:“我不妨试试,你说呢?”说完两指一掐,在空中虚虚捻着。
那人的精神几近崩溃,一颗心被人提在指尖把玩,他毫不怀疑眼前的男人杀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松,但他还想赌一赌,就赌乐无异的影响力。于是他嘶声叫道:“安尼瓦尔大人!少主人!你们的恩情小人来世再报!”然后猛地闭上眼。
叶海手上动作一停,面无表情地问:“你说什么?”他不懂胡语,但是听乐无异提起过他哥哥,对安尼瓦尔这个名字有点印象。逼供逼到这个程度还不说,说要是没有隐情连他都不相信。
“你只管杀了我吧!好让少主人看清楚他相信的人是个怎样的恶魔!”那人咬牙,仍是闭目待死。
“少主人?”叶海皱眉,反手一划,那人头巾片片碎裂,忽然从里掉出一枚狼牙。他拾起看了看,“狼缇?你是那小子哥哥的人?”
“我们狼缇没有怕死的孬种,你快动手吧!”
“有趣,”叶海笑了笑,手一抬,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细线从那人胸口飞出,纳入他袖中,“既然如此,我便不杀你,你倒是说说看,你那倒霉的少主人被谁抓走了。”
那人心口一松,便知道自己赌对了,还未从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缓过气来,便又憋出一脸疑惑,冷哼道:“你既不关心少主人死活,我为何要告诉你,叫你去落井下石害他性命么?”
叶海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凡人的逻辑他当真难以理解,于是问:“你之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骗我的?”
“不错,”那人大义凛然道,“少主人之前吩咐过,若他有什么不测,就要我们来客栈找一个穿黑衣服的朋友,将一切都说出来。”
“这小子就会叫人帮他收拾烂摊子。”叶海骂完,叹了口气,忽然明白过来,又问,“你们不相信我,才故意来试探?”
那人看了他一眼,犹豫道,“少主人相信你,但我们不能拿他的性命冒险,这镇子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爪牙……你方才一见那金珠就要杀人,不是灭口又是什么!”
还不是你说话太啰嗦!叶海腹诽,还有这家伙装恶人装的也太像了。
“得了,”他挥了挥手,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问了句,“你知道月亮坟是什么意思么?”
那人一震抬头,忽然咬着牙,跪下说:“求你救救少主人!”
叶海奇道,“我何时说了不救?你说的‘他们’又是谁?”
那人抖着嗓子,说,“他们才是……真正的魔鬼!”
24
来人一袭白袍,苍绿裙裳上饰以金色叶纹,袖角长及曳地,手握权杖,脸上覆着半张面具,只露出苍白尖俏的下颌,颈上有一枚绛色泛紫的纹身,图样繁复玄奥,不是先前见到的客栈老板娘又是谁!
这女人缓步走来,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股肃穆尊荣的气质,与乐无异先前见过的那些流月高阶祭司如出一辙,再加上她衣着打扮,心下越发肯定了这群人的身份,正是来自那座陨落古城。
然而十数年前沈夜已悉数将臣民迁往下界龙兵屿,距离此地何止千里之遥。为防魔气作乱,岛上的一举一动中原修仙门派都了如指掌,怎可能漏过这一支?除非……乐无异脑子里过了一遍掌柜的话。如果这群人是在流月城坠落之前就来到这座小镇,并暗暗将其纳入控制的呢?烈山部人灵力禀赋远胜于下界人,掌管一座边塞小镇未必就是什么难事。然而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正当他冥思苦想之际,面前的女人忽然单手抚胸施了一礼,开口道:“事出突然,用了些非常手段将您请来,还望乐公子见谅。”
她不提还好,一提乐无异只觉得舌尖隐隐作痛,郁闷无比。于是没好气地说:“算我们倒霉,住进了黑店还浑然不觉……姑娘真是好手段。”
女祭司丝毫不以为忤,只淡淡道:“为了我族子民,莫说是一点卑劣手段,就是尊驾性命,如果必要,我也是不惜求取的。”她撂出这话,脸上却还是一派庄严肃穆,没等乐无异反唇相讥又续道,“……所以,您应该看得出来,我们并非有意加害公子,而是实在迫不得已。”
她话说得跋扈,语气还是礼敬有加,甚至还透着几分真诚,端的是让人生不起气来。乐无异抿紧嘴唇,扫了眼肩头的偃甲鸟。他也不笨,知道对方是真的敢杀了他,之所以不下手肯定是有什么缘由。而这缘由也不外乎自己与流月城的那一段渊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令他十分在意,那就是魔气。当年烈山部族与心魔签订契约以求生存,因此个个身染魔气。在迁往下界龙兵屿之后,此事也令中原修仙门派与当朝势力非常头痛,还是他与夏夷则多方奔走,又蒙百草谷戮力相助才勉强维稳。他的术法虽然烂,也感受不出来什么东西,但想想这群人能在下界生活如此之久,定然是感染了魔气。如果就此放任不管,天长日久难免会生出事端。
他飞速地盘算了一会,忽然抬头,旁逸斜出地插了一句:“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女祭司握着权杖的手蓦然紧了一紧,板正苍白的下半张脸忽然勾起一丝笑容,拿胡语说了句:“太阳神光辉普照之地,乃是群狼的故乡。”
这下该乐无异发愣了,这句听着像自己老哥部下的切口,但是在这么一个似敌非友的人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诡异。
“而且,”她伸手一指他肩上的偃甲鸟,“你还与那位传说中叛逃的破军大人关系匪浅,我猜得对么?”
他尚未反应过来,木头壳子里的谢衣心中却是一惊。当年破军出逃之事乃是绝密,在高阶祭司中尚且三缄其口,又怎么为他们所得知?要不是不便说话,他几乎就要脱口问出来了,可惜他不能,只好原地焦躁地拍了拍翅膀。
乐无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焦虑,于是拿指节轻轻蹭了蹭偃甲鸟,扭头闷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认识师……谢衣?”
女人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隐忍而悲恸,眼角弯了弯,摘下面具,缓声道:“乐公子还是听我讲个故事吧。”她将目光投向黑竣竣的地窖,自顾自讲着。
“近一百年前,此地就流传着血色之月的传说,而我们一族,正是从月中而来……”
那时女祭还没出生,他们一族几代人都是大祭司一脉的心腹,在许多老人的记忆中,那年注定是不安分的一年。
祭典上被大祭司处死的几名叛党的血迹还未拭净,神殿之中赫然传出年轻破军祭司公然与其师沈夜对抗的消息,恰逢受魔气熏染的族人出现异常症状,一时间流月城上下都被浓重的紧张气氛所包围着。
矛盾在那些感染魔气的族人丧失神志、变成怪物之时达到了顶点。
沈夜亲自出手将那些人擒住,并向族民承诺此类意外不会再发生。同年谢衣忽然消失在神殿中,对外只是宣称破军祭司自请前往寂静之间侍奉城主沧溟,虔诚苦修。而高阶祭司们都心知肚明,这位年轻的生灭厅主事多半是被沈夜控制起来了。大祭司继任以来向来是以铁腕著称,谢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甚至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大祭司,两人关系亲如父子,自然是不会下杀手,想必关些时日也就罢了。然而有一天他们一族的族长被沈夜秘密召唤,才得知破军祭司谢衣竟然已经叛逃!
而大祭司吩咐他们做的事,就是接受魔气熏染,前往下界,打探谢衣的下落。
听到这儿,乐无异恍惚回到了那个夜晚,皓月之下黄沙万里,恩怨情仇爱恨纠葛,随着谢衣出刀那一刻,被斩出清晰的脉络。
沈夜想问的人,是他师父?还是那个离经叛道的破军祭司谢衣?
而真正的主角站在自己徒儿肩上,默默梳理脑海中的记忆,那座散发着庄严而又腐朽气息的城池之内发生的事既熟悉又陌生。谢衣留给他的东西里,很多年少时的事情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唯一有完整传承给他的,除了偃术,还有被沈夜亲手埋下的那个问句。
“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一些。”
明明心意相通,却还是只能拔剑相向。
不过幸好……他们俩脑子里忽然同时冒出这样的念头。
我没有辜负师父。
无异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然而……”女祭司话锋一转,两人从各自的思绪里抽身,只见她一只手捏着权杖,用力到骨节发白,面上还是可怖的平静,“先辈们在下界搜寻数月,一无所获,只好返回流月城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根本回不去了。”
回不去……是什么意思?乐无异暗忖,莫非伏羲结界的裂口关闭了?
“由于他们接受魔气熏染的时间较早,方法也不成熟,又与人间浊气相互掺杂,导致身体与结界的法力相斥。”她冷笑一声,眼中露出极深的悲恸与不甘,“凡是想要强行留在城中的族民全都化作了灰烬,无一例外。而我们,自被神灵遗弃之后,又被我们的故乡遗弃了!”
乐无异悚然一惊,“那你们……就在这个小城生活到现在?”忽然想到破军叛逃至今不过百余年,烈山部人的生命较凡人要漫长的多,又怎会变成“先辈”?
女祭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缓缓道,“其实我们与普通人的寿数并无二致。”
原来当年这批人没办法回到流月城,沈夜得知后,为了封锁消息,便下令将他们全数诛杀,还是华月不忍见其灭族,悄悄瞒了下来,令他们返回人界自生自灭。或许是因祸得福,瞳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了解了他们的状况,便十分感兴趣,秘密采用一种特殊的蛊术将他们族人的身体进行改造,抑制住了变异的同时,同时他们也失去了漫长的生命,和普通人一样会生老病死,而且术法灵力一代不如一代。
“近百年来,我族子民于这小城中苟延残喘,每一天都盼着能回到故乡,然而……”她忽地笑了起来,抬起手往下一划,“那一天,流月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坠落到了地上,神殿化为焦土,矩木轰然崩塌,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天,他们这群人真真正正地,被他们的神遗弃了。
乐无异缄默许久,似是一时难以消化这么多的信息。偃甲鸟动了动翅膀,他乍听此事也觉震撼,不过很快也意识到眼下情形不容大意,且不说这女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只他们未能脱险这一条,其他的事情也只好押后再议。
这时他心里担忧的对象忽然开了口,十分耐心地道:“你告诉我这些,还是没有说究竟为什么抓我。”
此言一出,谢衣心中踏实大半。乐无异思路非常清晰,没有被对方的话牵着鼻子走,也没有沉不住气胡乱质询些什么,不轻信,不急躁,临危不乱。看来这么些年,自家徒儿着实是成长了。
女人一怔,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与肩头的偃甲鸟,似笑非笑地道:“我还以为乐公子对我们一族的事颇感兴趣呢。”
乐无异知道她说的是之前与叶海在镇上打听消息一事,便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他没必要也没兴趣去争这种口舌之利,局面如此被动,他暂时也想不到有什么可以仰仗的,于是闭了嘴静观其变。
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女祭司也像是早就料到,轻轻一击掌,道:“那就如你所愿。”说完伸手往墙上的暗格一拂,拿出一块非金非石、瞧不出什么质地的令牌来,缓步走到那扇门前,将令牌嵌入,轻轻一扳。只听轧轧机括声响起,那扇门便如他们先前所料一般,缓缓洞开。
25
白衣女祭站在门口,伸手不知按下了什么机关,本来漆黑一片的石室骤然亮了起来,他们这才看清墙壁上立着两排铜鸟,口中衔着婴儿拳头大的明珠。石室正中竖有一座石台,上面隐隐约约像是个碗型器皿,碗口映出一点波光。
而最为诡异的是,石室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棺材。
一阵阴寒之气袭来,乐无异登时打了个哆嗦,心道这疯婆娘没事带我看什么棺材,难道这是他们烈山部人的墓葬?可是谁会把墓修在自家地窖后面。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棺材上,根本没有注意自己肩上的偃甲鸟剧烈地颤了一颤。
刚想着,她就转过头对他们笑了笑,女人清秀端丽的脸被珠光映的惨白惨白的,竟似一丝活气也无,宛如幽魂一般。
“乐公子不必紧张。”她站在一具棺材边上,单手缓缓将棺盖推了开来。乐无异忍不住屏住呼吸,正准备接受尸臭洗礼时,却发现并无异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冷香。
“过来一看便知。”女人朝他似笑非笑地招了招手,不知从哪摸出一枚夜明珠,随手嵌在棺壁凹槽处,像是设计之初便有那样一个放珠子的地方似的。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就算心底发怵他也不好意思推诿了,于是大着胆子走上去,低头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失声道:“魔化人?”
原来那棺底躺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们曾经在流月城见过的那些魔化祭司的模样。鲜血一般的魔纹攀上脸颊与胸口,甚至有些部位已经异化成了利爪与骨刃。他们,不,应该说是它们,静静沉睡在石棺里,气息全无,胸口没有一丝起伏,看不出是死是活。
“你不是说你们的族人被改造过么,怎么还会魔化?”乐无异再也端不住了,“它们已经死了?不,如果死了的话应该只剩下魔契石,又怎么会……”
“乐公子,”女人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他,“七杀祭司大人的秘法本就不是完美的,因而血统较为纯正的族人身上的魔气还是会爆发,并且是毫无征兆地。”她目中满是悲悯与痛楚,“所以在他们完全失去心志、成为只会屠戮的魔物之前,我们会强行让他们进入沉睡。然而沉睡的时限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若他们醒来,我们就只有杀了他们……”
……所以才会有杂货铺老板所看到的,人直接化成灰的场景,正是他们在“处置”他们的族人。
流月城人是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怖的一群人呐。
乐无异长长地出了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问,“你叫我帮你做的事,就是帮你的族人抑制住魔气,对么?”
其实这件事就算是她不提,他也会主动提出来的。毕竟他对烈山部人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十年前是,如今也是。就算是救不了已经被魔气异化的人,至少也能让剩下的人回到龙兵屿,回到他们的族人中去。
“不,”女族长倏地抬眼,直直地望向他,“我是想让你答应我们,忘记这个小镇上的一切,以后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们一族的存在,”
“为什么?”乐无异难以置信,他们还真把这个边塞小镇当家了?“魔气的事暂且不提,你们就不希望回到故乡、和你们的族人在一起么?”
“故乡?”白衣女祭嘴角勾起一丝讽刺,权杖一指,“我们的故乡已然陨落,已然永远都……回不去了。”
偃甲鸟蓦地打了个踉跄,险些从偃师肩头跌下来。乐无异伸手扶了一把,又担心它摔着,干脆捧了下来把它塞进怀里,若有所思地隔着衣襟按了按。他这一系列动作完全是下意识,其实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如果是师父在这儿,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谢衣?谢衣确实在这儿,然而他心绪的起伏并不比乐无异小,甚至有一瞬间,他几乎想开口质问这个冷冰冰的姑娘,他们能拿那些身染魔气的人怎么样?假如一直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就坐视着族人一个个死去么?
然而,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质问她?
即便他不是当年作出惊世骇俗决定的那个人,却也怀着一种伯仁因他而死的负疚感。
此时此事,绝不能坐视!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乐无异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他作出了同一个决定。他沉吟片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缓。
“恕难从命。”他说。
女族长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厉色,“透露此事似乎对乐公子并无好处。”
乐无异笑了起来,眉眼开朗地一弯,“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好了。”不论怎么说,叫他明知道魔气埋下的隐患却坐视不理,怎么可能办到?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一族显然对袚除魔气毫无头绪,只能靠法术拖得一天是一天,最终还是只能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虽然他法术实在学得烂,但是回到中原总能寻得人找到方法救他们。旁人不说,兴许叶伯伯就有办法,他知道这男人平日里没个正形,本事却大得很。
“你……”白袍女祭似乎气得不轻,重重一顿手中权杖,冷声道,“乐公子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乐无异无辜地眨了眨眼,“姑娘的威胁我可是时时刻刻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怠慢呐!”
这孩子……谢衣听得哭笑不得,有心提点他不要太过分,万一对方恼羞成怒,一代偃师死于贫嘴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于是伸出爪子在他手上暗示性的轻轻一抓。
乐无异本是个神经粗大的主儿,偏生在这位曾经是人的前辈面前细腻机灵得不似本人,于是姗姗地闭了口。
好在对方也不是容易冲动之人,最初的震惊愠怒之后,采取了个迂回的法子,并没有继续纠缠此事,而是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开口道:“那么此事再议,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公子。”
她忽然恭谨了面容,欠了身子,单手抚胸郑重地朝他们施了一礼。
乐无异骇的倒退半步,心道喵了个咪,这女人莫不是气糊涂了?刚刚还横眉冷目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嘴脸,忽然就变得温良恭俭让了。秉着事有反常必为妖的原则,他十分谨慎地侧了侧身,大惊小怪地道,“姑娘这是做什么,你这大礼我可受不起。”
然而听她说完来龙去脉,他心头那股荒谬感越发浓重,“你说我大哥的手下抓了你弟弟?出手的还是,还是……”穿黑衣的虽不少见,穿黑衣且术法造诣极高、近期才来到这小镇上的生面孔,他只知道一个人。
可叶海怎么会跟狼王的人搅在一起,明明连他都是昨天才知道那杂货铺掌柜的真实身份,而且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乐无异隐隐觉得此事有些蹊跷,然而他身陷囹圄,一时也难以向这些人求证。这时女人接话,“如果乐公子的朋友愿意放舍弟一马,那么我们将永远离开明水镇,届时狼王想要的东西也自当双手奉上……”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这座小镇虽然不大,但地处交通要道之上,往来客商俱要经过。如果拿下这座城,那么对于狼王来说,相当于往西面稳稳地迈了一步。而且经过百余年的经营,烈山遗民们留下的基业还是颇有一些油水的。虽然这点家产在中原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在这塞外苦寒之地,也算是极大的一笔财富了。
除此之外,他们牺牲的不只是栖身之所与钱财,还有自上古神裔流传至血脉之中的尊严。
她脸上压抑着的焦虑与担忧看上去不似作伪,乐无异心软了,心想自己的小命还捏在别人手里,要是无耻一点的直接威胁你不交出来就撕票了,何必低声下气地求他。
他挠了挠头,放缓了声气,说:“那什么,这事我真的不知情,如果你肯放了我,我会好好问问他们。如果真是叶伯伯他们抓了你弟弟,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女祭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启唇欲说些什么,忽然石室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眉头一皱,此地为族中禁地,除了她与族中的几位老人之外一律不许进入。
她冷着脸刚想呵斥,只听那人到了门口便不敢往里半步,只朝内大声喊着:“族长大人!有一批人闯了进来,说是要救回他们的少主人,外面已经动起手来了!”
“什么?”女族长上前一步,厉声问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知!而且……而且他们说,您的弟弟就在他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