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十年生死 · 三途 · 梦归人 · 花千树(《两茫茫》番外)

作者:Si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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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8万字

关键词:夏夷则视角;地府游记;梦里不知身是客;叶海今天也在为绝美爱情做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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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十年生死

三途

梦归人

花千树


(一)十年生死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01
新帝即位第五年,昔年老友定国公之子造访宫中,二人把酒言欢,宴饮达旦。

“……那时我当是妖怪误闯进了结界,便放了只偃甲斥候去查探。”偃师托着腮帮子,有些出神地望着樽中晃动的酒液。
“之后呢?”夏夷则正听的入神,下意识追问。
乐无异叹了口气,搁下杯子,露出罕有的怅惘神情,“我的金刚力士不知怎的失控了,在师父的坟前炸了个粉碎,忘川从盒子里摔了出来,断成两截。最不可思议的是,里面居然滚出一颗珠子。”
“珠子?从那把刀里?”
乐无异点头,他那时心绪混乱,满脑子都是震惊与悔恨,然而在看到它从忘川里掉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它是做什么用的。
“那就是师父的,偃甲之心。”
“偃甲之心?”夏夷则饶是涵养功夫极好亦忍不住色变,他也在瞬间就明白了,“于是你拿它复活了谢前辈?”
乐无异忽然笑了出来,屈指一弹面前的酒盏,道:“夷则啊夷则,你未免也太高看于我。师父乃谢伯伯集毕生偃术之大成所造,就凭我的修为哪是说复制便能复制的。”这话看似自嘲,其实带了种说不出的苦涩。
夏夷则相信,如果他真有这等手段,那是上天入地也要复活他师父的。不由得轻叹道:“雪澌冰消,风流云散,谢前辈当年这话我也始终记得。这人世本就有万般求而不得,还望乐兄能看开些。”
昔年定国公府的小公子如今已是被岁月磨去了稚气,精致如好女般的眉眼也愈发深刻,西域贵胄的血统诚实体现在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倒是平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他微弯了眼角,琥珀色的眸子低垂,笑道:“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仙女妹妹去了这么久,你又可曾看开些?”
夏夷则无言以对,他确实对阿阮之事无法释怀。无论是清和百般开解,抑或是政务缠身殚精竭虑,始终没有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时间久了他也不再逼迫自己忘记,只是偶尔想起当年四人同行的日子,只觉美好得如同隔世。
他好生惆怅了一阵,回过神来时对面人已经喝得两眼迷茫,一脸醉态,不由得扶额道:“乐兄棋艺精进不少,酒量倒是丝毫没有长进。”
“胡说!”偃师大着舌头忿忿地反驳,“我才没醉,你……拿棋盘来!我杀你个片甲不留!”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幸亏夏夷则反应快扶了一把,不然多半是脸先着地。
找着了支点的乐无异撑着石桌想站稳一点,结果差点把桌上的杯盘碗盏都碰倒。年轻的帝君顿时头大无比,只好一挽袍袖,架着同伴穿过小径,往寝殿里走去。
也不知为什么,夏夷则一点都没想叫宫人帮忙。一方面是他扛个人并不太费力,另一方面乐无异身上很暖,因为酒气发散的缘故,心跳也格外鲜活,他很久很久没有离一个人这样近了。
他把烂醉如泥的偃师架到偏殿,扔到榻上,扯过被子囫囵盖了。站在榻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幽幽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脱口道:“无异,真羡慕你。”
乐无异睡相差,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夏夷则轻手轻脚地吹了灯,缓步走到自己寝殿,和衣躺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本该熟睡的乐无异缓缓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些熬出来的血丝,却清明如镜,没有丝毫睡意。
他爬了起来,就这么赤着脚无声无息地跑到窗边上。是夜月轮皎洁,有些微风,乐无异抬头,恰巧一片轻云遮住了半边月色,另一半照在他脸上,光影交割,明昧不定。
他对夏夷则说谎了。

02
五年前,静水湖谢衣故居。
捧着偃甲之心,年轻偃师向来精密稳定的一双手不禁微微颤抖,好像这小小的一颗珠子有千钧重。
捧着它,就拥有了无数的可能性。
假如在此之前有人告诉乐无异有法子复活谢衣,无论是哪一个,他必定再凶险也要去尝试一番,不会有一丝犹豫。经过了数度生死,他平生最恨之事便是自己太弱小,无法回护想要回护的人。
而今这颗偃甲心,就好像是谢衣的命攥在了他手中。
就算死,也不会放手了,他对自己说。
此后数年,他潜心研究湖畔屋中的藏书典籍,想通过谢衣留下的偃术为他重塑躯壳。然而知易行难,乐无异怀揣着一个朦胧的构想游历四海,一面收集珍异材料,一面按照傅清姣的指点前去南疆密林寻找天玄教的踪迹。
相传天玄教总坛是将一处山体改造成的偃甲城,其架构之精奇、造化之神妙非一般偃术所能及。城外布置着无数机关与阵法,除非有人带路,否则破除机关简直是天方夜谭。
也算是他运气好,城外机关与傅清姣离开南疆之时并无变化,不然就算他偃术大成,也很难只身闯过这些机关。
即便如此当他真正站在天玄教总坛大门前时,也已然花去了两天两夜。
乐无异说明来意后,便有守卫带他去见现任偃女。他跟着走过重重屋舍,在一个小院里见到了传说中的偃女,竟是位浑身戴满了奇特银饰的妙龄少女。
那女子转过头,眼神竟如耄耋老人般沧桑,她看了乐无异一眼,摇头轻叹道:“痴儿。”
年轻偃师摸着后脑勺嘿嘿笑着,说:“婆婆,没曾想您这么年轻……我娘亲叫我代她向您问个好。”
他在天玄教逗留了三个月,偃女不曾传授他任何偃术,只是命他去整修教中各类用途的偃甲。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剖析、拆解、然后还原,百日之中竟无一日间断。
到了他离开的时候,心中构想已证实大半,人也变得极消瘦。平日里系偃甲盒的带子松松垮垮扣在腰上,脸颊也不复少年时的丰润,只是一双琥珀眼亮得吓人。
如此又过了一年,他还缺少最核心的几样材料,便能重塑谢衣躯壳。然而越是临近夙愿,他反倒放慢了速度,还抽空去了趟西域看望哥哥狼王。

狼缇首领对幼弟的疼爱可是闻名西域的,乐无异早些年帮附近诸国修建取水偃甲,也搏了个极好名声。然而近年来他诸事繁忙,总不得空,此番前来看望哥哥,狼王自是喜不自胜。这一年他没像从前那般殚精竭虑,却还是清瘦非常,安尼瓦尔看得皱眉不已,留他长住,说是要把他好好养胖些。
偃师嘿嘿挠头,不禁想起很多年前被今上调侃身材的旧事。等他说明此番前来是想进捐毒地宫一趟,却又缄口不言缘由,安尼瓦尔方微微诧异,拧眉看他半晌,终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当即指派了几个手下跟他一起去。乐无异本欲推辞,转念一想自己兄长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而且事关自身安危,他已有所隐瞒,也就不好意思拒绝狼王的关心。
翌日,他们一行五人来到捐毒地宫入口,乐无异望着被荒沙掩埋半截的神殿石柱,只觉得恍如隔世。
上次进遗迹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怀着一腔热切的好奇心踏入这茫茫沙海。然而没过多久,他便被揭破身世,十八年来养育他的父亲竟是杀父仇人,紧接着又经历沈夜截杀,谢衣身死。这一连串陡然惊变让他被迫成长,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乐小公子了。
狼王部下见他良久不动,便恭恭敬敬地唤了句少主。乐无异回过神来,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挥他们站在画板机关上,操纵日晷画线。
这机关十分刁钻,当年他们试了许多次才找到连上最后一笔的方法,并且不能有丝毫犹豫停顿。此时画来竟是流利无比毫无阻滞,连他都感叹自己的记性有时实在太好。
随着机括响动,古老而巨大的石门洞开,随行的狼王部下都露出了敬畏而好奇的神色。乐无异拿出自己凭记忆绘制的地图与众人分说,叮嘱他们切忌触碰里面任何的藏品与金银祭器,否则会惊扰亡灵,惹来祸患。捐毒遗民笃信鬼神,这几人又都是狼王特意挑选的沉稳得力之人,知道此行或有凶险,于是均认真应诺下来。
偃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拍拍脑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将其中丹药一人分了一粒。这些人虽懂武艺,却不通法术,难免不受其中恶浊之气侵蚀。他分好药丸,自己也扔了一颗进嘴,压在舌下,之后便一马当先走进地宫。
众人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下,乐无异取出水精,默默念了句咒诀,那晶体便发出幽幽冷光,浮于他掌心。要说这照明的法子还是闻人当年教他的,这么多年来虽已物是人非,水精也换了好几块,但这光芒从未有丝毫更改。
地宫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联通着无数曲折甬道的宝室;第二部分是层层叠叠的浮屠石塔,四尊巨大的凶神石像各据一方,镇守着凶兽厌火。第三部分则是末代捐毒王浑邪的埋骨之地,阴煞之气尤烈。
而乐无异再次验证了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一路走来除了极细微之处,与地图所绘鲜有出入。厌火既已被他们除去,其余魑魅魍魉自是构不成威胁,直到他们顺利来到浑邪封印的面前,所有人都懈怠起来。毕竟虽有丹药加持,地宫内阴森压抑的气氛还是会让人感到不适,此刻临近终点,难免因欢喜而精力不济。
偃师却没有丝毫松懈,他让狼王部下留在石梁对面,暗暗吸了口气,独自走上对面石台。他仰头看着封印,忽然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盒子,捏了个指诀默念咒文。
随着乐无异施为,封印外侧如同蚕茧一般渐渐剥落抽离,飞进他掌中的盒子,汇聚成一团流光,而他指尖也逸散出细小光点,飞向封印。
但凡是懂得一点术法的人看见,定会觉得他是疯了。

当年偃甲谢衣以乾坤封灵诀封印浑邪亡灵,此诀威力巨大,灌注的灵力也格外深厚。他乃不世出的偃术与术法天才,即便是偃甲之躯,也强过旁人太多,想解开他的封印何其不易。而且浑邪之灵非生非死,要对付它可谓是棘手之极。
早在三年前打这封印之力的主意时,他便与百草谷墨者共同探讨创制一种以自身灵力为引,替换出封印之中灵力的法子。他日日勤加练习,将这咒诀里的每个字都烂熟于胸,就是为了在不破坏乾坤封灵诀的前提下,替换出谢衣的灵力。
乐无异指尖逸散出的细小光点逐渐稀薄,而封印周围的灵力流仍然不断外涌。他一咬牙,伸指往眉心一划,瞬间从他身上涌出的灵力澎湃如海潮。
他术法根基薄弱,想要将原本的灵力全部替换出来,全身上下抽干了都不够用。所以他用了一种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大幅增强自身灵力,才得以源源不断地供予乾坤封灵诀。
这禁术霸道狠绝更甚百草谷禁术,效用过后精血亏空,五脏俱损,名曰“朝闻道”。
朝闻道,夕可死矣!
约莫一炷香功夫,封印中谢衣留下的灵力全数被他收拢进那个奇形怪状的盒子里。乐无异闭了闭眼,眉心一道血痕这才缓缓淌下,他整个人晃了晃,终是不支倒地,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偃甲盒。
远处候着的狼王部下顿时吓掉了半条命,忙冲过去看他。只见偃师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两鬓青丝竟已染上了霜雪之色。
等他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五天。乐无异睁开眼,望着金幔帐顶,紧接着是安尼瓦尔放大的胡碴脸横在他面前,那双如出一辙的金色眸子露出狂喜的神色,竟微微有些湿润。
“哥……”他忽然觉得内疚,他哥哥是狼缇之首,刀剑加身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却为他湿了眼眶。
“你这小混账,可算是舍得醒了。”狼王的拳头带着风停在他脸颊边,然而最后不过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我找了许多大夫来,他们都说你要死了,我一怒之下就把他们都轰走了。我就说我狼王的弟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乐无异想开口,却被他的爽朗笑声震得胸腔有些闷痛,不禁皱眉咳了几声。安尼瓦尔帮他顺了顺气,盯着偃师的鬓发露出些许复杂神色,低声道:“我的弟弟,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随随便便就送了性命。”这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能折腾的重伤垂死,在其他地方指不定会怎样,他想想就觉得闹心。
狼王说完,一阵风似的出了帐幔。乐无异躺在床上听他用捐毒语喊人,依稀听到拿药之类的几个字眼。他悄悄摸出自己失去意识时也一直紧紧攥在自己手心的偃甲盒,嘴角微翘。
他把它贴在颊边,那盒子已经被捂得温热,就好像里面那人的灵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似的。
“师父……”他闭起眼,小声地唤。
“再等等……很快,很快就能再见到您了……”

03
兴许是喝了酒又说了许多话的缘故,夏夷则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乃至寺人急急来唤他起榻的时候,一向作息严格的帝君难得地也生出了几分想要赖床的心情。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他阖目调整了一会呼吸,再睁开眼时已是清明无比,看不出半分睡意。
宫婢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伺候他洗漱更衣。夏夷则伸手接过半干的帕子,贴在脸上敷了会,揭下来扔进铜盆里。忽地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皱起眉头,刚想训斥,只见一个小黄门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尖着嗓子喊道:“启禀皇上,国公少爷他……他不好了!”
夏夷则霍地站起身,连撞翻了面前的铜盆都顾上,厉声问道:“你说什么?乐卿到底怎么了,给朕说清楚!”
他一向冷静自持,宫人几乎不曾见过他发火,此时只觉年轻帝君身上的怒气如有实质一般,连带着屋内空气都冷了几分,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小黄门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双膝一软匍匐在地:“国公少爷他……他昏迷不醒,还吐了好多血!”话音未落只见余光里黑金袍角一闪而过,衣摆龙纹飞扬,而当今圣上早已不在原地,唯余清冷语声仿佛千年不化的坚冰响彻在空气里。
“给朕传太医,告诉他们,若是乐卿有个好歹,叫医正提头来见!”
夏夷则一时情急,竟是用了师门传送术赶路,直闯偏殿。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乐无异床前,边上一排侍女见他忽然出现都吓得忘了请安,呆怔了几秒才急急下拜。他顾不上那许多,随意挥了挥手就去查看乐无异的状况。
偃师面色惨白,紧紧闭着眼,眉心浮现出一道浅浅红痕。夏夷则心里“咯噔”一声,试探着唤了几声无异,而那人毫无知觉,气息逾见微弱,而太医还迟迟未到。于是他强压内心焦躁,屏息凝神伸手覆在他额头上,以灵力探查他体内情状。这一探,饶是他自小修道又曾经历剧变,心志坚定无比,也不禁惊得脑子发懵。
乐无异整个人,便如同被掏空了一般,气虚血竭,竟隐隐有天人五衰之兆。
怎么会这样,明明昨晚还与他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好友,此时就像个面目精致的纸人一样,毫无生气。来不及多想,他并指一划,默念咒诀,以先天养命阵辅以自身灵力替他疗愈。
然而越是灌注灵力,他便越是吃惊。乐无异五脏俱有损伤,身体甚至难以承受过多的灵力一下子涌入,这副凄惨模样像极了当初用完禁术的闻人羽。先不提他是从哪学的禁术,这几年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他又挂着个闲职,怎会冒险动用如此凶险的术法。
除非……
“……师父乃谢伯伯集毕生偃术之大成所造,就凭我的修为哪是说复制便能复制的。”
先前偃师说这话的神情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结合眼下情形,聪明如夏夷则几乎立刻就能想到,乐无异没对他说真话。
而隐瞒这件事的缘由他也能略微猜测一二,无非是自己若知道复活谢衣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必定不会坐视乐无异以身犯险。抑或是……他根本就不信任他?
帝君眼神复杂地盯着偃师白的骇人的脸色,一时间心绪难平。这两日他的情绪波动似是比过去几年更加频繁,朝堂之上、深宫之中,他在人前只能是李焱。若不是故友来访,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个名字叫夏夷则。
这时恰巧侍婢领着几个太医鱼贯而入,见夏夷则施术情景,纷纷愣住。年轻帝君冷了面孔,收拾心情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都想给乐公子陪葬?”
反倒是一名年轻太医沉着些,略施了一礼,躬身上前替乐无异把脉,脸色旋即变得极难看。夏夷则看着他检查病人眼睑、舌苔,又解开中衣认穴施针,片刻后抽出银针,细细检视施针之处。
那太医始终在他目光压迫之下有些额头见汗,动作却始终沉稳熟稔,透出一股自信来。检视毕后,拱手向他回报道:“陛下,乐大人精气亏空、脏腑及经络俱有所损伤,因此虽只是稍感风寒,也会导致沉疴不起。”
“那他现在情况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太医恭声道:“多亏陛下施术护住乐大人心脉,一时不至于气血阻滞,已是无碍,只是……”他偷眼看了看夏夷则的脸色,“只是这伤需慢慢调养,不得妄动,也不得太过耗费心神,如此当可稳定个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夏夷则皱眉,“你的意思是他仍……”
“微臣惶恐,乐大人这伤至少已拖了年余,且有精血亏空之状,似已伤及根本。若是以固本培元的上好药材细细调养,十年之内可保性命无虞,再久了……只怕微臣也不敢保证。”
帝君沉吟良久,终是缓缓吐了口气,收回术法,揉着眉心面露疲惫之色,抬眼觑着他,道:“你倒是个实诚人,今后便替了你师父的医正之位吧。给乐大人开副药方,每日前来诊治一次,汇报给朕。”
说罢也不看年轻太医惊喜地跪下谢恩,径自出了殿门,想了想吩咐道:“乐大人要是醒了,立刻禀报。记住,不论什么时候。”

04
自晨间去看过乐无异之后,夏夷则便被耽误的政事忙得抽不开身。临近子夜,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忽地从袖中滑出一物。
那是一只小小的香囊,早先太医施针时从乐无异衣襟里滑落的,被他不动声色拿在手里,塞进袖中。他忍不住端详那香囊,却发现不像是哪个倾心的女子送他的,倒像是个小孩的事物。色泽和样式都很陈旧了,边缘有些起毛,却能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发现是一截金红混织的发带,一片不甚剔透的碧玉叶子,还有一枚温凉圆润的素白棋子和一颗不起眼的珠子。
二十四岁的夏夷则陡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心爱的露草姑娘还活蹦乱跳着,他易完骨跟着朋友们下山,忽然从乐无异的衣袖里滑出一枚圆圆的棋子。偃师颇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夷则对不起啊,我不小心把师父的棋子顺出来一颗。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打趣道,那下次对弈时,乐兄若执白,让我一子便可。
虽然在那很久之后,他们也没能再下过一次棋。
年轻的帝君嘴角逸出一丝叹息,仔细收拾好那几样东西,望着不复鲜艳的缎面,轻声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都得活的好好的啊,乐兄。”
更漏声烦,一个匆匆的人影惊散了夜色,走进夏夷则所居正殿,屈膝道:
“启禀陛下,乐大人醒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他长大了,遇到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走遍了很多地方。而梦外,他仍是那个抹着眼泪的小小孩童,握着那柄断掉的木剑,边抽噎边走过长长的街道。
那街仿佛长的没有止境,终于,他看到了长街的拐角,有一片花瓣打着旋儿从他面前飘过。他心里高兴极了,知道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便加快脚步想转过这个拐角,然而就在那一瞬……
乐无异睁开了眼睛,耳边听到的是那一片花瓣落地时、轻的宛如叹息的声音。
“无异。”

夏夷则赶到时,偃师正靠在软枕上,就着侍女的手喝一碗药。那药大概很苦,他的眉毛皱都了起来,露出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眼神,大略是讨一颗蜜渍梅子。很少有女性能够抗住他的攻势,那女官也不例外,轻掩着口娇笑,答应了他。
帝君轻咳一声,侍女侧头看见他,忙躬身行礼,脸红到了耳根子。他挥了挥手让她下去,站到乐无异床边。
或许是他居高临下的态势太过有压迫力,偃师低眉顺眼地捧着药碗,三口两口喝完,抬袖抹了抹嘴。他顺手接过,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问:“感觉好些了么?”
乐无异点点头,偷眼看着他,十分心虚地问:“你……你生气了么?”
“并未。”
“明明脸都黑成锅底了……”偃师小声嘟囔,“其实我,我……一点小病而已,不打紧的。”
夏夷则被他气笑了,“小病?五脏俱损精气枯竭,你管这叫小病?”他捏过他尖俏的下巴颏,逼着他和他对视,“你是想等复活那人之后,好叫他看着你死?”
“你怎么知道我……”偃师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否认。
“乐兄,”夏夷则放开他,缓缓拂了拂自己的衣角,“你可曾记得,五年前在太华山上,你是如何对在下说的?”
没等他答话便径直续道:“你曾说他日我若登基,你将会是我一辈子的隐患。你又可曾想过,如若今日你伤重不治死在这禁宫之中,乃是陷我于何等不义之地?”
乐无异哑口无言,手指紧紧绞着锦被,眸光渐渐黯淡下去,良久他小声说:“夷则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会连累你,我这就走。”说完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你给我站住!”夏夷则深吸一口气,他揉着眉心,忽觉面对这人,自己二十多年的涵养工夫都修到馋鸡肚子里去了,“谁许你走了?”
偃师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眼中闪过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希冀。
夏夷则瞪他半天,发觉他是真的没懂,忍不住开口揶揄道:“怪不得闻人这么多年一直不肯回长安。”明明生了个聪明的脑子,却偏偏在这种事上面迟钝之极。
乐无异觑他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夷则你……不生我气了?”
帝君瞥他一眼,放弃拿话噎他,单刀直入地问:“你入宫真的只是和我叙旧?”
偃师踌躇半晌,扯了扯被子,说:“夷则,我不是故意要骗你,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做是好还是不好。”

两年前,乐无异自捐毒归来,在静水湖畔重塑了偃甲谢衣的躯壳。而先前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得到的灵力,正是因为驱动偃甲之心,只能使用谢衣本人的灵力。
“那如果谢前辈的灵力耗尽,偃甲谢前辈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而且,那珠子有一道裂痕,我想多多少少对偃甲会有一些影响,至于有多严重我也不能确定。”乐无异脸上露出一种花朵枯萎似的苍白忧郁,盯着自己手心说,“夷则你看,我太没用了,学了这么久偃术,还是,还是没能……”
距离夙愿得偿仅仅一步之遥,于他却似近乡情更怯,在静水湖想了几天没个结果。恰巧那天收到傅清姣的传音偃甲鸟,叫他有空回一趟家。乐无异一拍脑袋,就想顺路来看看夏夷则。结果见面之后,竟是忍不住向他剖白心中怅憾,虽未将复活谢衣之事说出,也是被他猜的八九不离十。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虽然这五年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怎样才能尽快见到师父。但如果真的这么做,万一到时候再度失去他,我又该怎么办?”
说这话时乐无异没什么起伏的情绪,像是在胸中滚过千百次,终于得以吐露。
倒是夏夷则沉吟良久,不知该如何劝慰他。苦心孤诣险死还生,却落得这样一个不如意的结果,换做是他也难以抉择。最后他轻叹一声,缓缓道:“乐兄,说实话我也不知该怎么做,但我相信,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谢前辈都不会怪你的。因而只要日后回想起时不留遗憾,便可无愧于心。”
“不留遗憾……”乐无异咀嚼着这几个,拿手臂挡住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
“谢谢你夷则,让我自己想一想……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05
夏夷则见到谢衣的那一刻,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苦笑。当初他送走乐无异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谢衣如此雷厉风行,连一点打太极的机会都不给他,还心甘情愿地将乐无异卖了,当了“从犯”。
一切皆缘于谢衣对他说的第三句话,他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无异因此而殁,那么我必自毁于他坟前。既不能同生,但死无妨。”
夏夷则承认,他被谢衣震撼,抑或说是震慑了。他只知道乐无异半生执于此人,两人之间的关系可能远超师徒,甚至不单纯是情爱,而是深深源于骨髓的羁绊与渴求。而一向云淡风轻不惹凡尘的谢衣竟然为他说出这样的话,也算是他求仁得仁了。
因而他十分痛快地答应了谢衣找清和去想办法,联手“设计”了乐无异。
五年后他与闻人亲去太华接乐无异回长安,三人微服前去太华山脚的酒肆,践行那个喝上三天三夜的约定。结果正如他所说,乐无异才喝了三杯就放下了酒盏,托着腮帮子一言不发,听着他和闻人两个人讲古。
闻人羽问他怎么兴致不高,是不是累了。他只淡淡笑了笑,说喵了个咪,太久没听人说话了,有点想念,你们多说说,我听着就好。
而夏夷则分明看见他望着西南边发呆,眼中恻然落索,犹如一只离了巢的孤雁。
他唤了句乐兄,乐无异回过神,应了一声,问夷则,怎么啦。他却忽然失了言语,只好道,定国公夫妇很是想念你,乐兄早些回家看看吧。
乐无异弯了弯眼角,哎了声说,我弟弟应该都会打酱油了,甚好甚好,明天就回长安。
那一晚只喝了三杯的乐无异居然也喝醉了,趴在桌上,不哭不闹。闻人羽拿大氅给他盖上的时候,忽然听他喃喃地说了句,师父,无异很想你。

再之后夏夷则便很少听到他的消息,约莫半年之后,他收到太华山的传书,一连三封。一封说乐无异带着变成偃甲鸟的谢衣去太华求取重塑躯壳之法;一封是乐无异将谢衣留在太华,孤身前往东海;一封是说清和将符灵赠予谢衣,叫他前去追赶乐无异,然后一起去东海寻求重塑躯壳之法。
三封信函的内容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他看得有些懵了,于是干脆告病三日,星夜兼程赶往太华。
抵达之时正值朝阳初升,太华雪峰犹如镀上一层金箔,巍峨肃穆,直插入云。
清和抱着个手炉在院子里自弈,见他来也不惊讶,只淡淡地唤了声温留。于是在夏夷则惊诧的目光之中,一个裹着明显不合身太华道袍的伟岸男人打着呵欠从内室转了出来,手里提着壶茶,往他面前一搁。
“师尊,这位是……温留前辈?”夏夷则吃了一惊。
“怎么,小怪物当了皇帝,连老子都不认得了?”男人抬了抬眼皮,忽然一旋身变作兽形,却只有手臂长短,跳上清和膝头呼呼大睡。
清和笑了一笑,拈起一枚白子,“夷则,还是陛下?”
夏夷则恭声道,“师尊座下,夷则永远都是夷则。”
“夷则此言差矣。”清和轻轻将那枚白子放下,一双清眸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夷则当谨记才是。”
夏夷则喟然一叹,“夷则记下了。”旋又笑道,“不过师尊此刻唤我夷则,那么夷则便一定是夷则了。”
清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陛下是君,为师是臣。陛下要臣唤他夷则,臣岂敢不从。”
夏夷则轻咳一声,欣然道,“正是。”
“夷则此次可是为乐公子与谢大师而来?”清和又是一子落枰,悠然道。
“师尊明鉴,是也不全是。”夏夷则斟了两杯茶,凝神细观棋局。
“谢大师临行前,为师曾问过他,今时今日,可曾后悔……你猜他如何对答?”
夏夷则愣了一愣,如果他没记错,谢衣也曾当此一问。
“谢前辈心智坚毅,非常人能及,自是不会……”他伸指叩了叩茶盏,“轻易言悔。”
“夷则猜错了。”清和唇角挽起一丝笑纹,“谢大师对我说,悔不当初。”
他欣赏了一下了夏夷则惊诧的表情,后者微微蹙眉,道,“是否个中还有隐情。”
清和摇摇头,“夷则,你把人心想的太过复杂了。我若是他,我也会说,悔不当初。”他抿了口茶水,淡淡道,“人心可以很强大,也可以很脆弱。后悔二字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能启齿。”
“是,夷则受教。”年轻的帝君虚心地低下了头,又忍不住问,“那乐兄他们可还安好?”
清和笑而不语。不多时,一只符灵折成的鸟儿飞来,落在他肩头。他拿手沾了茶水,轻轻一点,那符灵便化成了一幅墨迹,一闪便消失了。
夏夷则还踌躇着,清和忽然广袖一翻,摸出一个小小的陶土坛来,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沁人酒香飘散开来。
他深深嗅了一口,面上显出陶醉神色,给夷则也倒了一杯,喃喃道,“这酒可算是能开了,真真馋死山人。”
说完小心翼翼地把酒坛子上那张红纸揭了下来,递到夏夷则面前。
只见那上面潦草而虔诚地写了十个字: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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