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两茫茫

作者:Si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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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2万字

关键词:原作续写

排雷预警:

绘者:YA鼻涕泡

目 录

楔子 ~ 05

06 ~ 10

11 ~ 15

16 ~ 20

21 ~ 25

26 ~ 30

31 ~ 35

36 ~ 尾声


【楔子】
乐无异这辈子有许多称号,譬如定国公之子、昭明剑主、当今皇上的挚友,抑或大偃师乐无异。而他最引以为傲,也最怕听见的一个,大概就是谢衣之徒。
他有个被当世偃师奉为圭臬的师父,一百年间,世人只知有大偃师谢衣,所造的鸟雀会飞翔、牛马会奔跑,俱如活物,神乎其技。然而没人知道他苦心孤诣多年,穷极偃术之途,只是为了一个执念。
很多年后乐无异想起与谢衣初遇时的情景,脑中浮现出的不是魑魅横行的朗德寨,而是在静水湖前厅之中,那人摘了面具朝他们一笑,犹如优昙盛放,在他脑海中轰然定格。算起来他们相处的日子并不久,就被宿命的剑匆匆斩断。
彼时他骤逢惨变,于漆黑梦境中裹足不前,又是谢衣提着灯,隔着忘川为他照彻前路,对他说,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许久以后他告诉自己逝者已矣,能够完成师父的心愿,也当告慰那人。却得知那个叫他傻徒弟的谢衣只是一尊偃甲,震惊之余,只觉得世事之残酷莫过于此。然而不久之后,真正的谢衣再一次为了救下他与他阴阳两隔,方知天意弄人这四个字有多重、有多痛。
在神女墓中,他冒着再次倾颓的危险从一片废墟里挖出“忘川”残破的刀柄,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酷似谢衣又不再是谢衣的人。直到被同伴强行拖出水底,他还是怔怔地抱着那把残破的刀,眼睛里似有水雾,但终究还是一滴泪也没流。
直到流月城一战,瞳、华月身死,砺罂灰飞烟灭,沈曦香消玉殒,沈夜以身殉城。乐无异觉得自己本该感到解脱,这世上他想回护之人、想争取之事俱已完满,只除却一个人,一件事。
此间事毕后,夏夷则与阿阮同返太华,闻人羽重伤初愈留在百草谷,他便带着忘川只身去了静水湖畔。一路走来,只觉得前尘如大梦一场,到最后他还是孑然一身,只是心境再也变不回那个为躲避母亲责骂而偷溜出门的单纯少年了。
静水湖秀美如旧,前任主人离去时已将周围幻术屏障撤去,房前屋后多了几窝筑巢的鸟儿,更显得生机勃勃,却令他凭空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受来。
乐无异来之前什么都没想,只单纯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憩一下。然而到了之后,却想出许多事要做,譬如好好整理一下师父的偃甲房,譬如把那些珍贵的孤本都拿出来誊抄一份。
又或者,给谢衣立一座衣冠冢。
他想,能让他每年有个去处凭吊师父,让谢衣得飨后人香火,也挺不错的。

那日天光明媚,乐无异推开门,空气中细小的金色尘埃随着他的动作飞舞着,轮廓看上去竟像个人影。然而一阵轻风拂过,那人影便被吹散了。
他花了一整天泡在那间屋子里,入夜了便走出房门,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躺下来看月亮。湖边风大,乐无异枕着手臂听着窗边竹帘被吹得簌簌作响,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推开房门,擎着烛台来寻他。橙黄色的一点火星印在那人瞳里,想必也是十分温暖。
只可惜……
他翻了个身,闭起眼,仿佛畏寒似的蜷了起来,像只孤独舔舐伤口的困兽。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乐无异趴在湖心凉亭里刻一块碑,刻了刨刨了刻,那青石板硬生生被他削薄了三分之一的厚度。其实立个冢不过是刻块碑刨个坑,再简单不过,他却磨磨蹭蹭,迟迟不肯动手。
好似这忘川要是一埋进去,那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牵连也就断了。
不过再怎么不舍,终究也是再也见不到了,不如早些入土为安,免得那人魂魄终日飘零,不得安息。
于是在来到谢衣故居的第三天晚上,乐无异刻好了碑,挖好了墓穴,将忘川与单片偃师镜一并用乌木盒子盛好,又从地窖里摸了坛他师父不知何时藏下的酒出来,准备将它们安葬。
谢衣的墓选在了一颗不知名的花树下,彼时恰逢花期,满树云霞绚烂如锦,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入了湖面,极美又极哀艳。
然而就在他把乌木盒子放进墓穴里时,湖面上忽然传来了异样的响动,像是游鱼破开水面,发出哗啦的响声,越来越逼近这处。之后水波声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湖边灌木丛中传来的窸窣声。
乐无异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并未慌张。静水湖畔有他新布下的结界,虽不如之前谢衣那个,一般走兽也进不来,能接近此处必是有些修为的。况且他也是独当一面的偃师,又有神剑昭明在侧,等闲妖物近不得身。
因怕扰了师父坟茔,他便招了只偃甲斥候出来,准备让它进去一探究竟。
很多年后,他每每想起此刻作为,也说不清是幸或不幸。

01
乐无异拧紧最后一个零件,抹了抹额头的汗,吁了口气。
“啊哈,终于大功告成了。”
年轻偃师端详了一番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忽听见楼下有人唤他,连忙打开窗子探出头去。
“师父!”他笑着朝男子挥了挥手,“我在这儿。”
谢衣抬起头,阳光有些明亮得刺眼,他微微眯着眼,清俊面容半遮在阴影里,隐约看见一点笑纹。
“无异,在做什么?”
乐无异唰地就跳了下楼,像只蓝白相间的大鸟一样轻盈落地,倒把谢衣吓了一跳,忙走上前去看他摔着没有。
“师父,这才两层楼,你也太不信任我了!”
见他没事,谢衣摇摇头,屈指弹了弹他脑门,“往后不可如此莽撞。”
乐无异嘴上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心里其实乐开了花。谢衣待他一向温和有礼近乎疏离,这样带着几分宠溺的小动作十分罕有,想起楼上自己的杰作,不禁心情好的没边,扯着谢衣袖子说:“师父师父,我给您做了件东西你看看合不合用。”
说完拉着谢衣进屋让他坐下,自己又蹬蹬蹬跑上楼把东西搬了下来。
“来,师父,试试看!”
谢衣看着面前的事物,微微愕道:“这是……轮椅?”
乐无异点头,“是的,师父您腿不好不要久站,”随后兴奋地凑过去演示到,“您看我加了点小东西上去,这是装小工具的偃甲盒还有活动的工作台,要是嫌不够亮这儿还有块水精照明,又亮又不伤眼睛。”他按下扶手边上的几个机括,“这儿能调节椅背,这儿可以撑伞,这样您就可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啦……”
“无异,”谢衣笑着打断他,“你有心了。”
“那师父……”年轻偃师挠着头,期期艾艾地望着他,“您喜欢么。”
谢衣点头:“为师很喜欢。”
“那……那您坐上来试试?”乐无异激动的两眼亮闪闪,拉过谢衣。后者无奈,抵不过小徒儿的纠缠,坐了上去。
乐无异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条绯红色的织物,轻轻盖在谢衣腿上,说:“师父,这几日风大,您小心着凉。”
“这是……”谢衣摸着那条薄毯,见纹理间跳动着浅金色的流光,不禁眼底略带惊讶,“火凤翎?”
“师父您果然识货!嘿嘿,是不是很暖和。”
“我听说火凤翎羽存世极少,仅仅几钱就能买下一座小城,这样大的一块,所费不知物力不知凡几。”谢衣眼底有些感叹。
“这么夸张?”乐无异半蹲在他身侧,摸了摸脑袋,“我拿一块玉髓跟人换的……”旋即笑道,“师父你喜欢就好。”
“你这孩子,”谢衣叹气,“往后不可如此破费,你有这番心意,为师很高兴。只是谢某一介残躯,不值得你……”他看了看乐无异瞬间黯淡下来的眸子,心又软了,“……罢了,推师父出去晒晒太阳吧,难得这么好的天气。”
“哎!”年轻偃师瞬间又露出快活的神情,眯起眼露齿一笑,乐颠颠地绕到他背后,推着他出了房门,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偃甲轮椅的三百六十种功能。
这个角度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刚好能掩藏住那一瞬被揭起的不安与心事。

半月前。
乐无异在宫里呆了半月养伤,之后拜别定国公夫妇,自长安南下回到静水湖。那晚他与夏夷则漏夜倾谈,那人走时将一枚香囊抛还给他,道了句珍重,此后再也没来看过他,只是每天把各种珍贵药材补品熬成的汤药不要钱似的灌给他喝。
拜这些又苦又难喝的汤药所赐,太医不多时就批准他下地活动。出宫之时,帝君也未曾露面,着人送来一箱药材并一块玄血藻晶。
他认出这是当年葛山君赠与阿阮那块,犹豫了一会,开口问:“夷……陛下可还有别的话带给我?”
那宫人低眉顺眼地道:“陛下请乐大人善自珍重,代他问尊师安好。”
乐无异叹了口气,心道夏夷则不愧知他甚深。此去路长而岐,前事未卜,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同他喝一场酒,下一局棋。
回到静水湖后,他将那颗从忘川之中取出的珠子放入偃甲人胸中,拿出那只几乎令他丧命的偃甲盒,深吸一口气,默念咒诀。
室内一灯如豆,只见无数绿色光点曳着长长的尾迹从盒中逸出,凝聚在榻上人的胸口,慢慢沉了下去。而那具本没有生命的偃甲忽然微微一震,眼睫颤动。
乐无异施术完毕,只觉得浑身脱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心中忐忑,强撑着扶住榻边,低头去看谢衣的状况。不料榻上人猛地坐了起来,厉声喝道:“无异!快逃!”
他吓了一跳,瞬间又明白过来,不禁眼眶一热,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似的,酸楚疼痛的能滴出水来。
原来谢衣神识仍停留在被沈夜破去舜华之胄的那一刹那,术法相撞带来的巨大冲击使他的四肢百骸几乎灵力逆流,还没感受到痛苦,一切意识就已离他远去了。
他睁开双眼,撑着额头,好一会才看清眼前人的脸,不禁迷茫地喃喃道:“无异?我这是……在哪?”
乐无异死死盯着他清俊出尘的眉眼,只觉得胸口疯狂鼓噪,眼泪猝不及防淌了一脸。他手忙脚乱地抹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一边抽噎一边说:“师父……师父您终于醒了。”说完再也抑制不住,扑过去狠狠抱住那人,脸埋在他肩头衣服上,无声呜咽。
谢衣一愣,回过神来时发现小徒儿抱着他哭得一抽一抽,极是委屈可怜,不禁下意识轻轻拍着他的背,温言道:“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见到师父伤心成这样。”
谁料乐无异头也不抬,谢衣眸子流转,见他鬓角褐色发丝里竟掺杂着些许霜色,不禁心中震动。料想自己昏睡的这些时日,这孩子吃了不少苦,然而宽慰的话滑到嘴边,终究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傻徒儿。”

02
自从有了乐无异做的轮椅,谢衣出门的次数反倒越来越少了。成天泡在自己的偃甲房里,抑或是摸本不知道在哪藏着的五花八门的书,一看就是一天。有次乐无异好奇凑过去,发现那书上画的多为凶恶猛兽,不禁问他看的是不是妖怪图谱一类的,谢衣只笑眯眯的回答了两个字:菜谱。
正抱着主人脑袋上的呆毛睡大觉的鲲鹏忽然与年轻偃师齐齐打了个冷战。
师徒俩做出的偃甲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当然不包括做饭。某偃师向来视烹饪为艺术,厨房也是他唯一死也不愿意让师父染指的禁地。曾经他想到谢衣乃偃甲之躯,味觉较常人迟钝些也是难免的,心里一软,就同意了让他下厨。
结果尝到了让他几乎想再用一次禁术才能挺过来的奇异料理。
不过看着眼下谢衣日益变得慵懒嗜睡的形容,让他犹豫是不是该让师父下回厨来解闷。正当乐无异咬咬牙,准备舍命陪师父的时候,忽然听见谢衣唤了他一声,不由得怔了会才回答。
“哎,师父您叫我?”
“你这孩子,想什么这么入神呢,”谢衣一手支颐,偏头看他,“不是你问为师对这伐木偃甲图纸的意见么?”
“是是,师父您说,我听着呢!”乐无异忙站直,把跑偏的思绪扯了回来。
“是否为师记错了……”谢衣点着那张图纸上几处磁极的位置,“你的磁极装法好似跟原来不一样?”
乐无异心中咯噔一声,某些不能向他坦言的往事倏然浮起。因为眼前这个谢衣还未得知,他并不是真正的谢衣啊。而先前摧枯拉朽般破去他磁力屏障、扰乱磁极使偃甲失效的人正是……
对于谢衣为何会昏睡,又为何在数年之后才被徒弟救醒,乐无异给出的解释是当年捐毒一役后,四人被打晕带去无厌伽蓝,而谢衣则不知所踪,众人皆以为他已罹难。直到最后去往流月城的时候才在一间石室里找到昏迷不醒的谢衣,把他带回下界设法救治。至于沈夜为何囚禁他、囚禁期间又做了些什么,他们也不得而知。
乐无异不想告诉他真相,是因为他觉得,即便对于一个偃甲人,这真相也太过残酷诛心。毕竟他已经以谢衣的身份死过一次,因此他不忍,不仅是不忍,是宁死都不愿这样伤害他。
“无异?”谢衣见他半天不回话,疑惑抬头,“怎么了?脸色这样差。”
“啊……我,我没事儿!”乐无异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尴尬地挠了挠头。
“没事就好。”谢衣顿了顿,随手指出几处须改进的地方,将图纸递还给他,忽然正色道:“磁力屏障乃是偃师命门所在,即便我是你师父,这般贸然探问也是不妥,为师先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年轻偃师接过图纸时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听到这话忽然触电似的哆嗦了一下,急忙摇头道:“不是的,师父!我……是,是瞳!”他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解释道,“当时瞳很轻易地就扰乱了我的磁场,徒儿想,既然他都这么了解您的偃术,那么那个沈夜也肯定……故而改换了磁极的布置。”
“原来如此。”谢衣颔首,若有所思地道,“以瞳的偃术,倒也无可厚非。”
“说到底……瞳是被我们所杀,听说他之前是您的熟人,因此,因此怕您……”
“生死攸关,我还能怪你们不成?”谢衣失笑,拍了拍他的手臂,“傻孩子,再说你能以偃术回护重要之人,为师相信你即便伤人性命也是迫不得已。”他轻叹,拉过乐无异的手,“就算是有什么果报,全叫它应在师父身上便是。”
“不!”乐无异陡然睁大眼,“徒儿杀人就是不对,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便是,又与师父何干!”
谢衣露出温和笑意,语气却很坚定,他缓缓道:“无异,你记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论你今后是声名显赫,抑或籍籍无名,为师都希望你快乐、健康、自由。你能答应为师么?”
“师父,我……”他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单膝跪在谢衣身侧,抬头直视着那对清明如水的眸子。
“只要和您在一起,弟子就觉得很满足了。”

谢衣醒来之后那日,乐无异陪在榻边,细细地讲他们几人当年是如何找到昭明剑心的。从无厌伽蓝到
百草谷、星罗岩、从极之渊,甚至还有神女墓,当听到阿阮身世之时,谢衣微微蹙眉,乐无异不知他是忧虑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还是惋惜露草终将飘零散去的结局。
虽然这一场邂逅,与他其实并无干系。
“那夏公子……”谢衣睁开眼,他还记得那个眉目冷冽、整个人就好似一柄名剑的少年剑客,当时虽已觉出他身世不凡,不想竟是出身帝王家。
“夷则他……当了皇帝,虽然身份不一样了,但是我能感觉的到,他对我、对闻人还是像当初一样的好。只不过……”乐无异有些黯然,当年夏夷则登基之时他身在西域,听到消息立马赶回了中原。朝中暗流汹涌,身在其位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关系再亲厚,也只能远远看着。
谢衣微微侧过头,看着他道:“无异,你不愿意夏公子当皇帝么?”
“我也不知道,”年轻偃师撑着头,有些迷茫,“我希望他过的快活些,但是坐在那个位子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能快活的起来呢。”
许是感觉到他些微的抑郁,谢衣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道:“那闻人姑娘呢?我记得……你很喜欢她?”
“师父!”乐无异惊跳起来,好半晌红着脸道:“师父别打趣我,我跟闻人她……她只是朋友。”
“哦?”谢衣歪着头,露出些许狡黠的笑意,“我这徒儿人品、样貌、才学样样不差,还练得一手好厨艺,莫非闻人姑娘真是眼高于顶,连你都看不上?”
“师父……”乐无异窘迫地看着他,“闻人现在官位比我还高呢,是皇上亲自封的骁武将军。”
他在西域与狼缇一起生活的时候,闻人羽来找过他一次,终是把那只金麒麟也归还给了他。乐无异想,闻人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他们俩在某些方面太过相似,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肯妥协,硬是凑在一起的话,反倒会碰得伤痕累累。
闻人就像一只翱翔天际的鹰,矫健孤高,若是拿绫罗绸缎缚住她的羽翼,像普通女子一样终老于庭院深深之中,她又怎么会快乐。
谢衣望着他若有所思,最后只轻声说:“那么无异,这些年,你过的可好?”
他忽然梗住,一句话在嘴边滚来滚去,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你不在,我如何能过的好。

03
同往常一样,起床之后习惯性跑去厨房里忙进忙出的乐大偃师正在创制新菜式,一边还要看紧自家宠物防止偷吃,简直分身乏术。他颇为头大地道:“馋鸡听话,找师父玩去,一会做好给你留一份,别在我这晃悠……”
话音未落心头忽然一跳,警兆突生,他忙扔下手中食材,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厨房,一边向屋舍外围结界跑去,一边抬手唤了只金刚力士出来。
果不其然,他设下的幻术屏障破开老大一个洞,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触动机关所释出的凶猛偃兽,像木头玩具似的倒在地上,毫无声息。
他伸手一探,果然并非由外力强行破坏,而是……偃师的手笔!
得到这个认知的乐无异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抑制住飞奔去师父房间查探他是否安好的冲动,慢慢直起身子,沉声喝道:“出来!”
经历了岁月的磨砺与数次生死关劫,昔日清亮活泼的少年嗓音俨然多了几分浑厚磁性,此时横眉冷目地一声呵斥,也颇能唬一唬人。
空气中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如同夜枭嘶叫般粗嘎难听的笑声,令人汗毛倒竖。那声音阴阳怪气地开口了:“不愧是谢衣的徒弟,偃术差的要命,倒还是个胆大心细的。你就不怕我已将你师父杀了么?”
乐无异反手拔出机关剑,摆了个戒备的姿势,冷笑一声:“无胆鼠辈,只敢在暗处装神弄鬼么,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师父的住处可不是这么好闯的!”
那声音放声大笑,难听得简直想让人把耳朵捂上。乐无异不为所动,掌心扣着几枚雷火,忽然一个极为细长的影子悄无声息的朝他背后袭来,就在沾上偃师衣服的那一瞬间,猛地凝固住了。
他打了个响指,那影子周围渐渐浮现出一个硕大的身影,赤喙金啄,钢钩铁爪,翎羽相撞时发出如金铁鸣击一般的铮然音色,竟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偃甲鹰!
偷袭不成的影子被凭空出现的鹰喙狠狠叼住,动弹不得。而乐无异一声呼哨,空气中隐去身形的其他偃甲凶兽缓缓显现出来。
年轻偃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好整以暇地道:“怎么,还不肯出来?想叫本偃师用爱宠的爪子将你请出来么?”
静默片刻,那声音又出现了,带着些许讶异:“好个谢衣之徒!你小子……之前是故意示弱?”
乐无异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似是有些惊奇地说:“你该不会以为之前的那些玩具是我跟师父拿来看家的吧?看你姑且也算是个偃师,怎的如此……”他啧啧摇头,“没见识。”
“哈哈哈……果然有趣!小子,你一直诱我说话,想听声辨位用机关抓住我。可惜啊可惜,你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你最大的软肋,竟是如此……毫无防备啊!”那人的狂笑声忽然变得飘忽不定,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乐无异暗自攥紧了拳头,他的意图被人识破了,然而至于那人所说的软肋,究竟是……
“无异,发生何事,怎的如此大的动静?”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乐无异的瞳孔骤然收缩,与此同时他听见锐物撕裂空气的一声尖啸。
谢衣坐在轮椅上,白色中衣外面披着偃师外袍,腿上搭着那条火凤翎的毯子,长发还散在肩头,显是刚睡醒还未来得及束起。而那道黑影夹杂着一点冷光,稳稳停在他眉心,再也未能前进一寸。
那是因为,有一柄剑也端端正正抵在他后心。
而乐无异握在手中、散发着迫人寒气的,正是重铸后的上古神剑昭明。
年轻偃师的声音倏然响彻在空气里,像是尖锐又寒冷的冰凌,几乎要将人的肌骨割裂。他一字一顿地说:“放开他。”
然而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谢衣忽然不紧不慢地眨了眨眼,好像落在他眉心的不是一点寒芒,而是一片误入尘寰的细雪。他掩唇轻咳了一声,慢吞吞地道:“你还要胡闹到几时才肯放过我徒儿,叶海?”
那黑影缓缓放下手臂,撤去周身幻术,满腹牢骚的抱怨道:“你这家伙真是无趣,教出来的徒弟也凶巴巴,完全不懂得体谅老人家……”
乐无异张大嘴,周身戾气瞬间消弭于无形,“师父,您……您认识他?”
那人现出身形,声音也还原成了本来的样子,只见他一袭黑衣,身材健硕修长,轮廓深刻似是也有几分西域人的血统,还留着络腮胡子,像个游侠儿多过像偃师。
谢衣扶着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无异,此人是为师故交,方才想是与你开了个玩笑,并无恶意,你不要放在心上。”
黑衣人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根紫金烟杆,在手上磕了磕,似笑非笑地道:“年轻人,放轻松,我又不会真吃了你师父,瞧你紧张的。”
乐无异一头雾水地放下剑,走到谢衣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师……师父,我不知道他是……那什么,我先去做早饭,您在客厅等我一会,马上就好!”说完飞也似地逃到厨房,砰地关上门。
谢衣微笑着目送徒儿飞奔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轮椅一动,脑袋顶上传来叶海的嗓门:“别看啦,人家影子都跑没了。”
他微微侧头,“你怎么有空跑来这逗我的徒儿,怎么,图志绘制完成了?”
叶海爽朗一笑,“怎么,无事便不许我来探望老友么?”又环视了一下四周,道:“几十年过去了,你这屋子倒是一点没变……哎哎,客厅是往这走么,我怎么瞧着像书房?”

厨房内,乐无异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弯腰喘着粗气。他平复了一会心情,不禁捂住脸,尴尬郁闷得想挠墙。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说话没过脑子,本来那台词要是对真正的坏人来说确实挺帅的,但那人居然是师父的朋友,只怕现在他俩都要笑死了。
他气鼓鼓地蹲在灶台边上折腾早饭,一边念叨着:“叶海……叶海这名字挺耳熟,到底是谁啊……”一边馋鸡乐颠颠地跑进来蹭到他身边,头顶呆毛一晃一晃。
乐无异盯着它许久,忽然一蹦老高:“我说是谁呢!就是你们竹笋包子号的前团长大人啊!”馋鸡不明所以地“叽叽”两声,又跳起来扯他的袖子,把他往锅边上拽。
偃师无奈地拎起它,打开门扔了出去,关上门吆喝了一句:“别挠了!马上给你做好吃的!”
他扭头回去继续做饭,忽然眼前一黑,一股腥甜之气涌出,眉心又火烧火燎似的痛了起来,竟是灵力消耗过剧、旧伤复发的征兆。
乐无异强撑着想要站直,心道缓过这一阵也许就好了,然而那虚软的感觉来得太凶猛,他只能坐倒在地,头脑中最后一线清明也渐渐淹没在黑暗里。

04
此时此刻,静水湖心邸主厅内。
叶海歪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那只长腿的茶壶,感叹道:“你跟你徒弟都是怪胎,要不就是懒得出奇,才会做出这种……”他摇了摇头,似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诡异的东西。”
那茶壶会自己将水煮沸,再扔进主人想要的茶叶,然后顶着壶盖跑来跑去,把肚子里的茶水倒在杯子里,两条木头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学以致用,有何不妥。”谢衣端起茶盅,悠然道,“无异是个好孩子。”
前团长大人颇不耐烦地敲了敲烟杆,一脸受不了地说:“从我进门到现在,你起码夸了你的好徒儿不下五次……我说,你打哪捡来这么个徒弟?”
“不告诉你,”谢衣抿了口茶水,笑的有些狡黠,“秘密。”
叶海手一抖,差点烫着嘴。他把茶壶盖子抛回桌上,悻悻地说:“不告诉便不告诉,有甚好稀罕的。”顿了顿又说,“我看那小子眉心晦暗,是精气亏空之相,还有你这腿又是怎么回事?”
谢衣面上的笑纹渐渐消散,眉心微锁。他放下茶杯,郑重道:“依你看,他的状况如何?”
黑衣男人揉着太阳穴,咂了下嘴:“啧……他没告诉你么?依我看他是用过燃血之术,因而五脏受损,气虚血竭。这伤可大可小,若是好生调理,不再妄动灵力自是无妨,不过……”他皱着眉思索了一会措辞,“晦暗之气既已现于面上,怕是不太妙。”
只听刺拉一声轻响,叶海循声望去,谢衣把一颗绊扣轻轻放在几上,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袖子,声音平和地道:“可有补救之法?”
叶海十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拧了拧烟杆,道:“谢衣,你我相识近百年,我头一回见你如此失态……那小崽子,当真只是你徒儿?”
谢衣抬头,清明如水的眸子涌上复杂情绪。他瞬也不瞬地盯了黑衣男人片刻,只盯得他有些毛骨悚然,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无异与我,确实不止于传道授业之谊。”他揉了揉眉心,有些难过,“皆因生死关头,他明知凶险,仍不惜以命相护。放眼尘世,能得此赤诚相待者,又有几何?”顿了顿又叹道,“况且谢某自觉亏欠他良多,所求不过略尽绵薄,护他平安喜乐罢了。”
这一番话听得叶海有些反应不来,他所认识的谢衣除了偃术,再无钟情之物,更不提这样重视一个人。他不禁坐直了身体,刚想说点什么,就见轮椅上那人皱眉道:“无异怎么去了这么久……叶海,劳烦你替我去看看他,我实在放心不下。”
前团长大人看着老友难得焦虑的形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认命地把烟杆往腰间一别,晃晃悠悠地往厨房走去。
谢衣目送他走出客厅,低下头长久地看着那枚被扯下的绊扣,终是轻叹出声。
“终有一日……”剩下的字句模糊地阖在他唇间,却是怎么也听不真切。

叶海在宅子里兜兜转转好几圈,好容易找到厨房的门口,就看见一只嫩黄色的毛球在门外上蹿下跳,发出鸡仔似的啁啾声。他伸手一捞,拎起那毛团眯着眼打量,一边自言自语道:“别叽了,小心一会被你那呆毛主人下了锅……哎这小子,还真是个怪胎!”
他叩了叩门,发现这上面居然有个结界,不禁骂道:“做个饭还要关这么严实,玩禁术玩坏脑子了么!”
这厢他还在门外叉着腰发牢骚,厨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乐无异探出脑袋朝他友好地招招手说:“叶伯伯,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尝尝这粥火候够不够!”
叶海目瞪口呆。馋鸡叽的一声从他手上挣开,蹦进厨房。
他半信半疑地跟了进去,质问道:“你真的只是下个厨?怎么还不让人看?”
乐无异背对着他盛粥,闻言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答道:“那是防馋鸡的,这家伙吃的太多,要是把它放进来,我跟师父就只能喝西北风了。”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您要是没什么事就去陪师父说说话吧,我马上就好。”
说完往叶海手上塞了个小白瓷碗,半请半赶地把他打发出去,砰地一声又关了门。
前团长大人还在想莫非馋鸡就是这只鲲鹏崽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又站在厨房门口了。于是他十分郁卒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一脸嫌弃地道:“拿这种东西糊弄老人家,简直没礼貌……”他尝了一口,结果瞬间就闭上了嘴。
门里,乐无异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方才两眼一黑晕倒在地的时候,已经设想了很多种被发现之后对师父解释的情形。然而天可怜见,他只昏睡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就醒了过来,艰难地挪动双腿站起身,感觉气力恢复之后,心事重重地继续准备起了早膳。
方才他一时心急,同时驭使了许多只偃兽同叶海对峙,本就是强弩之末,最后更是动用了神剑昭明,才导致灵力枯涸,引起旧伤反复。
此时他觉得呼吸之间都带得胸口隐隐作痛,精神却是要好些了,只得暗暗祈祷不要在谢衣面前突然发作。
当叶海第二次大呼小叫着推门而入的时候,已经完全被乐无异的厨艺征服了。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两眼放光地说:“呆毛小子,再来一碗呗!”
乐无异正蹲在一个小炉子面前,偷偷熬着一盅黑糊糊的东西,闻言差点把勺子掉进去。他维持着一种被抓包的僵硬表情慢慢扭过头,挠头傻笑道:“叶,叶伯伯……”
叶海随手把碗一搁,抱着胳膊揶揄道:“到底是爷爷还是伯伯?”
“……您别笑话我了,我都快愁死了。”乐无异把勺子一扔,蹲在边上一脸的苦大仇深。
黑衣男人颇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掸了掸衣襟,道:“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也没灾没病,干嘛吃饱了撑着用什么禁术,还瞒着你师父,嗯?”
乐无异一僵,没心没肺地笑道,“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他慢慢摸了一个瓷碗出来,盖上白布倒出盅里的汤药,小心滤掉药渣,捏着鼻子就往嘴里一灌拉倒。这药又苦又涩又辛辣,还带着不知哪来的腥味儿,实在是难以下咽,可他不得不喝。
叶海嗅了嗅空气里浓烈的药味,微微有些诧异:“养心草与鬼母藤?你这药是乱用的还是真的到了不得不用的境地了?”
年轻偃师抹了抹嘴角,有些埋怨地轻声道,“这么难喝,能不喝谁想喝呀。”他点了支驱味用的无色香,往周身薰了薰,那股浓烈的药味就渐渐散去了。
他扯起衣袖闻了闻,端起一边的装粥的瓷罐子,拿着碗筷就往门外走去,背后跟着一长串长腿的笼屉与食盒,看起来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意味。
走出几步见叶海还在原地,便回身朝他一笑道:“叶伯伯,再不过去师父该等急啦!”
好像刚刚那个皱眉忍痛的乐无异只是个单薄的虚影似的,风一吹太阳一晒,就没了踪迹。

05
叶海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他本以为今次来只是看看老友叙叙旧,顺便调戏一下晚辈,讹点偃甲材料什么的。谁知这对师徒满脸都写着麻烦两个字,偏偏他还不能撒手不管。
浑然不知自己被定义成小号麻烦的某人端着早膳一脸阳光地走进客厅,远远的就开始唤着谢衣。
“师父!让您久等啦,我做了新学的糖莲藕,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把粥罐搁在桌上,又把背后排成队的食盒装着的各色菜品点心端出来,完成了使命的器皿们转身又浩浩荡荡地往厨房走去。
谢衣坐在轮椅上低头摆弄着什么,乐无异走过去,蹲下身问:“怎么了,师父?”
“无事,”那人抬头笑道,“不小心挂掉了枚绊扣。”
他的发带还放在房里,方才出来的急忘了束发,只好拿一根帛带草草绑上,几缕发丝松散下来垂在颊边,透出股慵懒闲适的意味。
“噢,”乐无异眨了眨眼,“换件新的就是,我从抱云堂定制了好多件。”
叶海在一边听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长安抱云堂?他们家一年也才制几十件衣裳,一部分还是专贡御用,寻常人根本求而不得,怎可能让你一订就是几件?”
“这有何难,”乐无异满不在乎,“抱云堂的东家是我老爹的门生,我家连块抹布上面都绣着这三个字。”
他这话着实不假,抱云堂能有今天的地位,乐绍成的提携不可或缺。等到叶海搞清楚他与定国公和当朝天子的关系,不禁一脸幽怨地望向谢衣。
谢衣微微一笑:“叶海兄,我这个徒儿确是有些大手大脚的毛病,让你见笑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么。
三观饱受摧残的黑衣男人放弃与这师徒俩沟通,转而从食物上找寻心灵的慰藉。
另一边乐无异殷勤地自请给师父束发,见他颔首同意,差点没摇起尾巴来。他绕到谢衣背后,伸手解开帛带,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线织就尾端缀着白玉流苏的发带,小心地拢起谢衣的长发。偃师长年摆弄木块金属的修长五指灵活地穿梭在他发间,将银色织物编进乌黑发丝里,末端扣上小巧的流苏。
“好了!”乐无异退后半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赞道:“这颜色与师父相称的很。”
“是么。”谢衣伸手拂过流苏,白玉似的手指衬着白玉坠饰,好看到惊心动魄。
乐无异觉得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他飞快地扫了埋首食物的叶海一眼,小心地撩起一缕发丝,凑在唇边一吻,又飞快地放下,假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推着谢衣往饭桌边走去。
指尖唇边都还残留着那缎子一般的柔顺触感与淡淡的青檀香气,酸涩而又甜蜜的情感充斥在胸口,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大,让他几乎有一种会被近在咫尺的谢衣听见的错觉。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跳,帮师父摆好碗筷盛上粥,然后自己坐到一边学叶海埋头苦吃,直到听见谢衣唤他。
“无异?”
“怎么了师父?”他蓦地惊醒,转头望向谢衣。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谢衣忍俊不禁,抬手替他抹掉了嘴边的一点点心碎屑。
乐无异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人微凉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似的,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个我,最终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便红着脸落荒而逃。
谢衣怔了一会,忽然放下筷子,伸手去解自己脑后那根发带。然而乐无异看似手势轻柔,其实编的极紧。他背着手很是吃力地解了好一会还没解开,但是动作仍然缓慢而决绝。
叶海看不下去了,站起身绕到他背后,三下两下帮他解了下来,把那根发带递到他手上。
而他凝视着那白玉流苏良久,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根仿佛还带有温度的织物握在掌心,长发半披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叶海才听见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做的不对。”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当天晚上,乐无异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待午夜来临。养心草与鬼母藤药性极烈,一到子时,剧痛准时发作。脏腑之间就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本是个再不耐痛的人,做偃甲时手指划破个小口子都要大呼小叫半天,但几次下来,竟也有些习惯了,不像第一次那样生不如死。
乐无异抱着被褥蜷成一团,眼前被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弄得模糊一片,他咬着牙,想着忍过这半个时辰,他又是一条好偃师。
而这半个时辰就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他瘫在床上,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的,衣裳黏在身上极不舒服。他想去沐浴,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攒起了一点力气,便慢慢起身,跌跌撞撞地使唤着金刚力士给他抬水洗澡。结果进浴桶的时候又差点摔跤,好不容易把自己扔进热水里,不禁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乐无异泡在浴桶里,神思有些恍惚。一种凉而滑的触感悄然在指尖复苏,带着那人独有的浅淡香气,密密匝匝地在他心上缠了一道又一道。他不知道白日里轻吻谢衣发丝时自己哪来的勇气,可那人就像是一点星火,即便会把他的肌肤燎焦、血肉焚毁,也舍不得放开那一瞬间的温热。
直到这时乐无异才发现,这样的回味本身,就是一种甘美到令人窒息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起来擦干身上的水,换过一套干净里衣,想着反正是睡不着了,便披起衣服出了门。
乐无异走进院子里,想起数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略带寒意与浅薄花香的夜晚,他缩在角落里看月亮,听着风动竹帘声,满心萧瑟无处排遣。而如今他夙愿得偿,虽然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但就算是重来一次,抑或是千次万次,他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毕竟,那人是谢衣啊。
即便时至今日,仍是他一人独立中宵,饱餐风露。
“无异,怎么这么晚了还站在这吹风?”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然而那声音不会错的,就算是连自己的声音都认不出,他都不会错认这个声音。乐无异缓缓转过身去,看见那人站在廊下,手里擎着一方烛台,橘色的火焰跳动在他漆黑眸子里,像是星辉沉水一样温暖而好看。
他像失了魂魄一样走过去,定定地看着那人。今晚的月色不甚明亮,像是给大地笼上了一层银纱,而乐无异伸出手,轻轻覆上他脸庞,细细描摹他的容貌。
这人怎么能这么好看,他想。简直让人连目光都不舍得挪开。
谢衣没说话,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指尖冰凉掌心潮热,也能感觉到手的主人注视他的眼光,那种热切绝不是徒弟对师父的感情,而是深深的……恋慕。这个认知让他有种无来由地心悸,但是乐无异的神情太过认真,他几度欲开口,却还是不忍。
忽然旁边的水里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是月光惊动了湖中水族。乐无异猛地惊醒,收回手倒退几步,身体先于意识地转身落荒而逃。
谢衣望着他一路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吹了灯,不由得轻叹出声。
一边黑衣男人如同鬼魅一般从房顶跳下来,手里还抱着个酒坛,啧啧笑道:“好一出月下佳人,谢衣,你这徒儿倒是个痴情种子。”
“叶海兄莫要开玩笑。”谢衣低声说,“无异他不过是……”他方想说在下的徒儿,念及刚刚那一幕,不禁说不出口。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乐无异,一直以来这个徒儿总是阳光而快活的,制出一件新的偃甲,研究出一道新菜,甚至门前那株花树绽出新芽都能让他高兴上好一阵。他从来不知道,乐无异藏了这样多的心事,会露出这样甜蜜而沉重的忧郁神情。
叶海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开玩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只不过,谢衣,我要提醒你,那小子的身体拖不了许久了,要答应还是要拒绝,你还是给他个准话吧,免得……”他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遗恨终生。”说完他便打着呵欠走了,剩谢衣一人空对满庭月色。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沾湿衣袖,又被第一抹曙光照化,才挪动着僵硬的步子,回到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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