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长安,定国公府。
“少爷,少爷……”
歪在床头专心致志地拼着什么的青年猛地一抬头,把摊在手边的图纸零件等等一大推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被窝里一塞,也不嫌硌得慌就这么躺了进去,被子一扯闭眼装睡。
如意推开房门,探头唤道:“少爷,吃药啦。”
“唔……”乐无异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咂巴着嘴转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道,“放那吧,我一会自己吃。”
如意应了一声,又不忘嘱咐道:“少爷您趁热喝啊!”
乐无异不理他,又在被窝里等了一会,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与小厮远去的脚步声,才偷偷摸摸睁开眼,爬起来钻出被窝。嘴里嘟囔着好险好险,要是偷偷做偃甲被如意发现,告诉了娘亲又是一通唠叨,一边光着脚往外间走。
结果他才绕出屏风,下巴差点掉地上。
“夷……夷则!?你怎么在这?”
闲适地负着手踱步,认真欣赏他挂在屋里的偃甲图谱的青年,正是当朝圣上。
夏夷则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目光落在他赤着的双脚上,忽然灿烂一笑,“我来看看乐兄养伤养的如何了。”还把某个词特意加重了读音。
乐无异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其他道:“啊哈哈!今天天气不错,比较适合做偃甲……”最后还是心虚地小声求饶,“好夷则,别告诉我娘亲我在偷偷做东西,她非得教训死我不可。”
天子被他整得没脾气,无奈道:“快把鞋穿上,再受凉了都不知几时能好。”
“哦!”听见他默许不会告密,乐无异顿时快活起来,头上乱糟糟的,呆毛一翘一翘,跑回去把鞋穿上,又特意找了件厚厚的外衣披上,以示自己“养伤”的诚意。
“夷则,找我有事么?”偃师端起药碗,浅浅抿了一口,顿时苦得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忙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吐出舌头呼噜呼噜使劲扇风,“……笨如意,也不知道给我带两颗梅子,苦死少爷我了!”
“是。”夏夷则有些犹豫,沉吟了一会说,“乐兄,你的伤……”
“哦,这个呀。”乐无异把玩着药碗,漫不经心地道,“我早就听大夫说了不好治,能过一天算一天呗。反正我玩也玩了,看也看了,这辈子也差不多值了,就算活不长也没啥遗憾。就像之前师父说的,玩个尽兴……”他忽然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受伤醒来之后,每每想到谢衣心口就有些堵。
自他从那一场意外之中生还之后,不仅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还丧失了近五年的记忆。据夏夷则说,他是使用禁术支撑灵力屏障让其他人先逃才会五脏受损、精气亏空,而后又被石块砸中了后脑,才会缺失了记忆。怪不得醒了之后脑子里总是有些钝痛,原来是被砸了。他这么想着又有些庆幸,还好只是失忆,也没忘记怎么做偃甲,不然要真砸成个傻子那不是生不如死。
“生死之事,乐兄怎可如此轻佻。”夏夷则看着他,眉心微锁,他总觉得乐无异失去记忆之后,与先前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了。
“好好好,是我错了,夷则你别生气。”乐无异觑他脸色不善,自知失言,忙不迭道歉,“再说了我要是死了,爹娘还不得伤心死,我可舍不得死呢!”
夏夷则脸色稍霁,郑重道:“在下此次来,正是告知乐兄,有法子可以令你的伤痊愈。只不过……不知你愿不愿意?”
“真的?”偃师紧了紧外袍,瞪大眼,“只要不伤人性命,有违公理,我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如此甚好,”夏夷则微微一笑,“在下曾给师尊修书一封请他老人家帮忙想法子替你治伤,前日收到回函,乐兄之伤并非无法可想,而且在太华就能治。”
“啊?有这等好事?”乐无异瞪着他,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然也,”他颔首,屈指敲了敲桌面,“太华山中有一眼寒泉,生于地底,有固本培元、滋养脏腑之效。配合玄血藻晶等调和灵力的宝物药材,当可令乐兄痊愈。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乐无异追问道。
夏夷则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些欣喜,却毫无绝境逢生之人的热切与兴奋。
“要在寒泉里面沉睡五年。”他平静地说。
“沉睡?五年?”乐无异整理了一下思路,“你是说只要我在那寒泉里面睡上一大觉,就能好了?”
“正是。”
五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将一个梦变成现实,也足够将一个人的痕迹彻底抹去。
“这等好事有什么不愿意的!一会我跟爹娘说说,他们只怕要高兴疯了。”乐无异眨眨眼,露出快活的神气,“谢谢你啊夷则!对了还有你师父,诀微长老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不必谢,你此次受伤原因大半在我,此事在下责无旁贷。”夏夷则认真地说。
“别这么说,吃着你的俸禄自然要为你做事。就算真的要怪,也只能怪我学艺不精,打个洞都能把山打塌。”偃师嘿嘿笑了起来,琥珀眸子溢出温暖的神色,“哎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好告诉爹娘准备准备。”
太华离长安不远,快马加鞭也就是一日的脚程,何况他还有馋鸡。
“自是越快越好。太华方面我已遣信告知师尊,乐兄若有其他事要处理,可在三日后出发。”
一只符灵鸟飞进窗口,轻飘飘地停在白衣人的手指上。那人带着面具,只露出笔挺的鼻梁与斯文秀气的下颌。他拈住鸟的尾羽,轻轻一抖,那只活蹦乱跳的符灵鸟就变成了平平的一张黄纸,上面行云流水地写着几行字:一切安好,乐兄不日前往太华疗伤,望阁下善自珍重。
落款是一个焱字。
他将那几行字看了数遍,揉在了手心。灵力凝成的符纸化作水蓝色的碎片,从他指间散落,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谢衣,你……”
黑衣男人推门进来,刚好看见残余的灵力碎片从他手中跌落。
“叶海兄,何事?”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问道。
“是‘那位’的消息?”叶海伸手往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个翘起呆毛的形状。
谢衣忍不住笑了笑,“没错,是他。”
“那他……”叶海一想自己与那小子非亲非故,好像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关心,半句话又咽了回去,不痛不痒地接到,“那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谢衣回答,又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补了句,“无异没事,既已决定去太华山,夏公子必然有法子治好他。”
“关我什么事儿!”叶海瞪着他,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只是可惜,那小子做饭还挺好吃的……”
“是么。”谢衣垂下眸子,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
“我也是……想念的很呢。”
乐无异离家那日是个大晴天,定国公府外浩浩荡荡拉了几大车子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闺女出门送的陪嫁。
偃师十分头痛地瘫倒在软榻上,黄色毛球从他的口袋里蹦出来,叽叽叫唤着讨食。他本想坐馋鸡去太华的,但是国公夫人怎么都不同意,说是飞得太高太快容易吹风,叫他好好在马车里呆着,睡一觉就到太华了。那架势,真的跟送闺女似的,他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他把黄毛团子捉在手上,从兜里摸出几粒肉干喂它,一边忧伤地摸着它的呆毛说:“馋鸡啊馋鸡,我这一睡就是五年见不到你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许挑食!”
鲲鹏崽子看见肉食哪还顾得上理他,埋头吃的那叫一个欢快。
“没良心,亏我变着花样给你做肉吃。”乐无异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身子,忽然觉得自己担心它吃不好实在是有点多余。
“五年……爹娘大概会很想我吧,还有老哥跟闻人,还有夷则,还有……”他有些低落,叹了口气,“明明答应夷则的时候那么爽快,到最后还是舍不得大家……”
乐无异拉开车帘往外望去,很想再看一看自己长大的这座城。忽然,他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瞥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刹那间犹如千道惊雷轰隆隆响彻脑海,连心脏都几乎停跳。
他连停车都没顾得上喊,就那么跳了下去,踉踉跄跄跑出几步,再抬头看去时,那个白影如同汇入大海中的一滴水,又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潮中。
他在路中央呆呆地站了很久,像一根倔强的石柱分开海潮一般,人流绕过他又在他身后汇集。直到定国公府的家丁找过来,战战兢兢地问他出了什么事,乐无异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没事儿,在街上看到个熟人,一时激动就跑了下来。结果应该是……认错了。”
乐无异慢慢地走到车边,最后回头朝长街尽头望了一眼,天高云阔,金色的艳阳如同箭矢一般将云层贯穿。骏马长嘶一声,车队又缓缓动了起来。
他重新靠回软榻上,闭起眼,回想起刚刚的那一幕,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
“我在想什么呢……”他捂住脸,有些痛苦地呢喃道,“师父他……怎么可能在这。”
而在他看不到的街角处,一个白衣人目送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远去,缓缓摘下了面具。
“我们也该启程了。”
12
太华山,南厢房。
“提。”
“诀微长老棋艺精湛,谢某甘拜下风。”
“谢大师过谦了,山人不过侥幸胜得一子,这‘精湛’二字是万万不敢当。”清和衣袖一拂,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各归盅内。道人眉间如梅瓣似的烙印随着笑纹微微舒展,深蓝道袍外裹着素色缠枝纹大氅,领口滚了圈纯白毛边,清贵之中自得闲雅。
乐无异沉睡在太华寒泉的第二年,谢衣曾去看过他。
寒泉位于一处洞窟之中,透过氤氲水汽,他看见乐无异被包裹在巨大的法阵之中,全身赤裸,双眼紧闭。灵力从泉水中源源不断地透过光脉流进他体内,映得他整张脸都是淡淡的幽蓝色。
谢衣站了许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除了进洞之时轻声唤的一句无异,也没有说过任何话。
然后他忽然就转身走了,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直到走出洞窟,太华终年的积雪映入他漆黑的眼眸中,仿佛亘古不化的深情。
“谢衣谢大师?”背后忽然有人试探地唤道。谢衣转身,看见一名形容昳丽的年轻道人拎着坛酒施施然向自己走来。
“天寒地冻山路难行,先生何不宿上一夜再走?”那道人笑着,朝自己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
“能饮一杯无?”
“承蒙太华为小徒疗愈痼疾,谢某在此谢过。”半面覆眼的白衣偃师站起身,单手抚上胸口,微施一礼。
“谢大师言重了,乐公子乃是夷则至交,我这徒儿性子偏冷,甚少与人投契。况且乐公子秉性纯善,我等岂有坐视他病痛缠身之理?”清和一席话说得客气又熨帖,他仔细瞅了瞅谢衣的脸色,放缓了声线道,“我听夷则说,您的身体也有些微恙,如不嫌弃可愿让山人诊治一二?”
“多谢长老,只不过谢某的情况有些特殊,非药石可愈,如此……不必麻烦了。”谢衣轻轻摇头,他非血肉之躯,一旦衰竭,什么灵丹妙药都是白搭。
“唔……”清和微微思索了一会,“谢大师体质虽异于常人,但山人于灵力术法一途小有所成,不知是否能试上一试。”
如此再推拒,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谢衣无奈,点了点头,“长老请便。”
清和拈了个指诀,告了声得罪便伸指平平点在他眉心,闭目探视。谢衣只觉一股清正醇和之力自眉间涌入,散入四肢百骸。片刻后道人睁开眼,宛如工笔勾勒的眉尾微微一轩,肃声道:“山人惭愧,只探得先生体内有一灵力枢纽,且此处流转不畅,不知是否乃五感渐消之症结。”
谢衣讶然道:“长老所言非虚,实不相瞒,此处亦是谢某的一位偃师朋友所困惑之事。然而虽知症结,却找不到解决之道……”他洒然一笑,“或许生死之事早已是上天注定,不能强求,便由他去吧。”
“谢大师如此洒脱,倒是教在下这个修道之人落了凡俗窠臼。”清和望着他,轻声一叹。
“倒也不是。”谢衣微微摇了摇头,笑道,“谢某只是个俗人,面对生死亦是难以免俗。只不过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放手罢了。”他抬眼望向寒泉石窟的方向,眼中万千种光华,一瞬寂灭。
两人一时无言,良久谢衣转过头,道,“谢某一时感慨,让长老见笑了。”
清和一摆拂尘,理了理袍襟,缓声道:“先生的勇气,着实令人钦佩。”
“呵,”谢衣轻笑一声,“若论勇气,比之小徒我还是差得太多,太多。”如若他能够早一点察觉,早一点正视自己与乐无异的心意,是否现在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一阵风掠过,梅瓣簌簌而下,裹挟其中的细小白霰刮在脸上,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下雪了。
临行太华之前,乐无异回了一趟静水湖。因为据说他在这为谢衣立了一座衣冠冢,此去五年不能回来看望他,自然是要前去拜祭一番。
这么想着,偃师抱着两坛上好的玉楼春,乘着鲲鹏飞抵静水湖畔,在一棵不知名的花树下找到了自己亲手刻的石碑。
彼时正逢初冬,再好的花也谢了,叶也凋了,唯余一树光秃秃的枝干,看上去好不凄凉。乐无异把酒坛子搁在地上,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墓碑就开始絮叨。
“师父,我来看你啦。今年是不是来得有点晚?唉没办法……”
“我跟你说哦,夷则封我当了大官,唉,不干点事简直对不起官服上面画的那只肥鹤!”
“辛不辛苦?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何况皇上是我好哥们,辛苦点也是应当的!”
“师父,我今年早些时候去了昆山,那地方虽然偏僻,但是风景好的没话说!可惜没带上苍穹之冕,不然可以给你好好看看。”
“这两坛子玉楼春是我孝敬师父您老人家的,一路上闻着酒香都快醉了,我都没敢偷喝,嘿嘿。”
“不过一个人喝酒应该挺没意思的吧,要不我来陪陪你?”
偃师拍开泥封,一股沁人酒香冒了出来,还没入口就已醉了三分。他抿了一口,芬芳酒液入腹化作一团冷火,烈烈烧着肺腑。乐无异眯着眼,咂了咂嘴,把剩下的酒液倾入土中。倒完之后凑到嘴边舔掉最后一滴,把酒坛子往边上一扔,仰起脑袋看天。
“师父,我可能……有五年都不能来看你了。”他把脸贴在墓碑上,因为酒气上涌的缘故脸颊格外的烫,被冷冰冰的青石一激,不禁浑身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挪开。
“您先别急着怪我,其实呢,之前是出了些小状况,我忘了这些年的事,要不是他们告诉我在这立了块碑,我都不知道上哪去找您……”乐无异闭着眼,吸了吸鼻子,“不过还好,不过还好,我没忘了您,不然那可真……”
他笑了笑,有些自嘲地说:“不过我觉得,这辈子都不太可能了吧。”
“师父,我舍不得你……”他从喉咙里呜咽了一声,那一小块青石板都被他的脸捂成了温热的。
良久,乐无异翻了个身,眼圈儿发红,鼻头也是红的。他把脑袋靠在墓碑上,梦呓似的说着。
“等我回来了,就一直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三日后,太华山清和真人亲自为乐无异设下封印,让他在石窟寒泉之中沉睡五年。
临施术前一晚上,乐无异跑到夏夷则房里,把从静水湖带回的桃源仙居图跟馋鸡托付到他手上,然后挠了挠头上的呆毛,说:“夷则,这个麻烦你带给我爹娘,叫他们记得帮我照看里面的……”
他忽地没了声,夏夷则正认真等着他的下文呢,结果等了好久没等到,不禁接口道:“照看什么?”
乐无异皱着眉毛,一脸纠结:“奇怪,怎么想不起来了……”
他明明记得有个什么活物须得小心照管,甚至记得自己那种期盼并着急迫的心情,然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东西了。
夏夷则连忙打断他的回忆,迅速地应道:“无碍,我会仔细检查一遍,乐兄放心。”顿一顿又说,“馋鸡便留在太华,由师父代为饲养,你意下如何?”
“行。有诀微长老照顾,我也算是放心了。”乐无异戳着黄毛团子的脑袋,叮嘱道,“记得听夷则师父的话,不然叫后山那只大狗子把你一口吞了去!”
馋鸡伸出爪子挠了他一把,趁他发作之前赶紧蹦到夏夷则肩上,“叽叽”两声以示对他的吓唬根本不屑理会。
“乐兄,温留前辈并不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乐无异朝他摆了摆手,又轻声嘟囔道,“夷则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还有闻人……我放了只偃甲鸟给她报信,也不知那家伙收到没。”
夏夷则默然,从闻人羽戍守的边关到此处纵使快马加鞭也要用上五日,更别提她能不能告得到假。他知道乐无异看似平静,实则非常不安。这种不安或许来自记忆的缺失,或许是因为明天就要陷入长达五年的沉睡,总之令他十分不好过。
“我也有……好久没见过她了。”乐无异喃喃道,忽地笑了起来,眉眼间重新泛起活泼的神采,一拍他肩膀道,“我说你这人,我不过随口一说,瞧你这眉头皱的死紧的。见不着便见不着呗,等我出来了再找她去,咱们三个喝上三天三夜的酒,不醉不归!”
“三天三夜?”夏夷则失笑,“怕是三个时辰你都坚持不到。”
“不许小瞧本偃师的酒量!”
“好好好,乐大偃师千杯不醉……”
翌日,寒泉石窟里,乐无异缓缓沉睡在幽蓝法阵之中。清和探视了一下灵力流动的情状,转身朝夏夷则微微颔首,他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师尊。”
“无甚好谢的,为师知道,乐公子是个好孩子。”清和摆了摆手,面上微露倦容。
忽然,洞外传来一声骏马嘶鸣,两人俱是一愕,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红色身影风一样的掠进来,银铠赤披,英姿飒爽,正是年前被封为骁武将军的女帅闻人羽。
“夷则!”闻人羽看到他,急急唤了声,“无异他……”说到一半就看见了在法阵中闭目沉睡的偃师,话音便戛然而止。
“……还是没能赶上么。”
夏夷则见她一身风尘仆仆,眼底还泛着淡淡的乌青,想是收到消息就不眠不休地赶过来,谁知还是缘悭一面。
他叹了口气,道,“他没事,你无需担心,只是……”只是下次见面估计要久了点。
闻人羽静静地看了乐无异好一会,摇摇头说:“没事就好,只要他平安无恙,我就放心了。”
拒绝了友人留宿太华山的提议,女将军决定当天就启程赶回边关大营。
临走之前,她牵着马朝他抱了抱拳,“陛下,臣自请五年后回京戍守。”说完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夏夷则心领神会,轻咳一声,负手道:“朕准了,命你五年后陪朕来太华接乐大人。”
“臣谢主隆恩。”
“将军一路顺风。”夏夷则淡淡笑着,目送着她一骑红影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太华山道的尽头。
13
五年后。
帝都长安。
“老板,这捆精金丝怎么卖?”
柜台里打着瞌睡的中年男人猛地醒转,揉了揉眼,入目便是一双白底错金的锦靴,正是那京城第一家登云第的招牌款式。老板打了个激灵,抬眼望去,只见面前一位高鼻深目的青年,双瞳是瀚海黄沙一样的琥珀金色,却难得眉目秀逸隽致,俊朗之中杂糅秾丽,端的是一个好看。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的衣裳,只要是长安人,又怎会不识得抱云堂的样式。
老板凭着多年的经验,一眼就从这位客人身上看出了三个字:来、宰、我。
乐无异见那八字眉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不搭腔,心下颇为不耐,但他独独就缺这两根精金丝,只好捺下性子,细声细气地叫道:“老板?”
“哦哦!公子要几两?”老板眯了眼,笑着看他,“公子一看就是识货的人,这精金之丝成色上佳,实乃……”
“两?”乐无异瞪大眼,陡然提高声音,“别人家都是论捆卖,怎么到你这儿变成论两卖?”
老板被噎得吃了口风,一笼袖子,言之凿凿地道:“公子可是在说笑?小店开张至今未曾有过成捆卖过精金丝,一两银子一两丝,绝不二价!”
“早说么!”乐无异瞪他一眼,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金珠抛给他,“那捆精金丝跟水犀角我全要了,够不够?”
“够!够的!”老板手忙脚乱接住那颗珠子,掂了掂,笑得八字眉都成了一字,殷勤地凑上前去,“小的这就帮您包起来,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免了。”乐无异一挥手,将那两行材料往兜里一揣,抬脚走出店门。
他买好材料心情愉悦,也不计较那老板的漫天要价了。在街上逛了两圈,觉得有些饿,便循着记忆找到了之前常吃的那家羊肉汤面铺子。他坐下来要了一碗汤面一碟胡饼,香气扑鼻的面汤上面覆着几片羊肉与翠绿的香菜,胡饼烙得金黄微焦,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那店家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他便着意多付了些。老板娘满面和善,亲自给他端了碗酪浆,乐无异一边谢过她,一边随手指了指长街尽头支起的粥棚,问道:“大娘,那些人排队是做什么的?”
“公子怕是才到长安不久吧?”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那是定国公府上在施粥哩。”
“施粥?这没灾没涝的,为何要施粥?”青年饮了口酪浆,随口嘟囔道。
“公子您有所不知,这定国公府的公子病愈归来,他家上下定是要好好庆贺一番,倒是令我们这些老百姓得了好处哩。”
乐无异差点一口酪浆喷了出来,敢情他老爹这么开仓济民,又在家大摆流水席原来是为了他呀!
那老板娘见他一脸复杂的神情,以为他是不信,便十分尽心地解释道:“那定国公大人本就是个菩萨心肠,光是这东城就开了三家善堂。天冷的时候还给穷苦人家送棉衣棉被,可是大大的好人哩!这不,菩萨保佑他家公子,也算是善有善报。”
乐无异只好喏喏称是,低头吃面。心道菩萨保不保佑我不知道,有个皇帝朋友才是真的靠谱。
他吃完那碗汤面,感觉腹中饱暖,十分惬意。向老板夫妇道了谢,便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逛着。一别五年,他自觉这尘世与他去时丝毫无改,直到看见父母鬓边霜色,才惊觉时光残酷无声无息。
仍旧是与他走时一样的金色暖阳,将这座城池的影子镀成辉煌的模样。乐无异不知不觉行至码头边上,一群人正围着不知什么东西,时不时传来拍手声与喝彩声。要换了当年,他兴许会去凑凑热闹,但如今……乐无异摇了摇头,绕过那一团鼎沸的人声,继续低头走路。
然而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似的,路过那人群的时候,他无意偏头往里看了一眼,忽然呆住。
“团子!?”
熊猫精闻声,艰难地越过众人的头顶,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一不小心脚下一滑,重心不稳从圆球上摔了下来,眼见就要屁股着地的时候,忽然诡异地在空气中停了一停,换了个脚朝下的姿势才落了下来,踉跄了好几步。
“呜……吓死团子了。”
惊魂未定的团长大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拿爪子捂住脸。它背后袅袅婷婷地走出一个大红抹胸的女子,眉梢眼角端的是风情万种。她拿起扇子掩唇轻笑了一声,朝众人摇了摇,高声道:“竹笋包子号的表演今天就到此为止,谢谢各位捧场!”
人群失望地散去,露出背后呆立着的青年偃师。
“哟,这不是乐公子么?”九尾狐咯咯娇笑,“许久不见,倒是越发的俊了。”
“辟尘姑娘,团子,你,你们怎么会在这?”乐无异有点脸红,挠了挠后脑勺。
“杂耍团自然是哪儿人多便去哪儿,不然怎么赚钱给傻团子买吃的呢。”辟尘一笑,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往船上走,“既是遇上了乐公子,不如来我们船上吃顿饭再走,奴家可是想念你的很。”
“哎,等等……”乐无异刚想说他吃过了,但是架不住后面团子把他往里推,于是就这么半推半就的登上了竹笋包子号。
一进船舱,他就被浓烈的香料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一个黑衣男人背对着他在敲敲打打,不知是做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便头也不回地大声唤道:“辟尘!看见我的燕口钳没有?”
辟尘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道:“谁知道你的东西放哪了!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人!”
黑衣男人正扶着一堆木块焦头烂额,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上面递过来的正是一把燕口钳。他顺着那只戴着护指套的手往上看,一个高鼻深目的褐发青年站在那,一身白底混黑的短打,边缘处滚着金色。衣服上装着些奇形怪状的机关与口袋,右眼处戴着一片金边偃师镜,这一身打扮显得既奇怪又和谐。
“喏,用我的吧,三寸深的槽口,不知合不合你用。”乐无异眨了眨眼。
“天绝金煞……”男人眯起眼,抬起一张满是胡茬的脸望着他,“拿来做钳口,也只有你……”
“我什么?”他忽然刹住口,乐无异狐疑地瞅着他问道。
“你们这种把钱不当钱的纨绔子弟!”
“啊?”乐无异十分摸不着头脑,怎么借了把钳子就被当成了纨绔子弟。
“好了好了,乐公子你别理他!”辟尘眼风一飘,拉着乐无异就往舱里走,“他用完了自会还给你,我们先进去,团子还要给你看新衣裳呢……是不是啊团子?”
她忽地提高声音,熊猫精吓了一跳,收到了狠狠一瞪才省悟过来,喏喏应道:“哦哦,是啊是啊!大偃师,我那有好多好玩儿的衣服,一会叫辟尘给你做竹笋包子吃……”
等到他们闹哄哄的声音逐渐远去之后,黑衣男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手掌一翻,掌心忽然多了只偃甲鸟,漆羽白喙,颈上束着一条银白色发带,末端的白玉流苏正好垂在胸口,一荡一荡,十分精巧可爱。
他指尖白光一闪,那偃甲鸟墨玉似的瞳仁便亮了起来,振了振木翼,忽然口吐人言:“叶海兄……何事唤我?”
叶海只是笑,将那把天绝金煞为钳口、龙血凝晶铁为钳身,不知能令多少匠师眼红的燕口钳摆在它面前。那偃甲鸟一蹦一蹦地跳过去,忽然像人似的打了个趔趄,失声惊呼:“这是……无异的?”
“嘘,你小点声,那小子就在隔壁呢!”男人一把捂住鸟腹,回头看了看,见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才放开手,压低嗓门。
“你真的不打算认他了么,谢衣?”
14
直到乐无异坐定、辟尘奉上茶来,他脑子里还想着那个奇怪的黑衣男人。他到底是谁呢,好像见过自己,但是那张胡子拉碴却又轮廓深邃的脸分明就是陌生的。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就问了出来。
九尾狐眯了眯眼,拈着扇子凑在他耳边娇笑道:“他呀,就是那位前团长大人,叶海呀!”
“叶海?”乐无异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仔细去辨别时,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他有些苦恼地敲了敲脑门,忽然一滞,面色倏地惨白。
“怎么了,乐公子?”辟尘有些担心地望着他忽青忽白的脸色,拿扇子给他扇了扇。
“啊……没事!”乐无异摸了摸后脑勺,抬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前几年大病一场,烧得脑子坏掉了,好多事都记不清。因此看到那位……那位前辈觉得有点眼熟,就想请教请教他。”
“哦?”狐妖有些玩味地打量了他一会,眼珠子转了转,“乐公子既然有事相询,不如留在这儿用饭,等吃过之后再慢慢详谈,你意下如何?”
“那就多谢了。”乐无异朝她一拱手,眉眼间重又泛起活泼的神色,依稀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年。
偃甲鸟定定地望着那把燕口钳,过了许久,久到叶海以为他又犯病了,才缓缓开口道:“无异怎会上船来?”
男人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拨弄着一小片金鳞,随口答道:“他跟那吃货团子的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当了这些年的笔友,明里暗里帮人支了多少追女孩子的招数,啧啧,不愧是你的得意弟子。”
谢衣刻意忽略掉他话中离题三十里的戏谑,迈开脚爪四平八稳地踱了几步,道:“那他……会在此待多久?”
“谁知道。”叶海耸了耸肩,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听你的口气,是不打算告诉他咯?你……当真舍得?”
偃甲鸟颇不自在地动了动翅膀,扭头道:“我已成这副形貌,又怎敢再做他想。”顿了顿又叹道,“能远远地看上他一眼、知晓他平安,就已是意外之喜了。”
早在乐无异沉睡的第三年,那具偃甲躯壳终是到了极限,再难运转。彼时叶海翻遍典籍,又得清和真人诊治,确认是谢衣胸口的那颗偃甲心因为裂痕导致灵力流转不畅,难以驱策整个身体,才会五感渐消,六识木讷。
于是叶海以秘法取出偃甲之心,封入谢衣亲手所制的偃甲鸟内。同为偃甲,鸟躯小而简便,不似人形那般复杂,倒也能驱使自如。且谢衣灵识平日多为沉睡,有事找他的时候,叶海才会灌注灵力将他唤醒,譬如今次。
然而他们这些年来也不算一无所获,好比谢衣神识所附的那颗偃甲心,其实是一种叫做定魂珠的法器。根据他的记忆,以及谢衣留下的帛书中所载,存放他记忆的容器本是冥思盒,至于如何会变成定魂珠,大概也只有拆解他上一副躯壳的流月城七杀祭司才能知晓吧。
而授意瞳将他封入偃甲刀中的人,自然也只有“那人”。
那位制造了他的年轻又叛逆的偃师,留与他记忆中成篇累牍的偃术,无处不掩映着那人的影子。他的师尊就像一柄无鞘利剑,于他倥偬而流离的一生中刻下不可磨灭的划痕,那伤口有多痛,孺慕的心情就有多深。
只不过如今看来,那全然不是他的感情,真正的破军祭司谢衣死在了捐毒沙海,死在了巫山神女墓,死在了沈夜心里。而他,不过是一个残存于世的幻影,却因为某个人某些事,于这万丈尘世生出了牵绊。这牵绊令他失控,令他迷惘,令他几乎形神俱灭,可最终也令他倏然完满,得证大道。
不论怎么说,此事为他留下了一线生机。只要找到定魂珠,总会有法子将他的神识转移,到时候偃甲也好,肉身也罢,总不会再为不知何时就生机顿消、形同死人而惶惶不可终日,也不用再困囿于这具鸟躯之内。
先前他还在想,如果能够早些发觉此事,是不是就不用抹去乐无异的记忆了?毕竟这种事于他于己都是极惨烈又极伤人的,好比生生剜下连着心口的一块血肉,撕扯得淋漓满目,痛楚不堪。然而转念一想,让乐无异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寻找生机的方法又似大海捞针,他又怎可能乖乖沉睡五年养伤。如果能就此断了那孩子一念执着,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如他的名“无异”一般平安喜乐度过一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每每这么告诉自己,心头却又泛起一阵空茫,就像他独自流浪在人世间的那一百年一样,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像是跟着乐无异的记忆被抹掉了一样,他很重要的一部分也就这么丢了。
跟团子他们吃过饭后,辟尘拎着个食盒,屁股后面跟着全身上下都透着坐立不安四个字的乐无异,施施然去敲叶海的房门。
黑衣男人不知在跟谁说着话,笑声传出去老远,然而当他们叩响房门时,越过那张胡子拉碴又好似没睡醒的面庞,他俩分明看到屋子里空无一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叶海接过食盒,刚要关门,被辟尘伸出扇子一把架住,娇笑道:“叶老大你别急啊,这乐公子借了你那宝贝钳子,怎么说也该卖人家一个面子,跟人家好好谈谈不是?”
男人盯着乐无异看了许久,只看得他全身上下都不自在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乐无异愣住,踌躇着不知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求助似的看向摇着扇子的辟尘,后者直接一把将他推了进去,顺手关上门,哼着小调一摇一摆地走了。
他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刚想迈步,只听一个浑厚的男声冷冷喝道:“停!不准动!”
乐无异就这么一只脚悬在半空,亲眼看着一个跟地板同色的毛球从他的脚下飞也似的钻了出来,又钻进了桌子底下。
“好了,进来吧。”叶海背对着他绕过一扇屏风,又严肃地补充道,“给我看着点脚下,踩坏了没法还原的。”
他这才看到,房里偃甲材料、图纸、工具什么的拉拉杂杂铺了一地,角落摆着个做了一半的偃甲兵,戴着斗笠,却只有一只手,平举着胳膊,上面还挂着几件袍子腰带等物,竟是给这人当成了挂衣服的架子。
真不知该说他别具匠心还是懒得出奇。
乐无异踮着脚尖,深感这短短一截路走出了当年流月城跳齿轮井的风范。好容易来到叶海吃饭的地方——其实就是扫开了一片空处的工作台的边上,出乎意料,此处整洁得与整个房间的画风都不太一样。
而黑衣男人也不理他,兀自打开食盒吃了起来,那吃相,简直连饿疯了的阿阮都比他文雅三分。好在乐无异是个胸襟宽阔见识广博的自来熟,找了个空处自得其乐地坐下,一边欣赏前团长大人那宛若他们大漠男儿一般豪爽的吃相,一边随手摸出个只做了半截的钻天鼠敲敲打打。
待到叶海吃得高兴了,扔下碗筷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饶有趣味地盯着他,开口道:“小子,你倒是……”他本想说五年不见你倒是沉稳了不少,话到嘴边打了个圈又滚了回去,忙咳嗽了一声,掩饰道,“……挺沉得住气。”眼风悄悄往他背后的博古架上瞟。
乐无异放下手中活计,抬起头笑了一笑,“叶前辈,您吃好了么?”
叶海抽出烟杆,也不吸,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眯眼道:“小子,有话快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那我便直说了。”乐无异忽地坐直了身子,唬得叶海以为他要拆穿自己了,然而他说的却是:
“您还欠我师父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五十根毕方翎,晚辈是来讨债的。”
15
“所以你就答应了?”偃甲鸟霍地转身,翅膀差点拍到男人脸上去。
“别激动!”叶海忙拿手挡了挡,见偃甲鸟重新站稳,才苦口婆心地劝道:“谢衣啊,你看我这些年给你忙前忙后累成狗,现在有个免费劳力送到我跟前,我干嘛不要?”见他不语,又续道,“再说了,你连我欠你的东西几斤几两都跟人说了,我有把柄在他手上,也不敢不答应是不是?”
“……”偃甲鸟拿翅膀捂住脑袋,半晌咬了咬牙,道:“如此谢某也不敢再麻烦叶海兄,将我神识封印起来,挖个坑随地埋了便是。”
“好你个谢衣!”叶海拎着它翅膀,见偃甲鸟挣动了一下,又恹恹地垂着头,便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还真想一辈子呆在这个破壳子里?我看你是当鸟当上瘾了!老子当年辛辛苦苦地折了百年修为把你掏出来,你现在叫老子把你挖个坑埋了?你坑老子呢?!”
“叶海兄这些年为我奔波劳碌,谢某铭感五内,只是……”
“只是什么?我告诉你谢衣,你信不信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到那小子面前说这就是你师父你俩爱咋咋地去吧!”叶海气得狠了,指尖一弹封了他的灵力,就拎着它往舱外走去。
“万万不可!”谢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忽然动作一滞,讶道:“难道你尚未告诉无异……”
“你以为?”叶海停下脚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弹指解开他的禁制,重新把它摆回肩上,“想清楚了?这小子一旦跟上,可就甩不脱了。”
谢衣心道我若不同意你又不会听,只好试探着问:“那你……如何对无异说的?”
“我办事,你放心!”叶海嘴角一翘,屈指弹了弹偃甲鸟胸前那枚流苏坠儿,“必定不会让你暴露的。”
偃甲鸟动了动翅膀,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忽觉眼前一花,又被放到了博古架上,旁边还是那尊熟悉的青铜酒爵,他只好暂闭五感,装起了真正的偃甲来。
结果在他就要神识闭锁的一瞬,一股灵力又涌了进来。谢衣无奈睁眼,只见男人微微抬着头望他,脸上骤然洗去了玩世不恭,瞳孔泛着无机质的铁灰色,额上的青色纹路若隐若现,周身释放出迫人威压。
“凡人,吾问你。”叶海面无表情地道,“若得躯壳重生,你待如何?”
谢衣只觉得被那威势一压,几乎要站立不稳,勉力咬牙道:“尊驾是谁?对叶海做了什么?”
“吾在问你问题。”叶海手掌一动,他立刻觉得识海如同被万针攒刺,痛楚难当。
谢衣咬着牙,痛得意识模糊,却始终不肯吭声。
叶海哼笑一声,冷冷道:“冥顽不灵。”伸手一抹,水波似的镜面浮现在空气中,照出的却是一处人声鼎沸的市集。谢衣呼吸一滞,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褐发棕睛的青年,正弯腰在一处小摊前挑着什么,神情专注而闲适。
披着叶海壳子的人五指一收,那场景便如涟漪般散去。谢衣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尊驾有何仇怨,冲着谢某来便是,何必殃及无辜。”
“你不怕死?”叶海歪着嘴角,毫不温柔地把它拎了起来,“你与这小旱魃上天入地的找定魂珠,难道不是为了续命?”
“……”谢衣觉得识海处的痛楚一轻,全身却被那人的气势压制得更厉害。他索性也不挣扎,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对铁灰色的瞳仁,轻声说:“尊驾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须多费唇舌。”
“好,你不肯说,吾便自己来看!”叶海伸指点上偃甲鸟胸口,一股强横灵力透过躯壳直刺向那颗一半碎裂一半完好的定魂珠。
谢衣眼前一黑,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翻搅起滔天巨浪。再睁眼时便是长安巍峨城垣,他一回头,便是与那玉雪可爱的孩童隔花初见之时。之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时间似的,略过其间种种,直到捐毒一夜,隔着舜华之胄,少年悲恸而扭曲的面容倏然消失在华光之中,他闭眼扭头,坦然赴死。
又不知在黑暗中度过了多久,仿佛外界杀伐倥偬,生离死别都与他毫无干系。直到再度睁眼时,少年已长成了青年,抱着他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痛哭失声。他平静的心湖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起了微澜,像是不愿再被人窥看一般,画面微微模糊了起来。混沌之间那人冷笑一声,景象再度复原,已是他站在静水湖边,勾着那青年的领子印下一吻的画面。
“够了!”谢衣低叱一声,他不能容忍自己珍视的记忆如同看戏一样被人侵入,与其这样,他宁可与那人同归于尽。
定魂珠中一直试图将那人的禁制冲破缺口的灵力忽然不再外涌,而是向内收缩。那人一愕,万万想不到他会如此决烈,神识蓦地想要抽离,却被死死纠缠住,逼在一角,眼看着裂痕遍布的珠子释出毫光,从偃甲鸟胸口透了出来。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只手按在了偃甲鸟背上。
“谢衣,停下。”
蠢蠢欲动的灵力逐渐平息下来,偃甲鸟浑身一震,似是长出了一口气,颤声道:“叶海……?”
“抱歉。”黑衣男人按着额头,眼中铁灰色芒泽一闪,又被强行压制成无边的湛黑,额头上的奇异纹路与那股威压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而又冷冽的神情。
“你没事吧?”谢衣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好友。
叶海摇了摇头,“对不住,我一时大意,反倒连累了你。”
“那是何物?”两人沉默片刻,终是谢衣缓过气来,开口问他。
叶海沉吟片刻,脸色有些复杂,叹道:“那是我的‘心魔’。”
“心魔?”谢衣一震,立刻联想到了流月城之祸。
“不,不是那个心魔。”叶海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你不用担心,那家伙伤不了人,这次只是个意外,是我修炼出了岔子……”他猛然闭口不言。
半晌谢衣理解地点点头,道:“我相信你,只是叶海兄自己也要当心才是。”
叶海苦笑了一下,嘱他好好休息,便借口去找辟尘转身逃开了。
偃甲鸟轻叹一声,重又闭锁六识,然而刚刚被那“心魔”翻搅出的最后一幅画面始终在眼前徘徊不去。
那是一处极美的地方,流水淙淙鸟鸣婉转,木桥畔开着大片大片的浅青色踯躅花,馥郁香气令人流连忘返。而那桥边正并肩站着两人,一人蓝衣执伞,一人白衣提灯。那蓝衣人忽地转向白衣人,笑道:
“师父,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