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两茫茫

06
翌日,乐无异难得醒得晚,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都松快多了,想着那药吃着虽然难受了些,效用还真是一等一的好。
结果懒腰伸到一半忽然僵住,脑子里浮现出模模糊糊的几个片段,好像昨夜他在院子里碰见过师父,还摸上了他的脸!
但是很奇怪,谢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既没有责备也没有挥开他。这样看来,昨晚发生的事就像一个梦,他想,或许也只有梦里的谢衣才会这么平静地接受他的亲呢与触碰。
乐无异心乱如麻,使劲揪了揪自己的呆毛才平复下来。他拍拍自己的脸颊,既然只是梦境,那么现实一切照常,他还是那个喜欢撒娇弄痴嘻嘻哈哈的小徒儿,他的师父也还是那个温文如玉仪态端方的大偃师。
于是当他看见客厅桌上放着的字条时,惊讶之余不由得有些情绪低落。
那字条上写着,徒儿,吾与叶海兄往朗德一行,携馋鸡同去,明日归,勿念。
他捏着那张纸笺走出门,本想去厨房弄点吃的,却不知怎的走到了谢衣房门口。
谢衣的房门外正对着院中的花树,在它漫长而又短暂的三个月花期里,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树鲜妍,灼灼其华。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终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伸手推开,走了进去。那人房中有一方小几,上面摆着套茶具,旁边堆着数卷书册,什么类型的都有,显是主人经常阅读才会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而房间一角摆着的,正是他做给谢衣的那件偃甲轮椅,火凤翎毯端端正正地叠好放在上面。
明明知道师父出门肯定是不会带走这轮椅,但他心中却好像被风吹了个洞,空落落的,那滋味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乐无异咬住嘴唇,转身跑了出去。他不知是自己太敏感还是太没用,总觉得谢衣一离开,这静水湖的风景都像死了一样,死寂的令人难受。而这死寂,正是过去几年经常与他为伴的存在。
他浑浑噩噩地想了许多事,譬如自己五年前亲手刻的那一块碑,譬如他经常梦见的、年幼的自己握着的那柄断掉的木剑,譬如葬身在巫山神女墓底的那个自称初七的杀手。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复活了谢衣,还是一直在做一个漫长而醒不来的梦。

谢衣回到静水湖畔宅邸时,忽然心悸的厉害。他风尘仆仆地走进客厅,发现桌上留下的纸笺不见了,料想乐无异是看见了。然而照他小徒儿的个性,知道自己回来定是要出现的,这般悄无声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想着,谢衣走出客厅,在宅子里找了一圈,偃甲房、材料库房、厨房,都没看见乐无异的身影。唯一没找过的地方,只剩下他自己的房间了。
他瞬间几乎肯定了这个结论,然而步子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刚刚转过围廊,他就看见一个人影蜷成一团坐在门槛上,蓝白相间的袍子,正是产自抱云堂的矜贵衣料。他的心脏瞬间缩紧,这种反应对于他自己来说也是全然陌生的,也许不知在什么时候,这个人已经如此彻底地搅动起他的心绪。
他慢慢走近,俯身看着他紧闭的眼帘,明明有着英气利落的轮廓,偏偏睫毛却又长又秀气,覆在眼睑上如同鸦青的翅,而眉心却始终有一道揉不散的悒郁。
年轻偃师怀里抱着那块绯色的薄毯,靠着门边像是睡着了,嘴唇苍白如同枯萎的花瓣。
谢衣蹲下身,缓缓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入手却是冷冰冰的。他不由得悚然一惊,联想起叶海之前的话,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一丝温暖的气流拂过他的手指,谢衣松了口气,想是乐无异在门口吹了太久的风,不禁心口有些酸涩。
“无异。”他轻轻唤了声,拿手心去捂他的脸颊。
许是感觉到些许温热,金褐色的睫毛颤了颤,乐无异缓缓睁开眼睛,先是迷蒙地看了看面前之人的容貌,忽地睁大,哆嗦着嘴唇道:“师,师父……”
“傻孩子,干嘛坐在这等,也不怕着凉。”谢衣轻声责备,语气里却是实打实的关切。
“师父……”待乐无异看清楚他的脸,忽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我这不是在做梦么,师父你真的回来了?”
“为师怎会不回来,不是给你留了……”他的话音突然被截断,整个人被乐无异紧紧抱住了。
在他苏醒那日,乐无异也曾抱着他恣意流泪,然而这次他能感觉出不同,因为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气息喷洒在他颈间,灼热的几乎要将他烫伤。
谢衣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轻拍他的背脊,柔声安慰道:“无异……无异,没事了,师父在这里……你放松些,师父有些喘不上气。”
乐无异松开了些,却还是紧紧抓住他的外袍。谢衣感觉到他不可抑制地发着抖,便轻声道:“无异,你很冷么?你在发抖,我去给你找件厚实些的衣袍来。”
他刚想抽身,却被乐无异死死拽住,他听见他小声说:“别走……师父,别走。”反反复复就是这两句话,只听得谢衣心里都揪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一只手重又覆上乐无异的背脊,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师父不走,师父就在这……”
对不起,无异。

乐无异睁开双眼,觉得浑身都难受的要命,四肢沉沉像灌了铅似的,脑袋里混沌一片。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只记得谢衣走后,他便一直坐在他房门口等,等了很久很久,直到……
朦胧中有个人拿手心贴着他的脸,非常非常的暖,带着那个人身上好闻的浅淡香气。他便死死抱着面前的人,就好像溺水之人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仿佛一松手就会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无异,你醒了。”
他转头看去,见谢衣端着个碗走进来,望着他,清俊斯文的眉目间带着淡淡欣喜。
“师父!”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不知是发烧还是两天没进食的缘故,始终没能成功。
谢衣连忙用另一只手把他摁回榻上,将碗放在一旁的桌上,取了个软枕垫在他背后,才小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坐好,复又拿起那个碗。
他做这一切时,始终能感受到乐无异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那里面的情绪叫人不敢深究。于是他垂下眼睫,舀了一勺碗里的白粥,放在唇边吹了吹,动作有些生涩地朝乐无异递去。
乐无异吃了一口,忽然瞪大眼,捂住自己的嘴。
谢衣紧张起来,“怎么了无异,是粥太烫了?”说完舀了一勺在自己唇边碰了碰,又疑惑道:“温度应该正好……”
乐无异本想问他这粥是不是他亲自做的,然而看到自己刚刚吃过的勺子碰到那人唇边,留下一小块晶亮水渍时,顿时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告诉师父,是哪里不舒服么?”谢衣有些急了,放下粥碗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一把抓住手腕拉了过去。
“无……”
剩下的字句倏然淹没在了两人相贴的唇间,乐无异的手心有着不正常的热度,几乎将他的手腕灼伤,嘴唇很干燥,有些起皮,刺着他的唇微微发痒,还带着他刚刚亲手喂给他的,米粥的清香。
谢衣的脑子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乐无异的嘴唇离开,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师父,我喜欢你。”
他的琥珀色眸子熠熠生辉,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但是坚定无比。
“一直一直,都喜欢你。”

07
“吾毕生所求,不过极偃术之道以解族人困厄,为此不惜叛师逆命,漂泊异乡。”
“此来二十余载,未尝敢有一日虚掷,终日惶惶,忧思已极。”
“前日获悉捐毒遗址中有昭明神剑之下落,此行乃成定局。然此去诸多凶险,归期不定,遂封印阿阮于桃源仙居图中。”
“吾毕生偃术倾囊相授于汝,万望普惠济世,造福于苍生。汝生来不易,切记遁世隐居,莫与流月城相抗。”
“若吾不曾归来,则汝即为偃师……谢衣……”
在那一瞬间,谢衣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胸膛里有一声轻微的裂响。前尘往事犹如潮水一般涌上,一只手抚上他的面具,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对他说:“自今日起,你,就是偃师谢衣。”
好好替我活下去。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乐无异,眸光深邃,后者则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满脸坚定。
“无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谢衣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震惊抑或是羞愤。
“我回答的话,师父能告诉我,你的答案么?”乐无异目光灼灼,毫不让步地反问道。
“可以。”谢衣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您问吧。”他眼中爆开一点星火,将琥珀色的眸子几乎烧成纯金。然而当他听到谢衣问出口的话时,刹那间如坠冰窖,呼吸停窒,从头皮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谢衣问:“你是否知道,我并非真正的谢衣?”
他岂止知道,他彻头彻尾就是个当事人。
真正的谢衣如何被截杀,如何回到流月城,如何成为傀儡初七,又是如何为了他葬身神女墓。这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犹如发生在昨日。午夜梦回时,他都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被留在巫山水底的那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刮锅底一般,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知道。”
谢衣看着他,那目光近乎悲悯,又像是一把刀,重重扎在他心上。
乐无异痛的眼前模糊,他感觉自己的手指被那人一根一根掰开。那又怎么样?他悲愤地想,即使这个人不是谢衣,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又怎么样?他想咆哮出这些句子,然而看谢衣的神情,喉咙就像是被掐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
直到谢衣脱离他的桎梏站了起来,他忽然惊惶地嘶声道:“不,师父……别走……不要走!”
谢衣半侧着身,不忍去看他的眼神,闭眼叹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苦苦痴缠呢……乐公子。”话音咬着末尾三字重重吐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天光晦暗一如两人此刻的心情。
乐无异剧烈地咳嗽起来,谢衣拧眉看着他,强自抑制住上前的冲动,转身往门外走去。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没入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忽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里。雨水兜头兜脸地浇了下来,他跑了几步,腿一软摔倒在地,手指却拼命去够那一抹白色的衣角。
而那人,也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乐无异急促地喘着气,浑身被淋的透湿,褐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唯余一双金色眸子亮的吓人。
他死死揪住那人衣角,大声道:“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真正的谢衣!我问你,小时候送我偃甲鸟的人是不是你?朗德寨救过我的人是不是你?在我哥面前以师父的身份回护我的人是不是你?在捐毒……”他剧烈地喘了口气,“即便是面对沈夜,违背那个人的意志,不惜身死也要庇护我的人……是不是你?”
乐无异慢慢撑住地面站起来,脸颊上溅着泥点,一瞬不瞬地逼视着他,“如果这些都不是你,那么我无话可说。但如果这些都是你,你又凭什么说……你不是谢衣?”
谢衣不答,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可察觉的一丝颤抖:“你为何会喜欢上……一具连血肉之躯都没有的偃甲?”
乐无异眯起眼,他病中虚弱,在雨中站了这样许久全凭意志,使劲掐着手心才不至于晕过去。他听着这句话终于笑了,那笑容甜蜜又忧郁,仿佛点亮了整个暗沉沉的天色。
“师父,以往都是你教我,这次换我教你。”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谢衣唇上,在他刚刚吻过的地方。
“喜欢这种事,偏偏就是没有任何道理的呀。”

因为病中淋了一场雨,乐无异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才见好,期间他死皮赖脸地赖在师父房里养病,谢衣也拿他没法。好在他吃药爽快,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下去,眉毛眼睛皱成一团,也不愿意叫一声苦。
他甫醒来那天,谢衣正捏着块白布给他擦头发,见他醒了有些不自然地叫了声无异,扭头把药碗递给他。
乐无异盯着他眉开眼笑,吃药跟吃蜜似的,还大着胆子开起他的玩笑,“师父淋了那么久的雨,可有哪处零件坏了进水,让徒儿给您修修。”
谢衣被他气得笑了出来,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道:“油嘴滑舌,先顾好你自己吧。”
“哎对了,”他忽然抬头,眸子闪亮亮地道,“您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偃甲之身的?”沈夜说过,在捐毒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以谢衣的身份回护自己,那么一定是真正的谢衣对他有过指示,才能令他一直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谢衣。而偃师的命令偃甲只能无条件服从,没可能产生怀疑。
“说实话,”谢衣微微拧眉,“我也不甚清楚……然而偃甲与真人终是有很大分别,怎可能一无所觉。但我之前并不知道造我的人也是‘谢衣’,还有之前的那些记忆,直到你对我说你……”他的耳根子有些发烫,眼神却郑重无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掉了,忽然我就想了起来,被‘他’造出来之后的那段日子。”
乐无异不语,自己师父胸膛里的那颗偃甲心,上面有一道裂痕,一直令他隐隐担忧。谢衣醒来之后他多次旁敲侧击,除了双腿不能久立之外,这个身躯好似一切如常,没想到……原来是被封住的记忆出现了裂纹。而至于违背偃师的意志这件事,这样的失控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谢衣身上发生过,他也曾问过沈夜,却没有得到答案。虽然时至今日他依然疑惑,却未曾有丝毫不甘。
毕竟,就算知道了真相,他也从未把那人仅仅当做一具偃甲。
一提起这件事,谢衣就有些不安。乐无异知道他很在意,于是执起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在他掌心落下轻轻一吻。
谢衣陡然一震,那种柔软而亲呢的触感让不禁他有些赧然,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乐无异抓了个结实。
他眨了眨眼看着谢衣微泛血色的面颊,轻声道:“不管你是人是妖是鬼还是偃甲,都是我喜欢的那个谢衣,这点永远也不会变。”
那两个字被人敬仰过,被人怨恨过,也被人唾弃过。然而从他嘴里念出来,就像是最旖旎的情话。
谢衣有些恍惚地听着自己胸腔里的鼓噪,那动静就像是有着真正血肉的心脏一样。
原来偃甲,也是会心动的,他想。
即便日后有过千万次的后悔。

08
“师父,吃饭啦!”乐无异擦了擦手,往院子里走去。
谢衣房门口正对着的那棵花树适逢花期,远看犹如一树云锦,灿烂若霞。而那人正执着一卷书册坐在树下,歪着头似是在小憩。
他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地走到谢衣背后,偏头看了看,那人果然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点细碎的花瓣。他伸替他拂去,又不忍打扰这一幅过于美好的画面,于是蹲下身趴在轮椅扶手上,盯着他的侧颜怔怔出神。
忽然那卷书册滑了下来,乐无异忙伸手接住,转头看见谢衣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还带着些许未睡醒的迷蒙,在看见他的一刹那,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
就像是朵一瞬开败一念枯荣的花。
“无异,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他揉了揉眼,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看上去有些稚气,乐无异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没事儿,本来是叫你吃饭的,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没想到还是吵着你了。”
他有点心虚,如果谢衣不醒来,说不定下一刻他就要把持不住地去偷个吻。结果就像读到了他的心思似的,他师父就这么睁开了眼。
“无妨,下次只管叫醒我便是。”谢衣接过那卷书,任乐无异推着他往屋里走去。
快到门口时,谢衣忽然叫住了他:“无异,上次我带回来那几株踯躅花长的如何了?”
几日前谢衣风尘仆仆地从朗德回来时,带回来了几株植物,乐无异在他的一些杂记上看到过这种名为踯躅的花,据说一年只有短短七天的花期,花开之后茎叶渐渐枯萎,最后只剩下一朵青色的硕大花盘,奇香满溢,令人观之则流连忘返,故名踯躅。
“诶……我扔给仙居图里面那几只花妖去养了,不知长的怎样。”乐无异摸摸后脑勺,“一会吃完一起去看看?”
“好。那花……”谢衣说到一半忽又戛然而止。
乐无异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随口问:“那花怎么了?”
可半天也没听见回答,他意识到不太对,便绕到前面去看谢衣。这一看顿时心里咯噔一声,那人虽睁着眼,但墨色瞳仁里没有一丝焦距,就像一具真正的偃甲一样。
乐无异心脏狂跳,摇晃着他的肩头大声唤道:“师父!你怎么了?师父你说句话!”
他着急地把头靠在他胸口,听到里面良久才传来一下扑通声,才稍觉安心。还没等他抬头,忽然听到谢衣胸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脑袋有些懵,愕然抬头,看见刚刚还像人偶一样毫无生气的谢衣忽然笑了起来,眉梢眼角满是计谋得逞的狡黠。
“师父,你你你……”乐无异目瞪口呆,太过骤然的情绪转换让他有种特别喘不上气的感觉。
“为师不过同你开个玩笑。”谢衣笑着向他眨了眨眼,“看你这几日心事重重,是有什么事瞒着为师么?”
乐无异瞪着他,心中仿佛有千万只馋鸡呼啸而过,悲愤地道:“师父,不带您这么玩我的!再多来一次我就该去见呼延前辈了!”
吃饭的时候乐无异扒着碗里的饭,仍旧气鼓鼓地道:“不成,师父您这么吓我,一定要赔我点什么才行!”
“哦?”谢衣乐呵呵地看着他,“你想要师父赔你什么?”
“这个嘛……”他眼珠子转了转,一拍桌子道:“反正一会要去桃源仙居图,罚你陪我去泡温泉!”
“行是行,但是……”谢衣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为师要是浸水泡坏了该如何是好。”
乐无异有些招架不住,他咬了咬牙,拍着胸脯道:“没事,您尽管泡,泡坏了我修!”

用过饭后,二人来到桃源仙居图中,甫一出传送阵,两个人眼前一花,就看见一只青莲花精扑到谢衣轮椅跟前,望着他吃吃的笑。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就听见响亮的吧唧一声,那花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便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飘走了。
乐无异脸都黑了,掏出一块帕子替谢衣抹掉脸上那个染着淡青色花汁的唇印。然而被吃了豆腐的当事人却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打量四周,他不禁脸更黑了,唤了句:“师父。”
“嗯?”谢衣一脸闲适地转头望向他。
他咬了咬牙,俯身也是吧唧一口,本想也亲他脸颊的,但没想到那人一转头,这个吻就不偏不倚落在了他唇上。
两个人都是浑身一震,特别是乐无异。他之前就借着病大着胆子亲过谢衣一次,才有了后面不算轻松愉快的表白。然而在两个人都头脑清醒的情况下接吻,还是第一次。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唇角被轻轻舔了一下,脑子里顿时轰地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托住谢衣的后脑,深深吻了下去。
他微微抬眸,见那人自觉地阖上了眼睫,便伸出舌尖,细细描绘着他的唇形,然后小心地探进齿关,轻柔地刷过上颚,激起一震细小的酥麻,最后勾着他的舌头轻轻绞缠。
他做这一切都极尽温柔,像是要细细品尝他的每一寸。嘴唇分开时,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谢衣面上一片红晕,一半羞赧一半是憋的。
他们两个都很生涩,但是不影响唇齿相贴时那种甜蜜的满足感与愉悦感。虽然亲完之后,气氛忽然变得尴尬起来,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说话。
乐无异还在舔着嘴唇意犹未尽,谢衣低着头操纵着轮椅跑的飞快。他连忙跟上去,回忆着师父刚才的那个表情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并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多加练习。
直到他看着谢衣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料想他的尴尬也消失的差不多了,便及时地迎了上去,讨好地把住他的轮椅说:“师父,那几株踯躅花喜阴,我让花妖们种在了底下,这就带您去看看。”
“嗯。”谢衣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你心细。”
“师父交代的事,徒儿自然上心。”乐无异笑眯了眼,拍着胸脯保证道。
他们没从传送阵走,而是沿着小木桥一路往下,远眺湖心那片一年四季常开的荷花,只见满目嫣红粉白,美不胜收。乐无异一边殷勤地介绍着底下农田里产出的食材,到了他手上就会变成怎样的美味珍馐,还有夷则当年“大义灭亲”为他们做的金脍玉炙。见谢衣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便十分识趣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养花与温泉上。
花妖们把踯躅花种在了靠近农田区的那座小桥旁边,正是临水处阴凉湿润的地方。那曼陀罗花精想是也十分喜爱这花,因此格外上心地圈了块地,靠近时便能感觉到淡淡的灵力流动。
得到木属灵力的滋养,那几株花苗也格外争气,长成了枝干亭亭的一片,叶子青翠宛如碧玉一般。乐无异想不愧是术业有专攻,没想到他拿过来那几株蔫巴的不知道能不能活的苗子竟能长的这么好。
谢衣从轮椅上下来,蹲下身拿手试了试,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此地气候温润,又得木属灵力饲喂,说不定不到一年就能等到它开花。”
“真的?”乐无异也蹲下身打量着那几株不起眼的花苗,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谢衣,“那等到它开花的时候,师父和我一起来看可好?”
“自然好。”谢衣站起身,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那一刻,浅金色的阳光从他背后汹涌而至,清雅秀致的眉目几乎要在这温柔之中化去一般。
谢谢你,无异。

09
月上中天。
静水湖心邸内,一袭黑影划破夜色,无声无息地穿过结界,径直从院中走到那间门口正对着花树的屋子,在窗檐轻叩了两声。
漆黑一片的屋内忽然亮起一星烛火,将那人的影子投在窗棂上。
谢衣刚想推开窗子,却被叶海小声制止了,低声道:“就这么说吧,那呆毛小子精的很,动静大了当心惊着他。”
“无妨。”他推开窗,月色如水一般倾泻进来,“无异今日背着我偷偷喝了药,现下没精神管这些。”
“你既知道了,为何……”叶海有些诧异地看着老友,他以为照谢衣的性格,根本舍不得徒弟吃那样的苦,就算不劝也会前去陪着。而那人清明眸色里是一径透彻的黑,不辨喜怒。
“因为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谢衣喟叹道,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能感觉到,这具躯体的五感已经越发迟钝。一开始的症状只是不能久立,否则双腿会酸麻,甚至毫无知觉。但是那天乐无异叫他去吃饭的时候,前一刻还能正常说着话,下一刻便骤然五感全失,像是被沉入了最深的海底,看不到,听不到,也感受不到。虽然持续时间不长,但足以令他意识到不妙,为了怕乐无异担心,只好装出是故意吓他的样子。
但这个借口可一而不可再,下次如果再发作,他又要怎么解释?
叶海沉默片刻,烦躁地挠了挠头,“我说你们师徒俩怎么这么烦!一个两个这病那病,还偏偏又都喜欢逞强,真是服了你们了!”
谢衣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是苍白,“我本就该是个死人了,能与他偷得这数月光阴,已是苍天垂爱,谢某此生再无遗憾。只是无异他……”他闭了闭眼,叹道:“罢了,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怨不得他。”
接受乐无异的感情时,他内心还存有一丝侥幸,但是眼看着事情就要发展到最糟糕的境地了,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将伤害降到最低。
“所以……你想好了?”
“是。”谢衣睁开眼,清澈瞳仁里倒映着月色,“等到踯躅花开的时候,就烦请你助我……抹去无异的记忆。”

吃午饭的时候,乐无异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谢衣叫了他好几声,才一脸茫然地应道,“怎么了,师父?”
“怎么了?为师还想问你呢。”谢衣有些失笑,屈指敲了敲桌面,“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先好好把饭吃了。”说完给他夹了块肉。
“噢……”乐无异咬着筷子尖,低头食不知味地扒了两口。
谢衣见他一副根本没听进去的样子,只好搁下筷子,淡淡道:“我见你早间收了只偃甲鸟,可是长安来信,叫你前去?”
“师父您怎么知道?”乐无异一脸震惊,“夷则也给您传信了?不应该啊。”
“不可说。”谢衣很是高深地摇了摇头,一手支颐,打趣道,“怎么,如此心烦,舍不得为师?”
“是啊。”乐无异很是自然地接到,一脸真诚,“我可舍不得您了,但是夷则现在是天子,我要是不去,他一个不高兴就能要了我小命,唉……”
远在帝京的天子忽然打了个喷嚏,想到昨晚放出的那只偃甲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夷则自是不会要他小命,但是他占着个不大不小的官位,领着俸禄却成天尸位素餐,与师父逍遥快活,总是于心不安。况且今次的工程有些棘手,一般人他还真不放心,召他回去也是情有可原。只是……他望了望桌对面,谢衣自是不便同他前去,他也不忍师父跟着他风餐露宿。然而一想到可能好几月见不到那人的脸,心里就焦灼的要命。
乐无异放下碗,走到谢衣背后,伸手环住他,把脸深深埋在他颈间,嘴里含混不清地道:“师父,怎么办,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谢衣无奈,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那便不去了。”
乐无异一僵,旋即使劲蹭了蹭他,贪婪地嗅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气,小声说:“那岂不是很对不起夷则,他帮了我好多忙,我……我却连自己的本分都尽不到。”
“那便是了。”谢衣摸了摸他头顶的发旋,和声道,“为人臣子,自当恪尽本分。何况你也说过,夏公子他很不容易,身为朋友岂有坐视之理?再说了……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又何必吝惜这几日呢?”
他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取悦了愁眉不展的偃师,乐无异抬起头,快活地抱着他,眯眼笑道:“师父,那你等着我,我一定很快回来。”
谢衣露出温和笑容,应道:“等你回来,踯躅花也该开了,正好可以一起赏花。”
“真的?”乐无异一下子兴奋起来,“那我真得快些,不然错过花期还要再等一年呢!唔……”他想起谢衣刚才的话,复又捏着自己下巴说,“其实错过了也没关系,我和师父还有好久好久可以等,想看多少年就看多少年!”
“嗯。”谢衣微微颔首,望着他轻声道,“师父陪着你。”

数月前。
叶海歪在馋鸡背上懒懒地翻了个身,看着正襟危坐的老友,撑着头道:“谢衣,这小家伙往哪飞呢?”
“长安。”谢衣言简意赅地回答,眸中映出周身幻灭不定的云影。
“长安?你去那干嘛?”叶海坐起来,疑惑地偏头看向他。
“见一位故人。”他站起身朝下望了望,只见不远处披着龙气的金色城池已经依稀可见。谢衣从袖中摸出面具覆于面上,侧头看了看黑衣男人,“劳烦叶海兄在此侯我一晚。”

三更时分,入夜的禁宫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子寝殿外。
夏夷则朱笔一顿,抬起头,低声吩咐值夜的内侍去添热茶。待那小黄门离开后,并指拈了个法诀,整座寝殿便笼罩在莹莹无色的结界中。
他微捏了捏眉心,扬声道:“阁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只见殿门处如水波一般漾开,一个人影穿门而入,施施然走到灯下,单手抚胸微施一礼,道:“一别经年,夏公子别来无恙?”
“谢……谢前辈?”夏夷则下意识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是您?”
“正是,”来人摘下面具,温雅眉目露出一个可亲的笑容,“夏公子还记得我。”
“前辈风姿卓然,虽相处不过几日,已令晚辈获益良多,此外更是曾数次相救我等于危难之中,夷则怎敢忘怀。”夏夷则拱手一揖,恭声道。
“不敢当,谢某一介微末之躯,当年更是不曾帮上各位,反倒将你们卷进这桩是非……”谢衣叹道,摇了摇头,直切正题:“此番冒昧前来,乃是向夏公子询问一件事。”
“可是与乐兄相关?”夏夷则微一思索便已猜到。谢衣既已重生,又独自一人前来找他,只可能是为了乐无异。
“不错,”谢衣颔首,“夏公子果然敏锐。谢某来此,是想知道无异是如何令我‘苏醒’的。”
“苏醒……”夏夷则咀嚼着谢衣的用词,沉吟片刻,道:“不知乐兄是如何向前辈解释的,竟令前辈生出疑问?”
谢衣望着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夏夷则如此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还给他,可见乐无异必定对他隐瞒了什么,而这便是他想要知道的关结所在。
思索了几息,他迅速作出了决定,要让夏夷则知道,情况已经糟糕到不能帮乐无异隐瞒,那人的性命与自己的感受相比孰轻孰重,谢衣相信他能作出判断。
于是他肃容道:“夏公子,我只说三件事,说完之后是否告知于我,决定权在你。其一,我乃偃甲,并非血肉之躯;其二,无异的病不容乐观,只能以虎狼之药强撑;其三……”他顿了顿,看着帝君有些发白的面色,轻缓动了动嘴唇。
夏夷则猛地抬起头,许久轻声一叹:“既是如此……晚辈自当知无不言。”

10
乐无异跟着内侍走进天子批阅奏章的凝思阁,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浅碧色官服。这地方是他第二次来,第一次是以故友身份来拜访他。而今次也算身负皇命,他前脚刚进定国公府的大门,后脚宣他入宫的圣旨就到了,他几乎怀疑夏夷则在他身上贴了蹑踪符咒之类的。
他正走着神,就听见旁边内侍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乐大人,里面请吧。”
乐无异回过神,绕过屏风就看见夏夷则坐在御案前,一边听工部的官员轻声禀报着什么,一边低着头看折子,手上朱笔不停。
他站在边上吃不准是否要行君臣之礼,见那官员没有要停的意思,便努力回想了一下,撩起衣摆,口中恭敬地道:“臣乐无异参见……”
然而他膝盖还没弯下去,就听见夏夷则淡淡地说了声免礼,忙不迭站直。
那官员住了口,微转头隐晦而好奇地扫了他一眼,便被夏夷则交待了几句话,打发走了。
他一走,乐无异便长长地松了口气,毫不讲究地找了个凳子坐下,掀开茶碗一看,竟是空的,便苦了脸道:“夷则,我大老远回来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被你召进宫,你行行好,赏我口茶吧。”
夏夷则微微一笑,信手拈了个诀取来外间茶水,移至乐无异面前,道:“辛苦你了,乐兄,近来可好?”
“托陛下的福,简直好的不能再好。”偃师牛饮了一通,抹了抹嘴道,“我说夷则,你怎么忽然想到去修帝陵?”虽然修筑陵寝之事于帝王来说再平常不过,但他始终觉得给活人造墓……不太吉利。
帝君挑了挑眉,言简意赅地道:“暗度陈仓。”
“啊?”乐无异张大嘴,“你……不是要修帝陵?”
“这等小事怎用得着劳烦乐兄。”夏夷则不知从哪儿抽出一卷薄绢铺在桌上,提笔蘸了水细细洇湿,那薄绢上便显出字迹来。
乐无异凑过去一看,皱眉道:“昆山玉脉……你是想借修皇陵为名,暗中控制此处玉脉?”
“不错,乐兄果然聪颖。”夏夷则屈指轻叩桌面,叹道:“朕手头如此拮据,怎能不事事看人脸色。人道是天子坐拥江山,殊不知当了皇帝才是天下第一的穷光蛋。”
乐无异有些想笑,毕竟能听到天子哭穷的人估计这世上除了他就只有远在边塞的闻人了,但又无端觉得心酸。夏夷则这皇帝当得辛苦,他不是不知道,但是如他这样出尘的修道之人为了黄白之物斤斤算计至此,却是他不曾想过的。
他知道李朝不穷,穷的只是李焱。
“你尽管放心吧!”偃师拍拍胸脯,“我新做的搬山力士正好派上用场。”
“如此那便劳烦乐卿了。”夏夷则弯唇一笑,黑眸深邃。
“臣领旨!”乐无异怪模怪样地朝他作了个揖,故意粗着嗓子夸张地拖长了尾音。

此时此刻,静水湖主宅。
“谢衣……谢衣?”
轮椅上的人忽然回过神来,抬头道:“叶海兄,何事?”
“你手上那玩意再锉就连钉子也当不成了。”黑衣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在想那小子?”
谢衣不答,放下锉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开始认真地组装手上的偃甲鸟。他手上动作一刻不停,看似聚精会神,其实全凭本能,早就不知道走神走到何处去了。
叶海说的没错,他自然是在想乐无异。
乐无异在时成天跟在他后面师父师父地叫,这一走,倒蓦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拈起一片木翼,卡在鸟躯的胸骨上,指尖拂过冰冷的翎羽。
那日他去送他,蓝衣青年抱着他不肯撒手,使劲挨蹭就像一只黏人的棕犬。谢衣也不催他,只是拿手指顺了顺他有些毛糙的褐色马尾,心下感叹,原来徒儿已经高出了自己这么多,早已不再是那个青涩懵懂的小少年,而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师父,你就没一点舍不得我么。”乐无异的脑袋毛烘烘地埋在他肩窝里,吐息拂过颈间肌肤擦出一阵痒。
“唔,没有。”谢衣挺认真地想了想。

——修长食指伸进木腔内,微微使力,拨开搭扣,将鸟首固定住。
乐无异松开他,颇幼稚地扁了扁嘴,努力让琥珀色的眼里挤出点可怜兮兮的水光,“师父,您这么绝情,我心口疼。”
谢衣眯起眼,抬手轻轻点了点他胸口,“这儿?”
褐发偃师颇为夸张地“啊”了一声,蹙眉道:“没错,就是这儿!可疼可疼了。”又一把抓住他的手,热度从肌理渗透下去,虎口与指尖处的薄茧细密地硌着他的手背。

——将最后一块弧形木片安在鸟腹上,发出严丝合缝地“咔嗒”一声。
大概再耽搁下去,馋鸡只能半夜降落在长安了。这么想着,谢衣微微施了点力抽出手指,垂下眸子,替乐无异整理了一下有些往里皱的衣领,“不是舍不得……”忽然又慢吞吞地把他的脑袋往下拉了一点,抬头碰了碰他的唇。
“……是很舍不得。”
这五个字好像一根楔子,将乐无异牢牢钉在了地上。等他的大脑恢复运转,谢衣早就飘然而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一脸傻乐地爬上了馋鸡的背,连脚边的行囊都忘了带上。蓝色妖兽见怪不怪地一挥翅膀,那包裹便骨碌碌滚到它背上,砸了主人一跟头。鲲鹏长声清啸,一振羽翼扶摇而上。
庭院之中,一袭白衣立于花树下,透过枝叶的罅隙抬头望去,直到那个巨大的影子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并指为诀,一团光华自指尖逸出,偃甲鸟头颅一动,墨晶瞳亮了起来。
还欠他,一句再见。
偃甲鸟亲呢地啄着他的手指,木喙碰在指套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谢衣轻轻抚了抚它的头,从袖子掏出一根银白混织的发带,系在它身上,末端穿过鸟羽下特意暗埋的环扣,小巧的白玉流苏正好垂在胸前。
叶海走过去,那只鸟便蹦蹦跳跳地飞上他肩头,歪着脑袋和他一起望向谢衣。
“不是去找那小子的?”
“不是。”谢衣看着它胸前轻轻摇晃的流苏出神。
今后也不会再是了。

乐无异觉得浑身疼的要命,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只记得玉矿山洞垮塌的那一刻,扑过去推开了一个被吓傻的年轻人,拼尽所有的灵力支起了一个法术屏障,然后便晕了过去。
自己这回……是真的死了吧。
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又像是被一只手掐灭了似的,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掠过他的脸颊,额头被印上潮湿而柔软的触感,却冰冷的让他战栗。再然后他闻到了一阵花香,有点像莲花,却要浓重馥郁得多。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似在念诵着某种古老而繁奥的咒语。他感觉到某种东西钻入了他的脑子,随着那股香气游走,逐渐蚕食着什么。
不……不可以!那是他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
他拼命抗拒,想把那东西甩出去,然而冰凉的触感渐渐沿袭,心脏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
通通没有了。静水湖的月,桃源仙居的花,倾盆而下的雨,汹涌袭来的日光……这一切的一切,就像被无根的狂风吹走了一样,通通都没有了。
榻上不断挣扎的人渐渐平静下来,紧绷着的身体也慢慢放松,只是有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跌入耳鬓,从此再无声息。
“那等到它开花的时候,师父和我一起来看可好?”
“自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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