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1月5日
14:30
阿阮惊叫道:“那是……那是……”未等两位男士反应过来,她已经打开车门,瘦小的身子嗖的窜了出去。
“哎,这蠢丫头,不要命了!”安尼瓦尔骂了一声,谢衣动作却比他快得多,转眼间他已经随着阿阮跳下了车。阿阮生的小小的,这会儿却跑的快极了,也不顾雪糊了一头,她只感觉脸上的泪跟雪黏在一处,拉扯的生疼。
“闻人姐姐!”她喊道,“闻人羽——”
那骑在马上的红衣少女,不是闻人羽又是谁?她煞白着一张脸,身子微微前倾,显示已经到了极限,她见到阿阮,却并未露出多么欢喜的神情,她笨手笨脚的试图攥紧马缰,跑疯了的馋鸡却不听她的,耳边风声呼啸,眼看着阿阮越来越近,马蹄几乎就要踏到她身上。
“躲开!”她喊道,“阿阮,躲开!”
眼看着就要踩到阿阮身上,闻人羽已经混乱的神智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不能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她咬了牙,抓紧马缰身子向一边歪去,试图把馋鸡拉倒。
然而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撼动不了一批青壮年的大马,她绝望的闭上了眼,手上却并不死心的再次收紧了。
馋鸡嘶鸣了一声,被她扯得一痛,它本是野马,怎能受这般委屈,长鸣一声,竟然两腿腾空,像是要将她摔下去似的。
“闻人!!!!”阿阮尖叫道,“别——”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条有力的胳膊往后一搂,谢衣将女孩护在身侧,空余的手拽住缰绳,狠狠地向下拉着,他扬声道:“你别动!——”他边喊,边牢牢地拽着缰绳,馋鸡较不过他,向后撅了两下,终于安分下来,马蹄不安的在地上交替踏着,只喘粗气。
闻人羽惊魂不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呆呆的望了他半晌,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你……是你……”
她的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谢衣见她哭了,还当她是吓得,尽量放缓了声音道:“你别怕,没事儿了……”他说着,像她伸出手去。
闻人羽面色苍白,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感到被冰天雪地冰冻的痛苦正在苏醒过来,而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亮,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像乐无异一样。
她再坚持不住,一口气儿终于泄了个干净,身子一摇,从马上栽了下来。
“闻人姐姐!”阿阮喊道,伸出细长的胳膊想去接她,没想到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安尼瓦尔看看自己怀里的小姑娘,又看看谢衣身边小腿微微发抖的阿阮,大声抱怨了一句。
闻人羽身子发软,直往下滑,安尼瓦尔只得顺着她的力道蹲下身,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闻人羽喘了两下,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人影儿都是重的,她忍着肋下和大腿上的伤痛冲谢衣说道:“无异!救救无异……他一个人……”
她边说着,这坚强的少女对的眼泪扑簌簌向下掉,谢衣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无异在哪里?”他蹲下身,与少女平视。
“在那个村子里,”闻人羽伸出手,撸高袖子露出血淋淋的手臂,竟全是指甲的划痕。
“近路。”她说道,“馋鸡,馋鸡识的路,我怕它跑不动……你们开车,就,就这么走……”她哆嗦着把鲜血淋漓的胳膊递到谢衣身前,执拗的说道,“你看,很近的,很近的,救救他,他是我的朋友……”
她说到最后,显然已经神志不清,认不出谢衣是谁了。
阿阮默默地握着她的手,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安尼瓦尔摸摸闻人羽的头,面色一进,对谢衣说道:“这小姑娘要不行了。”他本是杀伐果决之人,两厢权衡,便开口道:“谢警官,我们……”
“你带她回去。”谢衣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的答道,“我去救无异。”
安尼瓦尔被他那一眼看的极为恼火,他很想跳起来揍这个条子一顿,但是闻人羽无知无觉得身体还靠在他身上,让他发作不得。
“别他妈那么看着老子!”他暴戾的低声喊道,“你以为就你是好人?现在是老子的亲弟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丫头——”
“是我徒弟用命换来的。”谢衣答道,“现在,开车回去,送她去治疗。”
安尼瓦尔怒道:“你没听见她说么,她手上有地图,开车更快——”
谢衣终于不耐烦了,他阴沉的扭过头来,答道:“开车?她骑马从树丛里钻出来,你要把车开到哪里去?”
他低头想了想,转身向立在一旁的马儿走去。
安尼瓦尔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那马……岁数太小了,带不动两个人跑这样的路的。”
谢衣并未搭话,他试了试马镫,抓紧马鞍长腿一跨,已经骑上了马,高头大马,英俊儿郎,到真有几分侠客的潇洒味道。
“一个人去,一个人回。”他静静的回答道,“不需要两个人。”
说罢一勒缰绳,馋鸡长鸣一声,踏了踏地。
“救她。”他说完,那有灵性的良驹已经撒开四蹄,飞奔起来,四周的景物飞速的向后逝去,风穿过发梢像在剥头皮似的。
安尼瓦尔还未回过神来,那一人一骑的背影已在跑出去好远了。他咬了咬牙,骂了一声,抱起了闻人羽。
“谢衣!!!”他吼道,“枪我放在刚才那个镇上!!!你……”
“你自己当心。”他喃喃道。
1月6日
4:00
乐无异咂咂舌,看着谢衣从加油站的小卖店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布包来,里面各式各样武器,轻型重型应有尽有。
“我的妈。”他嘟囔,“这简直是CS真人版……”他摸起一把三棱刀,在大拇指上试了试。“谁藏在这儿的?”
“你哥哥。”谢衣答道,边说边将手中的狙击枪拼好,透过瞄准金看了看。“拿着这个。”他说着,将那柄狙击枪赛到乐无异手里,指尖的温暖在乐无异手心轻轻擦过,又顺手替他理好了翻进背面的领口。
乐无异低头不语,沉默的看着他给两把手枪填装子弹,插入腋下枪套,又拿起一把伞兵刀,绑在腿上……他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准备着,不像是要去奔赴一场战斗,反倒像是位安稳的艺术家,不疾不徐的调染色盘,铺开画纸……
谢衣抬头见他发呆,手指无意识的在枪柄上摩挲着,眼睛虚虚的聚在自己手上,不由笑道:“怎么了?”
乐无异顿了顿,忽然说道:“师父,你不嫌弃我?”
“又说什么傻话。”谢衣摇了摇头,手按在乐无异的手上,将枪微微向下压了压,“怎么了?”
他语气温和,乐无异听着,犹豫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我爸爸是大英雄。”少年觉得难受,却又偏无人可怪,怨谁呢?难道要怨生身父母?“我……师父,我一直觉得……”他难为情的低下了头。“我一直觉得,将来我也能做英雄……能配得上你……”
谢衣原本听得稀里糊涂,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他面上却还笑着,把徒弟搂到怀里亲了亲,轻声道:“师父不要你做英雄,你做无异就行了。”
他的话却并未宽慰少年,他看起来更难过了。
“不是,师父,你根本没明白……”他倔强的梗着脖子,“我……我昨天,我好几次……我差点就杀了人了……你一直跟我说生命很宝贵,我一直、一直记着!可是我……我有好几次,我觉得我真的会开枪……”
他看起来茫然极了。他摊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细长,骨节分明,却怎么看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刚才……”他喃喃道,“我一直想着,要是有人……有人要害我们,我一定,一定能杀了他——然后我被我自己吓了一跳。”
谢衣听得心酸,这条路,他自己又何尝没有走过?
他摸摸乐无异的头顶,回答道:“可你没杀他们。”
想了想又说道:“以后也不会。”
乐无异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笑了,“师父,你那么信我啊?”
谢衣答道:“嗯,信的。”
乐无异被他的认真感染,目光渐渐坚定起来。原本繁杂的心像理出了个线头,他沿着一拽,就清清楚楚了。
“那,那我也信。”他认认真真的说道,“师父信的,我都信。”
他说罢,握紧了枪。
“咱们走吧。”他说道。
(四十七)
2015年1月5日
17:00
华月冒着风雪掀开车门,动作迅速的窜上了副驾驶。
“冻!”她舌头发僵,只说得出这一句话,“给给给……给你咖……咖啡。”
沈夜正在研究地图,闻言答道:“你拿着吧。”
华月也没推辞,哆哆嗦嗦的捂着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道:“风琊已经带人回队里去了。咱们走么?”
“南熏怎么说?”
“她说按她的经验,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能上路。”华月把咖啡杯贴在脸上捂着,瞄了一眼地图。“你想找别的法子?”
“我想找,可也得找得到。”沈夜摇了摇头,眯起眼睛,“当年围剿毒贩的时候就因为这地方单进单出,费了不少劲还跑了几条大鱼。“他说罢把地图收了,叠好,扔到后座上去了。
华月问:“阿夜,你要不要也回去歇会儿?也一天了。”
“……”沈夜不做声,半晌答道,“你回去吧。”
“阿夜!“华月立刻听出了不对劲儿,她敏锐地指出:“你也想闯过去?疯了?”
沈夜看了她一眼,华月察觉他神色的变化,没有做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夜才低声答道:“……知法犯法,我自然不会。”
华月似乎松了一口气,宽慰道:“谢衣没有问题的。”
沈夜沉默不语。
天要黑了。
与此同时。
安尼瓦尔暴躁的回到车上,摔上了车门。
他面色阴沉,阿阮心里有数,问道:“……不行?”
“不行。”安尼瓦尔答道,“太冷了,发动机打不着。”
阿阮没有吱声,看起来出奇的镇定,她搂着闻人羽往上提了提,让她靠在自己肩窝上。
“她很烫。”阿阮轻声说道。
“我知道。”安尼瓦尔没好气儿的答道,手上啪啪的按着车载电台,“雪太大,信号都断了。”
这种时候你急也没用,阿阮心像跟放在火上烤似的,她又搂紧了闻人羽,“秋——“她打了个喷嚏。
安尼瓦尔“啧“了一声,打开车门走到后座,一开门坐到了闻人羽身边,把外套扔到了阿阮头上。
“看什么看。”他没好气的说道。
阿阮感激的笑了笑,安尼瓦尔的衣服很大,足够她和闻人羽两个人披了。
外国男人沉默的看着两个女孩儿小羊似的靠在一起,叹了口气。
“靠过来些。”他说道,“别看老子!”
阿阮闻言照办了,她扶着闻人羽靠在安尼瓦尔身上,自己伏在闻人羽背上给她取暖。男人体温高,贴近了就会感觉没那么冷了。
“……谢谢。”她小声说道,“你……你跟无异真像。”
安尼瓦尔闻言惊愕的转过头来,他盯着少女看了半晌,这一天第一次的,安尼瓦尔露出了愉快的笑意来。
“那是。”他自豪地说道,“我们可是亲兄弟。”
“比什么师父太师父的亲多了。”
“……”阿阮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你就吹吧。”
“长相就不过关。”
“我哪里不过关?!我跟我弟弟眼睛长得一样一样的!”
“……”阿阮挑剔的上下打量着他,正要开口,就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衣服底下传来,闻人羽拉开盖在头上的外套,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阮惊喜的叫了她一声。闻人羽的手摸索到她的,两人的手立刻握到了一起。
安尼瓦尔不喜欢抽烟,可他这会儿很想有一个打火机。
2015年1月6日
4:20
“按照村落的规模看,那里能容纳五十到一百人。”谢衣皱着眉说道,“全民制毒。”
乐无异紧张的握紧了枪托,打了个寒颤。他手上带着谢衣的手套,却还是觉得冷。
“我想回家。”他忽然说道。谢衣闻言短促的笑了一声。
“很快。”他回答道。俯下身亲了亲徒弟的面颊,“别怕。”
“不怕。”乐无异答道,“跟你一起,就不怕。”
“好。”谢衣点点头。“自己小心。不要暴露。”
乐无异无声的点点头,站起身,抬起手拥抱了谢衣,他抱的那么紧,心跳的那么快,让谢衣产生了难以抵抗的眷恋。但是他很快松开了手。
“师父。”少年站直了身体,像雏鹰展开翅膀,抖了抖,预备迎接一场暴风雨。“……小心。”
谢衣的回答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离开了这栋建筑。
乐无异走到窗边远眺,街道的尽头,一队看不清面目的人,出现在了那里。
在苍茫的白雪上黑的刺眼。
他握紧枪托,屏住了呼吸。
谢衣还未走近,就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儿。
血腥的,令人作呕的,只有在地狱里摸爬过的人才能闻得到的味道。
满手人命的狂徒才有这种味道。
他们开车在雪天追踪自然慢得多,走到这里山路盘桓十分难走,但是谢衣知道他们是一定会追上的。
走到绝境的狂徒,对杀戮的渴望能驱使他们做许多事情。
然而……
谢衣抽出了枪,轻手轻脚的穿过小巷,翻过院墙,绕到了这支阴沉的先头部队身后。
我又何尝不是……绝境求生。
他的体温在流逝,心却跳得十分沉稳,很多年来头一次,他在危险面前感到并非无依无靠。
他悄无声息的举起了枪,瞄准了队伍最尾端的人的小腿。
“砰”!顶针撞击,火花四溅,子弹窜出枪膛,划过空气,瞬间扎入了男人的皮肉,血花四溅开来,他应声倒地。
“哎哟我的妈!”他痛苦的叫唤了一声。“有人!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经被密集的火力压制了语言。身穿黑衣的男人动作迅速冷峻,一颗又一颗子弹从他枪膛中射出,弹无虚发的射中身边同伴的身体,却没有夺他们性命,丧失战斗力的毒贩们倒在地上大声痛呼,更多的人掏出枪想要反击,然而对方的行动却轻如鬼魅,他快速的在街道上的建筑物间穿梭,子弹长了眼睛似的往他们身上招呼。
“妈的。”一个抄着冲锋枪的男人骂道,“滑的像条兔子……”
他拉开枪栓,急速的枪声带着火花像那男人射去,打起一地的飞雪。那男人抵不过他,转身就跑,他大笑了一声,正要追上,只听有什么东西夹带着风声飞速的向他射来,如果没搞错,那一定是……
“砰!”子弹打到了他的脚下,他惊恐地跳开一步,四下张望。
狙击手!他只来得及想到这一个名词,这一回那生疏的狙击手放弃了警告,一枪射中了他的膝盖。他痛呼一声,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枪,射在了他手臂上,使他再也无法握枪。
“有狙击手!”他大喊道,“有人伏击!”
毒贩们闻言有些慌乱,谢衣皱了皱眉头,向乐无异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
这孩子,也太沉不住气……
他这么想着,却只是叹了口气。
被人保护了啊……
感觉还不赖。他一边这么不找边际的想着,脚步一拐再次举起枪,射中了一个毒贩的肩膀。毒贩们对他的敏捷动作退避三舍,他们迅速的四散开来,想要从不同方向围攻他。枪战从街道转移到了小道上,阵阵枪声在回响。
乐无异放下枪,意识到谢衣和毒贩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骂了一声,抄起枪跑上了房顶。他所在的是全镇最高的小楼,却也只有四层,他极目远眺,很快再次锁定了那个瘦长的身影。他略一沉吟,像房子左侧跑去。他小跑两步猛地一跃,落地时就地打了个滚,稳稳地落到了一旁的房顶上。
好。
他想着。如法炮制,他飞快的在房顶上穿梭着,向战场跑去。
枪响,有一个对手倒在地上,谢衣却顾不上观察,身后已经再次响起了枪声,他的风衣轻巧的摆动,他拐过一个街角,抽出弹夹开始更换,这一会儿的功夫,也足够身后响起密密麻麻的枪响,然而也只有一瞬,很快,火力就减弱了,有人呻吟和倒地的声音传来,伴着那熟悉的,令人感到暖和的狙击枪声。
无异。
他在心里默念。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这个名字能给他带来无限的勇气,而这一次,则不简简单单如此而已。
它不再只是意味着一种信念,更是一种保护的力量。
他转身,再度加入了战局。而加入战局的人越来越多,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他们面对的,几乎就是李英的全部残余。这是一伙真正的亡命之徒。他的面色再次变得冷峻起来,唯有那熟悉的狙击枪响伴随着他,令他毫无畏惧。
他快速的绕过房子,左手握着的三棱刀狠狠捅进了一个毒贩的胳膊,微一翻转,就听见刀刃摩擦血肉的声音。
他飞快的扔下这人,向前跑去,风衣在他身后激烈的摆动着,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他不是第一次深陷以一当千的险境,但却从未这么清楚的意识到——他会赢到最后。
乐无异跟随着谢衣的脚步快速移动着,小镇的房子高度都差不多,建造的也密集,他的动作越来越轻快,对狙击枪的掌握也熟练起来。他发现自己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合适的狙击点,而那曾经令他引以为豪的“特殊能力”也不再仅仅是聊以自慰的小把戏,他的目光紧紧的随着谢衣,一闪也不闪。
跟紧他,保护他。
他督促着自己,长时间户外剧烈活动令他肋骨生痛,可是心里像有一把火,再大的雪也扑不灭它。
我们会赢的。他告诉自己。
我和师父。
他这么想着,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琢磨,身体已经敏捷的一猫腰,他向一旁一跃打了个滚,躲过了一发子弹。他抬头看去,有人找到自己了!
他焦急起来,对方向他跑来,他一边躲闪着子弹,一边绕过水箱,悄无声息的追到了来人的身后。
“啊!”乐无异用狙击枪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膝盖上踹了一脚,对方腿一软向前倒去,乐无异抓住他的头发在墙上一撞,他尖叫一声失去了意识。
就这短短的几分钟功夫,乐无异再次拿起枪时,街上已经再次失去了谢衣的身影。
他焦急地寻找着,目镜里却只有失去战斗力的毒贩在呻吟,见不到谢衣。
他正要动,一把枪顶上了他的后脑。乐无异大脑一木,感到茫然无措,几乎失去了反抗的意识。
结束了吗……
“无异!”有人喊道,惊醒了他,乐无异来不及为自己的放弃感到羞愧,身后已经响起了枪声,有人应声倒地,他呆滞的转过身,谢衣沉着脸向他跑来。
“师……”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男人搂紧按在了怀里,有力的手从他的头发一路摸索到后腰,他听见那人心跳如擂鼓,一声声带着令人安心的回响。
“我以为来不及。”他听见谢衣说道,他的声音比往常听起来多了许多气音,像是很虚弱,又像是恐惧,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乐无异来不及细想,也没法再想了。
他稀里糊涂的抬起手搂住师父的腰,小声说道:“师父,是不是……”
谢衣摇摇头。“还没。”他拉着乐无异的手,向房子一侧跑去。“但是快了。”
身后响起枪响,更多的跑上了屋顶,谢衣步伐沉稳,他带着乐无异跑到房顶边缘,对他说道:“跳下去。”
他指指楼下,转身,手里的冲锋枪构成密集的火线。乐无异闻言向下张望——“馋鸡!”他叫了一声。
谢衣沉声道:“快去!”所幸楼层不高,乐无异顾不得许多一跃而下,整整落到馋鸡身上,馋鸡嘶鸣一声,稳稳地接住了他。
“师父!”乐无异勒住馋鸡缰绳,喊道,“师父,快来!!!”
谢衣却没有回答他。乐无异渐渐急了,铺天盖地的绝望向他袭来,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师父!”
没人搭话,一具身体从天而降,轰隆一声落到乐无异身边,楼层不高,那人只是摔断了腿,他的呻吟令乐无异的心飞快的回到了肚子里——不是他……他正要再次抬头,馋鸡不安的叫了一声,谢衣的身影从楼上一翻而下,利落的落在那抱腿呻吟的毒贩一旁。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被自己丢下来的敌人,快步向乐无异跑来,将枪换到另一只手,抓住了徒弟向他伸出的手,翻身上马。
乐无异感到背后传来熟悉的体温,那一刻激动地简直难以忍受,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快的奔腾,谢衣一拉马缰,馋鸡飞快的跑起来,乐无异喊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又……”
他的声音激动地变了调,谢衣在他脖子上安慰的亲了一亲。
“不会的。”他轻声答道,“我们说好的。”
“一起生,一起死。”
马儿长鸣一声,穿过街道奔跑着,载着两人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跑去。
天要晴了。
(四十八)
2015年1月5日
5:30
沈夜一下车,就闻到了空气中的那股铁锈味儿。
他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风琊从车子另一头钻出来,便穿制服边喊道:“哎我草,这破路,恶心死老子。”
沈夜未作理会,一同前来的部下们正在有条不紊的抓捕毒贩,这是他指挥过最简单的一场战斗,两个没有持枪许可的平民,放翻了上百号人,够进教科书了。
风琊显然与他转的是一样的心思,他打量着这伤痕累累的战场,啧啧称奇着对沈夜说道:“好家伙,这下报告可有的写了。”
“又不是你写。”沈夜向他指出,“人呢?”
满地都是人,交警,缉毒警,毒贩,护士,医生……不过风琊知道他指的不是这个,熬了一晚,两个男人都没有多少兴致取乐,他指了指远处的救护车。
“全须全尾。”他咧了咧嘴。
沈夜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盯紧羁押犯人,自己则向救护车走去。
第一个看见他的是乐无异。两天不见,他瘦的吓人,一双眼睛却发着亮,看到他,呼哧呼哧的喊道:“太师父!”
中气还挺足,就是眼皮往一块儿勾搭。
沈夜点点头,目光在他青紫的嘴角上点了点,随即落到了一旁的谢衣头上。
谢衣原本靠在救护车的车厢内壁上闭目养神,感受到他的视线,睁开眼睛,看了沈夜一眼。
“师父。”他说完,又疲惫的闭上了眼。
乐无异的目光在太师父和师父之间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傻乎乎的笑了。
沈夜训斥道:“莽莽撞撞,成什么样子。”
乐无异小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也学着谢衣的样子向后靠去。“太师父……我困。”
谢衣在毛毯下与他相握的手紧了紧,闻言答道:“那你睡吧。”
两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沈夜哭笑不得,本来准备好的教训只得暂且压下。他收拢外套在他两人对面坐了,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医生:“有没有……?”
随行的急救医生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答道:“皮肉伤,不打紧。”
沈夜咳了一声。
“我知道不打紧。”他口是心非的说道,还是忍不住想炫耀。“是我的徒弟和徒孙……”
急救医生没带眼罩的那只眼睛流露出鄙视的光来。
“你说什么是什么吧。”他耸耸肩,“谢衣,醒醒,搭把手,把你家小孩搬到那边的车上去。一台救护车只能留一个人。”
乐无异揉揉眼睛,不情愿的嘟囔了一声,谢衣把耳朵凑到他嘴边耐心的听完了,然后带着笑意说道:“师父抱不动,你自己走。”
乐无异一头扎在他肩上装起死来,手却胆怯的攥紧了他的胳膊。
最后乐无异还是被风琊连拖带拽弄到另一辆车上去了,谢衣身边骤然失了跟他相互依靠的小火炉,看起来有些茫然,他皱着眉头盯着沈夜的鞋尖儿看了足足十五分钟,直到车子已经开出了不小的距离,他才开口,低低的叫了一声师父。
沈夜答应了一声,他却又陷入了沉思。
“师父。”他闭着眼又叫了一声,“我……”
沈夜打断道:“回去交一份报告给我。”
谢衣惊讶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师父……?”
沈夜不耐烦的挥挥手,“什么?谢衣,我教你的东西都忘光了?外勤任务之后要交报告,这也想赖?”
坐在一旁的瞳嗤笑了一声,沈夜不为所动的继续说道:“你放假也放得够久了,过完年回京剧报道。不要迟到。”
他说完,抱着胳膊往后一靠,一副拒绝情感交流的样子。
谢衣沉默着,他的目光里一瞬间闪过许多东西,纷纷扬扬转个不停,最后归于平静。
“谢谢你。”他说道,“师父。”
沈夜又假咳了一声,瞳笑道:“谢警官,恭喜啦,这回是不是要升官啦?”
谢衣正要回答,他又说道:“记得多支持我们诊所工作啊!”
谢衣答道:“……也罢,瞳医生也常来喝喝茶。”
于是两个长期服药者就在这样和乐融融的氛围下相逢一笑。
沈夜:“哎,拐三环吧,那里有肯德基。”
闻人羽拄着拐杖,鬼鬼祟祟的溜出了病房。然而还没拐上顶层,就在电梯里被安尼瓦尔抓个正着。
外国男人咧开嘴,不怀好意的问道:“小丫头,去哪儿?”
闻人羽跟他在车上呆了大半宿,听他和阿阮神烦扯皮早已经在心里把对这人的畏惧降到了史上最低,但她仍有几分难为情的答道:“我……我听说我师哥在这里住院……”
安尼瓦尔沉吟半晌,说道:“算了算了,我陪你去一趟,但是得赶在软丫头买饭回来之前回病房啊!”
两人都对阿阮的叨咕心有余悸,闻人羽立刻应了,安尼瓦尔走过去接过她的拐杖,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跟你这个师哥……”安尼瓦尔等得无聊,随口问道,“是什么关系啊?”
闻人羽莫名其妙,答道:“师哥就是……师哥啊。”
“……哦。”安尼瓦尔点点头,控制的手摸了摸脸,“他挺帅的?”
“……”闻人羽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挺帅的。”
“瓦擦。”安尼瓦尔差点撂挑子。“怎的合着个个都帅,就我不帅?”
“……你……你毛多吧。”
“……”
“……”
两个人对视一阵,不由都笑起来。
安尼瓦尔开口道:“其实……”
“叮”。电梯到达了楼层,等电梯的人被这电梯里dokidoki的气氛闪瞎了眼,安尼瓦尔清了清嗓子,道了句不好意思,搀着闻人羽往外走。
对方笑了一声,走进了电梯。
闻人羽有些愣愣的,安尼瓦尔搀着她蹦了两步,她忽然说道:
“不对。”
闻人羽惊讶的看着安尼瓦尔,安尼瓦尔似乎也对两人的心有灵犀大感迷惑,他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对?”
闻人羽道:“刚才那个人……我听他的声音很耳熟……”她看起来有几分犹豫,“但是我也不能确定。”
安尼瓦尔一听,脸色就彻底阴沉下来,他问道:“你在哪里听过,是不是李英的人?”
闻人羽心里一凉:“你怎么知道?”
安尼瓦尔道:“因为我也觉得他有些面熟。”两人对视一眼,“不好!”
安尼瓦尔一躬身把闻人羽扛到肩上,在走廊里跑了起来,不多时跑到秦旸所在的病房,房门虚掩着,闻人羽心跳得飞快,喊道:“你快放我下来!”安尼瓦尔一脚踹开门,便愣住了。
“靠!”他暴躁的喊了一声,把闻人羽往一旁的沙发上一放,转身扑倒秦炀的病床边按响了警报铃。闻人羽匆匆一扫,只看到秦炀苍白的脸——
她哆嗦起来。
“他怎么……”眼泪在她眼眶里聚起来,话音还未落,已经有护公和护士冲了进来,把秦炀推上了担架。而这一切她都听不到了。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时,安尼瓦尔正低头严肃的瞧着她。
“我们来得很及时,”他安慰道,“你师哥已经送去抢救了,会没事的。”
闻人羽立刻就要跳起来往外跑,然而身体的疼痛却制住了她。
“嘶!”她手忙脚乱的倒在地上。安尼瓦尔拎着她的衣领把她甩回沙发上。
“别动。”他说道,“他会没事的。”
闻人羽勉强稳了稳心神,问道:“他是什么人?”
“大概是处刑人。”安尼瓦尔回答道,“每个组织都有,负责收拾叛徒——”
他说到这里,话头飞快的停住了。两人从对方眼里读到了那意味。
“叛徒。”闻人羽轻喃道。
安尼瓦尔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乐无异所乘的救护车开到医院楼下时,谢衣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沈夜和瞳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研究肯德基热量表,也不嫌烦。往来的医护人员见这一行人,都觉得十分有趣,还有不少女医生和护士装模作样的来来去去,偷偷的打眼往谢衣身上瞧,他却置若罔闻。
瞳忍不住裂开嘴笑了一笑,沈夜只装没看见。
好在不多时,那车就出现在了眼前,慢悠悠的开到跟前,跟乌龟爬似的。后门一开,乐无异和风琊骨碌碌滚了出来,风琊虚弱的爬到一边儿盘腿而坐,不动弹了。
乐无异抬头看见谢衣笔直的身影立在阶梯尽头,欢天喜地的笑起来,他坐车太久,难免有些脚软,差点磕了个跟头。谢衣立刻向他走来,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他的手心儿倒是热乎乎的,谢衣心里安了不少,问道:“怎么这么慢?”
乐无异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脸儿冲他不好意思的笑:“晕车了。”说罢又急道:“师父不要笑。”
谢衣道:“好吧,不笑便不笑。”说着,低下头来在他嘴边亲了亲,乐无异模模糊糊的嘟囔了一句“还不是在笑”,剩下的抱怨便被堵了回去。他忍不住伸出手拽住谢衣的衣领,拉着他更深的低下头来,与他气息交缠,耳鬓厮磨。
“师父。”他小声叫道,也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咱们……”
他的话迅速消散在空气里,随着他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了。
那一瞬间,谢衣的大脑是空白的。他只来得及看见乐无异的笑意荡然无存,下一刻就被一股力道拽住胸口的布料转了个圈,他被乐无异带着打了个旋儿,他踉踉跄跄的往下迈了两个台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了枪声。
枪声,枪声,枪声。
他眼前的世界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声音远去了,景物远去了,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像是那一声枪响震得他的灵魂从身体里,也一并离开了似的。
他眼前只有一个乐无异。
无异。他张开嘴,想唤他的名字,却没有声音传出,他伸出手,想拥抱他,却无法阻止他的身体无力地下滑,他棕色的瞳孔变得浑浊,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那一霎那。
惊恐,忧虑,无畏。
你怎么了呢。他模模糊糊的想。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为什么不笑了?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血?
他搂住乐无异的肩,乐无异却毫无反应,他软弱的靠在谢衣身上,他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了。
不。
不,求求你,别。
谢衣将乐无异的身体搂在怀里,乐无异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他的体温正在飞快的流逝,就像他身体里留下的血。谢衣茫然的抬起手,血,到处都是血,手上,身上,鲜红的——
无异的血。
不。
别睡,别在这儿睡,跟师父说说话,好不好?
他徒劳的摸他的头发,想要哄乐无异听话。他甚至感到了恼火。
别闹了。
别玩了。
别——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然而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耳朵里像裹了水,他什么也听不见,远远地有人向他跑来吗?他们要做什么?他眼前的世界在失焦,但是却能看清楚一样东西。
黑洞洞的枪口。由一个男人擎着。他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孔。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
那男人再度举起了枪,电光火石间,谢衣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明白。
正如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然死去,而却又实实在在的活着。
你杀了他。
他冷冷的想着,手里的枪已经毫不留情的扣动了扳机,一枪,两枪,三枪……直到弹夹射尽,而对方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无异。”他柔声说道,轻的好像不忍心打扰一场好梦,“别睡。师父会救你。”
乐无异毫无反应,他蜷缩在谢衣怀里,比他这一生的任何时候都要乖巧。他任由谢衣把他抱起,却连反应都吝于给予。有那么一会儿,谢衣惊喜的发现他脸上湿漉漉的,紧接着他就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眼泪。
“别怕。”他耗尽了一生的温柔,轻声说道,“师父会救你。”
别离开我。
那年冬天,有个少年叫乐无异,刚过了第十七个生日,却爱自称十八岁。
他有一个心上人。他觉得他是这世上最好看,最温柔的人。
他曾许诺要保护他。
那年冬天,少年乐无异实践了诺言。
然后他的岁月,就停在了那里。
雪中石阶,晨曦之下。
再没离开过。
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会保护你。
一起生,一起死。
不会很久,等我长大,我们就再也不分离。
我会保护你。
(四十九)
临近年关,空气里洋溢着一股喜庆的呛味儿,干冷,祥和,北风中的城市被鞭炮声笼罩着,偏显得格外静谧起来。
那是合家团圆的声音。欢喜的,嘈杂的,什么烦心事都放到一边,关起门来,一家人絮叨些闲话,静静的等待这一年过去。
除旧岁,迎新年。
迎来送往,往复更替。
规律的力量,是不能……不能抵挡的。
谢衣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热气在嘴边凝成了水雾,迅速消散在了寒冷的空气中。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来了。
走进病房前,他特意在走廊的玻璃上照了照,确保自己是无异熟悉的样子,想了想,又试图笑了笑,玻璃里的男人脸上的肌肉疲惫的牵动着,实在称不上笑意。
……算了。
他转身扭开了病房的门,正要开口,却发现房中空荡荡的,连灯也没开,床上扔着一本漫画书和几只纸飞机,显得主人十分百无聊赖的样子——他去哪儿了?
谢衣的心一下子提得老高。
“呕……”有干呕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谢衣听着,轻手轻脚的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在洗手间门边静静听着。
有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传来,谢衣闭着眼也能想到那孩子的样子,四肢瘦伶伶的,肩胛骨尖锐的突出,柔软的发梢搭在衣领上。
倔强的,不肯认输的样子。
他想着,终于苦涩的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乐无异才推开门走出来,他一开门,被谢衣吓了一跳,先是一愣,随即就着洗手间的灯光认出了谢衣,才慢慢露出放松的,小狗似的笑容来。
“师父。”他叫道,声音干哑,像沙漠里渴水的植物。“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谢衣答道,边说着,边环过他的腰,扶着他往床上走,乐无异走的极慢,师徒两个却不急,只慢慢走,好像要走到地老天荒去。
终于回到病床上,谢衣给乐无异拉上被子盖好,问道:“想睡吗?”
乐无异摇摇头:“刚……睡过了,你一走……就睡了。”
他说得也慢,费力的转着脖子去看桌上的闹钟,“睡了……睡了……”
本来是简单极了的算数,他算来也吃力无比,他伸出手在表面上点着,一个一个数过去,嘴唇无声的蠕动着半晌,“……二,三……”
终于数清楚了,他小声说道:“睡了三个小时。”说着,邀功似的看着谢衣。
谢衣抿嘴笑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以示奖励,问道:“饿不饿?”
乐无异点点头。谢衣说:“那……吃饭好吗?”
乐无异还是点点头,他靠在枕头上,安静的看着谢衣扭开饭盒,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把菜一样样摆开,他忽然说道:“师父,你真好看。”
谢衣闻言笑了一声,答道:“那你多看看。”说着,把勺子递给乐无异。
乐无异结果勺子在手里攥着,默默地琢磨了一会儿谢衣的话,才说道:“嗯,是该多看看。”
说完,费劲的坐直了,开始扒拉着吃饭。
谢衣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心里难受的跟钝刀子磨似的,脸上却平静的问道:“吃完饭洗澡好吗?”
乐无异慢吞吞的咀嚼着,半晌才答道:“……好。”
不一会儿吃完了饭,谢衣问道:“喝不喝汤?”
乐无异点头,他又找了个碗,给他盛了些汤。乐无异低头研究了一会儿,说道:“嗯……师父,这是什么汤?”
谢衣略一思索,答道:“应该是鱼汤……”想了半天搜索不起来回忆,只好笑着说,“师父老了,忘了。”
他这每天离了医院就恍恍惚惚的,竟连做了什么汤也记不清了。乐无异咧开嘴笑话他,“师父……”
谢衣揉揉他头发,一个月前为了做开颅手术,长头发早被剃光了,现在新长出的头发刚盖住耳朵,柔软的像小动物肚皮上的绒毛。
“快点喝。”他催促道。
乐无异乖顺的低下头喝了一口,咂咂嘴说道:“是鱼汤……师父,我想吃糖醋鱼。”
“那明天吃吧。”谢衣答道,边拿纸巾替他擦擦嘴角,“鲫鱼好吗?”
乐无异低头想想,又说道:“不对……是不是该吃饺子了呀?”
“也吃饺子。”谢衣答道,“华月姐姐说要帮你包饺子。”
乐无异有点紧张:“是吗……那太师父也要帮忙吗……”
谢衣沉痛的回忆了一阵儿,“有可能。”
师徒两个回忆起沈夜的面点品味,心里都有点淡淡的惆怅。
“……他包的都给师父吃。”谢衣保证道。
乐无异想想,摇摇头。
“还是我跟……师父一起。”他说着,手指摸到了谢衣的手,眷恋的勾着他的小指头,“师父。”
他带着鼻音又喊了一声:“师父。”
说着,他扁了扁嘴,眼皮已经有点要黏在一起了,手却还拉着谢衣不放。
“师父……给你捂被窝。”他小声嘟囔道,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别……走。”
乐无异每天都很嗜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那枚子弹虽然因为安尼瓦尔的干涉而射的很偏,但是造成的结果也是不可估量的。
他醒的时间还不如睡着的时间一半长,即使醒着,多半时间也稀里糊涂,他的思维能力在下降,事情也记得不太清楚了,有的时候他甚至认不清人,偏偏一找不到谢衣就情绪起伏的列害,几天前他砸了许多东西,发了好大的脾气,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而谢衣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站不住,跑是不可能了,每走一步全身的神经都炖炖的疼;就像有个橡皮擦在他脑海里挥舞着,把一样又一样原本稀松平常的能力变得无影无踪。
他从一个蓬勃的,快活的孩子,慢慢的退化着,变成一道影子似的。
手术效果不好。他知道,无异自己也知道。
他在死去。缓慢的,饱受折磨的,不甘的死去。
而谢衣对此无能为力。
乐无异的手依然没有撒开谢衣的,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坚持着说道:“师父,一起守岁吧……?”
谢衣应道:“嗯,好的。”他的手指环住乐无异的手,攥了攥。
“还有压岁钱……”
“嗯,压岁钱。”谢衣笑起来,他掀开被子,特殊病房的床足够躺下两人,他伸出手让乐无异靠在他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还有吗?”
乐无异咂咂嘴,在他怀里缓慢的翻动了一个熟悉的舒服位置,迷迷糊糊的说道:“不要肯德基。”
“行,不要。”
“师父陪我?”
“陪的。”
“一……直?”
谢衣把脸埋到他松软的发间,闭上了眼。
“一直。”
谢衣离开病房的时候,乐无异仍旧睡着。
他醒着的时候糊涂,睡着了却并不安生,他在梦里不断地试图翻身,伸手伸脚,像在于什么搏斗,有的时候他身体微微抽搐,谢衣以为他就要醒了,他嘟囔一声,再度睡去。
他嘟囔的那一声,是“师父”。
简单的两个音节,舌尖向后往外推,平直到极点的一个词。
偏偏成了他一生的牵挂。
每当这种时候,谢衣就感到痛苦难言。
他不是铁铸的,即使再怎么想表现如常,那些被强压下的痛苦总会在思维的间隙翻涌上来,好像大雪覆盖的街道再干净,等雪化了,下面的路面还是黑漆漆的。
然而再怎么样,都只能忍。
无异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想安安静静的走到最后,那谢衣就陪他,安安静静的,走到最后。
一开始他几乎要变得疯狂起来。
束手无策的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去,比让他自己面对死亡要难得多,然而再自然规律面前他太渺小。渺小的连祈求的希望都没有。
但是后来他反而能控制自己了。
他想起早早就许给无异的那个诺言。
诺言总是时时有效的。
能生,则一起生。
不能生,就一起死。
好好陪无异走完这一段,还有接下来的,更远的路在等着。
总之不会分离。
但若还真有下辈子……师父就不陪你了。
你好好长大,过幸福美满的一生才好。
再也别……受苦了。
(五十)
乐无异睡熟了,谢衣才轻手轻脚的走到走廊上,轻喘了口气。
老实说,这么陪着乐无异,他根本没法休息,然而若他离开的久了,乐无异便要发疯,那孩子瑟瑟发抖的样子直叫他全身的血液的僵住了,比起休息不好,那要难受的多。
他走到走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却没想到还有个人在走廊上,医院明明禁止吸烟,他却大摇大摆的在窗口抽雪茄,地上扔了一地烟头,显示已经等了许久了。
他见了谢衣,随手把抽了一半的雪茄一扔,压低声音问道:“睡了?”
谢衣点点头,问道,“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弟弟!”对方气汹汹的答道,看了看谢衣苍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下去,不情不愿的换了口气。
“……抱歉。”他不由自主的说道。
谢衣摆摆手示意无妨,他却坚持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养了他十三年……那天我该跑的再快些。”
谢衣没想到是为此事,他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别说了。”
安尼瓦尔自嘲的“哈”了一声。
“我就剩这一个亲人了。”他说道。“我爸死前,叫我发誓总有一天要接我弟弟回家。”
谢衣沉默的听着,两个男人在冰冷的走廊里坐着,安尼瓦尔似乎全然不在意面对的几乎是陌生人的事实。
他需要倾诉。谁都是。
“……你汉语说的不错。”谢衣说道。
“继母教的。”安尼瓦尔笑着答道,“就是无异的妈妈……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谢衣没有搭腔。安尼瓦尔也不在意,又说道:“我父亲很爱她。”
谢衣问道:“你不是说他们感情不好?”
安尼瓦尔短促刺耳的笑了一声。
“骗你的。”他说着,啪,点亮了一支烟,“他临死前,还攥着她的项链,闭不上眼。”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安尼瓦尔坐在一旁吞云吐雾,似乎在做一个艰难到极点的决定,最后他说道:“医生我找到了。”
谢衣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说道:“他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但是总归有希望。”
谢衣的脸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看不清神色。
“我会带他回美国。”安尼瓦尔说道,“把他给我吧。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为了他好。”
隔天就是除夕,乐无异精神头不错,中午醒过来时,谢衣竟还没醒,他便伸出手,缓缓地描画的眉眼……
谢衣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师徒两个亲亲热热的在一起蹭了一会儿,谢衣问道:“头晕不晕?”
乐无异摇摇头,谢衣又问:“想吃东西吗?”
乐无异挺快活地说,“想!想吃……吃饺子。”
“行!吃饺子。”谢衣在他鼻子上咬了咬,轻声答道,“听无异的。”
下午沈夜和华月来了,又过了没多久拎着肯德基全家桶的风琊也来了,乐无异看着全家桶,面容有点儿抽搐。
谢衣笑着说:“师父,你自己负责吃吧。”
沈夜斥道:“逆徒!”说着掏出个小玩具,放到窗台上,那里已经有了一连串的玩具,都是他弄来的。
乐无异咧开嘴看着他,喊道:“太……师父。”
沈夜点点头,“唉,徒孙异。”
华月手里的铁饭盒发出一声巨响,风琊说道:“嗨,怎么毛手毛脚的……”
华月笑着答道:“手滑,手滑。”说完就把脸背过去了。
风琊装没看见,大摇大摆的掏出一本海贼王递给乐无异:“瞧瞧,精装!”
乐无异点点头。谢衣给他调高枕头,他翻开看了起来。
那夜说好了要守岁的,风琊气势汹汹的跟住院医生吵了一架,不多一会儿楼下就放起了鞭炮。沈夜看春晚看的比谁都热心,还给乐无异分析,你看,这个就是王力宏……有他……李云迪就不远了……
华月小声跟谢衣说,你拿这一碗给无异吃,这都是我包的,这个,这里面包了糖,保佑他……
她说不下去,红了眼眶,却还坚持把话说完,保佑他健健康康,心想事成!等会儿也去吃一个阿夜包的,他给你俩包的全是糖……别让他伤心,大过年的恨啊恨的怪不吉利的。
谢衣神色如常,笑着接过来,转头说道,无异,吃饺子好吗?
乐无异点点头,沈夜说,慢着,先吃一对儿烤翅暖暖胃……华月瞪了他一眼,他勉强把后面的半截咽了下去。
谢衣喂乐无异吃了两个饺子,乐无异就吃到包糖的饺子了,他嚼嚼神色看起来一点变化也没有。
谢衣一愣,问道,好不好吃?
乐无异说,好吃呀,好吃。
谢衣陪着他强装着无事,师徒两个吃完了一碗饺子,那头风琊哭爹喊娘的叫道,唉,这个饺子里哪个棒槌包的鸡翅骨头!
病房里的人们都笑起来,乐无异也笑,笑着笑着,他就问,师父,你怎么哭了呀。
谢衣说,师父……呛了。
乐无异说,师父,你真是老了,来,我喂你。
他说着,就从谢衣手里抓过了筷子,却怎么摆弄都夹不起饺子,手指不听使唤。
最后他自暴自弃的戳起一个饺子,递到谢衣嘴边。
来,张嘴……
谢衣就张嘴吃了。
好吃吗?
好吃。
……
原本说好了守岁,乐无异没等到零点,就睡着了。
谢衣把压岁钱小心翼翼的压在他枕头底下,压岁压岁,也不知还有什么岁月好给他压。
无异睡着了,沈夜说,徒弟,聊聊?
谢衣点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上。
谢衣还没开口,他就说,那年沧溟受了伤,我整夜整夜的守着她。
沈夜极少提到沧溟,这名字就像他心里的一道疤,好不了,忘不掉,谢衣听他主动提起,不免有些惊讶。沈夜又说道,有一天晚上,我打了个盹儿,一觉醒来,发现她竟然在看着我。
她都好几天没醒了,我特别高兴,我问,你看什么呢?她说,以前怎么就没机会跟你说呢……分叉眉其实早就不流行了。
他悠长的叹了一口,她话都说不利索了,居然对我说,分叉眉早就不流行了。
第二天她病情就恶化了。再后来……
他又叹了口气。
后来我总是想,怎么合着,最后给我留下的话,竟然还是损我呢。
我想来想去,后来终于明白了。
想说的话很多……可是都来不及了。
他说完,深吸了口气,拍了拍徒弟的肩。
谢衣,活着别什么都强。
活着,就还有机会。
谢衣回病房陪无异去了,华月和风琊抱着饭盒和全家桶的残余走出病房,华月问道:“去我那儿吧?给你俩再包点儿饺子。”
风琊说:“嗨,我你还不知道,去哪儿都行,队长呢?”
站在窗边的沈夜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华月和风琊转身向楼梯走去。
沈夜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病房的玻璃窗。
那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来,莫名的就像个家。
他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格外清晰地回想起很多以为早就遗忘了的往事来。
他想起那是个阳光特别好的午后,他骑着单车一路狂奔,跑的满头大汗。
长发的少女在微风里故作生气的鼓起了脸颊。
阿夜,你又迟到了,罚你以后只有肯德基吃。
他说了什么呢?
唉,竟都记不清了。
(五十一)
除夕之后,又有许多人陆陆续续来看过乐无异几次。
秦炀除夕前终于出了院,闻人羽得了空跑的也勤了,还背来挺多漫画给乐无异看,谢衣偷偷瞅了一眼,花红柳绿的封皮设计怎么看怎么像《霸道师尊的俏皮人妻》姐妹版,当即如三道大雷劈过,趁闻人羽不注意他就给偷偷处理了;阿阮初三那天就从老家跑回来了,还带来一些祖传烤猪腿热情洋溢的招呼乐无异品尝;就连瞳也面无表情的出现了一次,给师徒两个进行了一番防止精神污染的宣传演讲,最后拿出了一瓶安利钙片。
“试试。”他很诡异的推荐道,“吃过的都说好。”
“谁……谁吃这玩意儿了?”谢衣瞅了一眼那蓝汪汪的药片,狐疑的问道。
“你师父。”
“……哦。”谢衣点点头,“懂。”
药片很快也随着《帅气杀手你别想逃》一起进了垃圾桶。
乐无异病情时好时坏,他清醒的时候多了一点,或者不如说,他在尽力逼自己清醒起来,有好几次谢衣回过头,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乐无异慌慌张张的撇开脸,谢衣却已经看到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静静的想着,用手轻轻地梳理徒弟柔软的头顶,乐无异在他怀里乖顺的靠着,像极了他小时候,让谢衣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他只是玩累了,受了委屈,他就回家来了,靠在他怀里,呼吸和顺平缓,眼睛也累的睁不开了……只要让他睡一觉,他就又会醒来,健康的,活泼的,欢喜的对他叫,师父!
然而错觉也终究就是错觉。
我也舍不得你。
我盼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
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想照顾你很多年,想与你相伴终生。
怎么就……要结束了呢。
出院的消息,是在初五晚上告诉乐无异的。
乐无异听说这个消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衣也再没说话,无论乐无异心里想的是什么,大概都与他此时计划的大相径庭,而他并没有打算让他提早知道。
他沉默着坐到乐无异身边,像往常一样把他搂在怀里哄他睡觉,然而这一夜,两人都与睡眠无缘。
第二天乐无异醒来时谢衣已经不在房中。
他伸了个懒腰,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上厕所,沈夜推门而入。
他的神情看起来说不上喜气,乐无异也并未在意,沈夜沉默着扶着他去了厕所,然后开始检查谢衣前一天收拾好的行李。他的目光冷硬严谨,乐无异不敢与他说话,只老老实实在一边坐着,半晌才问道:“我师父呢?”
“在家呢。”沈夜粗声粗气的答道,“你先别管他。”
这话说的真是古怪极了。乐无异想,不依不饶的问:“他为什么没有来?”
沈夜咳了一声,似乎在挑选字句,乐无异又问:“师父……难过了,是吗?”
沈夜训斥道:“乐无异,挺大个男孩子,说话怎么跟女孩子家家一样?”
若要隔了往常,乐无异只怕要与他理论一番,今日却盯了他半晌,忽然说道:“太师父,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沈夜手中的动作一顿。
这是乐无异受伤后,他们之间的对话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
“死什么死。”他粗声说道,“我跟你说过吧,我看阎王爷蛮恨你的。”
他说完,又将行李草草扫了一遍,向徒孙伸出了手。
“跟我走。”他说道,口气是不容辩驳的,“过来。”
乐无异顽固的摇了摇头,往床上缩了缩。
“我不走,”他敏感的觉察到了异样,“我要见师父。”
“你师父在家,”沈夜说道,“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回答他的是床头柜上的台灯猛地砸碎在他脚边。
“我要我师父!”面色苍白的少年狠狠地说道,“你让他来!你让他来见我!”
他这点虚张声势根本吓不住沈夜,他面色阴沉的大步走上前,把乐无异拦腰往胳膊底下一夹,就要带走。
乐无异在他胳膊下激烈的反抗着,沈夜说道:“徒孙异,别折腾。”
乐无异的脸白的像纸,他全身都难以抵挡的痉挛着,面容痛苦的扭曲了。
“我要——我师父!”他吼道,“你放开我!你叫他来!”
“他不会来了。”沈夜狠了狠心说道,“别闹了,不然等会儿又不舒服。”后面一句简直算得上难得的体贴温情语调。
乐无异恶狠狠地答道:“不会的!他不会不要我的,我要去找他,我要回家!”
“现在就是送你回家。”沈夜回答道,“回你兄长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徒孙异,昨天谢衣已经放弃了监护权。”
“他不再是你的监护人了。”
少年渐渐停止了挣扎,如同被雕塑般呆滞了下去。沈夜等他安静了,才松开手,让他自己站好,又说道:“你哥哥能救你。”
乐无异却只呆呆的看着他。
“徒孙异,你记着,活下去才有希望。”
再接下来的一路,直到抵达飞机场,乐无异都始终一言不发。
沈夜几次从后视镜打量他,想与他开解两句,但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可说的呢?有什么话,谢衣难道自己不会说吗?既然没有说,那就是不必说。
乐无异一直等到了飞机场,才忽然说道:“我要见我师父。”
沈夜脸色一变,正要开始给他再讲一番道理,却听他说:“太师父,你别说了。道理我都懂。”
“我只要再见师父一面。”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直干冷,没有了起伏的调子,“你叫他来吧……求你。”
“我不会闹的,我只要再见他一次,我就走。”
“他不要我回来,我就不会再回来了。”
沈夜苦笑起来,“别说孩子话了,他怎么会不要你回来。”
乐无异不做声,只直直的盯着他,沈夜叹了口气道:“徒孙异,听话。”
两人固执的对望着,谁也不肯后退半步。往日里总是乐无异先放弃,今日他却毫无退意。
“我只要再见他一面。”他顽固的说道。
服软的人只能是沈夜,他放弃道:“好,你跟你哥哥先去,我给他打电话。”
然后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和坚持。
谢衣的电话始终关机,乐无异始终一语不发,沉默的像个假人,却依然负隅顽抗。
安尼瓦尔无计可施,私人飞机虽然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但是出入境的时间毕竟不能完全随心所欲。他陪着乐无异在候机厅从白天等到晚上,兄弟俩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上。
最后他对沈夜说:“我的天,这孩子,跟父亲一样的倔。”
沈夜冷笑了一声。
“希望你不会后悔。”他说道。“很多人,包括我,试过很多次,想把谢衣从乐无异身边带走。”
“祝你好运。”
那晚乐无异终究是没有等到谢衣。
他在候机大厅坐了很久,看人来人去,时钟绕了一圈,看玻璃天花板外的光线变化,他看到很多东西,可是始终没有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人。
“狼王,真的该走了。”屠休说道。“等不得了。”
安尼瓦尔焦躁的挥挥手,抓了抓头发。
“嘶——”他难办的抽了口气,尽量想使自己和颜悦色。
“那个什么……无异,走吧,”他哄劝道,“要来,早来了。”
乐无异却忽然一蹬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愣愣的,像是长远的聚于一点,又像是完全散开,他轻声说道:“师父。”
说罢,他就推开安尼瓦尔,向外跑去。
“师父!”他喊道,周围的人们都忍不住扭头看他,他为什么听起来如此悲伤,又如此喜悦?
安尼瓦尔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已经迅速地反映了过来,人群疏散,一眼望去哪里有谢衣的影子?乐无异恐怕是迷了心了。
“拦住他!”他命令道,几个手下立刻追赶过去,乐无异哪里跑得过,只几步就被按住了胳膊,几乎是押解般的要带他回来,然而这羸弱的少年竟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来,他毫无章法却凶狠的挣动着,拼命想与抓着自己的人们抗衡,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一个点喊道:“师父!师父!师父求你了!求你,求你看我一眼……”
他明明挣脱不过,却豪不死心的挣扎着,像是一旦放弃,就要失去生命一样的挣扎着。
“师父!求你看我一眼!师父!”他终于哭了,一天的强装镇定功亏一篑,他的声音都带了血,声声嘶喊,无助的令人不忍。“师父,求你了,求你了!!!”
乐无异这一生曾抗争过不少人,他反抗过太师父的薯条,也反抗过警局众人对谢衣的非议,更不用说强大凶狠的毒贩,和汹涌而来的寂寞和孤独。
然而只有只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输了。
他输了,他或许可以战胜伤痛,战胜孤独,战胜流言蜚语,然而没有人,能胜过一颗坚定地,顽固的,说了再见的心。
他输给了谢衣。
“你等我!”他不甘的喊道,哭声混杂着少年的决心,声声啼血一般,“谢衣,你等我!我会回来,我会回来!你要等我,你等我!”
他的声音快速的回荡在候机大厅,然后消散了。
轻易的像像一首梦中的歌,一轮水中的月,一场撕心裂肺的、少年时代的爱情。
(五十二)
这一场闹剧结束的很快,几乎不留痕迹。
乐无异被带走了,飞机呼啸着从头顶飞过,人们津津有味的议论着,猜测着。
站在石柱后的男人咬紧了牙,他疲惫的闭上眼,眼泪无声的侵润了眼角的纹身,红的像一团在水里燃烧的火。
“好。”他轻声说道。
而这一切,那个少年,是无缘听到了。
乐无异没有听到谢衣的誓言,但是谢衣还是恪守了诺言。
他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乐无异曾经等过他六年,因为他答应过,会回来。
而现在换到他等了。
那是谢衣曾经历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而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在寒冬之中。
绵绵无期。
转过春来,谢衣回到警局,重新成为了一名警察。沈夜脸皮其厚,把徒弟吹得简直要智取威虎山,风琊和华月很乐意帮忙,于是李英旧部被打击的消息很快跑遍了流月警局,只是很小心的隐去了其中,那个少年的身影。
有了功劳傍身的谢衣升职的飞快,待到盛夏时,他已经接了沈夜的班。
日子过得忙忙碌碌,他似乎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思念。
安尼瓦尔的电话打来,是在一个加班的夜晚。缉毒大队的办公室空调总是不够凉快,风琊一边拼弹道一边大声抱怨,谢衣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就听见他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闷热的走廊接起来,那头是安尼瓦尔。
不知怎么的,谢衣就忽然希望自己没有接起这个电话来。
安尼瓦尔说,乐无异已经恢复了健康。
他还说,乐无异很好,已经认识了新朋友,跟大家相处的也很愉快,希望他不要等了。
随电话奉上一张他新交的女朋友的照片,安尼瓦尔抱怨的说,这姑娘长得蛮漂亮,但是脾气不好,不过也没关系,先交往着看看就是了。
谢衣从头到尾,未置一词。最后安尼瓦尔问,有没有什么想跟乐无异说的,愿意代为转告。
他想了很久,久到安尼瓦尔以为手机没电了,喂了好几声,他忽然想起那时候,他刚回到无异身边,他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想问,想叮嘱,但是最后都只能归为一句,成绩不重要。
他有那么多话,原来到底是没有机会,让他知道。
他笑了一声,说谢谢,没有了。
想说的话那么多,到最后,似乎哪句都不重要了。
这个电话之后,谢衣的日子还是照样过,破旧的空调是程亭钧在的时候买的,属于重点保护对象,自然不能换掉,风琊的抱怨从来没停过,合着华月的高跟鞋声,倒也不算难以忍受。
后来沈夜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新任局长领着徒弟出去喝了趟酒,席间两个男人一言不发,最后把局长自己干倒了,谢衣也喝了不少,给他叫了个出租车回家,沈夜躺在出租车里死活不肯走,拉着徒弟的手忽然问道,徒弟,你是很恨我的吧,是吧。
谢衣说,不恨,师父你喝多了。
你肯定是恨,沈夜从善如流,你不恨我,你还是人吗?
谢衣哭笑不得,师父,真不恨,您赶紧回家吧。
你恨吧,你恨吧,可是我是不会后悔的,再来一回,还得选你。
……
谢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再给我来一回,我准听您的。
听我的什么?
……没什么,喝多了,说醉话。
好容易送走了沈夜,谢衣在秋意渐浓的夜里站了一会儿,身上有点凉,心里呢,凉透了,就再也不凉了。
醉了,糊涂了,才会后悔呢。
只是要是可以……我真想许你一世平安,不让你受苦。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抹去那些孤零零的岁月。
师徒两个宿醉一回,各自在家倒了一天,转过天来照样上班,犯罪分子可不会因为警察失恋就弃恶从善。
日子该过还是咋过,乐无异让给他等,他就等了,他不要他等,他也还是等了。
徒弟说话,师父可以选择性的听听。
他就一直等,一直等。
春去冬来,叶子黄了绿,绿了又黄。
乐无异等了他六年,而他呢,要等多久?
等着等着,弄不好,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他本来是真打算好了的,到没有什么太远大的志向蓝图了,大概就是一天天的过,一天天的等,等着等着,没准哪天,就不用等了。
他是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不用等了。
那是2017年的深秋了,谢衣转到刑警大队有大半年,刚不眠不休的盯完了一个性质恶劣的谋杀案,有些着凉,刚一到办公室就觉得头重脚轻。新来的小女警根本不买他的账,硬把他塞进出租车送回了家,谢衣看着她的得意洋洋的脸,那句脸上不要乱画图案就没说出口。
他老老实实回了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忽然觉得阳光特别好,天很蓝,也很空旷,衬得那栋老楼也不老了,反而有几分朴实的美感。
他走上楼梯,还有半层就到家门口了,他忽然愣住了。
门口有个人正蹲坐在阶梯上等他,见他来了,傻乎乎的站起来,局促不安的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挠了挠头发。
浅色的马尾,金棕色的眼睛,轮廓深刻的脸,瘦长的四肢和肩膀。
他愣愣的看着谢衣,张了战嘴,却没发出声音来,最后终于难为情似的又挠了挠头,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漫长的冬天,终于要结束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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