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
“喂!”
乐无异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女孩子,“怎么了?”
“没事呀。”少女晃晃辫子,“你真是不爱搭理人……你叫什么……乐无异……记不住,就喊你小叶子吧。我叫阿阮。”
“……阿阮。”乐无异不太擅长跟女孩子打交道,因为不断的转学的缘故,他也不太经常跟同学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说话吗?我们可是同桌啊。”阿阮不满意的答道,“你怎么这么不爱搭理人……跟闻人姐姐一样!”
坐前座的少女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无奈的说道:“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真是躺着也中枪。”她说着,对乐无异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不过她说得对,你好像不太喜欢跟同学们玩啊……”
“没……没有的事儿。”乐无异磕磕巴巴的说道,“我叫——”
“乐无异。”闻人羽说道,“你不记得了?初三的时候咱们一起赶跑过欺负学妹的恶霸。”
“哦!”乐无异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你怎么也上这所高中?我以为你们那片儿直升应该是六中……”
“那你又为什么到这儿来?”闻人羽反问道,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我……我家里……哎你问那么多干嘛啦。”
闻人羽耸了耸肩。
“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她回答道,“我觉得你挺好的。”
2015年1月5日
8:00
乐无异在拖拉机的颠簸中醒来的。他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最后的记忆是男人用枪托狠狠地敲了他的脑袋。
医院,肯德基,闻人的电话……记忆一点点的回到他的脑子里,让他头痛不已。
昨天他询问过很多次闻人的情况,回答却无一例外是哂笑,这让他有些挫败。
如果昨天听到的都是真的,那么闻人的状况,一定也很危险。
而那男人似乎没有说谎的必要。他想到这里,浑身都像要散架似的难受,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坐直,脸上戴着头套看不清四周,但是这颠簸和鸡鸣的声音让他确定他已经离城很远。
还不等他细细的分辩身边一共有几名劫匪,拖拉机忽然就停了,有人拖着他的手臂粗鲁的把他拽了下去,连拉带扯的走了一段距离,进入了一间小屋。
他闻到马粪的味道。
挟持着他的人在他后背狠狠一推,他摔了个踉跄,倒在地上。
有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无异!”
他一愣,新剧烈的狂跳起来。头套被揭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闻人羽,她看起来糟透了,嘴角鲜血淋淋,眼睛也乌青了一块儿,她瘦削的厉害。他看着她,被绑架以来头一回产生了想哭的感觉。
“真甜蜜。”押送乐无异的人——他认出是昨天那四个男人中的一个——怪声怪气的说道,“给姑娘们留些空间。”
他说着,离开了房间,走前将房门锁死了。
乐无异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水泥屋,唯有一面墙壁的顶头开了一小扇窗户,透出一私光线来。
闻人羽勉强笑了笑。乐无异觉得即使在这样的险境里,她看起来还是一样的好看。
“无异,你……”她嗫嚅着,乐无异知道她的心思。
“别哭。”他说道,“我都知道了……不怪你……别怕……”
他说着,闻人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乐无异慌了。
“你真的别哭……我知道你师父的事情,闻人,你别哭了……”
然而闻人羽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没有开口。
落难的少年和少女在黑暗中相互依靠着,乐无异感到好友的眼泪流进了他的心里。
“别哭。”他坚定地说道,抬起绑在一起的双手替她擦拭眼泪,“会好的。”
“我在这儿呢。”
2015年1月4日
13:30
谢衣轻轻推开院门,打量了一眼。
院中静悄悄的,没人。耐不住寒的月季秧枯萎蜷缩着,地上还扔着个洗菜盆,污浊的水里泡着些白菜。
这是程亭钧——和闻人羽的家。
谢衣墨黑的眼眸扫过地上的枯叶,有一道人走过的痕迹,直直的通向正厢房。
他举起枪,放慢脚步,向脚步延伸的方向走去。
房门的锁被砸烂了,勉勉强强的挂着,起不到任何防御的作用,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前任刑警持起枪,走进了房中。
房中空无一人。陈设单调,家具翻翻倒到,书柜躺在地上,满地的书页上踩得一个个脚印,有大有小。
谢衣锐利的眼睛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衣柜上。
带着皮手套的手按在衣柜把手上,猛地拉开了柜门。
“哎呀我的妈呀好汉饶命!”一个团子嗷呜一声滚了出来,谢衣定睛看去,竟是个穿的厚厚实实的少女,两只辫子还不一样长。
她穿得太多了,在地上滴溜溜的直打转。好容易抬起头,惊喜的叫道:“呀!是无异的爸……师父!”
谢衣默默的收起了枪,尽量不去思考爸师父是个什么定位。
“你是无异的同学?”他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在这里?”
女孩特别自来熟的答道:“我叫阿阮!——哎你拉我一把啊,啊……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她拉着谢衣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从屁股上撕下一条静电粘住的袜子,神神秘秘的看向谢衣,表情严肃。
“我是来调查的。”她说道,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沉重的神情,“闻人姐姐……我觉得闻人姐姐出事儿了。”
谢衣不言不语,只看着她,阿阮被看得发毛,恨不得倒豆子的交代情况,“闻人姐姐元旦放假之后没来上课,打她电话也关机,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就来找找!”她环顾四周,“你看,她肯定出事了……闻人姐姐很爱干净,不会把屋子搞成这样的。
谢衣本来也没怀疑她,点点头,示意她站到一边去,开始在屋里翻找线索。
地上的纸多数都是画稿和练习题,谢衣拿起一张随手翻翻就放到了一边。屋子看来已经被彻查过了,如果有什么,恐怕也被拿走了。
他皱着眉环顾四周,大脑快速的思考着。
阿阮在一旁急切的问道:“哎,你看出啥啦,你跟我说说呗,你是警察吗?还是侦探?”
谢衣竖起食指凑到唇边,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阮毫不为所动,坚持的聒噪着:“哎,你跟我说说啊,我也很着急,闻人姐姐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家过,我……”
“她被绑架了。”谢衣头疼的要命,只好回答她,“现在,你该回家了。”
他这话一出,女孩儿更激动了。
“我就知道!闻人姐姐,闻人姐姐……”她一把抓住了谢衣的手,“怎么办,报警吗?可是闻人姐姐根本就没有家里人……”
“不要吵。”谢衣简洁的答道,一把拖住少女向门外走去,一直走到车子边,把她塞了进去,才开口道,“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就像是佐证着他的话似的,后视镜里出现了一辆越野车,停在了四合院门口,四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下车,走进了四合院。
谢衣发动了车子,阿阮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警察吗?”
谢衣一踩油门窜出去老远,“不是。”
“……那你为什么……”
谢衣沉默着,车子上了公路开了一阵,在路边停下了。
“下车。“他说道,“回家去,这不是你该管的。”
阿阮不干:“不行,我可以给你帮忙!闻人姐姐出事,我也有责任……那天……是我给那些人指了路……我知道你是好人,不然无异也不会那么崇拜你,让我给你帮忙吧!我不能就这么回家去。”
谢衣面无表情的答道:“两个小时前,正是同一批人带了无异。”看到女孩惊恐的神情后他又说道:“现在呢?还要查?对方是毒贩,不是随便什么小打小闹,是连小孩也会杀的人。”
阿阮陷入了沉思,谢衣正要开口,电话铃打断了他。他再次示意阿阮噤声,接通了电话。
“行啊谢衣。”沈夜的声音饱含着戾气从电话那端传来,“学会闯空门了……你给我回来!”
谢衣叹了口气,“师父。”
沈夜静静的说道:“你回来,你要对警方有信心……你要对师父有信心。”
谢衣抿紧了嘴角。
“他在等我。”他回答道,“无异,在等着我。”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坐好。”他对阿阮说道,“不要乱跑。”
(三十六)
2015年1月4日
14:20
“真是疯了比了……”呼延采薇嘟囔着,接过了谢衣递来的几张白纸,那上面有几个清晰地脚印。“哪儿来的?”
“受害人家里。”谢衣简洁的说道,“麻烦你了,帮我查查。”
“你怎么不让华月他们帮你查?”呼延采薇狐疑的问道,“干嘛不进警局里面来说?忽然约我喝咖啡怎么回事……还有,这小丫头是谁?”
被点名的阿阮立刻回答道:“我叫阿阮!是谢衣哥哥的助手……”
“……啊?”呼延采薇笑了一声,“这要让无异知道了多伤感情啊——”
谢衣闻言,脸色一黯,呼延采薇意识到不对劲,问道:“怎么了?无异呢,那孩子平时不都粘着你吗?”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谢衣?”
“无异被绑架了。”他回答道,“现在,采薇,我需要你的帮助。”
呼延采薇的手颤抖起来。
“我当然会帮你……可是你为什么不找沈夜他们……”
“他们也在找。”谢衣回答道,“可是我等不得。”
呼延采薇细细的打量他的神情,终于点头道:“好,你等我消息。”
2015年1月4日
15:15
“谢衣哥哥,咱们这是要干嘛?”
谢衣抽出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咱们’什么也不干。”他回答道,“‘我’现在要去弄点东西。”
他说着下了车,将车门反锁了。阿阮在他身后不高兴的拍起车窗来,他都假装没有听见。
他走向了远处的模型店,推开了门。
“不要喊。”他轻声说着,枪口指向了看店的店员,“出去呆着,别出声。”
年轻的店员被这个忽然闯进来的青年吓了一跳,但是黑洞洞的枪口让他不得不低头,他哆哆嗦嗦的躲避着枪口,绕过柜台快速跑了出去。
谢衣没有回头,提着枪向店铺后面的库房走去。
“下午好。”
他推开库房的门,微笑着说道,目光微微下沉,落到捆扎的枪械上。武器贩子叶海蛋疼的一比,举起手来说道:“谢警官,有事好商量,本店一直诚信守法,童叟无欺……”他的目光在谢衣身上转了两圈,忽然叫道:“哎,不对,你不是警察了啊!”
“对,我不是。”谢衣回答道,“这也意味着,我现在开枪不用打报告了。”
2015年1月4日
16:45
“这个谢衣!”沈夜恼火的说道,“反了他了!”
华月默不作声,风琊说道:“搁你你能在家坐着?”
沈夜“啪”的一声把文件夹摔倒桌面上,暴躁地答道:“不是我能不能的问题,他这是要干嘛?擅自行动,不相信组织!他要还在警队,我非得……”
“行了行了,成天就是嘴上说得狠。”华月息事宁人道,“谢衣心里有数的,别气了啊?”
她话音刚落,风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接起来,面色不定的听对方说完,表情复杂。
“怎么回事!?”沈夜问道,“有话快说!”
“线人的消息。”风琊哭笑不得,“你的爱徒洗劫了一个军火走私窝点……”
沈夜被气的一时惊呆了:“……报警了?”
“没,走私贩子报什么警。”风琊耸耸肩,“不过,谢衣还打了张借条……签的缉毒大队的名儿。”
我勒个擦。
“好,好,好。”沈夜后退一步,失神的念叨。
“还傻站着干嘛?”他又拍桌,“去鉴证科催!务必要在谢衣闯祸之前把那两个小孩找回来!”
2015年1月5日
12:00
闻人羽蜷缩在乐无异身边,靠着他的大腿。
她的呼吸起伏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乐无异笑了笑,替她捋了捋嘴角散乱的头发。
“无异。”她忽然出声说道,“师父说,昭明如果落到了错的人手里,会惹出很大很大的祸。”
她的声音原本清亮好听,此刻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透着疲惫和绝望。
“师父走之前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被报复了,昭明也许能做我的保命符。”她自嘲的笑了一声,“可我不想那么做。”
乐无异沉默许久,闻人羽又说道:“无异,你怕死吗?”
乐无异答道:“……怕的。”
“我也怕。”闻人羽答道,“我走的时候,刚把菜泡好,院子还没有扫,之前想好了要画的两幅画,也还没有画。”
她侧了侧脸,不想让乐无异看见她的泪水。
“我还以为有很多很多机会……去做那些事情。”
乐无异叹了口气,伸过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
“我知道。”他回答道。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
还有那么多的话……没有跟你说。
(三十七)
2015年1月4日
18:00
“别别别,哥们儿,我们有事好商量!”男人叫唤了一声,往后缩去,一双小眼透过男人腿间打量着他身后倒的横七竖八的兄弟,“你要什么就尽管拿!”
他的手偷偷向后探去,想要摸到那里藏着的一把手枪,“砰”!一梭子弹打在他手边,眼角带着纹身的男人摆了摆枪口。
“别乱动。”他的语气算得上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叫人胆寒,“不然烂的就不只是腿了。”
真是流年不利。男人哭丧着脸问道:“哥们儿,我们这小喽啰,哪儿招惹了你您大人有大量可别忘心里去啊……”
一旁的少女插嘴道:“等一下,你怎么知道你招惹了谢……我是说,我们?”
谢衣沉默的瞥了差点把自己真名吐露的少女一眼,对方回给他一个装傻充愣的笑脸。
“……这……这……”
谢衣的枪抵上了他的肩头。
“我们赶时间。”他说道,“麻烦你快点。”
枪口冰凉凉的,那人的眼神也冰凉凉的,一点也看不出犹豫的样子,男人立马答道:“兄弟们也是还老债,那年我们大哥欠了兀火罗一条命,他儿子回来了讨债不能不从啊!我们也就是跟踪,什么也没做!”
阿阮捂住了嘴:“跟,跟踪?”
“哦。”谢衣则显得兴趣缺缺,枪口依然没有撤走的意思,“兀火罗的儿子在哪儿?”
“这个我不知道……”他们身后有个人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悄悄站了起来,拖着一根木棒向谢衣挥来,谢衣就像背后有眼睛似的,连头也不转抬手就是一枪,正中那人完好的那条腿的小腿, 偷袭者哄然倒下,谢衣收回枪,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耐烦起来:“……现在知道了吗?”
男人慌不择路的答道:“我我我真没有,但是我有个号码,他们有事就用这个号码联系我们……”
谢衣点点头。
“去找来。”
谢衣从男人颤抖的手中接过写着号码的纸片,看了一眼。
阿阮问道:“要打给他们吗?他们就是绑架了无异和闻人的人吗?”
“不是。”谢衣答道。“他们是线索。”他说着转过身,对男人道:“多谢。”
男人哆哆嗦嗦答道:“不不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他话还没说完,谢衣又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啊,对了。”
说完,还未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砰!”他手里的枪冒出白烟来,男人应声倒地,捂着膝盖血流如注。
“我替你自首了。”谢衣简洁的说道,“不用谢。”
18:35
沈夜烦躁的环视着这间小小的店铺,打了个鼻响。他冲风琊招招手。
“确定是……谢衣做的?”他压低声音问道。
“肯定是他。”风琊翻翻手里的现场照片,“够行的,那里面一共八个人……全在地上哼哼。”
沈夜不悦的眯起眼,对这夸赞表达了不满。“汪老九敢从香港人那边私下进货,进了监狱也算保住条命……”
风琊哂笑了一声,“你别不信,就他这儿,我跟你赌压得存货至少得有这个数。”他说着,伸出五指比划了一下,“进监狱最好最好也得无期。”他叹了口气:“可惜香港那边的线索这下就算断了。”
沈夜摇摇头的答道:“先带回局里审了再说。——能捞几句干货是几句。”
风琊点点头又进店铺后面的仓库去了,沈夜目送着他离开,又环顾了一眼四周。
“子孙债啊。”他老气横秋的感叹道。
18:50
“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代号。”阿阮边扒拉便当边说道,“这样,你是石头,我是大树,怎么样?”
“……”
“你别沉默嘛!给我个回答啊?你看你不爱搭理人,是不是很像一块石头?”
谢衣沉默着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正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采薇。”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有消息?”
“有。”呼延采薇答道,“你刚才给我的号码是一个刚注册的新号,最后一次使用时间是一个半小时之前,地址是城中心的一个酒吧……”
谢衣皱了皱眉,“五点多去什么酒吧?——在此之前的定位信息呢?”
“能搜到的只有最后三个。”呼延采薇答道,“发给你了,你的那个脚印还要等一阵。”
“好,谢了。”谢衣说着就要挂断电话,却听见呼延采薇又喊了他一声。“什么事?”
“阿衣,你……你可得回来。”她轻声说道,“叶海走了,你要是再……那我真的……”
谢衣叹了口气,想到下午还曾经见过的那张熟悉的面孔,难以抵抗的疲惫袭上了心头。
“采薇,”他的声音有着奇妙的安抚的能力,然而此时安抚的是他人还是自己,他也说不清了,“别担心我。”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缱绻,听起来却像浸透了风雪,带着腊月的凛冽。
那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有的……
——穷途末路。
(三十八)
2015年1月4日
20:30
安尼瓦尔就着红酒咕嘟嘟的强咽了三大块花椰菜,憋得老脸通红。
一旁坐着的两位老人脸色极其难看,他却视若无睹。
“这就是你对长老的态度?”其中一人发难道,他穿着笔挺的羊绒西装,灰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如果在大街上看见,准会被人当成个成功的企业家,而不是黑帮分子。
安尼瓦尔故意吃的及其粗鲁,边嚼边说道:“什么态度?两位叔伯看着我长大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在意?”
西装先生面如黑炭,另一位长老笑容可掬的答道:“你大了,脾气也见长——叔伯们不是要为难你,只是你一声不吭的回国,总要给叔伯们一个交代。”
他穿的甚是随便,松垮的套头毛衣配上他松垮的笑容,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安尼瓦尔闻言冷笑了一声。
“我做什么交代?我来办一点家事,有什么不可以?我继母家里在大陆也有不少家底,多少年了也没回来过一趟,如今回来处理一下遗产有何不可?”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避重就轻,惹得另外两个老人大为不满,正要开口,安尼瓦尔又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也确实还有一桩事,我弟弟在外流浪多年终究不是个事儿,也该回家了。”
他这话说的其余两人皆是一震,十八年来,兀火罗一派对这个孩子从来讳莫如深,对外只说已经母子双亡不在人世,然而长老席人人皆知昭明实验室留给了那个孩子,若他死了,昭明岂非就此失传?怎奈兀火罗一派咬得死紧,他们也只能暗中搜查,一无所获。
如今安尼瓦尔亲口承认,这是什么意思?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当年兀火罗一死,帮派势力被长老席把持,后来安尼瓦尔日渐长大,自然不愿意忍受长老席处处掣肘,两派势如水火,勉强相安无事罢了,然而一旦安尼瓦尔凑齐昭明,将之加以生产,那么长老席一派便大势已去了。
除非……
两人面色不定,肚子里转过千种心思,都是些宵小打算,安尼瓦尔看得明白,也不说话,冷冷一笑。
三人各有盘算,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安尼瓦尔正待要说话,屠休忽然闯了进来。
“狼王!”他神色少见的慌张,扫了一眼长老席,连行礼都顾不上,快步凑到狼王身边附到他耳畔,“狼王,出事了,我们回来后建起来的三个联络点都被人端了……”
安尼瓦尔一听,脸色凝重起来,他拉着屠休站起几步,走到一边,低声问道:“条子?”
“不是,是那个……”屠休正要开口,门外忽然想起一阵枪响,接着就是肉体倒地的声音,一时间客厅里的四人俱是脸色大变。
屠休手按倒了枪上。
华丽的木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安尼瓦尔认出那是一位长老的保镖,举着双手倒退着走了进来,门外的人似乎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把头摇的像波浪鼓,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自己的老板。
要糟。安尼瓦尔心道。果然,枪响了,那保镖捂着腿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安尼瓦尔的心就狂跳起来,他认识这个人。
英俊端正的脸,高大颀长的身材,明明算得上个美人,裹在一身黑衣里却像充满了杀机的魔鬼。
是收养他弟弟的警察。
安尼瓦尔的瞳孔猛地缩小了。
谢衣手里拎着一把德国产的HK53式,黑色的风衣在空气中一摆,形成了一个堪称优雅的角度。他面无表情的说道:“不要拔枪,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安尼瓦尔愣了愣,意识到这话是对屠休说的,他用眼神示意屠休,让他放下手。
一旁的长老是第一个发难的。
“你是什么人?”他长期地位极高,发号施令关了,被一个青年人这般指着,不痛快的很,“哪条道上的?”
谢衣连看也不看他一眼,随口答道:“我是哪条岛上的不重要,你在青龙市跟警察合作,出卖兄弟才逃出一劫,你又是哪条道?”
安尼瓦尔被他盯得发毛,却还是忍不住想给他鼓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不由哈哈笑道:“谢警官,何必喊打喊杀的,还敲了我那么多店面?我不给谁面子也要给你面子。”
谢衣皱着眉头看了看他,自言自语道:“看来是不知道。”趁他出神,一旁的休闲装老人忽然出手,向他扑了过来,谢衣不慌不忙,侧身躲过,精瘦有力的胳膊按上他的肩,指节一按,就将他的胳膊按的错了位。老人痛呼一声,倒在地上。谢衣踢了他一脚,面色连变也未变。
“你,”谢衣对屠休吩咐道,“把他绑起来。”他说完又朝另一个老人努努嘴,“这个也绑了。”
屠休不悦的翻起了嘴唇,明显是抵触的答道:“我为什么听你的?”
他话音一落,谢衣的枪已经响了,地上的老人惨叫一声,血流如注。
“下一枪就是心脏。”他说道,“你们还不想这么早跟长老派翻脸吧。”
屠休向安尼瓦尔看去,安尼瓦尔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塑料绳扣,向两位长老走去。
“很解气。”安尼瓦尔评价道,“但是你该不只是个迟到的圣诞老人吧?”
谢衣墨黑的眸子幽幽的盯着屠休,等他把两个长老都捆好了,才开口说道:“你的弟弟乐无异,是我的养子。”
狼王嘲笑的哼了一声。谢衣不理会,继续说道:“今天上午,他被人绑架了。”
安尼瓦尔脸色瞬间就黑了,方才的好态度一扫而光,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什么!?你是怎么……”
谢衣像没听见似的,回答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黝黑的眸子扫过客厅内的其余三人,最后回到安尼瓦尔脸上。
“你们帮派内,了解无异跟昭明的关系的人,都有哪些?”
安尼瓦尔心绪大乱,下意识的回到:“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衣冷哼一声,向前走了一步,屠休再次警惕的按住了枪。
“你们有内鬼。”他简短的答道,“有人再把消息出卖给李英的人。”
“正是他们,带走了无异。”他听起来冷冰冰的,安尼瓦尔却听出了绝望的味道。
野兽最清楚野兽的味道。
绝望,困顿,却又不肯放弃。
“现在,”他轻声说道,“你是要跟我合作,还是死在我手里?”
来解释一下信息的掌握情况是:
警方:知道有昭明,以为是传说,不知道实验室,不知道配方
程亭钧:知道配方,不懂实验室
谢衣:听说过昭明,啥也不知道
李英:知道配方的下落,听说过昭明和乐无异,不知道具体联系
安尼瓦尔:知道的最多的人,知道配方,知道乐无异
长老席:知道配方,知道乐无异
所以是这样,程师父不知道实验室和无异的联系,自然不能告知李英,那么12年还只是摸不着头脑的李英一派,是怎么忽然意识到无异的重要性了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狼王这边透露的消息。找到透露消息的人,才能进一步找到绑匪的去向。
(三十九)
2015年1月4日
21:00
“我真的希望你能找个舒服点的地方。”穿西装的老者说道,“一个脏兮兮的地下室……”
“而我希望你去死。”安尼瓦尔和颜悦色的答道,“看来我们都不得不暂时将就一下,不是吗?”
谢衣神色冷漠,抱胸站在一边。
“好!”安尼瓦尔一拍手,“谢警官保证了这里没有条子回来骚扰我们,现在,谁来说说?保罗叔叔,你先来?”
保罗冷冷的哼了一声。安尼瓦尔也并不恼火,或者说,他比更没有显出恼火来,他和颜悦色的问道:“那么,约翰叔叔来讲讲吧,我弟弟在哪儿?”
两个老者皆是沉默,安尼瓦尔的面色阴沉下来。
“我可从来不认为年纪就是获得尊重的什么标准。”他阴险的说道,“也许我们该试试你们那两颗衰老的心脏经得起怎样的摧残?”
谢衣皱了皱眉,屠休干巴巴的说道:“你不舒服?”
谢衣强忍着恶心答道:“不,没有。”
他恶心的想吐,太阳穴疼得像针扎一样。
“快点。”他催促道,安尼瓦尔瞥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他嘟囔道。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露出了可怕的微笑。
“从谁开始好呢,约翰叔叔的西装比较靓,就从你开始好了。”
22:45
沈夜翻腾着几份口供,眼睛酸涩的厉害。
华月端着咖啡走进来,看他闭目,随口问道:“累了?——给,咖啡。”
沈夜接过她的马克杯喝了一口,疲惫地答道:“累……警察哪有什么累不累。”他的目光越过办公室的玻璃门向外望去,风琊正领着一个人往问询室走,他认出那是他们之前盯上的一个毒贩头子。
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这一天审下来,什么消息也没得到……”
沈夜冷笑了一声,随即吩咐道:“再过个二十分钟你去顶风琊吧,换他下来歇会儿。”
“行。”华月应了,“阿夜,谢衣找到了。”
沈夜的神经倏然绷紧了,他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道:“怎么不马上跟我说?在哪儿?”
“南城区民警看见他的,认出他是我们内部通告的人……他往十四区去了。”
沈夜迅速抄起外套和手枪向外走去。
“我去找他。”他简洁的吩咐道,“这边你盯着点。”
23:10
谢衣坐在副驾驶座上,面色沉静。
安尼瓦尔看不懂他,当然了他也没有兴趣看懂他。他只说到:“等一下你可别忽然病倒。”他细细的用余光打量前警察那苍白的面色,“你没病吧?”
“开你的车。”谢衣答道,“他们给的地址不会有错吧?”
“错不错的,等会儿就知道了——操!”一辆车子险险擦着他们的车子边急速飞驰过去,安尼瓦尔骂了一嗓子。
谢衣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看起来像个假人。
车子在一栋民居下嘎然停下,车门打开,两人飞速的下了车,咔哒一声,两人的枪上了膛。
“这地方不大,看守不会太多。”安尼瓦尔说道,谢衣怀疑的看了他一眼,“你看,你又不信了,你们条——警察天天研究犯罪心理,这可是实打实的犯罪心理。这地方太小了,一次不会放太多人看守的。没错,我说的。”
谢衣一语不发,按响了其中一户人家的防盗门玲,通话器接通的一瞬间,他原本石雕一样的脸上立刻露出活泛的表情来:“不好意思啊小姐,我喝酒太晚了,不想吵了我太太睡觉,忘了带钥匙,能帮我开一下门吗?”
安尼瓦尔露出怀疑的嘲笑来:“太太?”
门咔哒一声开了。
谢衣拉开门,一闪身就窜了进去,安尼瓦尔嘟囔了一声:“长得好看了不起啊?……”也跟上了他。
两个人拎着枪跑上了楼梯,谢衣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没事了。他对自己说道,没事了,我找到无异了,我们这就回家……
“六楼!”安尼瓦尔喊道,“谢衣,这边!615……”他嘴里念叨着,在一扇门前站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地址,“就是这儿。”
谢衣点点头,说道:“好,根据你说的,屋里有三到四个人,破门之后他们会往门口聚集,你掩护我,我……”
他的突破计划还没说完,安尼瓦尔已经一脚踢上了大门,木门轰然倒塌,他大马金刀的冲了进去。
“……”
谢衣头一疼,握紧枪托跟了进去。但是臆想中的枪声并没有想起来。屋内空无一人。
没有毒贩,也没有乐无异,唯有主卧里一张椅子上扔着的绳子触目惊心。
“没找错。”安尼瓦尔阴沉的说道,“他们把他带走了。”
他转脸探询的去看谢衣,却发现他正盯着地上的一小块血迹出神,面色苍白的像个鬼魂。
这时谢衣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回了回神,用颤抖的手接通了电话。
“喂。”
“谢衣?”呼延采薇听出了一点不对劲,“你怎么……”
“有结果了?”
“……有了。我根据土地局的样本比对鞋子上的泥土样本做了一些测试,比对二氧化硅含量找到三处基本符合的地点。谢衣你在听吗?”
“在。”谢衣回答道,“谢谢你采薇,把地址发我手机上吧。”
他挂了电话,却依然颤抖得厉害。
安尼瓦尔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伸手去抓谢衣的肩膀,嘴里说着:“喂,你没事吧……”谢衣下意识的敏捷的一闪身,抬起头来愣愣的看着安尼瓦尔,两人目光相接,安尼瓦尔被他那毫无光亮的眼神吓了一跳。
这时从门外闯进了第三个人来,风风火火的冲他们俩吼道:“放下枪!”他一看到屋里的情景,愣了一愣,又吼道:“谢衣!”
谢衣置若罔闻,来人脾气比他暴躁多了,也不顾他拿着枪,揪住他的领子直接把他拎到一边狠狠地一掼,谢衣脾气大得多,安尼瓦尔终于意识到这人的症状竟十分像毒瘾发作,就见他被甩了个哧咧直接举起了枪顶住了那人胸膛。
“你要开枪是吗!”第三个男人吼道,“开啊?!”
谢衣举着枪的手第一次颤抖起来,他全身都在哆嗦,几乎站立不住,那男人却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他挥起一拳揍上了谢衣的脸颊,谢衣被他揍得向后倒去,他暴躁的说道:“臭小子,翅膀硬了,啊?不服从组织纪律,扰乱社会治安……你还记得自己是警察吗!?”他说着,又是几个极重的拳头砸到谢衣脸上,谢衣一开始根本回不过神,被他按着揍了好几拳,才反应过来似的,狠狠一推,撞开了那人。
“师父。”他喘着粗气叫道,他的鼻子破了,非常狼狈的淌着鼻血,但他看起来已经恢复理智了。
沈夜冷笑了一声。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天都在做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自己的怒火,“跟我回警局,你需要休息。”
谢衣咬着牙答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意思就是完全不知悔改了。
沈夜怒由心起,正要发作,谢衣却又说道:“师父,这世上可以由很多的卧底,很多的好警察。这个不行了,再培养一个,多等几年就是了。”
“而我只有一个无异。”
“没了,就是没了。”
他的声音里包含了多少绝望,沈夜都不敢去想。
夜深了,寒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吹凉了一地心事。
他长大了。沈夜忽然意识到。不再是当年那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了。
大了,会爱,会牵挂,会舍不得。
会死亡。
而沈夜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呢?毕竟,这世上最难忽视的,就是一颗破釜沉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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