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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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 5.4万字
关键词:卧底,警匪,三谢合一
排雷预警:番外一《似曾相识》未完结,可能互攻,注意避雷。番外三《局外人》只写沧溟x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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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 似曾相识(未完结):
(一)~(十)
(十一)~(十九)
(二十)~(二十五)
番外一 似曾相识
时间点是2017年秋,因为时间的流逝,两人的的性格略有改变,师父已经更加偏向2.0,乐乐是成年人,因此改为谢乐谢。
谢衣端着茶水回到客厅时,眉间突地一跳。
那青年靠在沙发上,两腿相交,正就着阳台的光随意翻弄手上的书,谢衣模模糊糊认出是那本蓝翔大全,心里像被酸楚的东西熏了一熏,涨的有点难受。
青年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撞进他眼里,神色自然的笑了笑,把书合上了。
“等的有点无聊。”他轻声说着,便站起身来,态度礼貌大方,“谢伯伯别生气。”
谢衣摇摇头,笑着说:“没事,不用拘束的。”
青年听了,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谢伯伯你人真好。”他真诚的夸奖道,“你坐呗,跟我聊聊——我一直想回来看看你。”
谢衣端着茶壶的手抖了抖,却很平静的答道:“是吗。”说着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喝点水吧。”他顿了顿,终于说道,“无异。”
无异。
就在他他以为这个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时,却忽然以这样的姿态,从灰烬中复活了。
谢衣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乐无异点点头,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差点掉了舌头,幸亏茶水烫,那怪味儿也显得不那么怪了。他才勉强咽下去。
“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谢衣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拿了纸抽要给他擦擦脸,乐无异呛了气管,挥挥手朝他示意不用在意。
“还好吗,要不要……”
“不用不用!”青年好脾气的答道,“咳,谢伯伯你口味有点……特别。”
谢衣一愣,才答道,“啊,是,是吗……”
乐无异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加了一句:“不过挺好的,挺好的。”说罢仔细地打量对方的神色,总觉得有几分消沉,他又立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露出了大狗狗似的笑容。
谢衣阻拦不及,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太危险,还是尽早结束为上。他正了神色问道:
“无异你找我有事吗?”
青年见他问的严肃,不由得放下了茶杯,呆呆的道:“啊!……其实也没什么事。”他垂下眼睛,玩弄着手里的杯子,犹犹豫豫的说道,“就是我一直想见见你……谢伯伯,我三年多以前受了点伤(他指了指太阳穴),这里被人打坏了,所以好多事记不清……这次我好不容易回国,就是想……来看看你。”
虽然是已经得出的结论了,亲耳听到的一瞬间依然令人感到茫然无措,谢衣低声道:“这……”
乐无异连忙又说道:“谢伯伯,是不是我来得太突然了?对不起,我哥说,我们相处的不是很好,我调皮,一定给你惹了很多麻烦,所以我也没有你的号码……”他说着,露出一点儿沮丧的神色来,“谢伯伯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嗯……那个,要不然我还是走吧,对不起,打扰了。”
“别。”谢衣忽然说道,随即大梦初醒似的改口道,“不是,我是说,没有生气,我本来也没有什么事。”
乐无异看起来高兴了一点儿。
“真的吗?”他兴奋地在大腿上搓了搓手,“谢伯伯,你不生气就好,我以前小,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没有,”谢衣几乎是立刻就回答道,“没有,你是个好孩子。”他目光沉了沉,包含了很多乐无异看不懂的情绪,他轻声说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
乐无异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最后他确认了真实性,咧开嘴笑了。
他笑的那么开心,有那么一会儿,谢衣几乎要怀疑,这一切都是一个玩笑了。但是紧接着,他就吐出了与那笑意南辕北辙的话来。
“你说谎。”他环顾四周,和和气气的向他指出,“谢伯伯,你家里连一张我的照片都没有。”他又想了想,还是笑吟吟的说道:“其实不喜欢我也没什么的……”
谢衣没有说话。老实说,他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应对。
他不是没设想过乐无异会放弃,但是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问道:“你的伤……什么时候好的?还有后遗症吗?”
乐无异一愣,答道:“没,没了,只有时候会做噩梦。”
话说到此,两个人尴尬的沉默了一阵。乐无异低声道:“其实我……哎,谢伯伯,你真这么不喜欢我啊,其实,我一见到你,就觉得……”
谢衣只平静的望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年轻人红了俩,把话咽下去了。
“那个,谢伯伯,要不,我还是走吧。”他说着,站起身来,再次环视了一次这间整洁的公寓。
整洁的,干净的,客厅,没有一丝一毫痕迹,能证明他在这里存在过。
……还真是很不喜欢呢。他垂下眼睛想。
“给您添麻烦了。”他说着微微鞠了一躬,“谢伯伯,告辞了。”
谢衣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既没有露出难为情,也看不出丝毫挽留的意思。
“不麻烦的。”他轻声说道,“无异。”
乐无异听着,心里不知怎么的有点难受。他点点头,向门口走去,却忽然在电视机前停住了脚步。
“这个。”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电视柜里的玻璃杯里插着的木头玫瑰说道,“谢伯伯,这是你做的吗?”
谢衣呼吸顿了顿,回答道:“不是。”
乐无异看起来有些失望说:“是吗……其实我也有一个,还以为找到来源了呢。”
“那是一朵玫瑰花。”年轻人遗憾的说道,“我哥哥接我回家的时候,我身上就只带了这一样东西。我从手术台下来……我哥就给了我这个。”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得来的了。”
乐无异走后,谢衣在客厅里坐了好久。
他用过的杯子还放在茶桌上,他的体温似乎还留在沙发上,就连他的声音,他的笑意,都好像还留在这里。
然而实际上,谢衣比谁都明白。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乐无异快步在街上走着,手插在兜里,他的步伐很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泼。
“喂?”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接了起来,“啊,没,出来了。”
“嗯……还行,他人挺好的,而且长得也很好看。”
“屁!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可能是我太调皮了吧,他很年轻,可能不喜欢孩子。”
对方又说了几句什么,乐无异静静听了一阵,脸上浮起了一阵阴霾。
“我又没有要怎么样。我只是好奇。”
“好了夷则,你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你放心,我不会误事的!”他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现在去跟你汇合,行,见面说。”
那天夜里谢衣睡了很多年来第一个好觉。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在想像他过得安好,终于见到活生生的人,可以确定他很健康,也很快活。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心安呢?
只要忽略那一点,细小的,几乎无需关注的……奢望。
这一切真是太好了,不是吗?
第二天上班时,谢衣觉得那是与往日毫无不同的一天。
然而他错了。
当他走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门口,赫然发现有两名老相识在等着他。
“师父?”他有些吃惊,沈夜做了局长之后大家合伙买了一个懒骨头沙发放在他办公室里,从此他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轻易不肯离开办公室那一亩三分地,“华月姐,你们……?”
沈夜看起来并没有与他话家常的闲心。他阴沉着脸,对徒弟偏了偏头,带头向屋里走去。
谢衣苦笑着问华月:“大案子?”
华月看起来欲言又止:“……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局长一来,就说明有大案子,要开会!唉呀妈呀又可以看队长和局长吵嘴了!警员们精神抖擞,阿阮掏出了爆米花刚要递给闻人羽,沈夜扫了她们俩一眼,掏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现场照,啪的一声贴在了白板上。
“……”阿阮悻悻的收回了手。
“昨天晚上缉毒科的同事接到线报,”他阴沉的与华月对视了一眼,“死者是三名泰国的毒贩,死于他们居住的酒店房间内,现场丢失了大量的新型毒品。”
他又看了一眼谢衣,神色有点复杂。
“这是酒店走廊监视器拍摄到的嫌疑人照片。”他说着,掏出一张不甚清晰的录像截图,贴在了白板上。
阿阮倒抽了一口冷气,闻人羽猛地坐直了身体。
谢衣愣愣的望着那张照片上的人——马尾,高鼻梁,驼色的风衣挂在瘦长的四肢上,跟明星一样好看。
而沈夜接下来的话令几人尤至冰窟,生生打了个哆嗦。
他深吸了口气,吐出了那个尘封许久的名字。
“乐无异。”
(二)
警局,刑侦大队
“乐无异“这个名字,像是带着非凡的魔力,他轻飘飘的的在屋里打了个旋儿,落到了地上,消失了,但是对听到的不少人来说,都是一记重击。
当时的场面几乎称得上惨淡一片,第一个有反应的是阿阮,她毫不犹豫的站起身,嘟囔着“居然还没醒”,当着沈夜的面飘出了办公室。
幸而沈夜正盯着手里的资料夹出神,没有管她。
闻人羽比她镇定些,但是也有点慌神,她求救般的的拿眼睛去瞧谢衣,却只能在他脸上找到面无表情。
尽管如此,她看着他,心里反而就觉得安静了。
谢衣总是这样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能让人安心的人,哪怕他心里洪水滔天,也不见他表现一丝一毫。即使闻人羽明知道他此刻内心的翻腾不必自己少,却也感到有了支撑。然而事后她又想,也许是那年在雪地里拉住马的青年看上去太沉稳,使她有时候反而忘了,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闻人羽这么想着,心里就更难受了。
沈夜看了华月一眼,她心领神会,走上前将手里的资料发送到在座的同事手中。
“乐无异,二十二岁,三天前回国。”她面无表情,语气虽然不见软弱,但是心里却未必见得就十分舒坦,“那时也是泰国人来这里的时间。”
“落在房内的手机经过复原通话记录,找到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通过营运公司证明是三天前办理的新号码,就在乐无异的飞机抵达三个小时后,注册用的是假名。”
“死者的尸检报告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法医的现场判断死亡时间为十二号清晨五点到八点。”
谢衣一震,却没有说话。
“发现尸体的是我们缉毒大队的同事,我们盯这一伙毒贩已有三月。他们带来的据说是失传已久的毒品‘昭明’的成品。案发现场在酒店七层,这一层的摄像头是坏的,但是根据第六层楼梯间的摄像头,乐无异在七点左右经过了这一层,我们询问过酒店前台,证实乐无异本人也住在这家酒店,而他的房间在十五层。十二日大约七点二十分左右,乐无异退了酒店的房间,却并没有急于离开,直到八点才离开。至今下落不明。”
闻人羽几乎是立刻提出了异议,“酒店的客流量很大,如何确定他就是这个嫌疑人?”
沈夜盯了她一会儿,却撇开她对谢衣说道:“这就是你带出来的人?如此无礼?”
谢衣翻了翻资料,快速的扫过,随后抬起头答道:“是这期间——只有他出现在镜头里么。”
“是的。”沈夜答道,“除他之外还有清洁工,当时在四楼打扫,像我们表明见过他,‘看起来心事重重’。——这是证人的原话。昨天华月他们走得急,今天你们可以详细盘问一下。”
谢衣沉默的点头,沈夜瞧了他一会儿,又咳了一声,转开了视线。
“这起案子涉及缉毒大队的工作,所以需要你们互相配合。”
他说着站起身,收拢了手边的资料,他身量很高,英俊的脸因为常年位高权重而有些威严的可怕,阿阮和闻人羽时常拿模仿他说笑,然而这会儿是真的笑不出了。
“谢衣,你打算怎么办?”他轻声问道。
“……”谢衣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已经走神了,听他唤自己,便答道:“不怎么办——先找到再说他。”
沈夜冷笑了一声,追问道:“找到之后呢?”
“公事公办。”谢衣也站直了,回他道,“我个人来说,我相信无异不是杀人犯。”
沈夜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待他彻底走了,闻人羽才转向上司,好十多双眼睛盯在谢衣身上,他却只是低头翻资料。
“不要傻站着。”他一边翻看资料一边吩咐道,“阿阮去跟无双跑现场,阿萧去缉毒大队和鉴证科取一下资料。阿羽——”一抬眼看到闻人羽担心的目光,他愣了愣,改口问道:“怎么了?”
阿阮差点扑上来拿他衬衫擤鼻涕,谢衣原本心里乱糟糟的,看了两个小姑娘都一副六神无主要掉金豆子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无双跟大张跑去现场吧。”他说完,将资料在手中卷成一筒,像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你们两个跟我来。”
阿阮一进了办公室就管不住嘴,突突突的问道:“石头!QAQ小叶子是肯定不会杀人的对不对!他回来了怎么可能不先回来找我们呢?”
“他昨天来找过我。”谢衣回答道。接着,他将乐无异手术后失忆的事情讲给两个姑娘听了,阿阮的大眼睛里立刻就盈满了泪水。
“可是,可是……”她听起来就要哭了,不由得使劲儿吸了吸鼻子。闻人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忍住,抬起头严肃的问道:“那么,您什么也没跟他说吗?”
谢衣轻声答道:“我要说什么?”他轻笑了一声,想起那个年轻人小声说的那一句“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他不记得了,就算了吧。”他说完,又正色道,“他不是从前的无异了,今后恐怕还要与他打交道,我希望你们两个……不要带太多的情绪。”
闻人羽明白的暗示,心里很压抑,点了点头,一旁的阿阮却叫起来:
“什么?谢衣哥哥,你怎么也不信小叶子……他只是失忆,他还是他呀!”
“我没有不信他。”谢衣回答道,“只是……我们是警察。”
两个姑娘犹犹豫豫的走了,两个人都一副担心过度的样子。
谢衣直等她们替他关上了办公室的毛玻璃门,脑子里还嗡嗡作响,他装得镇定,实际上却如同被倒了一身浆糊,动弹不得。
他细细的回想着接收到的一切信息,华月的话,资料里的证词,录像视频的截图……最后才是,那个青年的笑脸。
他站在曾经的家门口,对过去一无所觉的笑着,对自己说,谢伯伯是吗?我是乐无异。
当时离三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刚过去不到一个半小时。
紧接着进屋,寒暄,他坐在沙发上,闲散的翻弄茶桌上的书,看起来就像每一个教养良好的年轻人该有的姿态一样。
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都是他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段……
那该是怎样的心机。
紧接着他就愣住了,寒意从心口冒出来,瞬间爬满了全身。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没了记忆,难道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就变成因为一张照片,几个无关紧要的“证据”就被指正的凶手了?
他苦笑了一声,不知道笑的是自己这现状,还是嘲讽动摇的自己。
不,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乐无异。不管记得,还是不记得,他就是乐无异。
相信他,保护他,答应了永远,就是永远。少一天都不行。
闻人羽有些烦躁的摆弄着桌上的钢笔。那是她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乐无异送她的礼物,她用了好多年,几天前被同事收拾东西的时候扫到地上,再捡起来已经摔坏了。
当时就有点不好的预感,却没想到是这样……
“警官,也许你该试试修修它。——很简单的,我就会。”细白修长的手指在她桌上点了点,闻人羽愣了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金棕色的瞳孔。
多年未见的友人冲她微微一笑,曾经朝气蓬勃的嗓音变得有些柔滑温柔,见她抬头,对方眨了眨眼。
“我很乐意效劳。”他说道,“在你帮我一个小忙之后……”
“什,什么?”
对方的笑意更深了。
“请问,‘自首’是在哪里?”
(三)
闻人羽抱着胸,鞋跟哒哒的敲着地板,引得过往的警员不断地打量她,她心中烦躁,只能回一个尽量高贵冷艳的眼神。
“闻人!”华月隔了大老远就看见她这幅样子,快走几步喊了一声,闻人羽一见她,面色微微有些松动,却不见忧色退去。
“华月姐。”她应了一声,将华月让进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快进来,谢谢你……”
“先别说那个了,”华月打断道,她压低声音向闻人羽凑近了些,“真是他?他来……自首?”
“准确的说应该是提供情报。”闻人羽警惕的四下看了看,也凑近了些,“华月姐你都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他就大咧咧的走进来问我哪里能自首……简直不知道怎么反应。”
“然后呢?现在怎样了?”
“在审呢。”闻人羽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他说是来自首,可是一问又说他根本没做。”
华月轻声道:“闻人,你是不是……”
“不是!”闻人羽立刻说道,“我是说……私交是私交,案子是案子,我分得清的。”
她口里这样说着,神色却依然担忧,眉间微微蹙着。华月叹道:“唉,这……我去看看吧,你们队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该抓抓,该审审呗。”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监控室门口,闻人羽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
诺大的监控室连个灯也没开,唯有单向玻璃前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修长,隔壁问询室的白墙反的光衬得他的剪影颇有几分优美。
他像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旁人看不出他心里的翻江倒海,只能看到他冷静地简直堪得上冷漠无情。
他并没转身,却说道,华月,你来了。
华月一愣,刚应了一声,他便回过身来,笑了笑。
“谢谢你闻人,有事的话就去忙吧。”
华月心里莫名的一松。谢衣到底是谢衣,方才那一霎那间与其师之间令人毛骨悚然的神似,想来也只是错觉吧。
闻人羽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谢衣摇摇头,坚持道:“去吧。”
语气很温和,但是这就是没有转圜余地了。闻人只能离开了。
华月走到单向玻璃前,与谢衣一起面向了那间白的刺眼的问询室。
问询室里只有一个人,一开始华月几乎没有认出来,随即,她才意识到这就是乐无异。这可真是非常奇怪,他的五官根本毫无变化,但是就是令人觉得无端的,陌生了许多。他从前看起来,有这么锋利吗?在华月的印象里,乐无异应该是个小孩子,说话颠三倒四的,哎跟在谢衣屁股后头做跟屁虫……然而那都是多少年之前了呢?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我就觉得我老了。”她轻声说道。
谢衣笑了一声,笑意一闪即逝,他的目光再度落回到玻璃对面的青年身上。他正百无聊赖的四下张望,忽然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他转向单向玻璃,露出了一个笑容。
华月心里一惊。
谢衣却依然镇定,他的目光在曾经的养子身上缓慢的移动着,像是要将他看穿一样,最后开口道:“华月,帮我个忙,去审审他。”
华月吃了一惊,“啊?可是我是缉毒科……”
“就当是帮我一个忙。”谢衣回答道,“我已经派人审过他一轮……一般人,镇不住他。”
“别的人不行,你总行吧。你自己怎么不去?”
谢衣沉默着,视线向下偏移几许,他不开口时,身上有种十分慑人的压迫感和忧郁感,华月无言的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吧,我去。”她说道,“只此一次。”
乐无异抬起头,看着推门进来的两名警察,露出了礼貌的笑意。
“晚上好。”他很愉快的招呼道,看得出心情不差,“还以为你们在犯难呢。”
气焰这个东西不是你压我一头就是我压你一头,一同问讯的男警员立刻就被他硬压下去了,粗声粗气的答道:“有什么好犯难的?”
乐无异眨眨眼,金棕色的瞳孔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个遍,垂下眼自言自语道,“哦,也对,是我忘了,他本就不喜欢我,自然也没什么犯难的。”
这一句话一字不漏的通过话筒回响在监控室里,谢衣面无表情,静静的站着。
“警局很忙,不好意思了乐先生。”华月回答道,同时给同事递了一个严厉的神色,“我们现在开始吧,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吧,好吗?”
“当然好。”乐无异轻快地答道,“快请坐。”
一个嫌疑人,在问询室,对着警察说“请坐”。终究是多么粗大的神经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如果不是胆大包天,那就是无辜。
乐无异,你是哪一种?
华月轻咳了一声。
“姓名。”
“怎么又问啊……我叫乐无异。”
“年龄?”
“二十三——哦等一下,二十二,不好意思我总是习惯把自己说大一岁。”他自嘲的笑了一笑,“坏习惯吧。”
“什么?”
“什么什么?”
“我说你的坏习惯。”
“哦,没什么,只是我一直希望自己……比实际年龄大一些,每个人都有怪癖嘛。”
华月并不做声,也打定了主意不想去琢磨监控室那头谢衣的心情。
“职业?”
“我原本是一名药剂师。现在……失业中。”
华月飞快的扫了一眼资料。
“你是美国籍。”她干巴巴的说道,“来中国做什么来了?”
“度假,顺便探亲。”
华月冷笑了一声。
“跟死者有什么关系?”
“素不相识。”
华月一拍桌子,把一旁的同事吓了一跳,乐无异却依然好脾气的微笑着。
“把案情经过讲清楚。”她冷漠的说道。
“哦,是这样,那天早上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去看房子——总是住酒店也不是个事儿——我起的很早,想着索性先去探望一个,唔,亲戚,所以我就下了楼……”
“怎么下的?”
“电梯。”
“继续。”
然后我到了楼下,在餐厅吃了饭,退了房,在大厅坐了一会儿,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离开了酒店。“
华月和搭档交换了一个目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跟案子有半毛钱关系?
“别说无关的。”华月敲了敲桌子。“死者呢?你住在十五层,与第七层的死者有什么恩怨?”
“无冤无仇。”乐无异耸耸肩,“我都不知道他们死了。”
“本来嘛,我是今天早上去酒店找我落下的充电器的时候,才得知我竟然成了嫌疑犯的……所以这就来啦。”
华月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说自己是来自首?”
“我说错了呀。”对方露出诚恳的神情来,“那位女警官长得很漂亮,我一时紧张。”
华月抽出一张照片来。“那你又如何解释这章六楼楼梯间的照片呢?在案发时间内你是唯一在那一片区域活动过的人,希望你不要找双胞肽一类的借口。”
“哦,我坐电梯的时候,大概刚喷过杀虫剂还是什么的……”乐无异笑眯眯的答道,“味道太糟糕啦,我受不了,就改走楼梯了。”
他天生长得一张好面孔,加上态度又好,十成十的良好市民风范。
华月冷冷的看着他,不做声,大脑高速的运转着。
在她来之前,乐无异已经录过三分口供,四次问询,都没有任何纰漏和不同,再这样大的压力下不眠不休的熬了十二个小时,如果不是心机缜密到了惊人的地步,那也唯有无罪可以解释他此刻的坦荡了。
而且说到底,他是无异。
思及此,华月已经渐渐的放下了戒心。
“你不相信我吗?”乐无异追问道,“警官,我真的是想给你们帮忙,别的不说,我也一定会帮谢伯伯的,警官,我总不会傻到犯到你们眼皮子底下来。”
华月沉默着。她做谋杀案的经验并不多,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很清楚凭他们手上的证据,根本无从指正,充其量只是个调查方向罢了。
乐无异细细的观察着她的反应,忽然笑道:“警官,你跟谢伯伯认识吗?”
他看起来是多像那个小孩子啊,那年他还不到桌子高,谢衣领着他上办公室玩,他趴在自己椅子上问,姐姐,你跟我师父认识吗?
华月的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乐无异离开的时候还颇有些不死心。
“谢伯伯怎么不来看看我啊?”他较真的问道,“我……”
“他很忙。”华月拉着脸答道,陪着这小子白耗了一天,他要是不说的那么含糊早没事儿了!她有些怀疑他是故意的,可又实在没有证据,只得放他走。
“你怎么走?”她问道。“需不需要帮你叫出租?”
“不用不用!”青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有朋友来……啊,他来了!夷则!”
他说着夸张的展开胳膊挥舞起来,站在警局门口等待的青年听见声音,抬起头张望了一眼,向他们走来。
“辛苦了。”来人态度彬彬有礼,长得也是一张好皮囊,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原本无精打采的跟在他们身后的阿阮小声说道:“哇,古天乐啊!”
那青年笑了笑,对这句赞叹照单全收,他把手里的外套塞到乐无异手里,说道:“又惹事了。”
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乐无异诉苦道:“我说错了一个词……( ′;ω;`)你可得请我吃点儿好的补偿一下。”
夏夷则道:“你多大的人了——”
华月道:“行了,没事儿快走吧……”就在这时,一个缉毒科的警察从身后追了上来,覆在华月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神色一凛。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再跟我们回去一趟呢?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这位先生可以一起来吗?”
夏夷则坐在问询室里,好奇的四周张望。
这地方他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是……
正天马行空的想着,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
“你好。”他温和的说道,眼角下不合规矩的纹身火一般的燃烧着,“我叫谢衣。”
风琊问道:“我出了趟差,这是要变天?无异是洛杉矶黑帮头目的亲信?你骗鬼啊?乐无异?咱们那个乐无异?谢衣养的那个?”
“不然你还认识几个乐无异。”华月没好气的答道,“小小年纪就凭借家里的背景和手里的珍贵数据在黑帮节节高升,我猜他哥哥虽然洗白了,但是势力恐怕还在,也算是为他进洛杉矶黑帮铺了条路?美国警方盯他很久了,可惜一直抓不到证据,没想到居然大摇大摆的回到中国来。”
“那又如何?”风琊问道,“没证据吧。”
“没有,但是他手里掌握的是昭明的数据,现在全世界的毒贩都想重制昭明,泰国人这次带来的,据说就是重合度最高的仿制品,现在却无影无踪……这么多事扭和在一起,但看每一桩都正常,可是和在一起,未免也……”
“那又如何,没有证据,什么也做不了。”风琊说道。
华月叹了口气。
“要是只是那样,也就罢了,跟无异在一起那人,居然……唉。”
“夏先生不要急。”谢衣平静地说道,“喝点水?”
“不用了。”夏夷则摇了摇头,“谢警官,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可以。”谢衣答道,“你的个人身份我已近核实过,夏夷则,二十四岁?洛杉矶的一名律师助理……”他从资料中抬起头来笑了一笑,“我很好奇,你跟乐无异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的话问的轻松,夏夷则看起来比他更轻松,他向后惬意的靠着,随口问道:“这与案子——有关系?”
“也许有。”
两人对视了一阵,试图在彼此眼中寻到蛛丝马迹,但是却都失败了。
“乐先生是我们的一个客户。”夏夷则轻声回答道,“我们年龄相仿,相处的很愉快,他想要回国散心,正好我的工作遇到了瓶颈,我就跟他一起回来了。”
“恕我直言,您才二十四岁,似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瓶颈?”
“啊,是的,不瞒您说,是一些人事关系上的变动。”夏夷则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左腿压在右腿之上,好整以暇的说道,“有的时候……人就是身不由己,谢警官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谢衣笑道,“人生在世,就是许多身不由己组成的,介意提供一下你的社保号码我们查询一下吗?”
“当然不介意。”夏夷则随机报出了一串数字。
“夏先生……“
“叫我夷则就好。“
“那好吧,夷则,你对无异的职业,有了解吗?“
夏夷则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称呼,笑道:“谢警官对我的朋友很关心啊。”
“只是例行的调查。”谢衣回答道,“夷则?”
“哦,当然,据我了解,他是个私人药剂师,更多的内容涉及保密条款,没有他的许可我不能多说。”
“他邀请你回国,是否有透露过目的?”
“他只说要散心,更多的,我不喜欢打听隐私。”
“他提到案发时正要去会一个朋友,这个人是你吗?”
“当然是我。”夏夷则笑道,“谢警官一定知道的,他在这里没有别的朋友了——至少没有他认识的。”
“我相信无异的能力,交到新朋友是很容易的事情。”谢衣回答道,“夷则出国很早啊,家里人都在那边了是吗?”
夏夷则闻言,忽然哧的一声笑了。谢衣温和的看着他笑的乐不可支的说道:“谢警官,你可真行啊……”
“你知道我是谁。”他笑够了,才静静的说道,“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
“何必装呢?”
谢衣闻言,也并没有露出不快的情绪来。
“那倒是。”他赞许的说道,“既然如此,又何必装呢?李公子。”
闻人羽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从乐无异和夏夷则嘴里敲不出有用的信息,只能放他们走,再留下来收拾收拾,等能走了,也很晚了。
“注意安全。”谢衣叮嘱道,他从来都走得最晚。
闻人羽点点头,又不放心的说道:“队长,无异他……是不是可以看做无辜的?”
谢衣沉默着,他线条温和的脸在夜色中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希望是。”他回答道。“我希望。”
闻人羽刚走出警局大院,就被人叫住了。
她一回过头,就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低着头冲她微笑着,嘴角柔软的上翘,显得又温柔,又俏皮,好像岁月从未流失一般。
“闻人警官。”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太晚了,我送你吧。”
她愣了愣,才想起来要拒绝。
“不用了不用了,我家也不远。”
“那怎么好呢,毕竟也是我害你加班的。”乐无异轻声说道,“而且,还要帮你修钢笔不是吗。”
“好歹,也是我送的呢。”
下章预告:
“你能不能告诉我。”夏夷则尽量耐着性子,“你想做什么?”
乐无异顽固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我想亲近他。”
(四)
闻人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飘过几串感情非常丰沛的弹幕,内容大概是【消音】【消音】和【消音】。
脑海中充满了脏话的闻人警官直到坐上车后座,一路被两个诡异的嫌疑人挟持到了市中心,她才回过味儿来。
开车的乐无异兴冲冲的问道:“闻人,这里都有什么好吃的?——夷则,你想吃点什么……”
“听闻人警官的吧。”夏夷则恹恹的答道,“别踩油门了,我想吐。”
“……”心情复杂的闻人羽报了一串地址,把两人领到了一家港式茶餐厅。阿阮喜欢这里的叉烧包,正好买一点给她做早饭。
乐无异一落座儿,就迫不及待的拎起油腻腻的菜单看了起来。夏夷则好奇的四周打量着这间充满着中国风味的,不伦不类的茶餐厅。
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两个来度假的外地学生,充满着无忧无虑的生机勃勃。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捅他菊花。闻人羽默不作声的喝着白开水。乐无异清了清嗓子:“你肯定很好奇。”
他话音一落,在座的另外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伪装,抬头看着他,他笑了笑,眼睛依然牢牢钉在菜单上。
“我在谢伯伯家的一本书里找过一张五年前的收据。”他解释道,“那家商场现在还在,我拿着收据去了柜台,说我妹妹的男友送了她一支钢笔丢了,想让店员查查有没有同款的型号。”
闻人羽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也失望极了。
“所以你并没有恢复记忆。”她失落的说道,“你怎么知道那支钢笔就是你送我的?”
“我怎么会知道?”乐无异耸耸肩,“随便试试罢了,好在没错。”
他露出熟悉的笑容来,伸出大拇指蹭了蹭鼻尖。闻人羽正要开口,他“啪”的把菜谱合上了。
“决定了,要一碗牛腩面,给夷则来一份蛋挞加丝袜奶茶,闻人你呢?”
“……呃,也一样。”她小心的打量了一眼一旁的英俊青年,他正襟危坐,似乎默认了乐无异替他点的单。
“他减肥。”乐无异笑嘻嘻的解释道。“帅哥的负担啊。”
夏夷则沉默的对他投去了一瞥,出乎闻人羽意料的是,他点了点头。
“晚间吃得太多对胃不好。”他严肃的说道,目光若有似无的扫了一眼乐无异的腰。
“这是肌肉。”乐无异立刻说道。“纯的。”
“……”
这是闻人羽吃过最诡异的一顿饭。
那位注重养生的美男子夏夷则吃的极慢,而且一旦吃上饭就绝不开口,反倒是乐无异,跟个小刚炮似的不断突突突突突突突,搅得闻人羽头昏脑胀,很想对他说,“嘘!”
“闻人,你牛肉够不够呀,吃我的吧,我这份好多,夷则来点儿?不要?哎我们明天可不来了喔!”
“哎闻人,你们工作忙不忙啊,平时这样加班多不多啊?”
“闻人你是今年刚入的组是吧,跑现场会不会不习惯?”
“你们重案组的人都长得真好看啊,华警官也漂亮,阮警官也是,闻人也是!夷则你说对不对?”
夏夷则抬眼看了他一眼,说出了闻人羽的心声。
“你是觉得他们那个队长好看吧。”
乐无异干巴巴的笑了两声,难得的卡了壳。
“……咳,说到这嘛。”他生硬的转移话题,“闻人你跟谢伯伯关系好吗,他……”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
他就像头小马驹一样连磕巴都不打一个。
闻人羽叹了口气。
失了忆的乐无异,果然还是乐无异。
指望他就此变成邪魅少年是不现实的。
她抬起眼,讲起了乐无异关心的事。
“我们队长未婚。”她严肃的说道。夏夷则呛了一口,乐无异张大嘴巴,筷子上夹的牛肉掉在汤碗里,汤汁崩了一脸。
闻人羽扯了两张手纸塞到他左手里。
“别激动。”体察人心的女警淡淡的说道。
乐无异颤抖着把脸擦了。
“谁问他婚没婚了……”他嘟囔。“哎闻人,谢伯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两位男士坚持要送闻人羽回家,但是女警官出于安全的考虑还是拒绝了。
“多谢你们的款待。”她诚恳的说道,手里拎着一大摞外卖盒,“够我们阿阮吃两天了。”
“两……”两个男生对视了一眼,乐无异叹息道,“太能吃了,简直是十五点三个夷则。”
闻人羽很想问问他这个数据怎么算出来的,但是夏夷则似乎不愿意多谈,于是她也很快告别了两人。
她估计错了,叉烧包甚至没有留过当晚,看来一个阿阮绝对不止十五点三个夏夷则。
夏夷则一直等到闻人羽走出了视线,才问道:“我想,我需要一点解释。”他修长的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从哪里开始呢……就从今天早上你说去酒店拿忘在那里的充电器,我却在你送去洗的牛仔裤里发现了它——这件事说起吧。”
乐无异“啊”了一声,趴在方向盘上,懒散的说道:“是吗,我忘了。”
“……”夏夷则听到这种避重就轻的回答,神色渐渐地冷淡了下去。“哦,忘了。”
“忘了。”乐无异点点头。“然后我听说中国警方在找我……我只是想离警方近些,多打听些消息。”
他的话微妙的截断了,夏夷则看了他一眼。
“太冒险了。他们如果联络洛杉矶警方,就会知道我们的案底。你想被引渡吗?”
“他们知道了?”
夏夷则不悦的卷起了嘴唇。
“有关你的,肯定知道了,我,应该还没有。你父亲的事情给中国警方和洛杉矶警方之间造了不少梁子,他们未必愿意把家丑外扬。”
乐无异听到“家丑”一词,皮筋似的弹了起来。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那样说!”他激动地脸都红了,“我们不是……我们不是!你为什么也要那样说自己?!”
夏夷则的目光在他两眼间停留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不是。”他疲惫的说道,“只是有时候,我需要不断的提醒自己,否则,我真会忘了我到底是谁。”
“会结束的。”乐无异对他挥了挥手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捶,“听我说,只要找到灵虚——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夏夷则静静的打量了他片刻。
“有时候我觉得,你可真是神经太过大条。”他说道。
“这是什么关头了,你还想着刑警大队的队长好不好看。”夏夷则样摇了摇头,实在不以为意,“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夜深了,乐无异被审了一天早早就道了晚安进屋睡了,夏夷则坐在黑暗的客厅中,修长的指尖夹着颗香烟,星点火光闪烁,在视网膜上缩成橙黄的一小点。
他静静地回想着不久前与好友的对话。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乐无异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声,放弃了抵抗。
“我想亲近他。”这年轻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悲凉。
“我想……看看我的过去。”
你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感受,不断地,反复的梦到一个人,不同的场景,吃饭,说笑,玩闹,到处都是他,在梦里的感觉有多完整,醒来就多空虚。
我试过,我拼命地试,头都痛了,却连一丁点,只言片语都抓不住。
我是谁,我有过怎样的人生,我今天走的路,是曾经的我期待的那一条吗?
我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那么多年,难道我从来都是一个人?若不是,为什么从没有人来探望过我;若不是,我又为什么如此渴望着回来?
我想要重新认识他,夷则,不管你信不信,我有种预感,只要我再次认识谢衣,我就能重新认识我自己。
(五)
武器贩子叶海正在神情萧条的啃一个苹果,这年头小本生意难做,能省就得省,他正琢磨着晚上是吃西红柿炖番茄还是马铃薯炒土豆,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推门而入。
叶海眼皮都没抬一下,谢衣屈起两根手指在玻璃柜上敲了敲,他才从鼻子里瓮声瓮气的哼了一声。
“要什么快拿。”
谢衣没有动弹,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意上下把他这间乱糟糟的杂货铺上下打量了一番,叶海有些恼羞成怒的喊道:“哎,不要欺人太甚啊谢衣!”
谢衣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把手里的包裹推到他面前。
“这啥?”
“糖炒栗子,路上买的。”
“去去去,不爱吃。”
“谁让你吃了,晾凉而已。”
“……”叶海正要发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戳漏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他烦恼的抓抓头发。“你不该来的。”他低声对好友说,“这里面本没有你的事,听我一句劝,装不知道就是了。”
谢衣把手插在兜里,似乎对一个黄白相间的猫摆设产生了兴趣,“怎么卖的?”
叶海沉默的望着他。
“他不会要的。”他说道,“他不是乐无异了,你听我说……”
“我是要听的。”谢衣回答道,“把你知道的,都讲给我听。”
“你想从哪里听起?”叶海将瓷杯推到谢衣面前,两人在店铺后的小堂里对坐着,他躲避着谢衣的目光。
“从头讲,无异是怎么和李焱掺到一起去的?”
“你别难为我好不好,他们是在美国认识的,李焱十岁那年被送去国外,怀绪不可能总顾着他,把他送到美国接受教育很正常吧?我倾向于他们真的是偶然认识的,至少他说的信息都能查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谢衣避开了他的注视,“李胜元的儿子‘碰巧’找到了无异,又‘碰巧’与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做了朋友?”
叶海冷淡地说:“我从不相信‘碰巧’,但我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明显的话中有话,谢衣皱起了眉。
“在你眼里,他们是哪一类?”
叶海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杯子的边缘,指尖在瓷杯口上摩挲着。
“三个月以前,洛杉矶警方发生了一起枪击案,一名警察和一名污点证人被击杀在安全屋,犯人在逃。”他忽然提起的这一桩无关的案件来。“夏夷则名下的信用卡,就是从三个月前开始了第一笔消费。”
“这只是没有根据的巧合。”
“巧合吗?我顺手查了查那名死去的警官的资料,碰巧见到了一个熟人。”他说着,将一边的信奉推到了谢衣眼前。“探员叶晨,隶属洛杉矶警局缉毒科。三个月前失踪。目前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制服,一双黝黑的眸子闪闪发亮。
正是夏夷则。
谢衣回到警局时,发现办公室的上空飘荡着一股粉红色的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儿?”烦心事多多,让他笑起来眉心也是微蹙着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味道来,“无双?阿阮和闻人呢?”
被点名的女警嘻嘻傻笑了两声,摆弄着桌上的巧克力。
“吃饭去了。”她回答道,一面与同事们交换着眼神,“队长你……不,没事,您快点去休息吧。”
“……”这真是太奇怪了,谢衣眼尖的发现每个人桌上都放着巧克力,难道是师父申请的经费批准了?他满头雾水的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却发现有个不速之客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看起来兴高采烈的。
“谢伯伯!”乐无异欢喜的叫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相框——那是一张谢衣和乐无异的合照,至少有十五年历史了,他当年离开警局时,照片统统都被销毁了,若非沈夜有个收集东西的癖好,连这一张也留不下来。照片上的谢衣十分年轻,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和小小的乐无异一人坐在长沙发的一头,两个人明显都在生闷气。
谢衣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相框上微微一点,紧接着就回到了他脸上。
他尽量想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冷淡,足够温和,但是还是失败了。
“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他想到同事们的神情和桌上的小礼物,立刻就明白了,“你这样……”他琢磨了良久也寻不到一句话,最后终于叹了口气。“这是不对的,无异,你是嫌疑人。”
“我又没有杀人。”乐无异听起来有些受伤,“我知道你不信,我昨天一直想当面解释给你听,但你一直不来……谢伯伯,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糊不上墙?”
“……”谢衣沉默着。
他想说我并不是那么看你,他也想说我一直都在关注着这件案子,但是刚从叶海那里得知的消息让他的理智和感情撕成了两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乐无异误会了他的沉默,将之视为了默认,他的表情由一开始欢喜迅速的冷了下去。但是紧接着,他脸上又涌起大大的笑脸来。
“我明白,我们分开太久了嘛,你不相信我也正常。”他很理解的说道,“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人不是我杀的。”
他踌躇了一阵,鼓起勇气走上前,拉住了谢衣的手。他的手冰冰凉,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温度,倒像个垂死的老人。
“你别生气。”他小心翼翼的说,“谢伯伯,我就是想说……我挺喜欢你的,不想惹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谢衣又叹了口气,反握住了他的手。乐无异看起来有些惊讶,忽然脸红了。
“那,那我也,没什么事儿了……”他低着头嘟囔了一声。“谢伯伯,我走了,你有时间……有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他说完,立刻从谢衣手里挣脱出来,转身就要走,忽然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塞到谢衣手里。
“在路上买的。”他含含糊糊的说道。“我本来想买点你喜欢的……但是实在想不起来……”
“你不喜欢就丢掉吧。”他说完这一句,匆匆的拉开门,走掉了。
留下谢衣一个人,面对汹涌而来的酸楚和痛苦。
“……这傻孩子。”他轻声说道,手里的糖炒栗子还带着人体的温度,像那个孩子交到他手心的小手。
——而就连那温度,也在飞快的散去着。
消失了。
沈夜一进门,就看见徒弟和徒孙分坐在沙发两头生闷气,两个人都气鼓鼓的。
“这吵什么呢?”他问在厨房忙碌的华月。
“谁知道……打游戏……还是做作业……小孩子吵架呗。”
乐无异才八岁,也就罢了,谢衣都二十三了……沈夜头很疼。
“徒孙异,怎么回事?”
“我再也不要跟师父说话了!”小孩子喊道,“师父……讨厌!QAQ”哭腔都出来了,说着讨厌,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谢衣也气坏了。他难得的发了脾气。
“我也不要跟无异说话了!”他大声说道。
“我还没到你呢。”沈夜说着,把一包炒栗子塞到他手里。“徒孙异,你说。”
乐无异“哇”的就哭了,抽抽搭搭的开始讲起谢衣打他屁股的惨痛故事。
沈夜听了半天还是云山雾罩,只觉得徒孙的表达能力很成问题,算了算了,不要管了。他喊道:“什么?华月你说什么?叫我帮忙?来了!”
他说着往厨房奔去。华月不耐烦的说:“谁叫你进来了,你出……”
“嘘。”沈夜摆了摆手,示意她听着,两个人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客厅里的声响。
乐无异还在抽他的小鼻子,除此之外,只有谢衣哔哔啵啵扒栗子的声音。
“喏。”谢衣说道。
“我不要。”乐无异很有骨气的说道,“师父还没有认错。”
“我又没有错!”谢衣立刻反驳,“拿好!”
“我不要!”
“叫你拿好!”
哗啦啦,好像是谢衣把栗子丢到乐无异的衣兜里的声音。
“……别哭了,啊,”谢衣放软了声音,“吃吧,好吃的,你去年还说好吃的,记得吗?……师父错了,再也不打你了。”
乐无异嘴一瘪,看着小手里被放上的那一颗栗子,大颗的眼泪从眼睛里掉出来。
“你怎么还哭呀……”谢衣心疼了。“别哭了好不好,你自己说你踢那个阿姨是不是错了……”
哗啦啦,栗子掉了一地,沈夜和华月悄悄扒开一条门缝,看到谢衣正蹲在乐无异身前,乐无异伸着小手楼主了他的脖子,怀里的栗子掉了一地。
“师父。”他把小脸埋在谢衣的脖子上,眼泪默默地流着。“别不要我。”
“怎么会呢。”谢衣拍了拍他的后背。“师父最喜欢无异了。”
“可是阿姨说,你们会有自己的小孩。”
“她逗你的。”谢衣抱着无异站起身,晃了两圈,亲了亲他的小脸。“没有别的小孩。”
“也没有阿姨吗?”
“嗯,没有阿姨。”
沈夜心满意足的缩回了身子。
“来,讲讲怎么回事?”他兴致勃勃的问。
“什么怎么回事,我鉴证科有个学妹喜欢谢衣,我就给他俩介绍了一下……”华月叹了口气,“这都黄了多少个了,老这样下去该打光棍儿了……谢衣老心软,不肯说无异,你也管管。”
“管啥呀?”沈夜拨开了一棵葱,“小孩儿不都这样吗,大点儿就好了。”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咱们警局打光棍儿的又不多这一条。”
“你就没心没肺吧啊。等回头有你哭的。”
吃完饭乐无异就回房间玩去了,沈夜到处找自己那一大包糖炒栗子不见踪影,问到谢衣头上,谢衣也一脸茫然。
“给无异玩儿了呗。”他笑着说,“明儿赔你一袋。”
“……这孩子早晚让你惯坏了。”沈夜不情不愿的说道。又坐了一会儿天色见晚,华月和沈夜也琢磨着告辞了,谢衣喊乐无异出来送客人,就见到小不点层层的跑出来,捧着一捧焦黄的栗子,都是剥好的,嫩生生的。
“太师父……给你。”
沈夜扫了一眼他黑漆漆的指甲缝,合着是剥栗子去了?他笑着问:“怎么就剩这么点儿了?”眼角余光扫到乐无异鼓囊囊的口袋:“哦……藏了。”
乐无异涨红了脸。
“给,给师父的。”他小声说道,手擎的更高了。“太师父……”
沈夜笑起来。
“惯得不错。”他对谢衣说道,“知道向着你呐。”
“那是,亲徒弟啊。”谢衣挺得意,把徒弟抱起来亲了一口。“来,多给太师父点,等会儿师父领你出去买!”
(六)
夏夷则走出卧室,不出意外的看到乐无异正在对着酒柜的玻璃窗打领带,他哼着小调,看起来别提多骚包。
“……你好像心情很不错。”
“确实不错。”乐无异回答道,“早饭在桌上。”
他头上有一根毛顽强的翘着,他正试图把它搓下去。
夏夷则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慢悠悠的回到客厅,看了他半晌才问道:“有约会?”
“约你妹啊。”乐无异笑嘻嘻的否认了一句,抢过他手里的蛋饼咬了一口,夏夷则无奈的叹了口气。
“……”
乐无异耸耸肩,又说道:“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夏夷则没好气儿的回答道,“灵虚一点儿动静没有,还有人在查我们。”
乐无异学着他的样子,老成持重的叹了口气。
“查就查,反正早晚也要知道。”他就着咖啡壶喝了一口,被烫的直蹦跶,“嘶嘶嘶——今天什么计划?”
“泰国人的消息估计已经被当地黑帮知晓,一时片刻不会有人敢与灵虚接头了,我今天去消息贩子那儿摸摸底。你?”
“我当然是接着查是谁杀了那几个泰国人……你觉得会是灵虚吗?”
夏夷则沉思了片刻,冷冷的答道:“……他可没有什么做不来的。”
乐无异叹了口气,又回过头去照镜子。夏夷则问道:“你哥又跟你联系了?”
“还在试呢,”乐无异的笑容褪去了一些,“邮箱,答录机……他气的不轻,上一次他这么生气还是在我……‘退学’的时候。”他冲夏夷则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的笑容,而对方皱起眉头没有理会他。
“你真的不该跟他断了联系,也许……”
“我哥已经洗白了。”乐无异打断了他的话,“他花了半辈子洗白我爸的‘事业’,你觉得我应该把他再绞进这浑水里来?”
说完,他似乎对自己的形象感到满意,转向夏夷则问道:“请看,帅吗?”
“你的毛,还是翘着……”
“闭嘴。”
下午将要下班的时候,有手下敲响了谢衣办公室的门。
“队长,你那个追求者又来了……”
谢衣苦笑道:“别打趣我了……”
“你去看看嘛,人家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了。”
谢衣一出警局大楼的门,就看见了乐无异,他正靠在他那辆招摇的越野车车门上,几个后勤女警围着他,笑的花枝乱颤。
“然后我就说,‘这不行吧,如果漏了……’”他正说到好笑的地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一抬头看见谢衣,立刻就局促的站的笔直。“谢……谢伯伯,你下班了吗?”
那样子真像个伸着舌头等主人回家的小狼狗。几个女警见他来了,彼此吐吐舌头散开了,经过谢衣身边时,其中一个大胆的忍不住说:“谢队长,我看无异也挺好!”
她们都是这几年刚入职的,当年认识乐无异的老警察已经调职的调职升迁的升迁,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家伙算得上是警局养大的了。
谢衣叹了口气,乐无异的鼻头微微发红,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和花哨的领带,谢衣有点强迫症的想给他把外套拉好。
他想了,却生生的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乐无异带着点儿疑惑的笑着,拉着他的手热切的问道:“你下班了吗?”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没。”谢衣下意识的回答道,随即他想起自己原本的念头,又说道:“你不该来这里——你是……”
“嫌疑犯。”乐无异迅速的接口道,“可是我没有做过那些事啊,谢伯伯,我只是来看你的,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警察就不能见家人了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心虚的向一旁挪开,又慌忙的解释道,“我是说,我们应该算家人吧,当然了,我……”
谢衣合拢了手指,将他的手攥在手里,冲他笑了笑。
“嗯,当然算。”他轻声说,“有事吗,无异?”
乐无异看起来高兴多了,他欢快的像是摇起了尾巴,回答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想跟你一起吃个饭。——你要是忙改天也行。”他匆忙的补充了一句。
“……”乐无异冰凉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被捂的热乎起来,谢衣静静的看了他片刻,心里不断地翻滚着各种的情绪,有一半试图拒绝,另一半则在怂恿他答应。“我不忙。——回家吃好吗?”
夏夷则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对正在交谈的人道了一声歉,掏出了手机。
是乐无异的短信,是他一贯风格的情绪丰富:“(^o^)/~我跟谢伯伯回家吃饭啦~”
他决定不去理会这个豆逼。
“抱歉。”他抬头说道,“啊,叶先生,我们刚说到哪儿了?对了,可以帮我牵个线嘛?”
青年俊美的脸上飘过一丝动人的、诚恳的笑意。
“昭明——在我手上。”
(七)
乐无异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在阳台发现了一张躺椅。
一张木制的,老头子才喜欢的躺椅,上头还放着蓝色的靠垫,看起来挺舒服的。
厨房里传来碗盆敲击的声音,乐无异小心翼翼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估计谢衣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他犹豫着拎起靠垫,坐了上去。
艾玛有点舒服啊。他想。谢衣家的阳台视野挺好的,空间也够大,要不是墙角边挨挨挤挤放了一大堆枯萎的花盆,简直能跳一场广场舞。乐无异越坐越来劲,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后靠一靠,谢衣拉开厨房的门问道:“无异,你想——”他目光落到乐无异身上,先是困惑,接着就露出了忍笑的神情。“——好玩吗?”
乐无异脸红了。他大大的假咳了一声,摸着后脑勺四下张望起来。
“没没,就,随便坐坐……”他想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人家的靠垫,感到更局促和失礼了。“谢伯伯,我给您帮忙!”他说着挽起袖子,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厨房。
他擦着谢衣的身子进了厨房,谢衣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乐无异两只爪子湿哒哒的垂在胸前,问道:“我该做什么呀?”
他看起来太像要骨头的狗崽了,谢衣叹了口气,说:“不用你,你回屋里去吧。”
乐无异摇头:“不行,直觉告诉我,得在厨房呆着,不然有生命危险。”他想到那次喝到的那一口茶,虽然对怀疑谢衣的厨艺有点愧疚,但还是很坚定的表示要留下监工。
于是谢衣切肉,乐无异洗菜。两个人一边忙活,沉默一边在厨房里蔓延,乐无异心里特闹心的在琢磨,这种时候,什么话题才能显得我非常机智呢?正天人交战着,谢衣忽然问道:“无异会做饭吗?”
乐无异随口答道:“不会呀,我哥不让我进厨房,说我五体不勤……”他说完就想把舌头咬下来,人家都是从夸自己优点开始,自己是先从暴露缺点开始。“不不不,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懒,我也很勤快的……”
谢衣的手顿了一顿,抬起头笑着说:“嗯,我知道的。”他的眼眸是浅灰色的,又干净又透亮,被他瞧一眼,就像什么过错都被原谅了似的。乐无异讷讷的道:“我真的……挺勤快的。”他抬起头,谢衣的神情依然温和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他忽然觉得委屈的无以复加,几乎产生了一种要和盘托出的冲动。
说出来吧,什么都告诉他,委屈,苦衷,伤病,都告诉他。
求他谅解,求他庇护。
这冲动是可笑的,只要再一个转念的功夫,乐无异就已经意识到了这点,他,乐无异,早不再是一个孩子,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的意愿,为什么委屈?
我只是太累了。他对自己说。极力想否认谢衣对自己的影响。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的是,他从谢衣眼中看到的疏远,刺伤了他的心。
“你以前就很勤快。”谢衣忽然说道,他手中的刀子在肉块上逡巡,却犹豫着切不下去,像在踌躇着什么。“你是好孩子。”
乐无异的手哆嗦起来。他睁大了眼睛,发现有水滴掉在洗菜的盆子里。他哭了。
他模模糊糊的想,我等的就是这一句。你是好孩子。好像等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句赞赏,什么都值了,哪怕他只是随口一言。
谢衣吃惊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谢衣正在看着自己,只自以为悄无声息的试图用袖子擦去眼泪。谢衣的手上油腻腻的,他只能擎着,走也不是,开口也不是。
他静静地站着,最后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他哭了。
他想,哪怕无异忘记他再多回,变得再多,他也没法不心疼他。他不仅是他的心上人,更是他的家人,他的孩子,他的整个青年时代,都用来牵挂他,惦记他,这种习惯真不是能随便消失的。
这真是奇怪的一幕,谢衣在切肉,乐无异在洗菜,他们都想转过身,可是谁也没有那个勇气面对对方。即使有百分之九十的坚定,相信对方心中像自己一样犹疑又孤寂,只要有那百分之十的怀疑,一切都没有意义。
当信赖的基础已经不再,我该如何说服自己,面对陌生的你?
(八)
这天的饭吃的并不痛快,乐无异洗完了菜就钻进了洗手间,等他出来的时候,谢衣正在对着一盘烧焦的块状物体发呆。
“一下没注意……”他解释道。
乐无异呆呆的看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他指指自己的脸,说道:“谢伯伯,你脸上有……”他想说有酱油,身体却先言语一步,食指屈起凑到他脸边,蹭掉了他脸上的痕迹。这动作做的太自然了,靠的也太近了,直到他做完了,才意识到这有多么不合适,而同时耳边咚咚咚的响个不停的,原来是自己的心跳。
谢衣似乎一点儿也没在意,他点点头,笑着说:“谢谢无异。”
乐无异闹了个大脸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身体恢复知觉的第一件事,他就同手同脚的跑了。
谢衣在他身后喊:“……我们改吃鱼吧?”半天得不到回应,谢衣正觉得奇怪,乐无异又探进来半个脑袋:“不要烧糊啊。”
“……那你过来看着?“谢衣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乐无异真的搬了个小板凳进屋,往灶台旁一放。
谢衣天生带着“做啥啥不香”debuff,旁边又带个边看蓝翔边现学现卖的乐无异,折腾到最后把冰箱里的食材都折腾光了,两个人对着一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发呆。
“我……”
“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谢衣做了个推让的手势,“你说。”
乐无异说:“谢伯伯,你自己做饭给自己吃居然没有饿死!”他露出得意地笑容,“该不会以前都是我做饭吧,也许我是一个不出世的厨艺高手?”
他故意说傻话想跟谢衣打混,逗他开心,没想到谢衣眉头也没皱一下,回答道:“嗯,是的。”
这回轮到乐无异张大嘴巴了。
“那,那那……”乐无异说不出话,他想一个人心里到底能存着多少事儿,才能听到从前熟悉的人说出截然不同的话的时候,还一动不动呢?他讷讷的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的面条,他有点想大声质问,或者摇晃谢衣的肩膀直到把所有的真话都摇出来。但他只是木头似的坐着。他觉得累。他忍不住会想,要是我没有失去过记忆,今天这一切,还会这样尴尬陌生吗?
谢衣看着他走神,心里叹息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从来也不会与乐无异打交道。是,他曾经很了解他,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孩子全身心的依赖着他,即使为了这个,他也咬着牙要给他不可动摇的庇佑。然而他们分别得太久,相聚又太短,他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他慢慢了解乐无异,也许是那孩子的无条件信赖给了他错觉,让他误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他总能跨越时间的沟壑,赶到他身边,再次了解他,保护他,直到他不得不再次放开手。
再想,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缘分太浅了,团圆总没有分离多。
两个人难捱的沉默着,就在这时,一声手机铃响打断了尴尬。
(九)
谢衣接起电话,听了两句,就皱起了眉头。
他目光回到乐无异身上的时候,变得有些古怪。乐无异察觉了这份异样,他假装一无所觉,冲他露出微笑。
谢衣对着电话里吩咐了两句,回过头来说道:“无异,我有些事……”
乐无异点点头,几乎是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我跟你一起出去。”
谢衣默许了,两个人沉默着收拾了碗筷,穿起外套。谢衣正要拉开门,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替乐无异系上了大衣的扣子。
“天气变冷了。”他解释道。“别着凉。”
说完,不等乐无异反应,他就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没有停留。
谢衣驱车来到警局的时候,华月正抱着膀子在门口等他,一见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才来?!”
谢衣点点头,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又补充了一句:“跟无异吃了个饭。”
“……”华月翻了个白眼,把资料夹甩到了他怀里。“看看,美国警方同意联合行动了。”
谢衣打开来大抵扫了几眼,夏夷则的照片显眼极了,英俊的年轻人被警察制服衬得庄严肃穆,案情大概也就是他已经从叶海口中知道的那些,谋杀上司和人证,强夺毒品样本,击伤看守,利用早就安排好的假身份逃亡中国……谢衣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间来回扫荡,脑子里风暴般的转着好几个念头。
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要找到乐无异。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就是应该先找到他再说。但是紧接着,他想到乐无异与夏夷则言语间的熟稔,乐无异对夏夷则的假身份配合无比,他又怎么可能是被蒙蔽?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与夏夷则是同伙。
这是多么可笑啊,乐无异,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现在与仇人的儿子同流合污,为的居然是曾经恨之入骨的昭明。
他的思绪忍不住飘远了,华月提醒道:“谢衣,谢衣?”她从谢衣手中一把夺过资料,拦在他身前说:“谢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谢衣的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袖口。
“无异啊!”华月气的想踢他一脚,“他跟夏夷则是一伙的?他们为什么回国?你打算怎么办?”
谢衣没有回答。入秋了,夜色凉的透骨。他曾经度过了很多个这样的秋夜,惦记着那个孩子,想着回到他身边,给他一个家,后来他又度过了很多这样的秋夜,除了一颗心什么也没有。现在又到了深秋,命运把乐无异送回到他身边,还给了他一个残酷的玩笑。
谢衣的目光转回华月身上,他的神情冷漠坚定,有那么一瞬间,女警发现自己有看到那个心肠冷漠的卧底了。
“查。”他冷冷地说。“查到底,我相信无异。”
夏夷则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烟雾缭绕。
“乐无异!”他喊了起来,“你自焚呢?”
乐无异的声音遥遥的从沙发的方向传来:“闭嘴,不要打扰我飞升。”
“……飞你个……”夏夷则摸着瞎走过去,把叉烧扔到他头上,“拿去,你要的——你不是跟你干爹吃饭去了吗?”
乐无异把烟头按到烟灰缸里掐灭了,他咳了一声,恹恹的拆开快餐盒。“你那边怎么样?线人会帮忙?”
“谁?——哦你说那个退役警察,他答应了,”夏夷则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窗户,企图把屋里的烟味儿驱散些,“老实说这感觉跟相亲也差不多。”
乐无异瞟了他一眼。“哦,放心吧,昭明对毒贩的吸引力,就跟你这张脸对那位漂亮的警察妹妹的吸引力一样大。”
夏夷则勉为其难的假装脸红了一下。“借你吉言。”他假笑着,“你那边呢?”
乐无异叹了口气,夏夷则坐到他身边,从茶几上拿起烟盒,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谁要听你那些少男情绪,赶紧说吧,你查了谢衣家吗?”
乐无异对这个话题似乎很反感,他咬了一口叉烧,回答道:“查了查了,他不是叛徒。”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咋这么多问题?”
夏夷则抽了一口烟,半晌他说道:“无异,你别是认真的吧?”
乐无异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不行?他是警察,我也是警察,不配吗?”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哦,也对,在你眼里我才不是警察呢,我就是个从警校退学的混混,你这么说服自己也不……”
“够了。”夏夷则察觉了他口气不对,打断了他,“卧底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你同意的,你以为我愿意看自己的兄弟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两个人都不太想看对方,乐无异夺过夏夷则手里的烟,吸了一口。
“我累了。”他片刻之后说道,“也许我高估了自己。”
夏夷则感到有些心惊,自从他被人栽赃、乐无异将他救走以来,乐无异才是那个一直鼓励着两人,一直勇往直前的人,尽管自己作为他的上线亡命天涯,意味着他可能将永远也没有机会能作为警察堂堂正正的回到警局,他也一直坚持着要与罪犯斗争到底,今天这是怎么了?
“会好起来的。”他试图安慰,可是学得不像,“会好的,我们会抓到灵虚的,我们会……”
乐无异发出了一声嘲弄的笑声。
“我真是够了。”他疲惫的说,站起了身。走到房门口,又忽然转过来。“别查谢衣了,他是个好警察。”他的语气十分的郑重,让夏夷则没法拒绝,“我信他。”
(十)
开会,大行动之前总要开会。沈夜脸黑的像锅底,他感到最近自己莅临指导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些。
“这名自称夏夷则的男人,就是美国洛杉矶警局的警长夏夷则,他由线人接头,像一位污点证人提供保护,但是他中途起义,将这名证人杀死,夺取了她所持有的,由洛杉矶黑帮研发的昭明仿品配方,在场另有一位警察,被他残忍的杀死弃尸。”他面色冷峻,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沈夜最恨叛徒,虽然对方是美国警察,但是说到底是同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冷血的,残酷的杀手,而非你们所见到的,那副英俊的皮囊。”
“纵是牺牲在所难免,但我希望你们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保护好自己。”
散会后闻人羽忍不住试图向谢衣追问,但她一开口,谢衣就打断了她。
“我所知道的并不比你更多。”他说。
“可我想知道你的个人立场。“闻人羽坚持,”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谢衣停下了脚步,口气少有的严厉。
即使是勇敢的女警,也到底是个年轻的生手,她在那目光中有了些退意,但是还是坚持着开口道:“我知道您是最了解无异的人,我需要您的意见——来摆正我自己的态度。”
“你的态度只该有一个,就是法不容情。”谢衣回答道,“至于我个人的立场,对你而言无足轻重。”
乐无异坐在副驾驶座上发呆,夏夷则忽然打开车门钻了进来,吓了他一跳。
“嘿。”他说道,“你的热可可。”他把热饮塞到同伴的手中,在驾驶座上安顿好自己,掀开了咖啡纸杯。
浓郁的咖啡苦味儿盈满了车内狭小的空间。乐无异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侧了侧头。
“喝太多黑咖啡对心脏不好。”他说道,随后飞快的补充了一句,“听广播里说的。”
夏夷则点点头,依然喝了一口。
“喝太多巧克力会胖。”他指出。乐无异僵硬的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最终似乎认定了这是另一个夏式冷幽默。
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前一天夜里的争吵的后劲正在往上反,两个年轻人都感到又恼怒,又不好意思。
“昨天……是我失态了。”乐无异率先表态。“你别忘心里去。”
他神色平静,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快,但是夏夷则忍不住怀疑。
“也许吧。”他含糊的说。“你在谢衣家看到什么了?”
乐无异脸色晃了晃,他又喝了一口热可可。“什么也没。”他说,“没情人电话,没奢侈品,除了涂炭仙人掌以外没有任何铺张浪费的迹象——要是腐败警察家里是这样的冷清,我可真不知道图什么了。”
夏夷则点点头。谢衣确实从来也不是他怀疑的对象,他只是想确认传言是否属实罢了——所谓的昭明配方,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被销毁。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昭明的存在至关重要,他得先确保不会有人来打岔,半路拿出真正的昭明来才行。
“好,既然如此,我认为你该停止与他的接触了。”夏夷则判断道,同时小心翼翼的对乐无异投去了打量的一眼,“他对你的影响……太大。”
乐无异不置可否。他喝干了最后一滴可可,把纸杯揉成一团,按下车窗把它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什么也没。”他喃喃道。
他捂住了眼睛,无力的向后靠去。
“什么也没啊。”
课本,奖状,玩具,或者一张半张的合照照片,能证明曾经有个孩子在他的生命里的任何证据。
什么也没。就跟那个孩子自己一样。
不在他的世界里。不在他的眼里。
不在他的心里。
阿阮敲响了谢衣的办公室门。
“弹道报告出来了。”她轻巧的说着,将文档放在谢衣面前。谢衣翻了两眼,轻笑了一声。他从文档上方抬起眼,发现阿阮正期待的望着他。
“这是改装枪。”他解释道,“08年有一批从青龙市流到本市的。后挫力大,射程远。”他若有所思的抚摸着文件资料的边缘,随即将资料递还给了阿阮。“沿着这条线查,跟缉毒组通个气儿,把线人都挖出来问。”
案子一旦涉及到缉毒组那头,就不是那么好办了,即使是阿阮这样的新人也很明白,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谢衣才低下头,摘下了眼镜。
他感到有些头疼。
是当地毒贩下的手吗?泰国人一直是本市毒品的一个重要来源,是什么让他们彼此反目?无利不起早,难道说,有比泰国人更加优质的供货者出现了?但即使如此……
不,还有另一种可能,当其他的可能都十分无稽的时候,这几乎就是一切的正确答案。
昭明。他们抢夺的是昭明的交易权。如果顺着这样的思路想下去,乐无异出现在酒店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他是去交易的,没想到泰国人在交易前被杀,他只能匆忙离开……
然而这也只是猜测而已。即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个推断也没有任何的证据,但是如果不接受这个解释的话,就只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谢衣苦笑了一声,向椅背靠去。
无异啊无异,你把自己卷到什么事情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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