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谢衣/初七粮食向】核桃兄弟
1
谢衣跟初七名字的初稿可不是他们现在用的这两个。
谢爷爷摇着蒲扇,咳了数声,捻着胡须说:“既然是七月一日出生的,不如叫谢建党跟初爱党吧。”
谢奶奶连声反对:“不行不行,照我说要叫谢红心和初向阳。”
刚洗完尿布的谢爸爸擦擦手,给老两口端了壶茶水,尚在襁褓中的两个粉瓷样的小奶娃嗷呜两嗓子开始嚎啕大哭,初妈妈一手抱一个,哄完这个哄那个。
刚刚还在为孙子名字争吵的谢奶奶立马放下茶水,冲进还在坐月子的初妈妈屋子里,漾起一脸幸福的褶皱:“唷,初向阳嗓门这个大。”
初妈妈抱着俩娃,痛苦的低下头。
谢家两位老革命家挺开明的支持其中一个娃随母姓,但名字作为原则性问题不可妥协。谢爸爸怕初妈妈因为革命火种的取名问题导致产后抑郁,选了个折衷的法子。不是七月一日出生的吗?老大叫一,老二叫七,既能看到执政党的光辉,又有简洁明快的风格,好记。
到派出所上户口时,满脸公务十分繁忙尔等闲杂人等不要来烦我的办事员,晃悠悠的拿着纸笔。
“俩男孩儿啊,挺有福气的,叫什么名啊?”
“谢一,初七。”
办事员没有抬头,又问了一遍:“哪个yi哪个qi啊?”
“一衣带水的一,七上八下的七。”谢爸爸用手指隔空画了几笔。
办事员飞速的办完手续,懒洋洋的把户口簿递给了谢爸爸。
谢爸爸看到纸上的名字瞪大了双眼:“我说的是一衣带水的一啊。”
“是衣啊,没错啊。”办事员横着眼睛,竟敢怀疑他的文化水平?
谢爸爸食指画了一条横线,办事员翻着白眼。
“你不是说一(四声)衣带水的衣(一声)?”
……
长大后的谢衣一直很感激那位办事员。
两个还光屁股的两岁娃搬进了那个时代还少有的矮楼房,谢爸爸心灵手巧给两个孩子做了几个简单的玩具。谢爷爷每天晚饭后下楼纳凉遛孙子,两个娃抱着那点稀罕的玩具在院子里胡闹。
谢衣老实忠厚的抱着木头手枪摆弄,初七心痒扑上来就要抢,嘴里还囫囵的咬字不清:“嘚(哥),给我给我。”
谢衣恋恋不舍的把玩具塞进初七怀里,又从爷爷带下楼的木头百宝箱里翻出个小陀螺,左抠抠右拽拽。初七阴魂不散的跟在谢衣身后,扔下木头手枪,又盯上了他哥手里的新玩具。
谢衣拿一件初七抢一件,谢衣捡回初七不玩扔地上的,没几分钟又被抢走。最后两岁的谢衣把初七扔掉的玩具都放进爷爷的百宝箱,摇摇晃晃的抱着箱子走到初七面前,任凭初七抢走箱子。他自己乖乖的坐到爷爷身边,傻笑着看初七把玩具都翻出来玩。
初七翻出木头手枪,颠颠跑到谢衣身边,递了过来,又跑回去翻出来陀螺,再送到谢衣手里。跟蚂蚁搬家似的把玩具一件件都送回谢衣手里,最后摇摇晃晃的把百宝箱也搬到谢衣跟前,一个没留神咣叽掉地上,正砸了初七的小脚丫。
只听嗷呜一嗓子,初七梨花带雨鬼哭狼嚎。
正应了谢奶奶那句话,这孩子嗓门可真够大的。
院子里新开了个托儿所,谢衣跟初七三岁半时进入小班深造。谢奶奶怕托儿所伙食不好,做了俩酥糕塞进孙子的口袋,一人一个。俩孩子最喜欢吃奶奶做的酥糕,初七的上午就吃完了,馋的周遭一溜小朋友直流口水,谢衣的还兜在口袋里不舍得吃。同班扎羊角辫的阿花盯着谢衣的口袋咽了咽口水,趁着别人不注意问他“你是不是也有酥糕”。
谢衣说:“是。”
阿花说:“给我吃点好不好?”
谢衣看了看别的小朋友都去玩了,点头说好。
初七幽幽的跟在谢衣身后,表情严肃的注视着谢衣的酥糕赠送仪式,行注目礼。
谢衣咽了咽口水,把整块都送给了阿花。
谢衣自己去玩了,初七尾随阿花。
阿花她咬了一口酥糕就揣口袋里了,阿花她没吃,阿花她摔了一跤,酥糕摔到地上了,阿花要扔掉酥糕。
初七冲上去把那块沾了土的酥糕抢回来,恶狠狠的表情吓得阿花一哆嗦愣是没敢哭。
初七把沾了泥的外皮剥了,又把阿花咬的那头全扔了去,剩了块小小的内里,又送回谢衣手里。
谢衣迷迷糊糊的盯着缩小版酥糕,满脸疑惑。
初七别过脸去:“阿花扔了酥糕,我弄干净了。”
软软的小手接过弟弟递过来的酥糕,谢衣小心翼翼的掰两半,又递了一半大一点的回去:“给你一半。”
“我不吃……唔……”
香甜的酥糕芯塞进初七的嘴巴里,谢衣笑眯眯的吃掉了剩下的那块。
六岁的兄弟俩上小学,老师为了让小朋友尽快熟悉新环境,把兄弟俩安排了前后桌,初七前谢衣后。
赶上少先队入队,初七的同桌,长得忒着急的一个小男生,举手告状说初七随便往地上扔纸团,伶牙俐齿的说他不尊重值日生的劳动成果,不符合少先队员入队资格。
谢衣举手:“老师,我证明初七他没扔。”
老师犹疑的目光审视着板着脸像个小大人的初七,问他:“是你做的吗?”
“不是。”只有七岁的初七面无表情的跟老师对视。
老师又问谢衣的同桌,安静的小女生诚实的说她不知道。
几天后的入队名单里果然没有初七。谢衣第二天就折了十来个纸团往初七同桌的座位底下扔,还专门给那位生长的十分任性的同学看见。
于是谢衣也取消了入队资格。
放学后初七跟谢衣被召唤而来的初妈妈领走,亦步亦趋的跟在黑着脸的妈妈身后,只能听到球鞋擦过地面的窸窣声响,兄弟俩一点大气不敢出。
初妈妈把俩“调皮捣蛋”的熊孩子关禁闭,两个正处在惹人嫌年纪的男孩子老老实实的站在墙角聊天。
“哥,我没扔纸团。”
“我知道啊,”谢衣闷头忍笑,“但我扔了啊。”
看自家哥哥笑的这么开心,初七更闷闷不乐了。
十二岁的时候谢衣跟初七已经是骑着自行车上学的年纪。兄弟俩气势汹汹的骑着两辆咸菜绿色的破自行车,在尘土飞扬中老牛破车似的骑向学校,又撒欢儿放羊似的飞奔回家。
路口一辆横向开过来的小轿车闯了红灯,骑在前面当先锋的初七被飞扬跋扈的速度给震慑住了,急中生智踩了急刹车。他摔倒在车祸前一秒,小轿车绝尘而去。放在车前筐的书包开了,书撒了一地。
谢衣面上风云变色,踩了脚刹,扔了自行车跑去扶初七。
初七膝盖隔着一条校服裤子磕破了,手上擦破了皮,被谢衣扶着起来,忍着痛大手一挥:“哥,赶紧收书!”
果然在一堆书中间夹着两本不太像教科书的大开本杂志,封面的女性不是韩梅梅,是……他们也不知道的哪部片里的那谁谁,穿着三点式搔首弄姿。
兄弟俩跟救火似的慌手慌脚把书塞回书包,又心虚的四处望望,见没人注意到,谢衣才问初七:“还能走吗?”
“不能走的话,你骑车载我?”
“那你自行车别要了,以后我天天载你走。”
初七脑补了每天坐在老哥车后座的画面,闭上眼睛咬牙切齿。
“还能走。”
“好,那推车,我一个人推不了两辆。”谢衣秉持着实用主义把车把手递过去。
兄弟俩扶着车缓慢的开着十一路回家,谁也没再说话。
回家的谢衣自告奋勇的跟初妈妈要了消毒酒精,狠狠的在初七破了皮的地方擦了几擦,疼的初七又是嗷呜一嗓子。
“从小你嗓门就大,哭的那么大声,还是不是男人。”谢衣撂了狠话。
初七一把抢过消毒酒精,用棉签蘸了好些酒精卯足劲的往伤口上擦,就差直接倒在上面了。
谢衣抱着臂盯着发出蛇吐信般嘶嘶声的初七,笑得有些得意。他从初七的书包里翻出一本十八禁杂志,塞进衣服里,蹑手蹑脚的走出初七的房间,出门前小声的说:“明天换书。”
男人的成长或许只需要一个晚上。
这天之后,初七再没有因为受伤而哭过。
2
两个领了小学毕业证的男孩子正式晋升为初中生,步入了他们的青春预备期。两个人分到了仅有一墙之隔的两个不同班,再也没能延续同班的缘分。
初七迷上了武侠小说动作电影,要死要活的去学了散打,整天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喊疼;谢衣爱上了漫画,把仅有的零花钱花到了在街角的租书店,成日租些粗制滥造的盗版漫画书。
初七有一天神秘兮兮的拉着谢衣问:“哥,怎么改名?”
“你要改名?”
“对,改成初十一。”
谢衣低头沉思,回想起班上男同学整天聊的话题,思忖自己是不是也要顺势改成谢十七。
谢衣隔天就去帮初七查改名的手续去了,查明白之后来找初七。
初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摇摇头:“不改了,初十一,初小七,初十三,想了好几个,他们都说没有初七好听。”
谢衣默默的把办手续的详细步骤记下来,塞进了自己书桌的抽屉里。
可是初七知道谢衣不光是为他而留下来改名手续步骤的时候,已经是他们上了初二以后。
学校里的消息,最后才传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当大侠的初七耳朵里,当他听到前面几个男生在那里一边走一边嘲笑“谢二嘛,画的不三不四”的时候,他的拳头紧紧的攥了起来。
初七回家时两只手扶住门框,堵住了手里拿着改名手续记录的纸张正要找父母谈的谢衣,他问了四个字:“怎么回事?”
谢衣垂着嘴角一言不发试图推开初七。
“哥,你画了什么?”
谢衣扭头就走。
初七冲进谢衣的房间,第一次没有经过他哥允许直接拉开抽屉翻东西。谢衣疯了似的冲上去拉初七,到底也没拦住练了散打力气比他大的弟弟。初七翻出无数张草稿纸后面模仿港漫的漫画构图,人物畸形台词蹩脚,初七握着那些草稿纸定定的问谢衣:“就是这些吗?”
谢衣断了魂似的坐在床头,面无表情。
初七一张张的把草稿纸收起,叠好,轻轻的放在谢衣的桌子上,沉默着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初七晚上没回来。
等到散打课结束的时间,谢爸爸跟初妈妈才意识到今晚他们的二儿子今晚没有课。谢爸爸敲了半天大儿子的门,始终没人应,推门而入发现竟是空无一人。
才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谢爸爸冲出门外,正瞧见自家的大儿子扶着全身上下都被揍胖一圈的二儿子步履蹒跚的回家。
谢爸爸还是没弄明白,谢衣明明是在家吃的晚饭,究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呢。
初妈妈急三火四的要送初七去医院检查,却被初七阻了下来。初七撇着被揍得青紫的嘴角说:“没事,就是比平时上课打的狠一点,骨头没事。”
谢衣再次拿着消毒酒精帮初七消毒时,初七疼的呲牙咧嘴。
“已经够轻了,忍着点,知道你厉害,厉害就别叫。”
“谁叫了?叫的都是他们几个,让他们胡说八道。”初七用力一擦嘴角,疼的抽了一口冷气。
谢衣轻轻缓缓的帮初七擦着每一个伤口,然后把爸妈准备的绷带厚实的缠上了初七的手臂。
“哥,他们都说了一个学期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一个学期后我画的就能更好一点。”谢衣在初七的手臂上用绷带尾打了一朵雪白的蝴蝶结,又拿起酒精棉签,“我也没想你帮我打架。”
“可是他们居然那么说你!”
谢衣低着头处理着另一个伤口,没有理会初七。初七像一只气鼓鼓的青蛙一样义愤填膺的说:“你居然还要改名!”
“你比我先想改名。”
“我不是没改吗?”
“我也没改。”谢衣手上没停,又迅速的处理了一个伤口。
“哥,你画的挺好的。”初七由衷的对谢衣说,低下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胳膊,哀嚎道,“哥!我不是木乃伊啊!”
“当然不是啊,你见过绑了蝴蝶结的木乃伊吗?”
在初七的坚持下,次日谢衣载着绑成大麻花的初七上学,那几个参与打架的家伙都没来,其他人用惊惧的目光看着兄弟二人,避之唯恐不及。
初七最终也没有被记过,只落了个警告了事,虽然他是主动进攻方,但是他实在是被揍得太壮烈了。校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私底下让老师多注意些。那几个面上一点事没有却连骨头都差点被打折的家伙,暗地里恨得牙根直痒痒。
在这件事之后确实消停了很久,谢衣再也没听到任何对他的侮辱,他专心致志学习,一心一意画画,初七练散打练的更勤快了。学校里没人敢惹他们兄弟两个,直到初三下学期,他们正式进入中考备战。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直到日子不再平淡,转而惊心动魄。
中考前三天学校开始放假,初七跟谢衣推着自行车慢悠悠的回家备考,经过上次差点出车祸的十字路口时,横向冲出来的不再是小轿车,而是拿着木棒的小混混。为首的见到一模一样的兄弟俩犹豫了下,然后冲着拦在初七身前的谢衣挥起了木棒,一棒子正打在挡在面前左胳膊上,谢衣被打得一个趔趄,半条胳膊痛的抬不起来。
初七疯了一样的扔了自行车,从谢衣身后冲出来,一个直拳打得为首的小混混眼冒金星。旁边几个同伙见状使了个颜色呼啦都围上了初七,倒是把谢衣扔在了包围圈外。
又一发直拳打在了另一个混混的脸上,旁边的混混趁乱抱住了初七的上半身,伸腿踢初七的膝盖窝,初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趁势前俯,右腿后扫直接放倒身后攻击的人,转而放低下盘,直接抱住旁边挥舞着大棒张牙舞爪混混的左腿,伸手抓住另一只腿,别住小腿直接把对方摔了个仰面朝天。
初七出手迅捷攻了个出其不意,却点燃了对方一群人的怒火。对方拿着木棒爬起来,甚至有人扔了木棒从身上掏出匕首,一群人把初七包围在其中。
初七到底只是个初中生,虽然他一口气放倒了四个,但面对有武器的成年人,弱势还是明显得如同以卵击石。谢衣在数秒钟内意识到场内形式对他们极为不利,自己就算上去帮忙也不过就是多一个移动沙包。他审时度势后,抱着那只痛得几乎麻木的胳膊,趁着初七吸引了对方全部注意力的时候,连滚带爬单手扶车把骑着自行车冲出那条人烟稀少的小路,直奔斜对街的治安点寻求帮助。
谢衣带着几个值班警察回来的时候,初七已经被打得只能简单招架,完全不能还手,身上的几条伤口明晃晃的流着血,脸上也被打得青紫一片,鼻血如同醒目的河流一般挥洒肆意。
几个混混见到警察就像老鼠见了猫瞬间四处逃窜,警察们紧追不舍。谢衣拎起书包放在前车筐,拖着初七上了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勉力维持着平衡,骑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爬行曲线,直奔最近的医院。
初七倚靠在谢衣的身后,扶着他的腰,安静得像是快要消失了一样。
那是十四岁的谢衣第一次体会到将要失去的恐慌。
三天后,左胳膊吊着石膏的谢衣走上考场,彻底裹成粽子只能拿左手写字的初七在病房内,坚持参加考试。谢衣发挥正常考上了重点高中,初七只能去一所普通高中,完成他未来三年的学业。
那一年的暑假,谢衣在医院病房里陪初七听了两个月窗外的蝉鸣,知了知了一副什么都懂的腔调,吵吵扰扰不厌其烦。
初七安静,寡言,沉默得像是谁把他的嘴打上了封印一般,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破除结界一样艰难。
“初七,我们搬家了。”谢衣盛一碗猪血粥时告诉他的这个消息,如同告诉他晚餐吃什么一样的语气平淡。
“……”
“妈已经跟学校说好,帮你请了一个月的病假。爸经常去警察那边打听,但是都没有什么线索,警察异口同声说追丢了。”
“……”
“爷爷奶奶帮忙搬家时,翻出你的散打课程表了,幸好我当时在,告诉他们这是我给你的美术课课表。”
“……”
“医生说你可能会破相,也可能不会。不过我觉得男人破个相也不算什么大事,剑心脸上还不是有个疤,该帅还是帅。”
“……”初七盯着窗外摇摇晃晃的树叶,好像在欣赏什么世界奇迹。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了。”谢衣吹了吹猪血粥,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把碗放到初七病床前的桌板上。
“哥……”初七扭过头来,像是第一次见到谢衣,“你觉得我……就是担心再挨打吗?”
“我知道你不是,可不管你担心什么,都过去了,我们会好的。”
“哪里好了?啊,哪里好了!”初七恶狠狠的盯着谢衣,许多天来憋闷在心里的话像是被困已久的堤坝终于炸开了一个发泄口,“到底哪里好了?!你的手断了!爸妈要为我到处跑!爷爷奶奶那么大年纪还要为我们操心!到底哪里好了?一定是那些王八蛋!一定是他们找人……”
“初七!”谢衣用还挂着石膏的左手按住初七因激动而挥起的拳头,“不是你的错,相信我,不是你的错。”
谢衣的话像是魔法一般安抚了狂躁的初七。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出气,但论起因,我才是真正的源头。如果我的内心够强大,他们的侮辱就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你也看过那么多武侠小说,知道高手都不会轻易出手,动不动一言不合就打人的,都是小角色,而且就算你把他们都打得跪地求饶,我的画功依然不会有任何进步。”
初七轻轻的托起谢衣的左臂,谢衣笑了笑,把打着石膏的胳膊移开了。
“这个世界有时真不公平,可我们却无能为力,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更坚强,保护那些更弱小的人,还有,一直爱着我们的人。”
“或者,强大到足以改变世界。”
3
新家距离谢衣跟初七的高中很近,但是父母的工作却突然变得繁忙起来。谢衣作为兄长开始照顾起初七的起居饮食,独立的煮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餐饭。
兄弟俩因此住了三天院。
后来换成初七煮饭,他们又因此住了三天院。
痛定思痛,兄弟俩翻着新买的菜谱一同下厨房,至少保证了以后的人生里不再发生任何恶性食物中毒事件。
只是厨艺技能点始终点不上,他们执着的同时,也很伤感。
在这样痛苦又艰难的饮食状态下,两个人却像是突然拔节的竹笋,长成了又高又瘦玉树临风的模样。
初七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一道红纹却像是血色的泪滴一般永久的留在了他的右眼角下。
某个周末的早上,初七对镜刮掉锲而不舍生长出来的胡须,谢衣趁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被迅速反应过来的初七向后伸出的手拦出一个剃须刀的距离。
谢衣伸手抹抹脸,擦掉了蹭上的剃须泡沫,顺便看看有没有造成任何不可逆的伤口。
“我有准头。”初七收手继续在下巴上清理胡渣。
谢衣盯着镜子里的初七看了好一会儿:“到底破相了,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去疤痕。”
“这样我们两个就容易分辨了。”初七淡定的说,“你可以少挨点揍。”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初七开始洗掉脸上的泡沫。谢衣耸耸肩,在水流声中嘟囔了一句:“还是一样好。”
“有什么好?”
谢衣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说:“能替你考数学。”
初七洗完脸咬着牙去书桌前温习集合象限幂函数去了。
初七开始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不在家。谢衣报了个专业美术培训班,忙得颜料与橡皮齐飞,手腕同炭笔一色,也只能偶尔问问初七到底有没有按时吃饭,要不要哥来帮你煮一点什么的。
大概是忙着上散打课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散打课还要打脸,每次他都是脸都是红通通的回来。谢衣画画的间隙想。
初七的几次大考小考成绩大幅提高,全家就像买了牛市里的股票一样开心,突然在高二时的某个期末,发现股价跳水了。
散打课终于不再奔着红色前进,初七的脸红过劲儿了开始发黑,比谢衣的素描阴影还要黑。
谢衣煮了一锅初七喜欢吃的毛豆,难得的没有把八角放多,盐量也正好。他坐在餐厅里对着黑着脸的初七,剥开一瓣毛豆递过去:“今天的不难吃,煮过火了有点软,味道还行。”
初七没接谢衣递过来的,低着头自己抓了一大把,飞快的剥开其中一个,慢悠悠的把有点发黄的豆子一粒粒塞进嘴里,又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磨着牙。
“失恋了?”嘴里的豆子卡在喉咙里,谢衣的一句话差点把初七噎死过去。
“我没恋过不知道失恋是什么心情,”谢衣也捡了瓣毛豆,幽幽的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失恋了就再lian一下,对了,我说的是练习的练,陪你来一把?”
初七从毛豆的袭击中缓过气来,恶狠狠的说:“好,杀不死你。”
两分钟后兄弟俩在兵营铁路大本营的棋盘上运筹帷幄,谢衣的司令被初七的地雷轰了个魂飞魄散。谢衣摊手:“情场失意棋场得意。”
“情场得意棋场自然失意。”初七收了棋盘棋子,“我不接受你这个胜利者的劝慰,别以为我没看过你画的画。”
谢衣难得的脸红了,他轻咳两声:“那我听你说,保证不劝慰,安静的做一颗聆听的土豆。”
可谢衣最终也没忍住,在初七讲到一半的时候问他:“你喜欢她什么?”
“她做的饭盒比你做的好吃。”初七抱着膝盖,很是伤情。
“那她为什么要跟你分手?”
“不知道,我也就只送了她我亲手做的饭菜当回礼,然后她就……”
有些事情是不能被心意所左右的,比如初七的初恋,像断了水的富贵竹一般无疾而终。
谢衣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称作“奖学金”请初七吃了几顿好的,在美食的快慰下,初七的心灵创伤至少表面上是痊愈了。
谢衣到底也没有让忙着上散打课的初七注意到,随后的两个月,他的午饭足足啃了六十一天的白面馒头就咸菜。
谢衣画人像的功力在一年内突飞猛进得跟画了一个圈的经济特区似的,飞速发展,水平节节攀升,初七也在散打课的千锤百炼下朝着猛男的方向一步千里。
高二暑假的午后,窗户里投射进来的阳光足以把人晒成咸肉干,电风扇在屋子里呜呜呜的狂轰滥炸,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初七穿着短裤光着膀子在屋里汗流浃背,拿着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祖传蒲扇使劲的摇,颇有牛魔王扇芭蕉扇的风采。
谢衣在画板上铺开一张素描纸,起手就是柔软的长发纤细的下巴精致的眉眼,熟练得不知画过多少遍。
初七斜睨着那幅画,特别淡定:“哥,今天改画我。”他扔下扇子双臂侧举,“肱二头肌,肱三头肌,”又握紧拳头将小臂横在腹部前方,摆出个酷拽的pose,“胸大肌。”
谢衣瞥了一眼正在秀肌肉的弟弟,手脚利落的换上了另外一张洁白的素描纸。
“手放在裤腰上,往下拽点,对,再下点……再下点。”
初七提着裤腰带,一脸惊疑不定:“哥你到底想画什么!”
“画你啊,不是你刚刚说要画的吗?”
“肖像画!上半身就行!又不是那什么作品!想画十八禁拍你自己!照着照片画!”
谢衣摇摇手指后又指了指初七:“对艺术理解不深刻……坐如钟!”
初七端正的坐在椅子上,汗水顺着额头的发丝滑过侧脸,好像连眼角留下的红纹,都闪着青春的光芒。
谢衣手中未停,边画边问:“后来又有人跟你告白了吗?”
“有,拒绝了。”
“原因?”
“恋爱太复杂,不明白她们想什么。”
“你怎么对她们拒绝的?”
“简单,就说饭盒没有我哥做的好吃。”
谢衣的手一歪,直接把胸大肌的肌字画没了。
高三这一年的谢衣是在无数张卷子与无数张画纸中度过的,他像一架驰骋的马车一般不知疲倦的催促着自己。初七在忙什么他无暇顾及,只是偶尔在晚上睡觉前,跟初七聊上一两句。谢衣问初七的志愿是哪里,初七每次都说没想好,可笃定的神色却像是万事俱备,只欠高考的样子。
谢衣如愿的考上了某大学的艺术学院,毕业时抱着厚厚一叠同一个人的画像兴奋的去母校,又抱着它们黯然的回到家。
半个月后,初七拿着本地一所高校的录取通知书,在颓废得胡茬丛生的谢衣面前晃动。
“你就是想去这个学校?”谢衣被激起来的好奇心,在看到录取通知书上的学校名字之后淡了下来,转头又躺到了床上。
“不是。这张纸硬实,适合打脸。”
啪嗒,通知书正好落在谢衣的脸上,在鼻尖摇摇晃晃两下后,落在一侧。
谢衣心头火起,蹭的坐起来:“再杀一盘。”
兵来将挡你来我往,最后棋盘上剩俩光杆司令摇摇欲坠,他的司令还被初七的司令围追堵截最终吊死在马嵬坡。
“情场失意棋场也失意!”谢衣收拾棋盘,狠狠地捏了两下初七的司令棋子。
“天涯何处无芳草,谈个恋爱要趁早。”初七晃悠悠的把整理好的军棋放回老位置,胡编乱造的诗句念得是抑扬顿挫。
谢衣起身要把那叠美人画像本处理掉,被赶回来的初七拦了下来。
“画又没犯错,扔了太可惜。”
谢衣摇摇头:“留下也没什么用。”然后他的眼神像丛林中的猎豹一样骤然锐利非常,“你去这个学校到底想做什么?”
“离家近,真能当兵的话,手续好办。”初七的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初七临走的那天秋风萧瑟,火车站的站台上满是别离的场景,谢衣专门从外地赶回来陪父母送初七上火车。
十八岁的初七背着行李,伫立在人来人往的火车前,抿着唇试图扬起嘴角。
天有点阴暗,风有点冷,乌泱乌泱人头攒动中,初七像是中流砥柱般站在那里。不知从何时起,二人从调皮捣蛋的男孩蜕变成足以抵挡一面的男人,时间过得太快,岁月又太短暂,成长只需要短短的一瞬,有如奔驰的火车一般呼啸而过,留下的只有褪了色泛黄的幼年回忆。
初七深呼吸,对谢衣说:“哥,给个抱别。”
谢衣扑上去勒紧初七,声音低哑:“你去拯救世界了,你哥我还在原地。”
“哪有那么伟大,”初七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变厉害点,不想让别人随便揍我要保护的人。”
火车如同人生一样,没有任何拖沓的发车了。一节车厢载着长大的初七驶向人生未知的旅途,另一节车厢载着长大的谢衣奔向另外一个光明的未来。谢衣坐在赶回学校的火车上,回想起已不再年轻的父母临别时强撑出的笑颜与鼓励,以及转身后的哽咽失声,他终于也模糊了视野的焦点,将泪水落在了垂手可及的人间。
4
谢衣的长发是在大学里留长的。
艺术学院里人才济济,俊男美女有之,雌雄莫辨者也有之。谢衣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将很有光泽的头发留的过了肩。
特立独行者要看脸,至少谢衣留着长发的动漫脸在学校里很有名,比他的画更有名气。
五光十色的学院拥有着酝酿一场轰轰烈烈恋爱的肥沃土壤,可谢衣却坚决的过成了苦行僧的日子,在画室的时间远远多过在外面的时间。
大三的暑假时,初七请了几天探亲假,回来了。
谢衣去接的初七,在茫茫人海里第一眼居然没找着,直到初七走到他面前,他才不敢置信的盯着原本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现在却是“兄弟你谁啊我俩认识?”的一张饱经风霜糙汉脸。
“晒这么黑,光看见一身衣服走过来愣是没见着人,比小时候隔壁家姓厉那小子还黑。”
初七黑着脸照着谢衣腹部给了一拳,清瘦的指骨擦过谢衣的衣襟。谢衣嗷的一声学着夸张的电影视频里捂着肚子,用手指着初七:“不得了……解放军同志殴打人民群众……”
“你算人民群众?”
“我哪不算人民群众了?”谢衣直起腰,双手插着裤袋,一脸笑容看着初七。
初七上下打量了谢衣几眼:“人民群没看出来,光看出来重了。”
“行行行,我不算人民群众,算军属,乖,别一回家就挤兑你哥。”
初七胳膊绕过谢衣的脖子,跟谢衣勾肩搭背,兄弟情深。
“哥你头发留这么长,挺酷的。”
谢衣低头扶额:“都是错觉,我就是懒得剪。”
初七手上又加了点力气,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谢衣身上,谢衣跟揪爬墙虎似的把他的胳膊从脖子后面扯下来,哀嚎道:“解放军同志这是要压死军属了!”
谢爸爸初妈妈在厨房里忙得烟熏火燎昏天黑地,这种时候他们是不会让谢衣进厨房的。谢衣陪着初七坐在房间里,又在画板上摊开一张素描纸,抽出炭笔开始勾绘。
“再给你画幅肖像。”
“嗯。”
“坐出人民子弟兵的风采啊。”
初七抱着胳膊:“嗯。”
上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打到一身戎装坐的笔直的初七身上,柔柔的罩上一层薄薄的光晕,眼角的红纹在古铜色的肌肤映衬下似乎不那么明显,隐约得恰到好处。这样的场景让谢衣生出了一点错觉,眼前这个人变了许多,却又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谢衣一边画一边不经意的问道:“你之前救的那个跳河的女孩儿怎么样了?”
“大概又结婚了吧。”初七叹了口气,“连着遇到两个人渣的几率应该低于遇到一个的几率。”
谢衣没有去追究初七的概率计算错误,他专注的把初七挺拔的身姿以古老的绘画方式印于纸上。炭笔在素描纸上沙沙的游走,初七的声音就在这样一种安静又专注的情形下,萦绕在整个房间内。
“哥,改变世界实在是个太遥远的梦想,我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到,我能做的不过是帮一个算一个,帮两个算一双。”
谢衣笑了:“这么苛刻的梦想,我也做不到。”
“我一直以为你想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还一度因为自己渺小的想法而自惭形秽。”
“可是你已经在试着改变了,对于那个女孩儿而言,她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谢衣在画的右下角写上签名,抽下画板上的作品递给初七。
“赠亲爱的弟弟。”初七一脸不忍卒读的表情,举着画,“这么恶心的话亏你写的出来,不带回部队了,还是贴在我的房间里吧。”
“行,随你处置。”谢衣耸肩,准备收起炭笔,初七拦住了他。
“来而不往非礼也,给我纸笔,我也送你一张画。”
初七似笑非笑,一脸恶作剧前夕的神情。
初七答应谢衣的那张画封成一个卷,包裹的严严实实,临走前才交到了谢衣手上,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说他走了再打开。谢衣倒也不怕什么诡计,果真在初七上了火车后才拆开包了好几层的纸卷。
一打眼看过去,画上两个人物,初七在前张牙舞爪,谢衣在后……他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那个需要打标签告知观众名姓的精神领袖。
谢衣拎着画纸推开了初七的房门,准备把这幅也糊到初七的墙上,却发现室内干干净净,他之前画给初七的那幅画,并没有被初七当做糊墙纸贴上去。
谢衣又看了一眼手上这幅画上初七的亲笔题词,决定还是不贴了。
几天后初七打电话回家,谢衣接的,在电话里谢衣表达了他强烈的谴责。
“弟,你画的那是我吗?一个老丁头戴着俩皮球,连个耳朵都没有。不过你倒是把自己画的挺抽象的,特像方块二。”
初七后来先挂了电话,看着手头摊开的那张他哥画的十分逼真的肖像,看了一会儿,折好了放进柜子里。他带回来的时候是想给战友们展示炫耀下的,结果折好的画纸打开一看,黑色糊成一团,战友们都笑他,说画的挺像的,尤其是颜色儿,郁闷得初七那几天连馒头都多吃了好几个。
谢衣放下电话,把初七的那幅画又仔细的端详了下,拿笔修了修,又翻出颜料,给那幅画上了色。完成后的画作,还真有那么一点名家大作的味道。
初七题的那句话,在画面上被谢衣用黑色加深了还做了个立体效果,龙飞凤舞的一行字端的是飘逸洒脱。
“我们不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至少可以保护身边值得保护的人。——初七”
你以为你是陆琪啊,谢衣一边上色一边抱怨道。
谢衣毕业了,找了份插画师的工作,攒了点钱又跟家里借了点,直接在某个还在开发的偏远地段买了两套对门的小房,一套自住,另外一套算家里赞助初七的,等初七退伍后就转到他名下。在业内有了点名气的谢衣开始涉足最喜欢的漫画行业,居然又运气极好的红了。他开始创作《我的猫》,初七却被家里的电话叫了回来。
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的谢衣,背影坚毅得让人仰望,毫无表情的面容却弥漫着挥不去的哀伤。
谢衣引着初七到病房门口,低声跟他说:“不管奶奶叫你什么,记着,你都应着。”
初七点点头,答应了,站到奶奶的病床前,弯着腰,俯下身,抚上谢奶奶苍老的手,低声说了句:“奶奶,我回来了。”
苍老又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是小七吗?”
“是小七。”
“小七啊……奶奶可想你的大嗓门了,给奶奶喊两声,啊。”
初七拔高了音量,又重新喊了一声。
“奶奶,小七回来了。”
“哎,真是小七啊,还以为谁哄我呢啊……”已经失明的谢奶奶躺在病床上,脸上斑斑点点的皮肤向耳侧垂着,一道道沟壑是岁月给这个老人刻下的永远都不能复原的痕迹。
谢奶奶嘟囔了两句,又再次陷入了昏睡中。初七把谢衣叫出病房外。
“哥,我有三天假,这几天我留在医院。”
“……你也要休息的,我晚上你白天。”
初七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了谢衣一句:“奶奶之前叫你什么了?”
“……今天你刚回来,还是先回家休息,有事我会打电话。”谢衣对初七的问题避而不答,把他推了出去。
谢奶奶的精神在初七回来之后渐有起色。白天清醒的时候,初七陪她聊天,喂她吃些流食,晚上换谢衣来照顾。
三天后初七是从医院出发的,临走的时候谢衣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心有灵犀般的给了对方一个安慰的拥抱。
初七回部队没几天就接到了谢衣的电话,说奶奶去了。
这么难过的事情,透过听筒传递到远方。谢衣觉得开口是如此困难,可还是要让初七知道一切。
谢衣说完,电话两端的人陷入大段大段的沉默,寂静的连电流音都没有一丝一毫。
过了一会儿,谢衣打破了沉默:“你那时候不是问奶奶叫我什么吗?她说……谢红心。”
仿佛连空气都静默了下来。如果不是这种时刻,初七一定会好好的嘲笑一下谢衣,可是他们实在笑不出来。
因为就连这样的话,也没有人会再说给他们听了。
就算是能够拯救世界的英雄,也不能挽留住死亡前的生命。
何况他们不过都是渺小的凡人。
兄弟间最简短的一次通话挂断后,初七翻箱倒柜找出一小块黑布一小块红布,剪成小块叠起来别在胸前。
谢衣放下听筒,颓然的坐下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兄弟二人,同时失声痛哭。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的过,时间永远持续的前行着,至少在他们的人生里永无倒退的可能。初七在几年后选择了退伍,此时谢衣已成为业内知名的漫画家。
初七退伍回来的时候,谢衣刚搬进新房没多久,隔壁初七的房子只稍微装修下,连家具都没有一件。
“哥你是怎么看中这鸟不拉屎的地段的?”初七回来一周后背着行李卷搬进了谢衣的家里。
“别小瞧这里,总有一天鸟会……”谢衣被初七出手狠厉的一个枕头爆头痛击。
那天晚上谢衣熬夜赶稿,灯火通明,用来报复一枕之仇。
第二天一大清早初七买家具去了。他从谢衣手里敲了一大笔钱,谢衣愉快的给了。
初七找到个武术教练的工作,老板一开始没怎么重用他,直到每个月的来参加培训的学员数量节节攀升,尤其是女学员,老板才赫然发现居然挖到宝,重金留下初七生怕被人挖走。
初七很快攒够钱还给谢衣,谢衣在铁拳的威胁下,不太愉快的收了。
如果还是以前,大概谢衣会觉得他们感情怎么就这么生分了。可他现在觉得,他们就像被分割的一块磁铁,曾经是最亲近的人,现在想靠近却只能维持有限的距离。而一旦有什么事情发生,其中一个人回头,还依然是对方的精神支柱。
至于发生什么事……比如谢衣人生中第二次失恋这件事,初七就觉得挺稀奇。
这么大的人怎么还会爱得死去活来的,不成熟。
初七在培训班的教室里坐着思考这件不成熟的事,教室的门轻轻的推开。探头进来的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初七抬头盯着看了一会儿:“你找哪位?”
“请问是初七教练吗?”对方微笑,像春天发芽的柳枝夏天碧绿的荷塘秋天成熟的麦田冬天无垠的雪原。
“我是。”
初七坐直腰板,也开始了他不成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