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画缘(含番外 · 核桃兄弟 · 为你开口 · 夏日长)

11
初七来了足足一个星期,兄弟俩跟乐乐学完当日食谱后,本着“自己的手艺一定比旁边这位好”的想法,抢着下厨。
后来几天谢衣打开门的第一句话总是:“怎么又来了?”
“怕你得术后综合症。”初七结实的身体沿着门缝挤进来。
“明天我不来了。”第七天洗碗的时候,初七的声音在哗哗的水流声中清晰明了。
“怎么又不来了?”
“菜太难吃,偶尔还行,天天吃要命。电脑里的又吃不到。”初七放下洗干净的一个碗,似笑非笑,“美食留给你自己享用。”
还真是说到做到。
没有初七每天的出现,日子照过饭照做,师父跟徒弟的生活安然的回到正轨。谢衣有意识的提前完稿,乐乐每天在电脑里变着花样卖萌。可谢衣知道,他的世界里,有什么地方悄然的变化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变化,却对其无能为力。那些没有问出来的质疑被他放在心里,埋在松软的泥土中,在上面压上厚重的土石砖块。
是的,他不想问。一点都不想问。
他的日子还长,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拧开就有,就算不拧开,也能通过水管里传来的声音知道其必然走向。他希望当下无限延长,不要波动,不要起伏,他每天能够画自己喜欢的故事,教徒弟绘画技巧,从徒弟那里学来各种美食做法,每一天在生命的直线上都是笔直而没有任何波澜的。他在这样的平淡中嗅到了一丝恐惧的气味,隐藏在他美好的期待中,可却不愿多想半分。
岁月却当真如他愿望般平稳的过下去,时光落在电子日历上只不过是数字的变动,从初见时的秋,恍然过冬,再转瞬入夏,平淡得几乎无甚可书。
不过一年中总有一天是特别一点的。消失了好一阵的初七这天叫他出去一起吃饭。
初七端起酒杯,啤酒金黄的色泽里蕴着一串串贴在了玻璃壁上的气泡。
“一年就这么一天,我总得找你一起过。”
“你也可以不找我。”谢衣举杯相碰。
“难得你跨过三十的门槛。”
“说的跟你不是似的。”
“我比你晚。”
谢衣挑挑眉:“为了你比我晚,干杯。”
二人一饮而尽,初七搁下酒杯,锐利的视线掠过谢衣的眼睛:“你气色不错。”
“吃的好睡的好生活规律。”谢衣说起这话时一点不含糊半点不亏心。
“像恋爱了。”
谢衣的手指把杯子把手捏了半晌,然后他笑:“你气色也不错。”
“一向比你好。”
……谢衣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新闻里说外国有个人娶了虚拟老婆。”初七咬碎一粒作为小菜摆着的花生米,“你想清楚,你想跟人合拍那种照片都拍不了。”
虽然不能合拍还是能单拍的——不对重点明显不是这个。
“喜欢人总得知道那人是谁。”初七又说。
谢衣不知道是今天的酒有什么特别,还是初七真的喝多了,居然走起了温柔路线,虽然眼神依旧清澈得跟一把刀子似的。初七的话绵密的扎进谢衣的心里,些微的疼痛,扎得他想逃,但又痛得他异常清醒。
谢衣没花费多少时间去琢磨,他挑起嘴角,再次倒满酒举杯:“你想太多了,来,干杯,祝我们生日快乐!”
酒,乃是古往今来,第一避世,或者避事良方。

谢衣回家时算是“微醺”,而初七拿钥匙开自家门的时间多耗费了半分钟,说明他也差不多。
谢衣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还在思考初七的话。他觉得自己好赖也在人世晃了三十年,冷静的时间还是挺多的。他不是没喜欢过别人,青春期时对某个可爱女孩子的心动感觉他还记得,但那时他认为告白这种事一定要等到时机成熟。当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却猛然在校门口见到他的心上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相亲相爱,那个人清爽短发,牛仔T恤,是一个很帅的……女孩子。
出师未捷。他那时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爱了。
念大学之后跟他告白的人男女都有,他在经历过许多次被告白后,发现了隐藏在本质下之前未曾被挖掘出的一点特质——他对另一半的性别没要求——不论男女都一律拒绝。于是就这样一直单身到现在。
他跟初七到底是兄弟,初七看得出来的他其实也看得分明,但这些年走过,他的性格却比初七温和的多,按初七的说法就是成日闷在家中变成老火焖锅……
前几年初七说他像个涂了颜色的大核桃,外面看着花里胡哨的随时可以被抠开,其实硬的很,谁也钻不进去。谢衣没过几天就从山沟沟里找了个超大的核桃,原汁原味深褐色的,洗了洗送给了初七。
一起长大的两位,还真是谁也别说谁。
谢衣的思路被酒精熏染的迷迷糊糊,习惯性的打开电脑。开机时机箱嗡嗡的有点吵,他坐在显示器前面,脑海里浑浑噩噩的一片空白。
开机音响过,一直忘了关掉的音箱里,传来了轻快愉悦的声音。
“师父,生日快乐!”「师父,生日快乐!(?′ω`?)」
他的徒弟为他备了一份大礼,他把双手架到脑后,兴致盎然。
酒未醒,人已酣。

12
大红色的帷幕罩满了整个屏幕,深浅不一的红色系配色有点糟。这是谢衣的第一印象。
他的小徒弟一身的白色小礼服,系着蓝色小领结,倒是十分有品位。乐乐头顶上的呆毛翘得精神抖擞,他双手举着麦,站在屏幕里的舞台中央,表情柔软温和。记事贴被缩在屏幕的右下角,上面几行贴心的字让谢衣打开音箱或者戴上耳机。
“Are You ready?”依然是单字组合而成的句子,谢衣却仿佛在尾音微微的上扬中听到了一丝欢欣雀跃。记事贴上的英文字如同字幕一样,在角落里提醒着他徒儿的声音是从何而来,些微遗憾从心底涌上,如果声音更连贯更有感情的话……
谢衣拿起麦,声音里藏着掩不去的笑意:“准备好了。”
“那我们开始了!”乐乐攥紧麦,表情凝重,“师父,你听说过安利吗?”
……似乎可以考虑关机了。
“哎哎哎,背错台词了。”乐乐双手探到身后,翻出一张纸,扫了两眼,挥动胳膊随手扔向半空,白色的纸张化作银色的粉末,从乐乐的头顶落下。屏幕里的小家伙,在两侧投过来的聚光灯下,像落入凡间的天使,闪闪发光。
乐乐打了个响指,电钢琴的伴奏坚韧而深情的响起。帷幕从中间向两侧拉开,身着小礼服的小家伙随之消失在屏幕的左侧。
帷幕后是繁星璀璨的夜空,闪烁在白墙红瓦屋顶之上,浅色月牙悬于天宇,一缕褐色的发丝从月牙后微微探出头,闪光的翅膀在月亮后面忽闪忽闪。他的天使爬到月牙上,从月亮上飞来,飞向他。
“认识师父之前,我的世界是这样的。”乐乐双手在身前交握,背景的繁星点点变成了一个个的英文字母。
“认识师父之后,我的世界……”乐乐挥起双手,转而换上他们最初相识时的外装,背景画面由暗沉转为明亮,“满目光华。”
深蓝转为浅蓝,浅蓝映着朝霞。在朝气蓬勃的画面中,乐乐转身沿着笔直的道路前行。从他手中飞出数十张画,变成缩小的画卷,其中一幅放大成为了崭新的背景。
谢衣看得出,背景的画全部出自乐乐的手笔。
乐乐沿着长长的路走到雪山,转个身便换上厚重的冬装,毛绒绒的小软帽戴在头顶,裹成一个全副武装的圆滚滚的球。他的口中呵出白色的雾气,在山顶幸福的扔起雪团。
背景画面碎成小块,模糊的切换成江南如诗般的古镇。乐乐脱去冬衣,罩起一身民国时的灰白长衫,走过石桥,转身仿佛还能听到镇子里的吴侬软语。
画面依次变换,或是都市中万彩流光的霓虹灯景,或是颇为久远的黄沙岩洞,或是层云间雾气霭霭的山顶,或是山间清澈缠绵的溪流。乐乐换上与背景极为合衬的衣饰,行走于每一处景致。
从音箱里传出的深情的男声,欢快的唱着一首英文情歌。在配乐的间隙,乐乐的声音回荡在室内,寂寞而悠长。
“我到过北方的雪山,爱上澄澈碧蓝的天空。”
“我见过南方的细雨,撑伞过一段诗情画意。”
“我去过东方璀璨的城市,夜幕下流光溢彩。”
“我访过西边古朴的石窟,诉说古老的往事。”
“我爬过陡峭的山顶,探过神秘的山谷,我去过许多地方,可是,去的时候,身边没有师父……没有你。”
“只因那时,我们还未相遇。”
乐乐身着一袭白色小礼服停留在葡萄酒色的海边,湛蓝的圆形穹顶上停着一群海鸟。他在海风中回头,笑着看向谢衣。
“世界这么大,我还有许多地方从未去过,它们太美,美得我不想独自一人旅行。”
谢衣的呼吸接近停顿,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在胸腔内疯狂作响。男歌手深情的演唱正在轻柔的副歌前奏,易懂的句子轰然砸进他的心里。
「Please don’t be in love with someone else.」
「Please don’t have somebody waiting on you.」
乐乐,这是你要说给我听的吗?我……听懂了。
副歌部分悠扬欢悦,乐乐拖着几块布料扮作希腊神话中的神,又转而戴上沉重的头饰出演埃及法老,他骑上袋鼠蹦蹦跳跳横跨广袤的原野,又背上氧气瓶潜入蔚蓝的海底,他在颈间套上巨大的花环,又身着草裙滑稽的扭动起腰肢,他在樱花树下伸手去接落下的花瓣,又红着脸跳进水汽氤氲的温泉。
他走过万水千山,待天光尽褪,暮色沉沉,重返谢衣熟悉的房间,一张简单的小床,留下他沉沉的安眠。窗外透彻明亮的弯月,一点点填补到圆满。
男歌手一曲圆满的情歌,正唱到尾声。
「I was never in love with someone else.」
「I never had sombody waiting on me,cause you were all of my dreams come true.」
熟悉的背景画面,正是谢衣之前为乐乐而画的那个小房间,他的小精灵随着音乐的结尾安静入眠。月色静好,谢衣摘下眼镜,垂眸闭目。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情歌的最后一句。
“I just wish you knew I was so in love with you.”

13
一曲终了,红色的帷幕缓缓合拢,画面如雾般散去,桌面又恢复成之前的正常模样。乐乐荡着双脚坐回输入法设置栏上。
有许多问题盘桓于心,却只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推进。
「背景画的很不错。」
「啊!师父夸奖我了!ヽ(^0^)?」
「乐乐居然去过那么多地方。」
「没有……很多都没去过,都是参考照片画的(′?ω?`?)」
「那……到过的城市,你是怎么过去的?」
乐乐似乎毫无所察的继续说道:「沿着光纤网线去的!(^?^)」
「既然这么方便,那为什么很多地方没去过呢?」
「因为要走海底光缆!我怕黑?((?⊥?))?」
谢衣笑了,他的乖徒弟简直是在一本正经的说瞎话。
「可你要为师同你一起,为师又不能进入到网络中,该怎么办?」
乐乐思考了几秒钟,兴高采烈的打字:「师父可以抱电脑去!ヽ(′з`)?」
谢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部头的台式机,觉得这主意忒不靠谱。
他捏了捏眉心。一同去旅行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从网络的另一端找到你……
刚刚那首情歌反复哼唱的句子又跃入谢衣的脑海,“I was enchanted to meet you.”,或许,“I will be enchanted to meet you.”才更符合他此时的想法。

谢衣第二天去买了新笔记本电脑,怀着“如果找不到乐乐就可以抱去旅行”的想法,挑了个轻便性能又好却贵的离谱的,刷卡时眼睛都没眨。崭新的界面上预置了最新的中文输入法,词汇的联想偏出天外,他用得很不顺手。趁着乐乐睡觉的时候,他在旧电脑上点开输入法的版本信息,界面上显示V6.5.1。旧电脑里没有找到安装包,官网上也只有最新的版本,他在浩如烟海的网页里,寻到旧的下载安装包,装在新电脑上。
浏览器主页瞬间被篡改,每隔几秒就自动弹出来的某些网页上,只穿了三点式的姑娘们指着胸前波涛汹涌让他用鼠标点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病毒,谢衣苦笑。
大刀阔斧的恢复系统后,他又试着寻找那款叫做“乐乐”的皮肤,旧电脑里依然没有任何安装痕迹,他翻遍所有的下载页面,毫无线索。
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奇迹。
他在官网上不死心的翻着,却不是一无所获。某个页面上列出了V6.5.1版本的发布时间,过两周就刚好满一年,既然乐乐说他是输入法精……
不是还欠着一份见面礼么?既然如此,一起准备一下也无妨。

旧电脑上赶稿,新电脑上绘制给乐乐的礼物,谢衣从早画到晚,累的几乎沾床就能睡着,但坐在电脑前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充足。
将正在连载的稿件提前了好几个月完结,他把画稿交给乐乐,让他全部发给了呼延采薇。给乐乐的礼物也几近完成,只待那一天用他的方式展示给小徒弟。他开始在新电脑上全心全意的绘制新作品。
想要见到对方,总要有点诚意,不是吗?

发现乐乐不对劲是在某个晚上。
乐乐已经连着好几天用同样的姿势跟他说晚安,白天也在安静的睡觉。一开始谢衣忙着在笔电上绘制新作没注意到,待发觉后,他的心慌乱得快要跳出胸口。
他试图用某个通信软件发消息给初七,可消息一条都发不出去,情急之下他打电话给还在授课中的初七。
初七听完他的描述,冷冷的说:“以后这种事别打扰我,网费到期没续费,这种事都忘,别说你是我哥。”说完咔哒挂了电话。
这就叫做关心则乱吗?谢衣却觉得莫名开心,像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愿望变成了现实。为了得到更多的证据,他再次拔掉了网线的水晶头。
「你居然拔网线︶︿︶」
「你是谁?」他试探着问了句。
「我是你电脑里的乐乐(o^^o)?」
都是曾经见过的句子,可这样的句子莫名激励人心,激励得谢衣内心燃起一团灭不掉的火焰。
我知道你是乐乐,可我更想了解,更想见到,隐藏在乐乐背后的。
那个你。

14
谢衣第二天早早去交了网费,输入法的升级按钮在他网络连上的几分钟后出现,他仔细的看了看,点了否。
如果乐乐因为输入法的升级回不来,他大概会悔恨得无以复加。
可事实上乐乐在晚上才真正的回来。
乐乐表现得有点紧张,手足无措的蹲在屏幕右下,额头上转着晕乎乎的圈,跟土星光环似的。
「师父……(Θ?Θ=)」
「嗯?」
「我困了我去睡了狮虎晚安么么哒(?ˇεˇ?)」
这是紧张得连标点符号都舍不得用了么?还有那个狮虎么么哒……谢衣用双手搓了搓脸,手似乎还有点凉……

趁着乐乐还在睡觉,谢衣轻手轻脚——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把自己精心绘制的作品拷贝进电脑里。然后,第二天大清早守在电脑前等乐乐醒来,对着还在揉眼睛的小徒弟说一句。
「生日快乐!乐乐!」
徒弟如他所想毫无准备的呆若木鸡。
「生……日……?m(¬0¬)m」
谢衣知道这生日庆祝得是有点莫名其妙,可他真的不知道网络对端那个人真正的生日是哪天。或许他是想藉由乐乐的反应,再确认下对方并不是超现实的精灵,而是真的在现实中存在,又或许他是想借这个机会,去追……是的,去追乐乐。
乐乐,电脑Q版小人,真实性别未知,真实年龄未知,长相未知,一切未知,但谢衣的感情,真实,已知。
谢衣推理过,乐乐会卖萌,会用颜文字,平日会话经常使用年轻人常用的句式,外形性别男,声音性别男,应该是个年轻的男性,加上对程序熟练的控制,大概不是未成年人——他并没有歧视未成年人,只是如果乐乐真的还未长大,他会好好的抽离这段感情。
「是啊,你的输入法版本就是去年今天发布的。」
「对!我今天一岁!差点忘了!谢谢师父!(=^▽^=)」
会顺杆爬的徒弟,厚颜无耻的说他今天一岁。
下套给徒弟钻的谢衣在屏幕前笑出声,笑过后,他打开一个播放视频,文件慢悠悠的读取中。
「为师偷个懒,见面礼跟生日礼物放在一起,徒儿莫要见怪。」
视频的起始一片黑暗,一双小手从缝隙中拨开层层黑色帷幕,亮起的背景后一个全新的Q版小人端正的坐在椅子上。他穿着白色的衬衣简单的休闲西裤,墨色的长发绑在身后。Q版小人认真的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
动画没那么连贯,因为画面是一幅幅绘制合成的。
“我叫谢衣,性别男,刚刚过完三十岁的生日,是个漫画作者。”
当谢衣的声音随着Q版谢衣头顶上的语言泡泡而响时,乐乐张大嘴巴傻在一边,连头顶的呆毛都静止不动了。
“虽然宅但经常做广播体操,保证身体健康,喜爱烹饪但手艺不佳,可以算作不良饮食习惯,但无其他不良嗜好。”
“我收了个徒弟叫乐乐,他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徒弟,聪明到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愿意同他一起去旅行。”
音乐响起,还是同一首《enchanted》,谢衣凭着记忆画出了乐乐之前画过的画面,只不过画风更细腻精致,而且,每一幅画上,都不再是只有乐乐一个人,Q版乐乐的身边,都始终有着Q版谢衣的身影。
他们用棉服把自己包裹成球打雪仗,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袍前后走过同一座石板桥,他们在大都市的火树银花中穿梭而行,他们在荒原沙丘寻找古老的踪迹。他们一同在沙滩套着花环跳舞,他们骑着袋鼠蹦来跳去,他们在樱花树下翩翩起舞,他们一同泡着热气腾腾的温泉,双双脸颊微红。
旋律到尾声,昼换为夜,他们支起下颌,伏在窗前,共赏月明。
所有的画面中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任何暧昧的肢体接触,只有轻松而自由的微笑。
谢衣原本是想画一幅二人牵手的画,可到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太直接,会把人吓跑的吧?
「喜欢为师的礼物吗?」
音乐停了许久,谢衣才慢慢的敲出他想说的话。乐乐拼命的点头。
「喜欢!喜欢!°.(?o?)/.°」
「愿意同为师一起旅行吗?」
乐乐的眼睛眨呀眨,像是犹豫了一会儿。
「愿意!(^?^)」
谢衣深呼吸数次,静静的敲出下面的字。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或者是,对为师隐瞒的事情?」

15
乐乐的表情定格在一张可爱的笑脸上。很久。
谢衣没有催促,毕竟要对方直接说出来真相总是有些困难,他对这件事没抱太大希望,只求别把人吓跑就好。
「有……(??ω?)」
「不妨说给为师听听?」
「好……好吧,其实……我还想要其他礼物o(=?ω?=)m」
好像这个节奏哪里不太对……
「你还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看看师父……用摄像头照出来给我看?(?????)?」
是见面,却是另外一种方式。看到前半句谢衣差点想奔到阳台呐喊,后半句就又泛出隐隐的小失望。果然是欲速则不达吗?
谢衣没有摄像头,灵光一现注意到身边的手机。他刚想把其连到电脑上,却又急匆匆的站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襟,试图露出个可以称之为英俊潇洒的微笑,可怎么笑都觉得惊悚。
他试着对着镜子叫“乐乐”,镜中的那个男人终于再次笑得像他自己了。
谢衣回到电脑前,插上手机,调整了下软件,将镜头对准自己。屏幕上的窗口里,一个戴着半框眼镜,长发半拢在脑后,帅得惊为天人的成熟男人,正在努力的露出温和的微笑。
「乐乐,可以看到了?」
「可以了?(ˉ﹃ˉ?)」
那个口水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乐乐蹑手蹑脚的绕过屏幕边缘,攀上镜头中谢衣的脸,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抚过他温润的眉眼,他挺立的鼻梁,他单薄的嘴唇,他瘦削的侧脸,他坚毅的下巴,然后静静的转身,绽放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师父,我们合拍一张大头贴吧!?(????ω????)?」
……这也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谢衣截了许多张图,认真的保存下来。待他保存好,乐乐从屏幕的一侧走向镜头中谢衣的嘴唇,站定后两只手撑在唇边,呆毛摇摇晃晃的小脑袋缓慢的贴近他的……
黑屏了。
音箱里没声音。
谁来告诉他乐乐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谢衣气急败坏的点亮来的如此不合时宜的屏幕保护,乐乐已经重新坐回到设置栏上,一脸傻笑。
「谢谢师父!我今天很高兴!我去跟小伙伴过生日啦晚上回来Y(^_^)Y」
乐乐你的小伙伴是那几个常用的中文输入法吗?
问了这么久,却还是对乐乐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谢衣沮丧的把头埋在手臂间。
他又去搜了之前那个奇葩作者的奇葩文,想看看那位男主角是如何跟他的输入法妖精谈恋爱的。做的那段就略过了,道理跟乐乐为他摊煎饼是一样的——愿望是美好的,事实是残酷的——人都没找到想那么多干嘛。

谢衣新电脑上为乐乐绘制的新作品正在有条不紊的创作中,人设确定,故事大纲写好,就可以跟杂志社谈签约。
可他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却被一颗意外投下去的深水炸弹,炸的水滚浪翻。
呼延采薇的电话在非催稿日里来了,电话里的她心急如焚:“谢老师,市面上出现了你的漫画盗版单行本。”
“这个不是你们杂志社请的律师来处理吗?”
“是还没连载完的那篇啊!”
“稿子已经全部寄给你了,是不是你们那边……”
“这件事我们在查。因为那个单行本太过粗糙,很多粉丝已经开始骂我们了,也有粉丝认为是高仿同人续作。但如果我们杂志社继续按照原稿发下去,就坐实了我们出版的罪名了。所以真的对不起,还是要请谢老师再重新设计一下剧情,稿酬另计,如果时间赶不及,这一期可以先停载。”
“我尽量,另外请你们务必查清楚。”
“会的会的。不过,可能也要请老师那边也查一查,记得之前你提过电脑中病毒了,后来修好了吗?”
谢衣顿了顿:“……修好了。”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旧电脑屏幕上,乐乐趴在一边,睡的正香甜。

16
截稿日迫在眉睫,谢衣匆忙的改了一个还算合理的情节,又开始熬夜赶工。最新的画稿全部保存在拔了网线的笔记本电脑上。
旧电脑一直没有关机,乐乐最近几天经常不在。他的徒弟每天都有很多理由,但那些理由,谢衣似乎一个都没记住。
他到底是个冷静的人,知道情况紧急,眼下解决问题比追究责任更重要。只有在赶稿赶到头昏眼花时他才闭上眼睛,揉揉眉心,思考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更多的时间,他在放下画笔的同时,脑子里会瞬间塞满乐乐那张永远在微笑的面容。可他还是……潜意识的防备着,就如同他当初给乐乐的那个网络电话帐号一样,只能给予有限度的信任。
他偶尔想开口去问乐乐,可质问的话,却艰涩的梗在喉咙中。他刚刚把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理顺,却又再次在心底竖起一道坚固的墙,这样带着防备的喜欢,既让他瞧不起自己,又让他在夜间偶尔的梦境里,对着始终微笑的乐乐,阵阵难过。
谢衣一直期待的答复与解释,终于在他完稿那天,与穿透重重土石隔板破土而出的疑问之芽,在聊天的记事贴中交汇。
「师父,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正巧,为师也有。」 「那师父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 「那我先说……市面上出现了师父的盗版单行本,就是还没连载完的那篇,我这几天一直在查这件事╰╯╬」
乐乐打开一个网页,大量的负面反馈,对单行本质量的抱怨,透过屏幕甚至能感知到粉丝无尽的怨愤。
所以,乐乐之前那些不在的理由还真的是在糊弄人的。
却不知道他之前说过的话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师父放心,我通过网络,一定可以查出来的(?ìí?)」 那么,这句他可以相信吗? 「师父刚刚想说什么?(′?ω?`)」 「我想说……」 谢衣咬着牙,长时间的熬夜让他的牙齿隐隐作痛。血管里跳动的血液急速的流动着,在他的每一寸肌肤加上不正常的温度,搭在键盘上的十根手指,像有十根针从指骨中穿透而出的疼痛。 「我想说,乐乐,你的电脑里……是不是有……我的画稿?」 乐乐顿住,挠挠头,又突然挤出个大大的笑脸来。 「师父你说的是这个吗?y∩_∩y」
乐乐从身后摸出一部小巧的笔记本电脑,捧给谢衣看。
「这里当然有的啊,我最喜欢看师父的画了≧?≦」
真是个聪明到极致,简直无懈可击的徒弟。可谢衣的身体在瑟瑟发抖,流过心脏的血液渐渐冰凉。何止他自己筑建了一座坚固的城墙,他的徒弟,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封闭在看似柔软实则坚不可摧的壁垒中?
谢衣内心疲惫不堪,侧着头抿着嘴角,大拇指无意识的撕掉了这几日忙着赶稿,尚未来得及剪掉的指甲,撕扯的太用力,旋即一片血肉模糊。
脑仁突突的跳,跳得谢衣几乎不想再戴着这样一副面具周旋下去。
「我问的是,“你”的电脑里,是否有我的画稿?隐藏在乐乐背后的,“你”。」
乐乐的表情还停留在那一个夸张的笑容下,却像按下了时间静止机器,不知疲惫的托着那部笔记本电脑,眼睛一眨不眨,眼神清澈得一如初见。
像隔了半个世纪那样长久,记事贴上终于再次出现熟悉的字眼,除了颜文字,其余都好像是一个陌生人。
「是,但画稿不是我这里泄露的,我可以保证m(._.)m」
谢衣的大脑,被炽热的温度烧得昏昏沉沉,他似乎已经理解不了乐乐的话,他的视野里只有第一个字,明晃晃的刺眼,刺得他几乎想逃跑。
「以后,你还是叫我谢老师吧。」
谢衣扶着座椅把手,撑着身体,离开依然在闪烁的电脑屏幕。他拖着脚步挪到床边,一头栽进柔软的枕头中,蜷紧身体,抱紧被子,在迷糊中扯掉碍事的眼镜,陷入迷茫的半昏迷睡眠。
手机上闪烁着告警的红光,电脑屏幕上闪动着一串串的文字,此时此刻,都与他无关。可烧灼的梦里,一会儿是乐乐调皮可爱的微笑,一会儿又变成一个陌生男人放肆的对他大笑,影像在无数混乱的网线背景中,交替重叠,黯淡无光。

17
谢衣足足睡了三天。除了偶尔爬起来喝水上厕所外,整个人闷在被子里,在迷迷糊糊的高热下,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第三天他出了满身汗退了烧,起床觅食。刚起来时脚步虚晃,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他从水果篮里翻出仅剩的一个苹果,没有削皮,随便拿水洗一洗就飞快的啃掉了,又在冰箱里找出个压扁的面包,拆开袋子几口下肚。
坐在电脑前,他好像才刚刚活过来。
下意识点开已经待机的电脑,今天会有……会有什么?还会有什么?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比在意识作用下的感情更可怕,在发觉到感情不合时宜之前,身体却有惯性般的去完成习惯的事情。
已经亮起来的屏幕上,乐乐柔软而安静的趴在输入法设置栏上,如同他们相遇之前一模一样的可爱。
他留下来的记事贴,像醒目的告警标志,恶意的提醒他,是他选择放弃乐乐,选择回到最初。
「乐乐……」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手指,缓慢的敲下名字,而这个名字所指代的人,三天前还是他的徒弟。
「谢老师,现在请您打开音箱或者戴上耳机(﹀_﹀)」
趴着的乐乐已经坐起来,坐到了输入法设置栏上,坐的一板一眼,很端正。
谢衣打开音箱。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冷静,可以听一听对方的解释,可看到那句“谢老师”,他的腿还是在不由自主的发抖,心像是被挖去一大块,只留下一点点供给微弱的血液循环,供他存活下去。乐乐……还在吗?让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他跟乐乐开诚布公的聊一下,还有机会吗?
“首先请谢老师了解,这段话不是远程控制,而是事先录制好的,不管您写什么,都会自动播放下去,除非您选择关机。”
对方讲话的声音没有电子音单调的语气,异常的流畅,音色依然澄澈清朗。这应该是乐乐的本音,可居然是录制的音频,乐乐他果然是……放弃了吗?
“我给老师打过很多次电话,但一直没有打通。”
是故作平静的声音,在断句的中间还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谢衣拿起桌边的手机,按了半天屏幕都没有亮,似乎是没电了。
“您一直拒绝接听甚至关机,可我觉得道歉的话还是要亲自说给您听。”
“我并不是什么奇迹,而是个无耻的偷窥者,使用的是自制远程控制程序。可能够与老师这样接触,对我来说已是真正的奇迹。”
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说给他听?
“我很喜欢老师的作品,很早很早就很喜欢,尤其是那部《我的猫》。”
是一部很早的作品,甚至可以算作他的出道作。
“在您的作品里可以看到许多温暖又贴心的故事,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好看不好看,后来才知道为什么喜欢。”
“原因很简单,我在主角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他又比我坚强,比我执着,比我有毅力。”
“说起来好笑,连那只猫,都长得特别像我家的肉包,肉包当时还是一只几个月大的小奶猫,现在经常会跳上桌来扒我的键盘。谢老师您看到乐乐有时候好像在抽筋,其实是我正在跟它进行键盘保卫战。”
怪不得有时候乐乐的姿势扭得有点诡异……不对!为什么“谢老师”听起来这么别扭!能不能不要再叫他谢老师!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谢老师,我的电脑里是有一份画稿备份,是我太喜欢了所以……跟您提过的保证大概要食言了,因为我确实发现了电脑后台端口的漏洞,但我能保证的是,真的不是我故意泄露出去的,真的不是。”
不要再叫他谢老师!谢衣恨恨的抓着椅子把手,又松开手一把拍上去,强烈的反弹力打得他差点掉眼泪。
音箱里传来慌乱用手封住麦的声音,好像还有些莫名的鼻音,但谢衣听不清,停顿了好一会儿,乐乐才继续开口。
“电脑上的画稿我都删了,只留下了师……老师送我的那段视频跟那幅画。我应该还可以留下它们……的吧?”
“事情我会去查清楚的,请老师放心。不管怎样,我确实一直在欺骗。我没有指望老师原谅我,只能在这里说一句,对不起。”
有什么地方对不起的!不是你的错!你说了不是你做的!没做过的事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原谅!别再叫我谢老师了!别再叫了!
“远程控制主程序很快会自删除,会遗留下几个无法删除的文件,老师可以手动删掉它们。”
“现在,该说再见了,请允许我再自欺欺人一次吧。”
乐乐Q版小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打开一张水滴形状的记事贴,开始在上面写字。
「师父,我把之前的食谱都整理好了,放在食谱目录中,忘了的话就去翻一下(=^¨^=)」
「师父,要按时吃饭,别总吃泡面了,没有营养的(??ω??)??」
「师父,熬夜不好,生活规律才能保证身体健康(^0^)/」
「师父,那些美丽的地方,我就当我们一起去过了(*∩ω∩)」
「师父,你的画真的很好看(?′ω`?)」
「师父……」
浅蓝色的水滴记事贴在屏幕中渐渐溃散,乐乐露出一张可以暖化全世界的笑脸,向着谢衣挥挥手,慢慢的回到输入法设置栏上,趴在那里,像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样,慢慢的闭上双眼,陷入一段似乎永远都不能醒来的睡眠。
输入法升级提示框猛然跳出来,谢衣手忙脚乱的点了否。他在记事贴完全消失前一秒,看到了上面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再见。」

18
谢衣坐在马桶上打电话,有气无力的让初七买药送过来。
“你怎么又搞成这个德性?”急匆匆赶来的初七把一堆药塞到他手里。
“吃了个过期面包。”谢衣捂着肚子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吃你自己煮的饭都没这么惨过。”
“……大概自带抗体。”
初七给他倒了一杯水,翻了翻药品说明书,从盒子里拎出一袋粉末全部倒进杯子里,呛的谢衣差点把水杯扔了。
“喝了这个。”
谢衣挣扎着抢过说明书,扫了两眼,端起水杯一鼓作气喝下去。
初七拿走空空的水杯,回来颇有兴味的上下打量着谢衣。
“失恋了?”
“……”
要不要这么慧眼识珠目光如炬……
“你的虚拟老婆不同意你跟他拍那种照片?”
“……”
“要我说就别拍,太危险……”
“闭嘴!”
谢衣特别想把初七打出门外,后来想想,就算自己没生病状态特别好也不一定打得过,遂断了念头。
初七坐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点了两下鼠标。
“他不在……真失恋了?”
“嗯。”
“怎么回事?”
“一个误会,我以为他是骗子。”
“他骗了你什么?”
“什么都没有。”
感情算吗?……不算,那是他心甘情愿的。
“骗了你多久?”
“……别说骗好吗?”
“你自己刚说的……”初七坐到谢衣身边,靠在沙发上,就像之前谢衣听他说自己的失恋故事一样,认真的问谢衣,“怎么回事?”
谢衣的故事说的很慢很简略,初七在他全部说完之后,才开始发问。
“你没找到他的电话号码?”
“翻过手机,他用电脑上的网络电话打来的,但是后来手机没电了,只记录了两通未接来电。”
“谁盗的你的画?怎么盗的?”
“不是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怎么盗的。”
“他那些食谱还在不在?”
“……”
“虽然该劝你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总觉得你就是活该。就算是骗子,也会考虑成本,有哪个骗子会这么骗你一年?尤其是他还有连杀毒软件都能绕过去的技术?他的时间值多少钱?你那一本漫画书能值多少钱?”
他的漫画书也是很值钱的,谢衣一只手捂肚子,另一只手扶额。
“难不成你在哪里结交了仇家?先骗取感情再抛弃践踏……”
……初七你这半年都看了什么书?怎么连画风都变得清奇了。要论仇家,你这随便就能断人胳膊腿的高危职业会多好几倍吧。
“如果真这样,这骗的还挺成功的。”
谢衣磨牙,狠狠的盯着初七。
初七做了总结陈词:“你知道一个核桃硬到锤子都砸不开的时候,别人会怎么办吗?”他非常善解人意的给了谢衣思考时间,才继续说道,“不吃,扔掉。”
“你这么一个花哨的大核桃,遇到喜欢的人还包着个硬壳,总有一天也会被人扔掉的。”
不用总有一天,现在就是。
初七又坐回到电脑前:“他的食谱真的没留下来吗?我看看……”他翻了一会儿,招手示意谢衣过来,指着一个名为“我和师父”的文件夹,“你们的爱情目录?”
谢衣果断的拿出乐乐的食谱,迅速的打发走了初七。他自己坐在电脑前,屏住呼吸点开保存在系统盘的隐藏目录。
目录下面只有一个文件,我和师父.ywy。
谢衣试着用电脑中自带的程序打开,不管是记事本还是其他应用,全部显示乱码。他又上网搜索能够打开这个后缀名文件的工具,却是一无所获,他将那个文件复制了一份,放到了原本的“乐乐”目录,并将其更名为“我和乐乐”。

谢衣开始不断的赶稿,更改过的结局是在呼延采薇的再三恳求下,才给男女主角凄惨的留下小命,但其他配角都死得干干净净,残忍得令人发指。
他独自去菜市场买菜,卖香菇的大婶不仅又送了他一袋杏鲍菇,还附赠了一小包木耳。
他的脸已经比初七还要黑了吗?
他正欲离开,大婶又拦住了他:“小伙子失恋了?”
这年头谁都能看出来他失恋了吗?就这么明显?!
大婶长叹了一声,拉住谢衣当知心大婶:“想当初我家老头子也跟我闹分手,就因为我帮一个本家妹妹找对象,他就怀疑我跟妹妹的对象,一个姓方的男的有一腿。到最后还不是发现都是误会,有什么话说开了就没事了,所以我说啊……”
“大婶,谢谢你,能再送一袋金针菇吗?”
大婶护住摊子:“去去去,小伙子不能总占别人便宜。”
谢衣提着袋子顺利离开,回家拿剪刀剪香菇,剪了还不到五个,手上就剪出两个口子。干脆把整个的香菇扔进锅里,炒出来吃了一口就扔了筷子。
忘了放盐。

19
呼延采薇打电话来,说盗版商已经找到了,杂志社的律师摩拳擦掌准备打官司。谢衣说自己查过了电脑没问题,又问了句谁盗的,他的责编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说还没查出来。
谢衣放下电话,习惯性的按下旧电脑的开机键。
就好像有人还会回来一样。
买了还不足两年的台式机像得了重感冒似的,吭哧吭哧进入开机过程,卯足劲的耗在一个画面上,不动了。谢衣就听见主机哼唧哼唧咔哒咔哒的哮喘个没完,然后蓝屏了。
上网查了下原因,谢衣手忙脚乱的搬开机箱,卸下硬盘,急匆匆的甩上门。仿佛手中就是救命稻草,他抱着硬盘到楼下某个长期骗钱的IT工作者那里恢复数据去了。
一边走一边后悔,他为什么没有在新电脑上备份数据?!
恢复的过程不值一提反正他的电脑里也没有那种照片,只不过回来的时候发现忘带钥匙了。两个小时后,上完课的初七回来帮他开门。
谢衣站在门口,像一只被遗弃的巨大的萨摩耶,抱着一块光溜溜的骨头,异常萧索——初七后来是这么形容他亲哥那天的光景。
非常小心的再次接上恢复了数据的硬盘,谢衣把存储的文件全部发送到新电脑,连系统盘下的临时文件都没放过。
他在一堆临时文件里发现了一个Q版小人形状的执行文件。
是乐乐。他……曾经的徒弟。
他把那个图标小心翼翼的放进“我和乐乐”目录下,鼠标光标在乐乐的脸上逡巡。他看着乐乐的笑容有点感伤,却又下意识的点了两下鼠标左键,一个窗口出其不意的弹出来,让他选择合适的文件。鬼使神差般的,他选中了唯一的那个后缀名为ywy的文件。
文件被解锁,他的手抖着打开了文件里上千条聊天记录的记事贴。
星型图案的记事贴上乐乐揉眼睛说他困了;再往下翻,椭圆型的记事贴上乐乐在教他做煎饼;下一页,方形的记事贴上写的是乐乐说他唱歌很好听。
让他想一想,他给乐乐唱的唯一的一首歌是什么……
“你眼睛会笑,弯成一条桥,终点却是我,永远到不了。”
“感觉你来到,是风的呼啸,思念是苦药,竟如此难熬。”
他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房间里,比上次更温柔,可此时此刻却不会再有人听他演唱。
乐乐为他庆祝生日的记事贴是橙红色的扁心形,他当时居然都没有注意到。乐乐把它隐藏的太深,深到他只能通过歌词,听到那些藏在心里想说给他听的话。
他滑动鼠标,打开一张红的耀眼的心形记事贴,敲下一个一直徘徊不去的名字,又敲下回复。
「乐乐……」
「在!」
他试想着乐乐的语气,却又感觉哪里不太像,好像缺少了什么……
他打开输入法颜文字的列表,在几十页的列表里寻找似曾相识的表情,终于找到乐乐曾经用过的一个,用力的点下去。
「乐乐……」
「在!(●???●)」
就好像乐乐真的还在一样。
他继续往下浏览,看到了一张图,乐乐贴近他的唇角,静静的吻上去。
他终于看到隐藏在黑屏背后的那一幅画面,却太晚了。
谢衣仰起头,内心孤单的浪涛汇聚到他的眼角,翻滚汹涌,转而又被他压制得风平浪静。他翻至最后,再次打开那张淡蓝色水滴记事贴。突然发现那一页的省略号后有一大片蓝色的空白。他用鼠标光标选中那段空白,反白,发现了隐藏在同色记事贴下,乐乐想对他说的话。
乐乐说,「师父……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觉得此时已经停了心跳,忘了呼吸,直到最后一句晃得他视野一片模糊。
「师父,再见。」
乐乐用一个句号完结了这一场像是梦一样的相遇。梦醒了,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了。
谢衣手指抖得几乎点不下去,他握着鼠标,颤抖的掌心不小心触到了按键,记录返回到他们最初的相遇。
「你还好吗?」
乐乐问他,你还好吗?
双唇翕动,仅有的两个字重得不知如何开口,微弱的声音掩盖在机箱的嗡嗡作响中。他闭上眼睛说。
不好。

20
就算日子过的再不好,也还是要坚持过下去,这世上许多人都是这样度过他们艰难而漫长的一生。
“你不就是失个恋吗?说的跟世界末日似的!”初七在电话里对他吼,“要是还喜欢就追回来!好歹也要对得起那些食谱!告诉他你这个核桃被他砸了让他负责!”
弟弟,你说话能靠点谱吗?
虽然初七的画风不知道被什么人给扭曲了,但他说的挺有道理。谢衣最新的作品就是讲述他同乐乐之间这段奇妙的故事,可他到底没有勇气把他的感情直截了当的写进漫画脚本中,只能隐喻性的完成了一个清水暧昧的大纲……他只希望那个熟悉他喜爱他的漫画的乐乐,能够再一次在他的漫画里,看到他的后悔,道歉,以及,那些埋藏在他心里无法停止的思念。
如果乐乐还看他的漫画的话。
谢衣给呼延采薇打电话谈新作的签约,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有些疲惫:“谢老师,你到杂志社直接找我们新上任的主编谈吧,我还在查那件事,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只能另请外援。”
“外援?”
“对,非常厉害的技术外援,谢老师我还在忙先挂电话了啊。”
谢衣满怀疑惑的拿着主角配角人设,开章几篇样图,以及漫画脚本大纲,亲自到杂志社找呼延采薇口中介绍的新上任的主编。
“谢衣老师您好,我姓傅,我听采薇说了您新作的事,特别荣幸您还愿意跟我们杂志签约。”化着淡妆的中年女主编很热情的站起身,织锦的民族风曳地长裙显眼而风情。
谢衣犹豫了下,还是在职位前去掉了姓氏,仅仅说道:“主编,您好,我也很荣幸。”
主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本书来,递给了谢衣。
“不好意思,在正事之前有件私事想请您帮忙,我儿子是您的粉丝,能请您帮他签个名吗?”
手中拿到的书居然是《我的猫》的单行本,谢衣的心像是被搅起一团浆糊,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的那种混沌状态。为什么会是这本?为什么偏偏是这本?
谢衣翻开了那本书,几年前出版的书,纸质如今已变得轻微泛黄,边缘仿佛还有些翻过多次的痕迹,但内页保存的非常完好。谢衣客气的问:“请问签什么呢?”
“就签‘祝你开心快乐’,再签上您的名字就行了。”主编的表情有点发愁,“最近这孩子愁眉苦脸心不在焉的,请他的偶像在他最喜欢的书上签名,不知道能不能鼓励他一下。”
又是一个喜欢这本书的人啊,谢衣签的时候暗自喟叹。
女主编仔细的读着谢衣带过来的剧情大纲,表情平静柔和。阖上书页时,她对谢衣点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有轻微的同性倾向,比较吸引年轻女性读者。”她放下脚本,笑着继续说,“您也知道,现在很流行擦边球,听办公室的小编辑说这叫卖腐,不过您的大纲还是温情居多。能让我看一下样图吗?”
谢衣把手中资料全部递过去,女主编认真的翻阅着。
“画风是您一贯的风格,不过有件事……”对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有什么问题请说。”
“这个Q版的人物造型,跟我之前画过的一套图某些设计有点像。这大概也算是灵感撞衫了。”
谢衣的心即刻被吊在山间悬崖边一根孤独的悬木上,向上一步是曙光,向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紧紧的抓住一线希望,声音里难以察觉的颤抖着:“您画过的图?是什么样的?”
主编笑了:“我相信只是碰巧有一样的设计,因为那套图是画给我儿子的,根本没有外放过。他说想编个程序,我呕心沥血照着他的脸画了一百多张Q版设定图,结果前段时间问他,居然告诉我说没做出来,真是不孝啊!”她又感慨又无奈,“亏他两年前就拿了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比赛金牌,居然也设计不出来。对了,他最近还在帮采薇查您的那个盗图事件。”
谢衣听到胸腔里不能抑制强烈的跳动,敏感而激烈。孤独的悬木,带着他攀上唯一能救赎他的结局。
他力图控制舌头的动作保持平稳的声调,假装没有听到任何足以震撼他的消息,他问道:“我能看看您的设计吗?”
“好的,让我找一下……”主编在电脑里打开一张图片,把屏幕给谢衣看。
……是乐乐。

21
谢衣几乎忘了是如何回到家的,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坐在电脑前搜索起两年前的比赛视频。
有点模糊的视频画面上,梳着浅褐色马尾的青年接受记者采访。
“乐无异同学,能说说你平时除了编程,有什么爱好吗?”
被称作乐无异的青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平时会看漫画。”
“没想到乐无异同学居然喜欢看漫画,那你最喜欢哪部作品?”
“我很喜欢谢衣老师的作品。”
虽然画面不甚清晰,但乐无异头顶上翘起的一撮头发还是格外显眼,如同乐乐的Q版造型上不住摇晃的呆毛。而清澈的声音,也和他之前在电脑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像是乐乐长大了,却又还像是个孩子。
谢衣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视频,直到闭上眼睛,眼前都依然是乐无异的笑脸。这张脸似乎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因缘相见,方知缘分未浅。

谢衣回杂志社领签好的合同时,格外的客气,与微笑的傅主编对视时露出标准的亲切温和笑容。他脑补了初七的语气送了自己四个字——“做贼心虚”。
动了拐人家儿子的心思能不心虚吗?!
他把合同收好,拿着速写本在杂志社附近的咖啡厅随便涂画,思索该如何去“初次结识”——俗称“勾搭”——乐无异。
手机震起来,电话里传出呼延采薇的声音:“谢老师,事情查出来了,是我们杂志社一个刚辞职的员工从我电脑里取走的底稿,我们已经请律师处理这事了。多亏技术外援啊,他说他是你的粉丝,你要不要和他说两句?无异——!无异?哎?怎么走了?刚刚还在的。”
“你在哪里?”谢衣的语气急促。
“杂志社这一层的会议室啊。”
“多谢!我还有事晚点聊!”
谢衣抓起速写本匆匆离开,两步一阶迈下台阶,冲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直奔杂志社所在的写字楼大厅。午休时间里,几部电梯都在慢悠悠的一层层下落,橙色的电梯楼层数字依次减少,每减少一个数字,谢衣的心里就像是被一把小锤子敲击一下,惴惴不安。电梯落到G层,叮咚一声门开,人们鱼贯而出。谢衣的手上攥着速写本,手心里的汗已浸得封皮滑溜溜的,他死死的抓住本子,盯着每一个从电梯里出来的人。
人群渐散,电梯再次关上门向上而行。
没有乐乐。
几部电梯保持着平稳的节奏上上下下,谢衣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他开始思考起,如果见到乐乐,他该说什么,或者他到底能不能从人群中认出乐乐,认出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那个人。也许乐乐刚刚已经混在人群中离开,而自己还像个傻瓜一样等在这里,等着每一部电梯的门,像宝库一样的打开,他在中间寻找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珍宝,曾经像细碎的金砂从他指缝中悄然溜走的乐乐。
或许,该称他为乐无异。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他的感官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成千上万年那样的长久。
靠近他的电梯门开了,一群西装革履的写字楼精英走出电梯。谢衣稍稍避开人潮的方向,任由他们走过去,然后,他伸手拦住了其中的一个人。
青年,休闲装,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帽檐遮住了眼睛。
谢衣几乎是脱口而出:“乐乐。”
青年震惊了下,他试图绕过谢衣的手臂,声音压低:“对不起您认错人了。”
谢衣怔愣半秒钟后松了手,任凭青年继续向前走去,可当他看到背影后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一般,坚定的喊了一句,“无异!”
青年脚步顿了顿,而后又坚定的大踏步的走向大门。
谢衣冲了上去抓住了青年的手臂,异常坚持:“无异!”
青年无奈的站住,低着头,帽檐半遮住他的脸,阴影里是暧昧不明的表情。
当周围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时,谢衣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合时宜的动作。他急忙松开手:“刚刚听到采薇这么叫你,你可能还是比较习惯这个名字。”
青年——此时该称他为乐无异——低着头没有说话,褐色的细碎短发从帽子的边缘延长一截,支离破碎的挡住了有些苍白的皮肤。
谢衣站在大厅的中央,不顾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自顾自的对着乐无异说道:“我说……那句话时……”他原本还犹豫着乐无异是否能了解他所指代的内容,但乐无异闭上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他又急急忙忙的继续说道,“已经赶了一个星期的稿,每天只能睡不到四个小时,当时烧到眼前发黑只看到了你回答的‘是’字,然后在床上躺了三天,手机也没电了,结果醒了之后就……找不到你了。”
又一部电梯开了门,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们如水流绕过乐无异的身旁,在整个大厅里,乐无异像是礁石一般岿然不动,地面的大理石砖光洁如镜,却依然映不出他眼里的神情。
谢衣苦笑着:“我一清醒就确定事情一定不是你做的,但根本不知道到哪里才能再找到你。”
“谢老师……”乐无异喃喃道。
谢衣一听到这三个字就脑仁疼,他转到乐无异的面前,郑重其事的说:“无异,我有一句话要还给你。”
乐无异缓缓的抬头,微浅的眸子里被大厅的灯光折射出哀伤的浅金色。
“你之前说过的对不起,我没有资格收下,现在还给你。”谢衣注视着乐无异的眼睛,在瞳孔的反射画面里,看到自己坚定得一览无遗的神色。
“这句话欠了你这么久,还要付些利息,现在就是这句话的利息,”谢衣正色道,“无异,对不起。”
乐无异震惊着睁大了双眼,哀伤的神色已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有错愕,有难以置信,有滚滚涌动的期待,还有些看不分明的其他感情,或许,还有一丝丝意料之外的惊喜。
谢衣缓慢的将面前的人与电脑上的乐乐重合起来。他听着自己慌乱的心跳,稳住双手,翻开速写本的一页。
呈现在乐无异眼前的,是谢衣随手涂的一幅画,Q版的谢衣与乐乐站在中央,笑容温暖,携手同行。
谢衣走近一步,仿佛近一步就能感受得到乐无异浅浅的呼吸。他与他相遇,与他站在同一屋檐下,与他面对面,仅有咫尺之遥。
“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你之前说过的,世界太美,愿同我一起旅行,可还算数?”
乐无异扬起头,神色里有油然而生的温柔。
“同谢老师一起?”
“不,是同师父一起。”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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