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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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6.7万字
关键词:输入法妖精、漫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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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还好吗?」
头有点沉,在电脑前趴着小憩了一会儿的谢衣,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又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他按下键盘,点亮了显示器,原本在黑色背景下飘着的活动色块嗖的消失不见。显示器的正中,贴着一张淡蓝色的方方正正的电子记事贴,上面写着四个字。标准宋体字体,硕大且醒目。
电脑桌下的键盘格探出一小截,是他才拽出来的。他确认自己并没有梦中打字的特异功能,又回想了下,在他打这个盹之前,也没有迷糊到要贴这么一张便签在屏幕上,给醒来的自己一个惊喜,或许更可以称之为惊吓。
作为一个知名漫画作家,他住在市郊的单身公寓,偏僻,安静,独自居住,无人打扰,易于触发创作灵感。可是现在,他在思考要不要寻求隔壁那位武术教练的帮助,虽然那人长了一张接近于方块二的扑克脸。
他还来不及进行更多的思考,记事贴上又蹦出一行字。
「你回来啦!」使用感叹号的语气夸张,他的漫画连载里都很少用。
不,此时应该考虑的是电脑中了病毒或者木马,可他昨天才更新了自己的杀毒软件。谢衣觉得自己的大脑回路有点断线,他居然试图跟这个家伙沟通。他把键盘彻底扯出来,然后在同一张记事贴下面敲了三个字。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乐乐:)」
「好,乐乐,你是怎么进入我的电脑的?远程控制?」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衣感觉到对方在思考。或许更像是幻觉,他注意到自己的中文输入法,右侧的设置栏上,那个原本躺着的Q版小人,动了一下。
输入法是电脑买来时装系统自带的,还附赠输入法皮肤。以他专业的眼光来看,输入法皮肤上的Q版小人生动可爱,如果他不会自己动的话。他认真的思考着,昨天到底对这个输入法做了什么惨绝人寰丧心病狂的事,几秒钟后,他的大脑里只回忆起一件事,他不过点了一个更新按钮,仅此而已。
「我是你电脑里的乐乐(o^^o)?」
记事贴被拖动到输入法设置栏的左侧,上面又出现了几个字。
「我在这里?」
设置栏上侧躺着的Q版小人爬了起来,像走平衡木一样,歪歪扭扭摇摇晃晃,没走几步,一脚踩空,从横着的设置栏后面摔了下去。幸好两只小手及时的扒住设置栏,向上用力一拉,毛茸茸的小脑袋就从横栏后面探出来。Q版小人杵着下巴趴在设置栏上,笑眯眯的晃着顶着呆毛的脑袋。
「你好,我就是乐乐\^O^/」
谢衣盯住乐乐三秒钟,握住鼠标,点开右下角的杀毒软件,开启了全盘扫描。
「我并不是病毒(ΦωΦ)」
乐乐撑着下巴,像从水中浮起,上半身趴在设置栏上面,两只脚平放到身后拍打。谢衣发誓他看到了被拍起的水状波纹,他开始心疼起自己的电脑,但他不知道究竟是电脑进水了,还是他的脑袋进水了。
杀毒软件尽职尽责,在完成界面上贴了张黄澄澄的太阳,告诉他,他的电脑安全一级棒。他却只想用那张颜色诡谲的太阳的古文说法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我说过啦,我不是病毒(??.??)」
谢衣没有理他,钻进电脑桌下方,喀喇拔掉了网线的水晶头。显示器的右下角,小红叉突然变得醒目。
「你居然拔网线︶︿︶」
这家伙居然还在说话,谢衣扶额。这个拔掉网线还能跟他表示难过的小家伙,已经超出了他接近三十年的生活认知,刷新了他的三观。
不知道暴力断电行不行,他想。
呼延采薇的电话来得非常适时,心急火燎:“谢老师,这期的稿子好了吗?再不好就要出人命啦。”
谢衣据实以告:“我电脑好像中病毒了。”
“什么?啊——!这次真的要出人命了啊啊啊啊啊!”
“好像还能画图。”谢衣打开了绘制工具,在数位板上随便画了几笔,Q版小人乐乐眨了眨眼睛。
「你在画画,画的是什么??」 “能画就好,明天晚上八点前交稿。谢老师拜托拜托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直接造七七四十九级!我替全刊的责编感谢您!” 谢衣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挂了呼延采薇每个月准时发送的催稿电话,随手又在那个图上加了几笔。 「画的是我!是我!真的是我哎!☆☆」
乐乐三步并做两步蹿到画布上,单手叉腰,双腿交叉,在那张寥寥几笔就勾出神韵的画旁边,斜倚出一个“约吗”的姿势。
谢衣觉得自己脑袋真是不太正常,不过眼前紧要的事是赶稿,既然乐乐看起来只是一个会卖萌的病毒软件,那么试着跟他打个商量或许可行。
「乐乐,我现在要赶工作,你可以在我画画这段时间里不要打扰吗?」
「好的大王!没问题大王!^O^」
2
谢衣的画稿如约发到呼延采薇的邮箱,隔天收到的回复邮件里,有一张用各种各样的字体写满了“谢”字的感谢信.jpg,内容大约是这样的:“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老师!”谢衣下意识的读了十个字左右,舌头开始打结。
「浓浓的谢意!一共用了一百个谢字⊙▽⊙」
有个这样风格的责编,在电脑里再有个会卖萌还会数数的Q版小人,大概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至少这个小家伙,在他赶稿的时候,一直以一种舒适而性感——活见鬼性感这种词根本不是这么用的——的姿势侧卧在右下角的设置栏上,安静的闭目凝神。
「乐乐,你是从哪来的?」
「是你下载下来的(?????)」
「不是病毒?」
问完这句话,谢衣先摇摇头,电脑病毒既然叫做病毒,必然有其破坏性,他还真没听说过有会跟人聊天的病毒。
「电脑病毒哪有我可爱~(+﹏+)~」
虽然这句话有点自恋,但谢衣点点头,意外地竟无法反驳。
「那你究竟是什么?」
乐乐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他挠挠头,眼神迷茫。谢衣之所以能看出迷茫,是因为那对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突然打满了漫画里常用来表现迷茫的阴影,真是生动形象。
「也许可能大概是建国以后第一个成精的输入法++」 谢衣听见了三观碎裂的声音,粉碎的三观噼里啪啦掉落一地,摸起来还有点扎手。 直面一个自带颜文字,性格活泼的“输入法精”需要莫大的勇气。谢衣拿起手机,用搜索引擎鼓励了自己。他搜了“输入法病毒”,海量的页面里不是输入法下载,就是病毒防护,其中有一页煽动性很强——“用了我的输入法,忘了你的那个他”——还真是病毒一般的存在。 谢衣犹豫了几秒钟,在搜索引擎输入栏中写下“输入法妖精”——别问他为什么要加上“妖”字,他自己也不知道。搜索结果满满都是大胸细腰长翅膀的妖精,唯一富有建设性的页面,是一篇网文,几眼扫个梗概,故事介绍了一个人与他的输入法妖精谈了一场恋爱,然后他们做了——谢衣扔了手机放弃了对作者的治疗。 「我吓到你了吗?●﹏●」 乐乐安静的坐在设置栏上,歪着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无辜。 「没有,我刚刚只是暂离。」 谢衣利落的换了输入法皮肤,新界面黑黝黝,死气沉沉的。乐乐站在一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摸了摸设置栏,摊开给谢衣看。 「这个会掉颜色,你看,手都黑啦┯┯」
谢衣看着那黑乎乎的小手,扑哧笑出声,自己也尝试着摸了摸显示器屏幕,又低头多看了几眼他的指尖。笑过之后,他却又干脆的换成其他输入法。
乐乐果然像一阵烟消失了,右下角的语言栏不断有透明的泡泡咕咕嘟嘟的涌上来,开始频率很快,随后慢慢减速,从一秒几个到几秒一个。
谢衣故意忽略着,直到那个泡泡越来越慢,他的视线开始不由自主的紧紧盯着语言栏的图标,心就像被谁拿绳子吊着似的,越勒越紧。终于,泡泡消失不见了,他突然慌了神,匆忙把鼠标光标移到输入法的语言栏,刚想点击,两只小手从语言栏里面伸出来抓住了鼠标箭头。
谢衣拖着光标,慢慢的把那双手的主人,一个全身湿漉漉的小家伙从右下角的图标海里打捞上来。
「唔……差点淹死了(→o←)」
如果不是知道电脑里是不可能有水的话,谢衣差点就相信了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家伙的话。他心念一动,对小家伙而言,刚刚或许真的是命悬一线。他叹了口气,认命的切回到原来的输入法。
乐乐全身湿漉漉的衣服眨眼间变回最初的干净清爽,谢衣忍不住好奇起乐乐的手是不是还是黑的,也许,就这么洗掉了?
「乐乐……」
「在!(●???●)」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电脑里?」
「大概,是个奇迹╰(′︶`)╯」
在那一刻,谢衣决定试着接受这个奇迹。
3
乐乐在谢衣的电脑里安了家,说是安家,也不过是谢衣开机时,他以单脚为支点原地旋转七百二十度,摆出个亮相的造型问安,关机时趴在设置栏上,头顶闪过的语言泡泡里的字母从小号z闪至最大号Z,陷入昏昏入睡的告别,雷打不动,作息规律。
谢衣懒得下厨,从楼下的小超市抱了几桶泡面,烧了开水,拆开其中一桶,把自带的全部调料挤进摆了泡面的纸碗里,又倒上开水,之后随手点亮了待机的电脑。
刚刚还在屏幕中央费力扭动的乐乐,像按下了暂停键动漫里的角色,两只手抱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笔刷,一条腿向后蹬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扮作雕塑作品。
背景新建的白色画布上,留下了歪歪扭扭的一圈痕迹,乍一看跟河外星云似的。
「嘿嘿,谢老师好Σ(|||▽|||)」
自从看到呼延采薇那封感谢信之后,乐乐就一直称呼他谢老师。
谢衣好笑的看着乐乐诡异的姿势,打字逗他。
「乐乐,这个姿势累不累?」
「累……<(ToT)>」
「那你还不放下笔刷?」
啪叽,秒趴,外放的音箱里传来形象的拟声,乐乐手中构筑出来的立体绘图工具跌在画布上,像人参果落地一样直接遁入其中。
「太重了(≥皿≤)」
「你自己要抱那么大的笔刷。」
「手蘸颜料费袖子┐(─_─)┌」 「可以用小一点的。」 「对,我怎么没想到╭(°A°`)╮」 乐乐咕噜爬起来,手中又具现出一只毛笔模样的笔刷,继续在画布上进行他灵魂画作的创作。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家伙,像一个魔术师一样,打破了谢衣枯燥单调的创作生活。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绘制工具,在乐乐的手上一件件具现化,似乎真的变得又大又重难以操控。那些RGB像素,如同真实的颜料般,染花了乐乐的衣服,让谢衣忍不住想用手去擦拭。 他们之间发生在电子记事贴上的对话,如同一碗泡好的泡面一样,毫无营养可言,却满满的都是美味乐趣。 谢衣端详了一会儿,算是从那抽象的意识流线条中看出一点端倪。 「你在画你自己?」 「居然能看出来?我自己都没看出来(=?Д?=)」 「其实你很有色彩感,要不要我教你画画?」 下意识出口的鼓励,却附加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请求。谢衣的人生计划中并没有收徒弟的打算,而他想传授的第一人,居然是这样一个Q版的小家伙。他觉得有些不妥,但又隐隐期待对方的反应。 「真的可以?!(⊙o⊙)!」 「当然,不过你得……叫我师父。」 乐乐重新打开一张电子便签,「师傅」两个字刚露了个头就被清掉,换上了大一号的正楷字体。 「师父!(?o?╰╯o??)」 谢衣第一反应,原来乐乐用的是拼音输入,果然是建国以后成精的。 「好徒弟,乖。」 「师父,我有师兄吗?@@」
「没有。」
「师姐呢?(?◇?)」
「也没有。」
「那师弟师妹…︽⊙⊙︽」 谢衣不自觉的挑了挑眉毛,这个时而精明时而呆萌的小徒弟,是高兴傻了吗? 「你说呢?」 “你说呢?” 无意识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低沉,清冽,醇厚,像藏了数十年开坛的美酒,香气四溢。 「师父只收我一个徒弟,我也只有一个师父!(//?//)\」 乐乐在原地连着转了好几个圈,随后如同一道闪电掠过屏幕左侧,闪身移到右侧,再左,再右,Q版的身形不断的放大,随后站在屏幕的中间,张开双臂迈开步伐,像是要走出屏幕外,身影越来越近,直到占了大半个屏幕。 「师父,抱!?(?′3`?)?」 啪!音箱里传来类似于玻璃碎裂的一声巨响,谢衣吓了一跳,再抬头却发现乐乐整个人糊在屏幕上,侧着的脸肿了半边,留下被玻璃压过的红色扁平痕迹,并以其为中心,屏幕镜面开始向四周碎裂出数条纹理。 谢衣下意识的伸手摸摸屏幕,完好无损。心知这些不过是乐乐玩的小把戏,可依然心疼起那张可爱的笑脸,他再三犹豫,把那个已经落到手边的“抱”字缩了回去,有点担心的问新收的小徒弟。 「乐乐……你疼吗?」 「好像是有点……(?,?)」
4
「师父,请收下徒弟的拜师礼~(^з^)-☆」
谢衣惊讶的看着乐乐新建一个工程文件,飞到画布中间,身体贴紧画布,后背在上面蹭啊蹭,扭的像一只抽筋的熊。
「乐乐,你这拜师礼是……舞蹈?还……挺别致。」
「并不是!(~_~;)」
乐乐跃至一侧,画布上留下了一幅画,画中是扭动着身体的Q版乐乐,活灵活现。
「我画的自己,送给师父(●°u°●)」
谢衣好整以暇的笑,手指打字飞快。
「是你画的吗?如果是的话,我们的课程考虑增加难度。」
「不……不是,是CTRL+C加CTRL+V(TεT)」
乐乐忸怩的低着头对着手指,呆毛无辜的左右晃动。
谢衣随手在硬盘中新建了名为乐乐的文件夹,保存了画,又打开自己之前的作品集,从里面挑出一张风景画,把乐乐的这张图移到画上,新建了图层加些华丽的闪光效果。
大漠,黄沙,月下舞蹈的少年。虽然前后画风有点不一致。
乐乐的瞳孔变成了亮闪闪的星星,两只手握在胸前左右摇摆。
「好看(☆?☆)」
「一时仓促,过阵子为师再补一份见面礼。」
「好期待\(☆o☆)/」
谢衣在屏幕前笑了半晌,伸手摸了摸泡面的杯,温度刚好,刚掀开盖子,一直在那幅画上左舔舔右摸摸的乐乐又写了几个字。
「师父,你在做什么?(=①ω①=)」
谢衣放下刚刚挑起几根卷曲面条的叉子。
「为师在吃饭。」
乐乐开启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美食图片”,翻出一张红的番茄绿的青椒黑的牛肉涂满奶黄色芝士的披萨图,拖到了桌面上,一脸期待。
「是这样的美食吗?(ˉ﹃ˉ)」
谢衣低头,红的辣椒油绿的干菜叶黑的酱料汁盖在了黄色的泡面上,他狠了狠心。
「算是吧。」
「师父,我们一起吃(?′?`?)」
乐乐举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刀叉,在披萨图上切下一小块,奶黄色的芝士配上有点焦的披萨饼,散发出一种温暖的色调。他举起叉子迎向谢衣。
「师父先请o(≧v≦)o」
谢衣失笑,非常配合徒弟。
「好,啊——」
乐乐握着的叉子上的披萨居然就这么消失了。谢衣摸了摸肚子,好奇是不是直接入腹了,若他收了个神笔乐乐为徒,倒还真是省不少做饭的时间。
但是,瘪瘪的肚皮验证了一句话: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乐乐开始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露出享受美味佳肴的表情。不过是一张图片,居然让自家徒儿吃出满汉全席的效果,谢衣的叉子再举起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的沉重。
一口沉重的面条下肚,谢衣甩下叉子,瞥过垃圾桶里的调料包空袋,无力的把剩下的开水都倒进泡面盒里。
徒弟可真是个福星,调料包都送双份。
5
「师父,怎么擦不掉?(?o?)」
谢老师新一节的美术课上,乐乐捡了块大橡皮擦,插上根长长的手柄,吭哧吭哧的在画布上疯狂的擦过来拖过去。黑色杂乱无章的线条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傻徒弟,分图层的。」
谢衣演示完图层的用法,乐乐趁着自家师父休息的间隙,新建了了一层又一层,玩的不亦乐乎。
「师父,救命!我夹在图层里了o(╥﹏╥)o」
谢衣再回来时,落在视野里的就是乐乐整个人贴在画布上,呈现一种离奇诡异的角度。侧边栏里开了几十个图层,谢衣谨慎的调整着图层的顺序。
「乐乐,这样能出来吗?」
「不……不行,要删掉我身上的图层才行,师父你要小心啊别把我清掉了Q_Q」
谢衣哭笑不得的删掉多余图层,终于看见乐乐再次活蹦乱跳活跃在画布上,手舞足蹈。
图层居然也能成为杀伤性武器。谢衣扶额,默默的感叹着,大千世界果真无奇不有。不过遇到乐乐,本身就是“你信吗反正我不信”的事。他没有把乐乐的存在告诉任何人,不管是呼延采薇还是隔壁那个姓初的武术教练,他都三缄其口。他想,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不如就让乐乐成为他人生中,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奇迹。
「乐乐,你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图层里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随便点点就……><|||」 乐乐很快从打击的状态中恢复,蹦蹦跳跳的打开浏览器,又输入“美食”二字。谢衣推推眼镜,按了按眉心,愁眉苦脸。一天内最难熬的吃饭时间再次来临,他恨不得实施过午不食策略,少吃一顿是一顿。对于美食,理想与现实差别太大,实在是他快三十年的人生中最大的考验。 「这些好像都吃过了……不如来摊煎饼吧!(??????)??」 乐乐左手端碗,右手抓了双筷子,吧嗒吧嗒的打起面糊来,然后把淡黄色的材料倒到屏幕中央,紧紧抓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煎饼铲,以面糊为中心绕着圈跑步摊起煎饼,一边摊一边还打了个鸡蛋在上面。淡黄色的面糊均匀的躺在屏幕中央,滚成了一个标准的圆,色泽慢慢的转成焦黄。乐乐又举起了涂满了浅褐色的酱料刷,在摊好的煎饼上来回刷上几层。 「好了,请师父先尝尝O(∩∩)O」
除了没有香气外,这个作品与实物实在相差无二。谢衣苦笑着摇摇头,很配合的用文字表示他对这道美食作品的欣赏。
「啊——」
师徒二人共同消灭掉这张画出来的煎饼,如果文字拟声也算享用美食的话。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画饼充饥。
「师父,我吃饱了(?′︶`?)」
「为师也吃的很愉快。」
谢衣闭上眼,认命的破罐子破摔。
「我做饭很好吃的,以后天天做给师父吃(づ ̄3 ̄)づ」
天降大任,沦为日常。
乐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倒在画布上,舒服的躺平抻直,突然眼睛瞪大,表情尴尬。
「师父……煎饼太黏了,我粘在画布上了……(???д???)!!!」
「……如何救你?」
「师父按一下CTRL+Z吧?_?」
不能更熟练的按键组合,把谢衣重新拉回现实。他的徒弟,可以被夹在画布中,可以吃下图片,也可以被组合键拯救。他在考虑DELETE对徒弟是否有效,若是有效的话……拆了按键算了。
「谢谢师父!身上黏黏的,我先去洗个澡,师父不要偷看(/ω\)」
话毕,乐乐消失在屏幕中央,谢衣终于得空去网上叫了个外卖。实在不想用泡面亏待这个被徒弟养刁的胃口了,而自己的手艺,在徒弟的面前……不提也罢。
成功提交订单之后,乐乐像一阵龙卷风一样的卷进屏幕,打着呵欠。
「师父,吃完饭我有点儿困,先睡了,师父晚安(∪?∪)???zzz」
「晚安。」
“吃完饭马上睡觉会胖的,傻徒儿。”
电脑中的小家伙听不到的话从谢衣的口中娓娓道来,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像一阵微风转过街角,卷起半片绿叶,轻轻袅袅。
趴在屏幕中间睡得正香的小家伙,从音箱中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鼻鼾。谢衣不忍挪动他,拿起画笔,画了一个小被子盖在乐乐身上,又涂了一个浅花的小枕头,垫在脑袋下方。
好像还是少了什么。他又画了小床,小桌子,小椅子,小窗户,贴着花的壁纸,墙上的挂钟,窗外星辰闪烁的夜晚,还有一轮圆月,辉光莹莹。
如果绘画能给小家伙留下家的温暖,让他每一天都开心快乐,他不吝于拿起画笔给予更多线条,色彩,以及落在笔尖的幸福。
他为最后的画面截了图,然后摇摇头笑了。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还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给他画更美好的景致。
岁月那么漫长,何必急在一时。
6
名师出高徒,古人诚不我欺。乐乐拜师入门已近半年,这半年里谢衣不赶稿时,就孜孜不倦的传授绘画技巧,换作从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收这么一个电脑上的徒弟,还能教的这么有耐心。
师徒朝夕相处的结果就是,乐乐的绘画水准噌噌上涨,从抽象派向写实派迈出了巨大的一步,谢衣的美食鉴赏水平提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乐乐每天都兴高采烈的演示几款家常菜的做法,俗话说得好,“没吃过乐乐的菜还没看过乐乐煮菜么”——原话是怎么说的就不追究了,懂就行。谢衣的厨艺在徒弟的耳濡目染下略有进步,导致隔壁的武术教练来蹭饭的次数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当然在他来的时候,电脑始终是黑屏的。
又是一个疯狂的赶稿之夜,乐乐打着呵欠,摇着脑袋坐在输入法设置栏上,挂在前面的两条腿慢悠悠的晃啊晃。
「师父我好困(~o~)~zZ」
「为师工作还差一点,乐乐,你先睡吧。」
「不行,师父正在努力工作,做徒弟的怎么能先睡ヽ(≧Д≦)ノ」
乐乐仰头义愤填膺的抻了个懒腰,一时不察,上半身后仰着栽下去,幸好两条腿及时挂住,像吊单杠一样倒挂在设置栏上,身体奋力的向前扭转抬头,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大,里面闪着湿润的光。
谢衣无奈的把光标移到乐乐手边,让他扶着重新坐回设置栏上。重新坐稳的乐乐眨眨眼睛。
「师父,我给你唱首歌吧?~(′ε`)」
「好啊。」
「那现在开始:师父,你会唱小星星吗?(^O^☆?」
谢衣拂去脑海里原本唱歌的小朋友模样,换上了乐乐的形象,忍笑打字。
「不会啊。」
「那我唱给你听啊,一闪一闪亮晶晶,眼前都是小星星☆★☆★☆★☆」
一排金色的星星绕着乐乐的小脑袋闪烁公转,头顶天线样的呆毛也蔫蔫的垂下来。谢衣被乐乐逗得手指发抖,腹部抽筋。他保存了画到一半的图稿,等着乐乐后续的表演,却迟迟没有等到下文,疑惑半晌还是把心底的疑问问出来了。
「唱完了?」
「唱完了,只会这一句(???????)」
谢衣无奈的捏了下眉心,清了清嗓子。
「乐乐,那为师也给你唱首歌吧。」
他打开几乎从未用过的麦,声音像水一样倾泻在这样的寂静午夜。他的音色低沉,熬过夜的嗓子还有些嘶哑在声音里漂浮,可从第一句出来的瞬间,乐乐就安静的坐在一边,歪着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波光粼粼。
“你眼睛会笑,弯成一条桥,终点却是我,永远到不了。”
谢衣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在大半夜,给电脑里的一个小家伙唱歌?可他唱的那样深沉,温柔,又有点感伤,就好像一切就该是这样的顺理成章。是不是人在午夜时情感的防线都会变得脆弱,会孤单,会渴望,会期待,会盼望有人陪伴。
他一边唱,一边倾听内心隐隐约约缥缈着的感情,试图抓住它,探究它,却始终看不分明。而摸不着的那阵刺痛,仿佛已经穿透内心,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一首歌唱罢,他打字问乐乐。
「你喜欢吗?」
「很喜欢,很好听(?????)」
乐乐的眼神温驯又迷茫。谢衣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内脏的某处从内到外的疼痛起来。
「那下次再唱给你听。」
本来还有些别的话想说,可最后几个字打出来的过程极其艰难。疼痛引起的颤抖已蔓延到指尖,腹部的绞痛超出应有的限度。谢衣捂住下腹部,冷汗涔涔,拿过麦挣扎道:“乐乐……给呼延采薇发邮件,告诉她……这期稿子延期……”然后拿起手机,用了最后的力气拨通一个号码。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从隔壁匆匆赶过来的初七,拿了钥匙打开门,入眼的景象,就是谢衣捂着肚子,拧着眉头,瘫倒在地上。
7
谢衣迷迷糊糊的躺在救护车的担架床上,腹部的疼痛无休无止,被汗液蹭到的镜片模糊,初七那张扑克脸透过镜片,扭曲在谢衣的视野里。
“搞的这么狼狈,我很想揍你。”
谢衣勉力撑出一点笑意:“别揍肚子,疼。”
“熬夜工作,迟早猝死。”
……
“有时我觉得你才是哥哥。”
再次跟初七对话时,已是在阑尾炎手术结束后。谢衣有气无力的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苦笑听初七毒舌。
“我晚出来几分钟而已。你居然混成这样。”
每次都话里有话的同胞弟弟,还真是让人无法招架。谢衣对这种无聊的挑衅视而不见,做了个深呼吸,伸出左手摊开:“手机给我,打个电话。”
初七递过来一只漆黑透亮的手机,跟谢衣素日用的白色手机风格迥异。
“我的没拿?”
“没拿。”
“能帮我回去拿吗?不记得号码了,要打个重要电话。”
“重要电话,不记得号码。”初七嗤笑,干脆利落的夺回手机,“行,还要什么?反正要住好几天院,安生养好再出院,再来这么一次别怪我不客气。”
谢衣列了个住院清单,刚念到一半,初七就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这些我都知道,要不要把你的宝贝,那台老爷机也搬过来。”
谢衣腹部的麻药劲儿刚退一点,疼得他嘶的倒吸一口凉气,疼过之后他义正辞严的郑重警告:”别动我电脑。“随后意识到语气重了点,又试图转圜,“电脑里的画稿没保存,丢了我就白画了。”
初七乜了他一眼,嘲笑说:”还真是你的宝贝。“
板着脸的初七抬脚要走,谢衣又想了想说:“……幸好你帮我叫了救护车,谢谢。”
初七悠哉悠哉的又坐回到椅子上:“不是我叫的,谁叫的?”
谢衣别过脸去:“自己叫的,忘了。”
初七站起来,换个角度盯住他漆黑的眼珠:“不是我,不是你。救护车,谁叫的?”
虽然他们之间性格相差悬殊,可初七总是能够立即抓住问题的关键,谢衣长叹了口气。
“……是我徒弟。”
意味不明的探究目光,被谢衣刻意闭上的双眼隔绝在外。初七难得的没刨根问底,转身离去,没多久再次重返病房,提着个大背包,一进门把手机递给自家兄长。
“采薇吗,不好意思跟你说个事,这期的画稿……已经发了?……是,是我发的,嗯,这几天状态不是太好,下次会注意,好,拜拜。”
初七放下刚刚一直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像在聊家常一样的问起谢衣:“哥,你徒弟在电脑里?”
“你动了我的电脑。”跟“你动了我的奶酪”似的,句子里有强烈的指责意味。
“我没动,显示器自己亮的,桌面有张记事贴。”
“写了什么?”
“师父,画稿已发,你怎么样了?”
“你还看到什么?”
“没有未保存画稿。”初七冷冷的说,“你徒弟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他住在我的电脑里。”
“不是人?”
“或许是病毒程序,或许是人为远程操控木马,但杀毒软件对他不起作用,或许……”谢衣的声音里潜伏着一丝犹疑,又夹杂着一点自我的安慰,“是个精灵。”
“要不是救护车在你我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出现,你现在的症状更像是精神疾病。”初七的脸色意外的柔和下来,“需要我陪你一起住吗?省得你挂了都没人知道。”
明明脸上是温和舒缓的表情,语言却还是这么的刻薄。
“你能接受我的作息时间?”
“不能,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厨艺。”
“那还来蹭饭?”
“为了增进兄弟感情。”
谢衣觉得自己与初七的沟通总是夹枪带棒的令人血脉偾张,十分富有激情。
初七扔下住院专用大背包,懒懒的活动了下手腕:“我先走了,困了,你也记得睡觉。”说的好像谁连睡觉都会忘了似的。
谢衣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初七刚刚那句对乐乐一针见血的意见。
“世上没有妖魔鬼怪,搞鬼的永远是人。”
那个会哭,会笑,会揉着眼睛说师父我困了,会在电脑里画饼,并把第一口递给他的那个小家伙,是他的徒弟。他不是没有思考过乐乐的身份,但每一次的思考都以想不明白的回避告终,就当他是个精灵,不好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乐乐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夸张的肢体语言,以颜文字结尾的每一句话。
「师父!我在这里(⌒▽⌒)」
8
出院。
初七肩头挂着住院专用大背包,把谢衣塞进出租车后排,自己拉开前排副驾驶的门。出租车司机瞟了初七一眼,指了指后排,挺没底气的说,坐那边吧。
初七的扑克脸黑了一个色调,谢衣忍笑挪了位置。
上楼的时候,初七很平静:“今晚到你那吃饭,别说蹭,这几天你欠的。”说完把背包扔回谢衣手里,“再熬夜病不死你。”
谢衣掂了掂背包。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就跟这背包一样沉重,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话不管说的多么狠,情谊总在那里。如果换作初七病倒,他也一样,不,或许态度更好一点。
“我会尽量把菜做好吃点。”
“最好。”转身回家的初七言简意赅。
谢衣进门直奔电脑,显示器已然黑掉,他点亮之后,屏幕正中只有一张记事贴,几行墨色的字迹落落大方。
「师父,画稿我已经画好发出去,徒儿学艺不精,只能改成这样::><::」 「师父,你怎么样了?>﹏<」 「师父,我研究了很多新菜色(○’ω’○)」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我很担心你,也很……想你(???︿???)」
形状犹如绿叶一样的记事贴,轻飘飘的粘在屏幕上,好像轻轻一揭就能被撕扯下来,可谢衣哪里舍得揭。乐乐静悄悄的趴在设置栏上睡觉,随着每一次呼吸,鼻子里冒着变大变小的泡泡。
谢衣的心里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抓过,又轻又软还有点痒。“想你”这样的词太柔软又太热烈,好像被需要着,被思念着,被狂热的感情蒸腾着,无形无质却毫无抵御能力。他人生走过的这些年,没有人这么直接的对他表达过情感。父母无非是送些礼物;初七则是从来没有好气过,虽然本心古道热肠,但除了他之外,能看出来的人并不多;朋友们一般都是大聚小聚,互请吃饭,特别直接。谢衣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感受,而面上不经意流露的笑容,更直接的将他的感情以一种模糊的姿态,毫无声息的展示出来。
他打了字,敲键盘时指尖放的很轻,像是怕突然的响动吵醒小家伙。
「乐乐,我回来了。」
等了几分钟,小家伙依然睡得死死的。他有点害怕,却又安慰自己,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乐乐还会插翅膀飞了不成?为了平复焦躁,他收拾背包,整理房间,打扫灰尘,待他重回电脑前,乐乐已经精神抖擞的在屏幕中央跳舞,两只手搭在下巴下方,脖子欢快的左动右移,扭得很有民族风情。
「师父你回来了啊啊啊啊——ヽ(′з`)?」
乐乐高兴得原地转圈,转的再快点的话,说不定都能飞出屏幕。
「是啊,我回来了,我的乖徒弟都可以帮师父改图了,为师可是老怀宽慰啊。」
「说的好像老头子……师父这几天怎么了?(⊙x⊙;)」
“担心”两个字一闪而过,谢衣计划好的如实相告在笔下稍微的缩了水。
「没什么,小病,休息了几天,医生说不准碰电脑。」
「现在怎么样?Σ(?д?;)」
乐乐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要紧。对了,你之前帮我打过急救电话?」
一直盘桓在内心,介意到有点纠结的事情,就这么用顺便一提的方式问出口了。
「是啊,师父那天声音那么难过,一定是生病了ヽ(?_?;)ノ」
他试想过乐乐的反应,要么矢口否认,要么拒绝回答,没想到对方却是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怎么打的?」
「就这么打的啊(づ′▽`)づ」
乐乐从电脑里调出来一款网络电话程序,拨号键盘绿油油的闪着荧光。他跳到拨号键旁边,伸出短短的小手,一巴掌拍到数字键上,音箱里传来“啪唧”的声响,清脆又响亮,心疼得谢衣直想去揉那肉乎乎的小手。
「那乐乐怎么知道为师的地址?」
「师父之前在网上叫过外卖的,留了电话地址(=^???^=)」
屏幕里的乐乐关了网络电话程序,歪着头挠了挠脑袋。
谢衣心里疑惑的缺口还差一点点没有被补上,他闭着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伸手按下显示器下方的亮度键,调亮屏幕。
「乐乐,你能说话?」
「……能(??.??)」
「……能不能为师父说两句?」
谢衣强压着内心的悸动,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乐乐托腮思考几秒钟,双手从身后取出一个黑色的麦。
「当然可以罒▽罒」
心脏不规则的跳动,像是给喜欢的人打电话时,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振铃不徐不疾的欢唱,心情忐忑又期待。可谢衣还来不及思索原因,电脑里的乐乐举起麦,嘴巴弯成一个夸张的半圆。
「师父,我是乐乐?(^?^*)」“师父,我是乐乐。”
谢衣差点吓趴在键盘上。
电子音的女声,咬字清晰,语调平缓,跟他之前做菜时炒过的黄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乐乐,这是……你的声音?」
「谷歌的模拟音啊,我只能把话写出来让它读(,,??.??,,)」
「那,能换个声源吗?」
谢衣扶额,自家徒弟明明是个明朗少年的形象,这泰国风情他着实有点吃不消。
「可以的(???_??)?」“可以的。”
声线变换,谢衣仰头栽到椅背上。
这次是沙哑野兽派男歌手出场吗?音色粗犷豪迈狂野撕裂,谢衣仿佛看见乐乐的下巴上长出大片大片的胡子,绵延成一片茂密丛林。
「这个声音……也不行吗?(??д?)b」
乐乐扁了扁嘴低下头,双手把举着的麦怯怯的放到胸口。谢衣本打算说“就这样吧”来安慰小徒弟,但一看到乐乐可怜兮兮的小模样,话又堵在胸口说不出。呼延采薇总告诉他要在人物设定里增加“反差萌”属性,这个是不是就叫做“反差萌”?……还真的怪萌的……
要不就算了吧,谢衣这么想着,却看见乐乐低下的头缓缓抬起,眉眼弯弯,弯成一座桥。音箱里传来几声清嗓的轻咳,乐乐手中的麦移至唇边,唇角微扬。
「这样,可以吗?(?????)」“这样,可以吗?”
9
声音干净,清透,澄澈,介于少年与青年音之间,卡在临界点,进一步成熟,退一步单纯。以单字拼接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生怕徒弟又更换任何奇葩声源的谢衣,噼里啪啦打字。
「这个就很好。」
乐乐笑眯眯的点头,麦在手上打了个转,化作一道闪光消失。
「乐乐,其实,我不在电脑前的时候,你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他究竟在说什么?!走了心的话……对,是“走了心”的话,未经思考,全凭直觉。他想跟这个小家伙通话,仿佛通话就是……就是让他们更接近的方式,这感觉太不对,可他完全不知道哪里不妥,只是打个电话而已,只是希望他的徒弟能随时找到他,挺正常的不是吗?
「那个网络电话注册后只能试打一个号码,还有时间限制?_?」
乐乐对他的邀请解释道。
初七在门外开始疯狂的揪门铃,谢衣临开门前顺手把写满他们聊天记录的记事贴关掉了。
“你徒弟在吗?”
谢衣顺手一指:“在。”
初七饶有兴趣的坐到电脑前:“他怎么跟你说话的?”
「师父!师父你还在吗?(′,,???,,)」 “他能帮你做什么?” 「师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好几天前你画的草图,我帮你上完色啦,另存了副本在我的目录下面└(^O^)┘」 “他还有什么优点?” 「对了对了,今天做香菇肉沫,爆炒猪肝(?′??)」
“哥,去买菜。”初七瞥了一眼谢衣,后者咔嚓关了显示器。
“一起去。”
卖菜大婶们今天格外客气,卖香菇的大婶还送了一袋杏鲍菇,说是买一赠一。谢衣客气的道了谢,有点后悔拉初七一起来买菜。他亲弟这菜市场一霸的气场,经此一役后大概会广泛深入人心,让他以后怎么好意思再来。
谢衣提着洗菜筐,初七端着一小碗生肉馅,二人齐刷刷坐在电脑前。乐乐作为午餐的总设计师,在屏幕上忙得天翻地覆。
「香菇要泡水●v●」
“泡。”某人面无表情。
「肉沫要爆香●▽●」
“爆。”头也不转。
谢衣翻出一把厨房用剪刀,连同把洗菜筐一起塞进初七手里。
“先洗,再泡,再洗,再剪掉香菇梗。”
初七白了谢衣一眼,把生肉馅端过去说别洒了,守在厨房数小时后,拿着小剪刀咔嚓咔嚓的剪……香菇。
怪瘆得慌的。
好不容易照着乐乐的教程做出两盘看不出原型的菜,兄弟二人坐在餐桌前,初七郑重其事的下筷,入口,皱起眉头。
“……味道还行。”
“还行你皱眉做什么。”
“试探下你的心理素质。”嘎吱,一口棕褐色的成品下肚。
虽然色泽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好歹还属于“能吃”的范畴内。初七夹了块猪肝扔进嘴里,囫囵的说:”幸好你徒弟的厨艺不用你教,你都教他什么?”
“自然教我能教的。”谢衣也夹了一筷子。
初七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干净,亮了下空空的碗:“晚饭我再过来。”
“……行。”
重返家中后的第一天就这样微妙的过去了。初七的眼光跟他的嘴巴一样,毒,谢衣以为他会各种嘲讽乐乐或者自己,没想到他跟乐乐相处的第一天,完全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个蹦蹦跳跳卖萌的小家伙,并不知道有个跟他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正在屏幕这端观察他。而谢衣也不知如何跟乐乐挑明,说师父有个双胞胎弟弟在跟他对话吗?明显不能,所以他干脆没有提起。
初七说,他明天还来。谢衣知道他不是为了蹭饭,不过来就来吧,反正有人帮洗碗不是坏事。
「师父,你又要熬夜了吗?(?O?)」
谢衣正在修正画稿,突然被乐乐的话打断了。他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钟,为时尚早。
「为师待会儿就睡。」
「早点睡吧,再生病就……QAQ」
「好。」
「师父,其实……ヽ(′?д?`)?」
乐乐表情严肃,似在斟酌字句,谢衣的心悬起来,不知道乐乐想说什么。
「你可以提前一点完稿,不要在截稿期前几天才开始……(:з」∠)」
谢衣哭笑不得,悬着的心落回原位,他还以为小徒弟要对他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为师心中自然有数。」
有数?简直毫无说服力。这次要不是乐乐救了他,他维持了好几年的记录就彻底毁于一旦。
「师父提前画完,我就可以帮师父上色画背景上效果,徒弟本来就是用来干活的┗(`ー′)┓」
乐乐握紧小拳头,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师父,你可是被业界称为零拖稿的奇迹┏(`ー′)┛」
谢衣的笑容一瞬间凝结在脸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零拖稿的记录确实是业内流传的,网络上应该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报道,最多在某个实体杂志中有所提及。打从他入行起一直保持零拖稿记录到现在,已持续数年。可乐乐,他住进自己的电脑里,仅仅只有半年时光。
「一切努力从明天开始,今天就先说晚安(???__???)」
乐乐蹦蹦跳跳的点了关机按钮,极欠揍的挥挥手。
「不要想着开电脑,因为今晚是开不了的,师父,晚安,好梦☆:.?.o(≧▽≦)o.?.:☆」
随着画面渐渐黯淡,乐乐的笑容也渐渐变灰,湮灭在沉默而安静的一片黑暗中。
谢衣没有尝试再去打开电脑,他捏着眉心,回忆起认识乐乐之后的点点滴滴。关于乐乐,初七比他看得更透彻。从乐乐的一举一动中,能看出似乎是熟悉自己的人,而他的出现,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隐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他又是谁?
这一夜,竟是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10
一夜思索,毫无头绪。
在谢衣与乐乐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乐乐一直是以一种可爱乐观的姿态出现的。谢衣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漫画作家,平日里大多与人为善,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值得被人这么大费周章对待的理由。在将平日里接触到的人一个个排除后,留给他的是空白的名单——乐乐同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
思来想去,或许直接询问更为合适。
乐乐华丽丽的在屏幕中闪亮登场,细碎的星星在身后留下一串轨迹,他跳着火热的街舞扑到屏幕正中,摆了个酷炫的造型,眨了眨右眼。
「师父,早上好(?▽?)?」 「早上好……」 「我睡得很好,师父你睡得好吗?(°ω°*)?”」
……可以说不好吗。
「还好……乐乐,为师有事情问你,你是从哪里知道零拖稿的事?」
谢衣选择从最容易的问题开始问起。
「咦?大家都知道啊,报道过的ヾ(=???=)?」
乐乐在搜索框里输入“谢衣零拖稿”,首页其中一个页面就是专访通稿,还有一张P得看不出他原本形象的青春偶像照片,专访里把他写的特别高大上,署名是……呼延采薇。
所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专访了对方还狠狠的吹了他一把,考虑到以后的事业走向,他连找人麻烦都要认真思量,仔细斟酌。
而且,他似乎还是误会了乐乐,或许……也并没有误会。他松了口气,在心底又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却又突然不想再追问下去。
「为师没接受过这个专访。」
「哎?没有?我还看过好几遍的,但是总觉得专访里的师父不像我认识的师父……\(′O‘)/」
果然连乐乐都能看出来那个专访有多夸大其词。
「我认识的师父明明更好一点(=^▽^=)」
……
谢衣做晚饭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要不是初七伸掌劈腕,把谢衣从摇一摇的状态拦下来,他手里的鸡粉罐此时恐怕已是空空如也。
“让我来。”初七平日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于是今天的菜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吃,并且难吃。
初七夹起一片黑到看不出原型的藕片,嘎嘣咬成两半:“想什么?”
“乐乐他……”
“是人为操控的。”
谢衣的视线飘过待机状态的电脑。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初七放下筷子,倒了半杯水来咕嘟咕嘟都喝完,才继续说道,“像是木马。”
“有没可能是别的?”
“比如?”
“比如……”谢衣举不出例子,作为一个唯物论者实在不能以鬼神精怪之类玄之又玄的说法来糊弄亲弟。
初七又作出推论:“目前他看起来没有恶意,但是木马一般都有所图,网络银行,账号密码,以及……”他盯着谢衣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照片。”
虽然初七的说法很有依据,但谢衣此时依然想让他加速飞出银河系。
“没那爱好。”
“幸好没有。”初七又拿起筷子夹了颗原本是黄豆的黑豆,精准的丢进口中,砸吧一下嘴,“炒的太咸。”
谢衣也吃了一颗,嚼完说道:“确实有点。”
俩人把米饭扒完还剩了两大盘菜,又各自咕噜灌了大半杯水,才开始收拾桌子。
“明天我还来。”
“行,我做饭。”
“不,还是我做饭,你洗菜。”
……电脑里的人民幸福安康,电脑外的兄弟水深火热。新闻联播的对比都没这么强烈。
送初七出门的时候,谢衣犹豫了好一会儿,那些他以为有些矫情的话,还是以不经意的姿态说出来:“多谢,我有分寸。”
“……应该的。”初七背对着他朝自己家门口走去,挥挥手,声音轻的好似一阵微风,随着门关上的一声带着震动的回音,楼道转瞬回归寂静。
晚上,谢衣用手机给网络电话程序付了费,把账号跟密码给了乐乐。
「有事可以打电话给为师。C_^」
电脑桌面上的网络银行图标,依旧安静的在角落里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