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三十三~终章,含番外 · 瞬逝芳华 · 若如初见 · 千秋家国)

【番外一 · 瞬逝芳华】

百草谷的生活和外界完全不同,闻人羽解甲归田,到底是朝廷喜闻乐见而百草谷不愿看到的,但是对这位战功赫赫,震百草声威的有功之臣,百草谷倒也不敢怠慢,分了个幽静之所,遣了几名新入谷的年轻天罡随时听候差遣,也就不再多问了。
红甲素服,发髻高盘,女子静静跪坐案边,袖边是几张散落的画作,而手上,拿着的却是自遥远塞外寄来的书信。
窗外隐隐的兵刃交击声传来,男女的呼喝声有片刻的停顿,然后复又大了起来。一如往常的每一日,校场练兵,指点武艺,传授兵法。可今日,闻人羽却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叹了口气,她还是没有去拆信封,而是打开了一边的黑木匣子,匣子里已经有厚厚一打积年存留下来的习作,最上边的甚至已经有些泛黄的痕迹。闻人羽手指顿了顿,将它们都拿出来,准备好好晒晒以免被虫蛀了。
翻看整理这些老掉牙的过去,却也仿佛将她的一生又重头梳理了一遍。
突然她平稳的呼吸沉了几分,拿着画的手指微紧。画上蓝衣少年坐于海港边,仰望明月的背影满是寂寥,高抬的手臂上一只黑色的偃甲鸟振翅欲飞。
——去找到你的主人,陪在他身边。
就在那一刻,她明白了他们的世界是她闯不进去的,那个如风自在的长安少年,终不再回来。
谢衣留给乐无异的,是缘,也是劫。
翻过了数页,另一幅却那么直直的不设防的进了她的眼。简单的几色颜料,苍茫绿色中,涂出了抱臂而睡的少女形象,而不远处,一男一女比肩而立,看着少女身前灰袍男子冷淡的眉眼,窃窃私语。
——闻人,你说夷则会不会怪我不答应做仙女妹妹的偃甲人?
——呆子,你所想的我们岂会不明白,夷则他之前也是过度伤心,现今他肯再来看看阿阮,就说明他想明白了。
闻人羽的眉眼浮上了名为怀念的情绪。
当年夏夷则登基前的最后一次共同出游,走过长城飞沙,捐毒旧址,江陵繁华,探过龙兵屿故人,行至巫山深处,他们就在那里,陪着阿阮渡过了一段最平静的日子。
每日陪着阿阮说说话,无异会开玩笑似的烤起猪腿,说是也许阿阮闻到就会睡醒,闹着要吃。练剑的夷则总会皱眉,却从没有驱散飘荡在露草周边的香味。
可惜到了最后,剩下了一堆猪腿,也没有唤回那个山林中的精灵女子。
记得临走的前一天,无异自己带着馋鸡消失了整整一天,她和夏夷则却都明白乐无异去了哪里。
——闻人,夷则,我去看了看他,隔着门和他说了些话,告诉他,我很好,不用担心。
那张仍如少年一般的面容上带着羞涩,抓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这番话,可闻人羽却从乐无异疲惫的眉眼中,体会出了名为沧桑的味道。
一切尘埃落定,乐无异却从未放下过。
——闻人姑娘,乐兄,咱们和阿阮道别吧。
——对,仙女妹妹我们走啦,改日我们再来看你。
她抱着长枪看着两个男人相视而笑,互相击拳,也不禁溢出了几分笑意,在心底默默告别。
谢前辈,阿阮妹妹,我会尽力替你们照顾好他们的,改日再来共同看你们。
可谁知,这个承诺再次践行,却是伤人心肺的永诀。
太华秘境被破,他们再次相聚出行,共迎大敌,最后的结果却是乐无异失了梦想,她将一生系于沙场,而扬剑指月的夏夷则,永远留在了巫山深处,露草繁茂之地。
眼泪一滴滴落下,打湿了纸上的人,她手忙脚乱地去抹,不想失手打翻了画纸,张张薄纸如枯蝶一般自案头滑落,复又散落一地。
闻人羽看着满地雪白,竟有些恍惚,这么多年,以画记事已成习惯,开心的不开心的,她都一点点用笔描绘下来,以此纪念逝去的流年,祭奠无悔的过往,竟没想到已经这么多了。
她俯身拾起脚边的那张,上边画得是灞桥垂柳,柳枝深处,两个人影紧紧拥抱在一起,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彼此融进血肉中。
——请公主告诉无异,谢前辈就要走了,他不去就来不及了。
说是看他踏遍万里河山,笑看四时风光就已足够,可闻人羽知道,乐无异舍不得,谢衣也舍不得。可是这两个男人是那么相似,都为了对方的心愿情愿牺牲自己。他放他自由,高居庙堂,他为他远走,深处江湖,不过是为了换得天下太平,百姓无忧。
这一张,是她按照无异口述绘出的突厥人兵临城下,他和谢衣合力废攻城偃甲擒必勒格的场景。画中的男子身穿盔甲,背剑而立,眉眼弯弯,冲着对面的白衣男人露出了极为天真单纯的笑容。而执刀斜指必勒格的谢衣,虽周身是冷肃之气,回望的眉眼却温暖若春。他们身处战场上敌人包围中,身周满是乱七八糟的偃甲零件,却好像遗世独立出一份格格不入的温暖。
——闻人,你画的不对,我当时才没有脸红。
——我才没有画错,不然让谢前辈来评评理。
——为师觉得闻人姑娘画得很好。
——师父,你怎么都不帮着弟子~
——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无异,你的脸好红!
——呵……傻徒儿,咱们出去让闻人姑娘静心作画吧。
是不是每一份美好回忆背后都隐藏着一段伤心?她默默掩去紧随其后的那张画,玄衣翠钿的少女登车回望,望不尽故乡美景,却没等来最为期望的人。
这一生,终是闻人羽欠了她。
一幅幅拾起,一幕幕往事,一寸寸思念,风流年少,悲欢离合,竟都凝聚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上。
这幅画的颜料还有些未干,是她方才新画的。怕掉了颜色,她急忙吹了几下,让上面缤纷的花雨能干得更快些。
花雨纷飞中,衣袂飞扬白衣素雅的男人倚着石壁,怀抱着已经长大不少的馋鸡,一黑一蓝两双眼睛直直盯着花丛深处若隐若现的巨大石门,虽然无言,却能感受到满纸的寂寥和思念。
无异,你最疼小黄,最舍不得谢前辈伤心,总是见师忘友,你出来后我就把这幅画给你看,让你好好心疼一番。
已经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无异,我们真的真的非常想念你。
将最后一张画收拾好,按时间顺序放在最后一页,厚厚的一叠被她用镇纸压在案边,她终于拿起近在咫尺却一直没动过的信封。
这是自塞外寄来的信,寄信的人叫做阿史那安意,信中没有别的,除了信笺上短短数行字,另夹着一张女子小像。女人身穿华贵胡服,头戴草原饰品,倚案托着腮看向前方,脸上笑意流转,雍容的气度却掩盖不住眼角细细的纹路。画旁并无落款,只题了两句诗:若为化得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
闻人羽的手一抖,整个人都软倒在地,禁不住掩面痛哭。信纸自她手上飘落,上边只有短短数行字——显德七年六月初四夜,临安长公主李芸瑶旧疾复发,药石罔效,于寅时四刻,薨。
女子压低的哭声中,被风卷起复又被镇纸压住的画作首页上,灰袍的青年男子抱剑居中而立,小小的孩童半抱着男子的腿不肯撒手,绿裙的少女弯着腰,逗着孩子,两个人脸上都满是天真笑意,而灰袍男子看着他们也是满脸无奈,眼神却不复冷淡。
靠左些蓝衣棕发的青年,头顶呼呼大睡的黄色馋鸡,正手舞足蹈地向身边的白衣大偃师不知在说什么,大偃师半垂着头轻轻颔首,笑意温柔,宠溺的眼神更不曾半刻移开眼前的人。两只黑色的偃甲鸟停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绿意茵茵中相互依偎。
他们身后数步,红甲素衣的少女抱臂倚树,看着前边的数人抿嘴微笑,而她身边身穿男装风流不羁的少女正侧过头,悄悄的和她咬着耳朵,脸上是大大的揶揄笑容,灿若骄阳。
岁月倏忽,瞬逝芳华,故人已远,相思成灰。

[完]


【番外二 · 若如初见】

静水湖并不时常有雨,更多的时候都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乐无异曾经好奇地在静水湖最高的房顶上坐了一整夜,眼睁睁地瞧着天边的乌云遮了皎洁月光,却从静水湖的边缘绕了过去。
不过是片刻遮掩,月色如旧。
谢衣端了杯香茗立在屋下,唇角含笑,一派月朗风清的姿态。而他刚认识的那位小公子略带迷惑的垂眸看来,那双眼睛真的是极明极亮,无端的让人想起寒星映月。谢衣轻抿了口香茶,品着茶汤悠久的余香,沁人心脾般的舒畅。
“只是阵法罢了。”
刚布下阵法的时候,静水湖不过是取了最为精要的“隐”字,务求落个清净。只是后来谢衣闲来无事,翻阅古籍学习了许多新的阵法,便顺手一层层叠加到静水湖外,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这避世隐居之地,竟好久没见过四时变化,雨雪流转之态。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大偃师只是略略烦恼了一下,就被新奇的偃术吸引注意力,丢开手不管了。再后来一个人离开,一个人留下,谢衣仍是谢衣,却也习惯了这静水湖百年不变的景色。
相比那个人,他一直是个更加随遇而安的人。他的心就如这天边无暇的月,无法被遮盖成缺,始终是完满无漏。四季风光固然美好,可若没有,他也不会强求,所以说,他一直是个看得开的人。
哪怕他也曾经无聊时一层层破开静水湖外的结界阵法,再一层层将之恢复加固。
其实这种无聊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用令人咋舌的热情投入到对偃术的研究中去。不过若是能在夜里摆一窄案,薄酒一壶伴清风明月,那大概是更好了。
谢衣嗜酒,但是并不能多饮,更多时候他都很克制,就连静水湖也没怎么备酒,若真是馋了,就去纪山老窝或者好友叶海那里小酌两杯。
所以乐无异见着谢衣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谢伯伯对着迷人月色,伴着翠竹流水,香茶半盏,仙骨出尘。乐无异眯着眼看了看谢衣,又看了看那透亮皎洁的不像样的圆月,叹了声:“此时若有酒就好了。”
谢衣矜持地勾了唇角,慢慢将嘴里含得茶水咽了下去,半端着白净的茶盏,姿态是无可挑剔的优雅。
“乐公子若是喜欢,等捐毒归来,谢某还私藏了几坛好酒,到时当与乐公子共图一醉。”
其实乐无异很想说如此良宵如此夜,不必耽搁现在就来吧。可这话实在太冒失太唐突,在嘴里打了个转,出口就成了一声意义不明却又极为暧昧的“谢伯伯”。
谢衣本是半俯着身逗弄栏杆上的馋鸡,闻声抬眼看来,眸光便划过一个轻柔而绝妙的弧度落在了乐无异身上,微凉中却有点点暖意,是春日暖阳下溪水流过的沁然。乐无异就觉得那溪水流过的地方,有什么在心底里发了芽,开了花。
这些复杂的心思出现的莫名,消失的突然。乐无异呼哨了一声,馋鸡就自谢衣掌中摇摇摆摆地飞回了他肩头,被他捧在掌心小小的蹂躏了下。
“馋鸡听话,别去打扰谢伯伯。”
看着乐无异红了脸不敢看他,只顾揉弄着馋鸡,那边的谢衣直了身子,半抱着手臂若有所思。

后来谢衣曾经回过纪山,却没想到自己多年未归的老窝,不止机关被破坏的一塌糊涂,自己私藏的几坛美酒也被偷喝的一干二净。
那时候乐无异已经在天墉城禁地内呆了很久,久到禁地外当年为乐无异种下的那株梨花,风吹落如雪,隐隐已经有了衰败的迹象。他折了最上端仍然完好的一枝,上边星星点点只有几朵含苞欲放的花苞。谢衣将它斜插在梨树之旁的土地里,指尖绿芒一闪,一个新的生命就缓缓扎根,成长。
紫胤站在他身边,雪白长发被瞬间一起凋落的花瓣纠缠飞扬。谢衣也被裹在这宛如风暴的花瓣雨中,他眯着眼,那株新生的可怜的小小梨树,竟也有一朵花苞缓缓盛开。
“七七四十九年一花期,花开不败,花谢而亡。”
谢衣闻言眉目温润如旧,向紫胤欠了欠身,小心折下那朵悄然绽放的花枝,过长的衣摆拖曳走过铺地落花,暗香尽染。他抬手,将花枝插在了石门旁的缝隙中,在墙上青藤绿苔的衬托下,那点本不该显眼的雪白,却娇艳异常。
他突然就很想喝酒,只是叶海行踪漂泊不定,所以谢衣干脆回了纪山。
拎了下空空的酒坛,谢衣叹了口气,认命地在屋外的老树下开挖,还好埋在树下的这坛没遭毒手。
他自己喝了半坛,纪山有桌有椅有山景,虽不如静水湖夜色温柔,却也很是耐看。喝到半夜,谢衣已有些薰薰然,站在升降台上,看山下谷内来回游荡的小妖怪们眼睛亮得绿光幽幽,飘来飘去,毫无美感。因为山崖遮挡,纪山的月亮显得有些遥远,谢衣半抱着酒坛,倚到了化为原身的馋鸡身上,遥指寒月。
“馋鸡,我们去月亮上。”
还好他醉了,馋鸡还没醉。
神兽带着他在天上乘风而行,兜了几圈,在雨丝飘落下的时候,轻巧地落在了静水湖内。
静水湖内依然是流水潺潺,风光如旧。谢衣抬头嘀咕了几句,指间华光闪烁,静水湖的阵法被他一层层撤去。
不知撤到了第几层,来自外界的雨丝终于落了进来,将翠竹铺就的静水湖洗刷的格外清新可爱,谢衣抱着馋鸡,看着缺了半边的月亮呵呵直笑,来回念叨着“别有风味,别有风味。”
馋鸡扑腾了几下,他没抱好,眼看着半大的黄鸡一头扎进了开着封的酒坛里。谢衣笑眯了眼,伸手去捞,却见蓝色的小鱼浮了上来,小嘴一开一合,半坛子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等到露了坛底,小黄鸡变了回来,趴在那里舒服地打着饱嗝。
大偃师修长的两根手指夹着馋鸡的呆毛将它拎了出来,已经迷糊的馋鸡半阖着蓝眼睛无辜地看他,里边满是毫不设防的信任。
鲲鹏并不是一种好取信的动物,证据便是叶海直到离开竹笋包子号都没得到这只神兽的正眼。后来得知乐无异和馋鸡的缘分,叶海去给谢衣的信中也直道奇妙。前团长同时开玩笑的表示,早知道谢衣也能被馋鸡喜欢信任,早就将馋鸡送予谢衣了。
谢衣读信的时候,乐无异和馋鸡正双双眼巴巴地在一边看着他,见谢衣抬眼看过来,便齐齐歪着头回望,两双大眼睛里是一模一样的清澈无垢。
于是谢衣忍着笑,提笔继续给友人回信。
——我想,大概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意,馋鸡才会格外厚爱谢某吧,毕竟无异那孩子极为单纯,对谢某更是极为信赖。
几滴雨打到脸上,有些冰凉,谢衣放开已经昏睡的馋鸡,突然捂脸笑了起来,其中却夹杂着低低地呜咽声。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风声伴着雨声,打到屋顶地上,组成动听的旋律,可这其中突然夹杂了一声突兀地呼唤。
“喂。”
青年自屋顶跳下,身姿轻盈的如一只飞来的海燕,又似一朵飘落的绿叶,静静无声,却带着鲜活的气息。
他歪着头看着单手遮面的男人,眼底是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担忧。
“你是在哭吗?”
男人的鬓发微乱,玉饰轻响,看起来似乎整个人都在颤抖一般,可仔细看却又觉得只不过是风吹动宽大偃师袍而造成的错觉罢了。
青年使劲掰下白衣偃师捂脸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去对方脸上的水痕,看着对方仍然紧闭的双眼有些苦恼。
谢衣的鼻尖似乎有一缕熟悉的香气飘过,淡淡的香甜,飘渺的被雨一击即碎,却又徘徊不去。
也许并不是个梦。
他说服着自己,然后缓缓张开眼。
蓝色偃师装的青年手持着一枝盛开的梨花,一手背后半弯着腰,另一手将花枝凑到他的鼻尖前,见他睁眼,棕眸中笑意盎然。
“别伤心了,这枝花送给你好不好?”
那枝本来孤零零绽放的花,此时已经花团锦簇,显得玉雪可爱。谢衣接过花枝,冰凉的指尖与对方轻轻接触,微暖。
青年收回手,将两只手都背在身后,脸上有丝薄红。而此时谢衣才发现,乐无异眼底的光芒太过纯粹,也太过敏锐,仿佛一只刚离开丛林的小动物一般,靠着直觉去做所有的事。
谢衣皱起了眉。
乐无异没有发现,仍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说你是我的师父,不过我记不清了,你可别太伤心啦。”
“记不清?”
乐无异大大点头,似乎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他们说我幸运地挺过了难关,却因为魂体相融时太过痛苦,意识自我保护而封闭了一部分,我现在会有些……嗯,迷糊。”
谢衣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我看你敏锐得很,一点也不迷糊。”
乐无异指尖轻点嘴唇,上边似乎还余留着淡淡的清香,他认真想了想后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要我留下,可我不信他们,就跑了,但是我信你。”
谢衣此时不仅是皱眉,他还觉得有点头痛。
“你应该留在天墉城。”
本来温顺的小动物突然炸了毛,倒退了两步,顺手拾起醉倒在他脚边的黄毛鸡挡在胸前。
“你……你别过来,我才不要回去。”
见谢衣眉眼间有些不悦,乐无异放软声音道:“他们说顶多一年,我就会好了,师父……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山里。”
谢衣的眉头轻展,眼底亦有不忍和心疼,他知道乐无异没有骗他。
仍然一无所觉的馋鸡在乐无异怀里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乐无异挠了下它的下巴,看着黄鸡缩了脖子和翅膀,眉梢眼底俱是笑意。
谢衣无奈地拉过乐无异:“外边凉,先回房再说。”

房内燃烧着偃甲灯和偃甲炉,偃甲自是和一般物什不同,灯火如昼,暖意融融。谢衣抱过馋鸡,怕它受寒,坐在偃甲炉旁烘烤着馋鸡的羽毛。暖气激发了酒气上涌,他的眼角就有了一抹鲜艳的桃花红。
乐无异本来在一边逗弄着馋鸡,此时却突然看着谢衣怔了起来,直起身将唇印在了那抹红上。
谢衣手一抖,馋鸡差点被他扔进了炉子里。幸好他到底也是靠手吃饭的大偃师,还是将馋鸡牢牢掌在手中。
他没躲也没避,只是眯起了墨玉般的眼睛,盯着乐无异的眼轻问:“你还记得?”
乐无异的眼睛有一瞬的茫然,却很快理直气壮地又亲了谢衣的嘴唇一口:“记得什么?这个吗?”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复舔上谢衣的唇角,像只讨宠的小动物,喃喃自语:“味道好熟悉……”
只是记得他的味道吗?谢衣的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是他觉得,应该让好徒儿再好好回忆一下谢衣的味道,兴许还能记起什么。
没有回避的唇齿,紧紧交融吸吮,乐无异自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有点喘不过气,只好使劲推开谢衣。大喘了两口气,他一把拽着谢衣的前襟,将嘴唇又主动地送了上去。
若是在过去,简直难以相信乐无异会这么热情主动。
他捧着谢衣的脸,看墨色瞳中流动的光,明亮却易碎,乐无异突然觉得心痛。
“我记不清你了,可我喜欢你。”
漏夜雨声未停,主人早已忘了去加固他那层层阵法,屋内的灯火被一盏盏熄灭,唯余偃甲炉内火光隐隐,透出暧昧的颜色。
相似款式的一蓝一白的衣物纠缠在地,毛色鲜黄的馋鸡伏在凌乱的衣中呼呼大睡,而久别重逢的恋人却在这样的夜中喃喃私语。
紧握着身边人的手,十指紧扣发丝纠缠,谢衣低头吻去乐无异额角的汗水,与他一同倾听窗外雨打芭蕉的轻响。半晌,乐无异偎进谢衣的怀中,肌肤相亲,满满都是满足。
“师父,我似乎记得这里并不下雨的。”
“无异喜欢吗?”
“喜欢,我想与师父赏四时风光,听春雨夏雷,观秋枫冬雪。”
他将头埋进谢衣的肩头,淡淡的发香让他想起那枝梨花。爬出池子打开大门后的那个下午,天气清冷,乐无异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静静开放的梨花,只有一朵,伶仃而寂寞,却在他拿起的那瞬,花苞尽放,喧闹如春。
那时乐无异想,该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一枝花呢?
谢衣温暖而坚定的嗓音响在耳边:“若你喜欢,为师就陪你。”
就是这样,即使记不清了,即使忘记了所有,乐无异也要紧紧抓住他,不再离开他。
这个寂寞的,温柔的,属于他的,师父。

[完]


【番外三 · 千秋家国】

鸡鸣三声,天光微明,小村里的各家各户就已经开始了一日的劳作。农人三五搭伴向着地里走去,身后农妇们柔软嗓音的嘱托声还未散去,几只母鸡悠哉哉的在女主人脚边寻着食吃。
向溪边欢快奔去的少女们,虽衣着朴素,脸上却仍是天真的娇憨。不知谁惊呼了一声,矮矮的绿荫瞬时吸引了她们的目光。
微仰着头,屏声静气,瞪圆的水灵灵大眼睛中,映出了一只在密叶中酣睡的……鸡?
虽然个头比一般的鸡大,毛色也更加油光水亮,纹路鲜明,但配着头顶一晃一晃的呆毛,毫无疑问还是只鸡嘛。
有羞涩的少女想伸手去逗逗却不好意思,而更胆大的伙伴却已挽起袖子准备捉下这只可爱的小东西。
“啊,娘子们住手!”
慌慌张张的声音扰了夏日清晨的阴凉静意,被人发现自己意图的少女们嘻嘻哈哈的半遮着娇容散了开去,走了几步却又好奇地停下回望,就见灰袍的书生小心翼翼地晃了晃黄鸡的翅膀。
幽蓝的大眼睛睁开一瞬,少女们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鸡啊。
那双若碧波荡漾的蓝眼睛瞧了眼前的人一眼,翅膀将脑袋一遮,就欲继续酣眠。
“嘻嘻,小张郎君,这是你的宠物吗?能不能让我们摸摸?”
少女们银铃般地笑声回荡在林间,书生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回话:“不……不是,这是一位友人所养,我不敢擅专,娘子们见谅。”
失望的叹息声响起,但少女们很快又精神了起来。眼见书生抱下黄鸡就要离去,调皮的互使了几下眼色,跟了过去。
河边大石上垂钓的青年,自斗笠下看着河中捕鱼的渔民们,盘膝而坐,摇头晃脑的不知在哼唱些什么,反倒是将要上钩的鱼儿被他这不大不小的举动都吓得四散游去,他倒也不介意,若是偶有傻鱼撞上了钩,他就优哉游哉地将鱼再放回河中。
正欣赏渔人们老练撒网捕鱼身姿,他的怀中突然被塞入一只沉甸甸的东西,唉,这一惊,快要上钩的鱼又被惊走了。青年唉声叹气地低下头,果见自家神兽眨巴着迷糊的大眼正无辜地看着自己,想是还没清醒。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头,将斗笠歪了几分,身边的人探头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竹篓,惋惜地道:“先生今日还是一无所获。”
青年眨了眨大眼,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一脸纯良。
“小张郎君,这么巧,又捡到了馋鸡?”
被那清澈明净的棕眸这么看着,虽然对方脸上仍是数日来的亲和笑意,但书生还是感到了紧张。
“对,对……馋鸡兄自己在外边太过危险了,我就将它带给先生。”
青年抚了抚指下硬羽,这么些年过去,馋鸡不仅个头大了很多,毛茸茸的羽毛也渐渐变化成坚韧的兽羽,若仔细摸,还能感受到细微的鳞甲于其中,唯有被主人爱抚后的撒娇,半丝未变。
“馋鸡确实顽皮,四处乱跑倒也让我担心,多谢小张郎君。”
哎呀,手指上猛地一疼,他低头去看,就见本来舒服卧在膝头的馋鸡,不满的小小啄了自己一口。青年冲着馋鸡皱了下鼻子,用口型说,今天的猪腿没份了。馋鸡叽咕了一声,振翅飞向碧空。
“不,不用谢。”慌忙的摇手,见对方并不以馋鸡的离去为意,书生不好意思地取下背上的木箱,将里边的材料一样样取出,小心至极,仿若珍宝。
“先生今日能不能再指导我一些偃术?”
青年半遮着面容的斗笠下,唇角轻扬:“郎君今日又帮我找回馋鸡,我自然要酬谢郎君。”
他蹲下身,慢慢指导着这些偃甲材料的用途性能,与何物相容与何物相斥,若要做飞禽走兽何处最为优良,若要做屋宇器具哪处又有不足。这些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关系的偃术精要,自他口中说出却互有关联,博征旁引,令人茅塞顿开,书生过去许多不甚明了之处,都如醍醐灌顶一般。
就这么一教一听,时候已过去不少,跟来的少女们见黄鸡已经飞走,早就觉得无趣,结伴下河去采河中的莲蓬。粉荷碧叶随风舞动间,软软的小调荡漾了起来。
此时远处一艘小舟划开满池荷花,停在藕花深处。不久前离去的馋鸡,正头顶着一朵碧绿的荷叶,乖顺地眯在船头的白衣人怀中。
眼神一瞟,青年就看清了正向他噙笑挥手的白衣人,他猛然自地上跃起,斗笠自他头顶滑落挂在了背后,而仍蹲在地上的书生只有愣愣地看着脸上绽出灿烂笑意的青年。
“小张郎君,我等的人来了,我要走啦,以你现在的偃术,今科解试,你一定能高中。”
“偃术一科虽才开,但是历经二十多载已不乏有偃术大家出山开馆授徒,我这微末技艺怎有把握能今第高中……”
青年笑着眨了下眼,道:“小张郎君以为当年偃术,以谁为先?”
书生的眼睛里憧憬之光简直阻挡不住:“自然是改道桑干河,救了整个云州一带的大偃师谢衣。若没他,我们村子怕也早就旱死了。”
青年十分赞同的使劲点了点头,双手合击向书生鼓劲:“谢大师都觉得你可以,你就别妄自菲薄了。”
难道你是……书生惊讶地睁大双眸,却见青年冲他摇了摇头,调皮的眼光却落向了船头的白衣男子身上,书生倒抽口冷气,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听说谢大师亲临云州整修桑干河偃甲,却没想到……没想到……
“小张郎君,保重。”
等书生回过神,青年已经跃至远处的船上,不知青年低声和谢衣说了几句什么,丰神如玉的大偃师将目光落在了书生身上,唇边一抹如兰笑意缓缓绽开,冲他轻轻颔首。
这两人并肩立于船上,云水之间低声私语,宛若夏日里浓彩重墨的一笔,采莲的少女们看红了脸,清脆的小调更加欢快。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谢衣看着徒儿仍然空空如也的鱼篓,调笑道:“无异,这莲为师可是采了不少,你的鱼呢?”
把怀中的馋鸡交予乐无异,谢衣将船尾的几朵荷花抱在怀中,微笑地看着乐无异,人雅如莲,整个人就如江南水墨画中走出来一样。
乐无异抽出一支荷花,见里面的莲蓬莲子饱满,心道师父倒没忘了离去前两人的戏言。老练地剥出莲蓬中的莲子,一颗颗白滚滚的莲子躺在玉白的掌心中,伸到了谢衣的面前。
“这是……”
乐无异笑嘻嘻接口:“徒儿的赔罪。”
谢衣哑然失笑:“为师摘的莲蓬,你倒会借花献佛。”
眼见谢衣将几枚莲子如数吃下,乐无异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见到师父一时欢喜,竟忘了去莲子的苦芯了。
发现徒儿的懊恼,谢衣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瓣,笑道:“无事,甜的很。”
觉得自己脸皮已经无坚不摧的乐无异,猛然将脸埋在馋鸡头顶的荷叶间,耳朵都红了。
“等了这几日,可等急了?”
“遇上了个好苗子,指导了些偃术,倒也不觉得难熬。”
“为师在云州城也听说如今偃术盛行,和咱们离开之时已大不相同了。”
“这都是崇儿的功劳……师父,我真的很开心,咱们去拜祭公主吧。”
沿着云州一路北行,越过长城狂沙,就能到达茫茫草原,就能看到那个即使离去仍然面向故乡的女子的长眠之地,五十多年过去了,他也有很多话想告诉她。

年老的帝王听着太子回报今秋解试的安排,布满风霜的面容上却是宽容的笑意,太子虽然首次接手这繁复的安排,却也在帝王如师如父的肯定目光下,思绪更加流畅。
“很好,就这么安排下去吧,太子也要注意身体,不要过于操劳。”
“儿子定然尽力为父皇分忧!”
年轻人的眼里闪耀着灼灼光辉,满是奋发的斗志和激情。帝王的这个孩子是他倾尽心血灌溉出来的,自信,宽容,为人谦冲而博学多才,生于帝王之家却无半点阴劣卑行,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才是能带领这个盛世走得更长远的君主。
很多难做不易做的事,在他们这一代都由无数人做完了,而希望他们的下一代以至子孙后代,都能带领这个国度走向更加开阔的未来。
这么想着,他也感觉自己的使命快要完成了,这一生虽然颇为坎坷,但他却觉得种种磨难都是上天给他的试炼,若没有这些,李焱交给他的万里河山,又岂会有今日的诸般辉煌?
放下心,这么多年来的疲乏一起涌上,帝王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觉得自己又再度梦回幼时,仍有一双熟悉的手轻抚着自己头顶的发,挣扎着醒来,太子满是泪痕的脸却出现在眼前。
——原来自那日后,他已经睡了这么久。
他伸出手,如梦中的手那样,拨开了心爱孩子被泪水粘湿的鬓发,轻声慢语地一条条嘱咐,末了道,朝中此时定然人心惶惶,你需要出面稳定人心,去吧。
遣退了随侍的人,他仍然清亮一如过去的眼直直盯着床前空地,果然见一道身影慢慢显现。
五十年来别离苦,再次相见,他们都觉得恍若隔世。当年英姿勃发的帝王已经垂垂老矣,而经受过五十年煎熬后重生的乐无异姿容却更胜往昔。
天子半倚着床塌,喊了声“相父”,嗓子就哑了,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乐无异一面。
乐无异笑了笑,神情是李崇熟悉的沉静温和,他跪坐在李崇的塌边,握住了天子伸来的手。
“陛下精神还是很好。”
“我已经老了,相父还是一如往昔。”
乐无异感受着掌心有些干枯的肌肤,吸了下鼻子,道:“这么多年辛苦陛下了。”
李崇凝视着乐无异的眼,轻轻摇头:“不苦。”
帝王除非放弃皇位,不然不可修仙。纵使他因为这大唐江山放弃了拜入仙门修得仙法的机会,他也觉得不苦亦不悔。他这一生,远比那些长生不朽来的更为充实更为有益,万丈红尘中,看着子民的笑颜,他没辜负了那许许多多的人,就足够了。
——只是还有些遗憾罢了。
乐无异犹豫地问出:“阿衣回了龙兵屿?听说这么多年你们都未来往过,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静静闭了上眼,想起了那个和他携手共创这大唐盛世的好友,却在最辉煌的那刻,甘愿退离,自请辞官,回归故乡。
那人离去时面容仍然俊雅如旧,只是敛去了几十年来对天子的恭敬,他才发现好友还是一如少年时的骄傲,从未改变。
他说他不想用神农后裔漫长的生命去成为第二个被托孤的乐无异,他前半生的心愿已经实现,后半生要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守护族人。
最后他说,阿崇,此去天涯相隔,岁月经年,我们怕是再也不见了吧。
这个人的脾气从小就那么倔,说了再也不见,这二十多年来竟真的未曾再见一面。
睡意又渐渐上涌,他握紧了乐无异的手,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他,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乏味的睡梦中。
房中又一阵绿光闪烁,李崇的另一只手也被人轻轻握住,他努力转头,绿袍白裳仍然年轻的龙兵屿现任大祭司正坐在他床榻的另一侧。
帝王笑得像个小孩:“你这小子就是嘴硬,说什么再也不见,不是还是来见我了……阿衣,这一次,还是我赢了。”
两个至亲亲人在身边,他睡得无比安心。梦中花架下,他伏在男人的膝头,纷飞花雨间,胖胖的小手指捻起他脸上的落花,乐无异轻柔的嗓音似在耳旁:“阿衣,崇儿睡了,别闹醒他了。”
若有人问他一生可否后悔——能与许多人共建家国,拥抱这万里大好河山,就算曾有过寂寞有过挫折,可在这有限的岁月中,他一点点将这天下按照自己的梦想绘出,直到别人提起这家国千秋,再也忘不掉他李崇之名。
那他,又怎会后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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