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三十三~终章,含番外 · 瞬逝芳华 · 若如初见 · 千秋家国)

第四十五章

五月初十,端午刚过五天,巫峡偃甲险情被御史中丞一份奏折揭露,天下哗然,帝下诏连斩怠职官员七人,相关因此获罪的权贵数不胜数。年纪轻轻的天子,利用此事大幅洗牌了巴蜀之地的官场和勋贵圈子,就连京城亦牵连不少,不少重要的职位如工部、吏部、户部,都被天子换上了自己的心腹,事出突然,但李崇不愧是乐无异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立刻化被动为主动,为自己谋求最大利益。
五月十三,前尚书左仆射、江陵侯乐无异,巫峡偃甲工程的主持者,千里上书,痛陈厉害,请求择日开闸泄洪,工部尚书及各层主事,皆联名附议。
五月十五,帝于太庙谢罪祖宗天地,允乐无异所奏,命户部侍郎、工部侍郎、御史中丞等朝廷重臣,共同主持泄洪诸事宜。
钦差大臣们尚未启程,各自的心腹官吏已经先行赶往巫山县、巴东县处理各种事情。这次泄洪主要牵扯到巴东县七乡二十几个镇无数村落,保谁舍谁都是一大难题,再加上百姓迁移安置工作,实在是难题重重。据偃师们推测,巫峡偃甲顶多再坚持一个月,于是庞大繁复的仪仗全都被钦差们舍弃了,水陆兼程地向渝州赶去。
六月初一,参照乐无异并偃师们的意见,经过数场争论和妥协,最终决定将洪水泄于下游南岸,保住北岸的巴东县城,南岸三乡人口必须全部迁移,并定于六月十七日辰时掘堤引水泄洪。

“准备的如何了?”乐无异将热布巾覆于面上,声音里满满都是疲惫。这十几日以来,他都奔波在江道、河道边,带着偃师们实地勘测,推断泄洪时开闸时间的长短及所出的水量、江水流量对堤坝的冲击等等,这些计算极为耗费心力,令他根本无暇去关注其他的事宜,不过好在还有苏默在,全程关注着各个方面的安排,倒不至于半点消息都不通。
“故土难离,很是棘手。”苏默也是几日操心劳力,十分憔悴,半点也没有原来的风流模样,“即使官府张了榜,发了遣散财物,甚至承诺渝州府内各个城县,都会竭尽所能接纳灾民,竭力安排户籍,他们也不愿意迁走。”
他长叹了一声,再次重复,“故土难离,很多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他们的根就在那片土地里扎着,此时要让他们连根拔起,这痛,不是谁都能忍受的。”
为了避免牵连过广,百姓不安,这次泄洪区范围并不大,以现在的庞大水量,据偃师们推测,十有八九,百年之内泄洪区都将是汪泽一片,再无恢复的可能。
风声一放出,有钱有势的人家早早就安排好了退路,此时还没有离开的,要么就是心智坚决,极为坚定之人,要么就是贫寒百姓,辛苦一辈子甚至数代人积攒的家业都在此,离开了,相当于失了后半生的指望,生不如死,便宁愿死于故土,也不离开。
这些,乐无异又何尝不知,何尝不痛,当日,他和谢衣都预见了这些,所以谢衣才在乐无异做下决定的那刻,暴怒如斯。
迁民离乡,历朝诸代都是下下策,因为离开后,等于是活生生断了百姓的根,从此之后,即使后代富贵,飞黄腾达,没根漂泊的痛苦,日日夜夜再也摆脱不得,啃心蚀骨。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不论如何,开闸那日,泄洪区绝不能再有一名百姓。”甩下了布巾,乐无异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冠,抬腿向不远处的钦差行辕走去,由于泄洪需要,他现在也住在钦差所居的渝州城刺史府内。
苏默这几日累得狠了,托着脑袋昏昏沉沉地跪坐着,也不愿再去趟那汪浑水,反正乐无异一个人就能处理好。迷迷糊糊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对着乐无异的背影喊了一声:“唉,说到这个,还有几日就到日子了,你师父还不准备回来?”
当日他奉钦差之命去接乐无异过刺史府共商大事,就不见平时与乐候形影不离的大偃师。他本想将谢衣一并请来,也好多参考谢衣的意见,哪知这些时日,虽凡有疑难不解之处,传信谢衣皆能得到他尽心尽力的解答,甚至时不时还能得到大偃师传回的水况地形堪舆图,但就是不见谢衣有返回的意思,引得一众偃师们扼腕不已。
乐无异俊挺明朗的脸有一瞬间的灰暗,只是快得让苏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回头冲苏慎言笑了下:“你好好休息吧。”
望着乐无异远去的背影,苏默重重趴回案上,喃喃自语:“真是累得狠了,脑子都不清醒,忘记了‘慎言’二字。”

六月十六,所有百姓皆以迁出,三乡皆空,由于时间紧迫,这些百姓除了迁出的早的那些,大部分都是避到了附近的山中,待泄洪后慢慢向其他城镇迁移。
六月十七日辰时,天刚微微亮,巫山至巴东北岸沿线一带,全线戒严,巫峡偃甲靠北的四个闸门,以一个时辰为界,逐次开闸放水。
巨大的闸门在偃师们的操控下缓缓提起,不再清澈的浑浊江水蜂拥而出,流经之处江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起来。
一个时辰后,眼见闸门承受不住巨大的水量冲击,第二个闸门也被打开,受到分流后闸门的压力虽然减小,但水位并没有明显的下降。
“第一波洪峰马上要流经万柳乡泄洪口了!”
“已经安全分流!”
“第二波洪峰万柳乡已无法全部承受,掘开清平乡泄洪口!”
…………
随着一个个传递下去的命令和传回的讯息,在场的诸位官员都忍不住松了口气,看着渐渐减缓的水量脸上有了几丝笑意,虽然时间紧迫,到底不负圣命,唯有乐无异想象着被淹没的民房田地,脸上没有半丝欣喜,反而愈加痛苦。
今日之后,他再也没有面目去面对那些百姓乡亲了。
就在各人心情复杂的时候,一个急报如惊雷般在诸人耳边炸响:“报!!!据城里的郑氏族人上报,清平乡郑家镇郑氏一族有族人仍未离开!”
闻言,乐无异眼前一黑,转身抓着巴东县县令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人没迁走?”
巴东县县令也是面如死灰,茫然不知,转脸怒视向不远处的县丞:“赵县丞,郑家不是你负责的吗?”
县丞双膝跪地,抖如糠粟,“回……回乐……乐候、明府,郑家是当地望族,下官不好动强,好言相劝数日,他们家家主确实答应下官今日泄洪之前必定举族避往山中,怎知……怎知……”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御史中丞不耐烦的一挥手,他连着巴东县令便都被一旁侍立的卫士拿下了。
“有何话,待到进京向大理寺交代吧。”

“长老们,你们就和孙儿们一起离开吧。”青年连着身后十数人跪伏在地,苦苦哀求,其中有男子,有女子,更有不少垂髫孩童,但此时他们全都呜呜哭泣,悲伤万分。
他们面前安然跪坐的老人们看着自家后辈们,笑意慈祥:“不啦,这一把老骨头,走能走到哪里去呢?还不如就在这里,陪着列祖列宗们,没办法保下祖坟祠堂,我们这些不孝儿孙们也只有去地下向祖宗们赔罪了。“
“不孝孙儿们愿和郑家共存亡!”年轻人们哀哀而泣,犹如啼血,瞬间哭声一片,就连孩子们都受气氛感染,哭得如泪人一般。
“胡闹!”另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翁重重敲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拐杖,怒斥道:“你们是郑氏辛苦培养出来的,是郑氏一族的期望,怎么能在祖宗祠堂,列祖列宗面前说出这种不孝的话?!”
他转身对着高处的诸多牌位跪拜了数次,从上慢慢取下一个个檀木牌位,用绢布轻轻擦拭,烛光里老人刚强的面容衰老了不少,眼中有晶莹的光微微闪烁。
“大郎,二郎……”他挨个叫过族里的男丁们,将牌位一一交于他们手里:“带上它们,还有这些妇孺孩童们,走吧,我们答应了县丞,郑氏之人不能食言而肥!”
他的话铿锵有力,是身为家主的老人最后一次运用他的威严命令自己的子孙,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巴东郑氏,郑氏的门楣要靠这些年轻人去打拼,回复荣光。
“族长……”
“父亲……”
“祖父……”
哀泣声再次响起,哭喊连天,却无法挽回老人们坚决的心意。郑家豪富,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选择半夜上山,回望背后灯火通明的祠堂,他们即使再留恋不舍,也只有一步步走向后山。长辈们求仁而得仁,他们却要背负起更多,活下去,不让郑氏一族绝根于此!

郑氏传承数百年,牌位太多,有的一时无法带走,老人们就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闭目而坐。半晌,感受着风中夹杂的水汽苦涩的味道越来越浓,老人们转身对着祠堂里供奉的孔夫子画像端正跪拜,然后将画取下,恭敬地摆于供桌上。
呼啸声渐近,他们呼出了口气,最后整理了下自己的衣冠,试图平静自己激烈跳动的心。
祠堂紧闭的大门陡然被推开,阳光倾泻而入,他们诧异睁眼,逆光中,一个温润嗓音带着几分焦虑:“洪水快来了,快跟我走!”
见他们漠然不应,男人转头看了看已经隐隐可见的洪流,眼光一厉,道了声罪:“得罪了!”
手中法决掐起,巨大的绿色光罩将这些老人笼住,他们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球形的光罩就浮了起来,容不得他们挣扎,绿芒一闪,光球就向后山射去!
谢衣骑上馋鸡,紧紧跟随着光球一起向后山飞去,刚走出数丈远,席天卷地的大水就将他们刚才所立之处尽数吞没。

大偃师立于山崖上,垂首看着山下一波波汹涌而去的江流,吞噬了房屋、良田、学堂乃至整个天地。
他的身后,年轻人们见自家长辈平安脱险,悲喜交加,忍不住抱头痛哭,亦有不少年轻人替自家长辈向谢衣道谢,谢衣皆点头回礼,只是面上的表情不太自然,似乎有些愧疚不安。
这时只听一声惊呼:“快,快看!那个方向是祖坟!”
几十个郑家人连着谢衣都齐齐转身向远处眺望,谢衣极尽目力也只能看到隐隐绰绰林立的石碑,而郑家人早已哭倒在地,口呼“子孙不孝。”
谢衣见他们哭得如此惨痛,心中也十分难受,扶起身边的一位老人,安抚道:“老丈,只要人都安好,未来总有希望的,切不可再轻忽自己的性命。”
老丈抹着眼泪,虽心中悲痛,却也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体统,何况此人还是郑家的救命恩人,作了一揖:“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谢衣踟蹰了下,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在下谢衣。”
“谢衣先生……”老人正想感谢谢衣的救命之恩,就听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嗓音厉声叫道:“谢衣!大偃师谢衣!数年前我曾在工部供职,听过这个名字,你们知不知道,巫峡偃甲就是他设计的!”
霎时,老人惊讶的目光直直投向了对面的男人,然后渐渐变为怀疑,见谢衣没有辩解,最后变为憎恨和仇视。
他仍然怀抱着两个牌位,即使是最危难的时候也没有松开,看着谢衣愤然而言:“我郑氏一族自大唐立国以来,以耕读传家,勤练武学立身效国,未尝做过亏心之事,祖坟中为国捐躯的先辈就有二十八人,可是你们这些妖人,以妖术迷惑圣人,造成今日惨祸,我郑氏根脉断绝,宗祠被毁,祖坟被平,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老人吃力的一手抱着两个牌位,另一手指着谢衣怒道:“呸,我郑氏之人不稀罕仇人来救命。”
他向后退了几步,猛地抬高声音,呼声撕心裂肺:“谢衣,我诅咒你们这些偃师不得好死!苍天不仁,邪魔当道,我以我命,祈求圣人驱除奸佞妖人!”
谢衣被这番言辞打击得后退数步,那颗不会跳动的心仿佛也被人用利刃一下下割开,让他疼得弯下了腰,馋鸡见状不好,急忙用庞大的身躯支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哪知说完这些话,老人似乎还嫌不够,竟高举牌位,又退数步直至崖边,然后猛然转身跃下,众人想要去救,却哪还来得及,只听扑通一声,水中浪花翻滚了几下,再不见踪影了,瞬间崖上又是一片哭喊哀嚎之声。
谢衣见此,更是承受不住打击,背过身呕出了一口血,正好喷在馋鸡的翅膀上,冰蓝上鲜红点点,格外触目惊心。
突然一块石子直直砸向谢衣,谢衣没有闪避,白玉般无瑕的额头立马出现了一个尖锐的伤口,鲜血自脸部蜿蜒而下,滴在了雪白的衣领上,滴滴答答。
本来以为他能躲开的孩童有些吃惊害怕,躲在兄长的身后抽噎着大声道:“你害死了我阿公,我长大后一定会找你报仇!”
谢衣面无表情地抹去了脸上的血迹,眼光扫过对面无数仇视、诅咒、憎恨的目光,轻拍了拍担心鸣叫的馋鸡,冲着它笑了笑:“看来没人想寻死了,馋鸡,我们该去别处了。”
神兽看着谢衣脸上还未干涸的血迹,温顺地俯下身让谢衣登上它的背,大大的眼睛却在谢衣看不到的方向,几滴泪珠滚滚而下。

第四十六章

华灯初上,府城夜禁之前,苏默总算是找到了在酒肆里买醉的乐无异。江陵侯毫无形象地伏在案上自饮自酌,墨绿绣着翠竹纹样的大袖衫上也洒满酒渍,发髻凌乱,狼狈的简直就不像是长安世家高门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儿,更不像是大唐风姿卓绝的乐相。
乐无异心里苦,苏默明白。从接手李崇的委任,配合着钦差解决泄洪一事起,乐无异表面与往常无异,做事干净利落雷厉风行,苏默却知道,接到吏部任命状的那天晚上,乐无异整整一夜都未睡,第二天撑着一双红得快要滴出血的眼睛,就开始忙碌起来。这一忙,就是半月。
那时苏默也分身无暇,明知友人心中的苦楚,他却无能为力,因为苏默又何尝不苦。可他们都知道,于此事之上,他们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去做好,让百姓的苦少一些,再少一些。
时至今日,泄洪事毕,善后之事渝州各级府衙官员就能处理,各位中央重臣不能再多做停留,圣人旨意一至,钦差们留下几个主事之人主持善后事宜,余者皆收拾行囊回长安复命。
今日本该是替钦差们饯行的酒宴,凡在渝州城的各级官员皆都出席,可苏默与乐无异却出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酒肆里。
在这个众人以为大功告成,喜气洋洋的好日子里,少了两个人,一人买醉,一人静陪。
头上的玉冠歪了,从几丝凌乱的发下,乐无异赤红一如当日的眼睛目不错视地盯着苏默,看着看着,苏默严肃沉重的表情似乎让他觉得乐不可支,竟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慎……慎言,你怎么这么沉痛的表情,”苏杭产的上好丝绸织成的长袖抹去了脸上的酒水和泪水,乐无异笑道:“你可知,今日传旨的御史与我说什么?他说陛下在朝堂上夸我,行事果决,能替陛下解忧,不愧是先帝倚重托孤的臣子。”
苏默的表情仍然十分安静,既没接话,也没阻止对方继续灌入口里的美酒,酒肆里静悄悄的,乐无异知道,所有的闲杂人等早就被苏默遣了出去,而苏默又是自己的知心友人,所以才敢有些失控。
“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陛下还是那么小小的一团,你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就算不高兴,你一生气不理他,他也就乖乖的听你的话了,可没想到,他也已经长大了,主意大的令人咋舌。”苏默看着乐无异痛苦不堪的眉眼,挑眉道,他似乎也不想压抑心底的不满了。
松开一直握杯有些僵硬的手指,乐无异敛了笑,低垂了眼睫:“我一直没问你,当年为何自污,甚至甘愿被贬出京?”
苏默瞧着乐无异,唇边却浮起了抹浅笑:“因为啊,我看的比你透彻,或者说,乐相,你太多情了。古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人能得好下场?你乐相是忠贞之人,宁愿天下人负你,你负不得天下人,而我苏默,却不想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乐无异向后一仰,倒在了身后的隐几上,大袖飞扬,飘然而落,甚是洒脱。手一歪,整杯酒就被他洒在了边上,酒杯落地发出了“咚”的一声,乐无异大展双臂搭在凭几上:“是啊,咱们的陛下太聪明了,咱们俩都是傻子,傻子就该好好呆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渡过残生就好了。”
苏默颔首微笑,表示认同,他们都是忧心天下的傻子,所以被他们聪明而冷酷的帝王一手玩得团团转,他算冷情,早早就离开了,而乐无异却被圣人一次又一次的伤透了心。
身边的人还在醉言醉语,苏默也神思不属地想着过往现今的种种,一杯接着一杯的往口中灌酒,仿佛能解除心中的忧闷。
不知不觉间,本来清醒的人也醉了,两个醉汉击节高歌,唱得却让听到的人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若让外人听到了,必会了悟,这是怨怼,对于当今天子的怨怼!而白袍的大偃师靠在门外,听着里边两个人调不成调夹杂着哭音的歌声,心里如打破了五味瓶一般,各种滋味齐涌,让他无法分明,只好狠狠心将所有的一切再全部压了下去。
相见争如不见,知道他安好,他便也放心了。
再次确定隔音术法没什么问题,他举步欲离去,却听里边的两个人又高声呼喝了起来,让他的脚步迟疑了。
醉成这样,连世家公子的风度谨慎都不要了,放任他们在这里真的好吗?

手中突然被塞进了一杯冷酒,苏默歪歪斜斜地靠了过来,撑着案几硬拉着乐无异一起站了起来:“来,来,乐相,这杯咱们一起敬大明宫的那位。”
乐无异睁着迷蒙的双眼,看了看苏默酡红的双颊,哈哈大笑:“慎言,你醉了!”
“我……我没醉!”苏默甩开乐无异来扶他的手,向着窗外的明月高举酒杯:“陛下,臣祝你千秋万世,永享圣名!”
他冲着乐无异又哭又笑:“乐相,你说……你说他怎么能那么狠心呢?我昨日骑马去瞧了瞧灾民们的聚集地,都是些普通百姓,窝在棚子底下,每日只靠官府发放的一点吃食渡日,向远处走了走,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这还是府城,远处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他怎么忍心呢?”
站都站不稳的苏默跌坐在地,扔了杯子,握拳一下一下地捶着地面,哭得像个孩子:“李焱,夏夷则,你死了倒清净,可为了你的坟墓,却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你还能睡得安稳吗?明明四年前水淹皇陵的时候不是好好的,怎么四年后就不行了?”
四年前长江涝灾,在未出现险情之前,由乐无异做主请来了太华山的真人们将水引入了帝陵边的水道,虽然这次水患比那年来的要大,可苏默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连试都不愿意试,就贸然决定牺牲百姓。
听了苏默喃喃自语般的疑问,乐无异跌跌撞撞地向窗户走去,边走边笑,甚至笑出了眼泪:“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不关陛下的事。四年前我能在水患之时引水帝陵,可四年后的乐无异却不敢了,不敢了……这不怪陛下,不怪陛下……”
此时此刻,苏默也分不清乐无异嘴里的陛下到底指的是谁了,将酒杯狠狠地砸到地上,他的泪止也止不住:“这怎么能怪你?陛下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在他的眼中,百姓固然重要,可李家的龙气,大唐的国运更重要!便是你不上书提开闸的事,还会有另一个乐无异!真不愧是李焱的种,颇有其祖圣元帝的样子,我当年果然没看错,没躲错!”
这话似乎已经不仅仅是怨怼了,再听下去,门外的谢衣都怕他们再在这人来人往的坊市里说出什么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招来不该招来的人。
正滔滔不绝的苏默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歪着身子睡过去了,痴痴看着窗外的乐无异也觉得不仅苏默醉得撑不住了,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不然怎么能看到师父自窗外行过呢?
他单手撑额,使劲晃了晃脑袋,再睁眼向外看,还只是夜色一片,明月孤悬。
果然是眼花了……
师父大概,再也不愿意看到自己了吧……心中最后坚持的一丝清明似乎也被这个念头击碎了,酒劲无穷无尽地涌了上来,他身子一软,就要向地上倒去。一双手臂自身后接住了他,沾着熟悉的味道,可已经烂醉的人已经和地上的苏默一样,在术法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没有看到身后人看着他复杂的眼神。
白衣扶着墨绿慢慢跪坐在地上,没有放手,因为不舍,而谢衣也明白,他迟早,还是要放手的。
天边出现第一道曙光的时候,谢衣回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乐无异,将熟睡的馋鸡放在乐无异的枕边,踏着微光,行向自己的前路。
留下馋鸡,是告诉他,他的师父没有气他,也没有恨他,却无法再和过去一样为他留下。而即使没有只言片语,他知道乐无异也能明白谢衣要去做的事,要走的路。也许,等他们各自都能放下心中的包袱,还会有重逢聚首的一日,能够坦诚微笑,再无芥蒂。
可他们都没想到,很快一场时疫就将再次把两人紧紧联系到一起,揭开所有的真相。

第四十七章

谢衣怎么都没想过,半月未见,他再见乐无异会是在此等情状之下。沉水香的香气挥散不去内室的苦涩药味,碧色的床幔下一个削瘦的身影正伏在上面,隐约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气无力,让人提心吊胆地怕是下一刻就会断在那里。
多年习武,耳聪目明的乐无异却直到来人步过了几案,故意重重落下脚步,停在那四扇侍女簪花折屏后,床上的人才恍然惊觉。
高烧让他的神志昏沉,眼前一片血色昏暗,模糊不清,强打起精神眯起眼去看,却只能看到折屏后被烛光照射的修长而摇摆不定的身影。
一入七月,渝州天气炎热,又加上大灾之后极易发生疫病,渝州城外的灾民中突发时疫,灾民群聚而居,卫生条件得不到保障,导致疫症蔓延极快,从城外波及城内。纵使渝州刺史反应极快,将患者单独隔离城外驻扎,派出医者诊治,城内城外每日消毒,各家各户严密排查是否有感染者,却仍晚了一步,已有不少城内百姓被感染上了疫症,其中最让人心惊胆战地就是还未离开渝州城的前尚书左仆射、江陵侯乐无异自某日外出归来,当晚就发上高烧,刺史不敢耽搁,派出了数名名医诊治,得到的结论皆是如一。
江陵侯亦染上了这该死的时疫!
一时间,巴蜀官场一片风声鹤唳,乐无异掌权多年,深遭帝王忌讳,这次一病不起,在陛下心中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谁也不知道。若此时上门向乐无异示好,正好触了陛下的霉头,岂不是得不偿失?
故乐无异卧病不起的数日,除了敬佩他人品和他素日交好的官员外,其他人虽有礼品问候,但真正上门的却一人也无。但别人能躲,乐无异病在刺史府里,渝州刺史不能躲。一边好药好医的吊着乐无异的气,一边加急的奏折递上了御前,略过前边的歌功颂德,感激涕零的话,后边拉拉杂杂迂回曲折的只有一个意思,江陵侯病了,沉疴难起,这该怎么办?
折子递出去了,巴蜀官场的人上下都在思量着,这陛下待乐相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怕是一次就能摸个清楚。哪知折子刚递过去五日,众人掰着手指头算大概刚呈到御前两日,太常寺少卿亲率太医署太医令并医正数人,将装着从长安带出的无数珍稀药材的辎重大船留在身后缓行,他们几人沿水路轻舟疾行,先到了刺史府。
拱手见礼来不及寒暄,少卿就命太医令速速入内为乐无异诊治,哪知刺史一摆手,拦下了众人。太常寺少卿一路火急火燎地来,没想到乐无异的人还没见到,就被刺史拦住了,当下一挑眉,气也不顺了:“使君何意?这陛下的圣命可是一日三问乐候的情形,我等必须马上诊治,才好复命。”
渝州刺史简直要苦笑了,看这浩浩荡荡地阵势,他哪里还不明白天子对乐无异的看重,想是虽然夺了他的权柄,但多年相濡以沫,又哪会没有一丝真感情,故听闻乐无异病重难起,天子竟然连半分犹豫都没,就派了太医署的杏林国手前来诊治。
面对太常寺少卿的诘责,他也只有满脸无奈:“前几日乐候说自己身染疫症,不适合再呆在城内,恐牵连他人,执意搬入城外,与病者共同隔离。”

乐无异迷迷糊糊地感觉屏风后的人影晃了晃,接着从他床头的方向绕了过来,睁了半天的眼去认人已是他的极限,此时劲力用完,他只有重重的伏在枕上喘气,长发将面容掩去,有只手拂去散在他脸上的干枯的发,露出下面一张憔悴不堪的面容。
肤色黯淡,双颊通红,嘴唇发青,不是咳就是喘,眼下乌青一片,显然病痛将他折磨得无法安眠。
来人手上顿了顿,然后更加轻柔小心地将他扶起,将手里的药碗递到他的唇边,语调和缓,却带着一丝隐忍的心疼和颤抖:“喝药了。”
这语音细细绵绵的透着股熟悉劲,如三月春风裹着飞扬的桃花雨吹进乐无异的心里,他张着眼,连转下眼珠的劲都没了,空茫地盯着床顶双莲并蒂地图案在自己眼前如幻影般分开重合,心里想,这是谁呢,怎么那么熟悉。
烧透的脑子不好使,思绪总是想着想着就断了,有时候他甚至想不起自己这么难受的坚持是为什么,可是想着想着就又能想起来了,哦,他是乐无异,他做了错事,所以要赎罪,不能再错下去了。
挥开嘴边的药碗,到底没舍得打落这救命的药草,他重新闭上眼,鼻息沉沉,艰难地开口:“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吩咐过,百姓一日未痊愈,这些药草就不用浪费到我身上,下去!”
见他这样难受还顾着旁人不肯吃药,身旁的人静默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已有几分不稳:“其他人都有医者照顾,毋须担心。听话,先把自己的药吃了。”
这样好言好语乃至低声下气地哄他,求他,莫名地让乐无异心里也酸酸的,眼眶一热,就忍不住要心软听从这人的话。
哪能让这个人伤心呢?他如浆糊一样的脑子,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神智这么告诉自己,半睡半醒的这些时日,有很多旧事夹夹杂杂地从脑海中一晃而过,他知道此时自己不能过多分心,所以任凭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苦苦哀求,却只抱着唯一一丝清明不动摇,可今日,是他们又找到了哪个自己熟悉的亲友前来劝说么……差点就成功了,因为即使浑浑噩噩,他也不想这个人这么难过。
面色缓和了点,乐无异缓缓地摇头,大概是摇头吧,他已经没有气力做这么大的动作了。而在谢衣眼里自己的徒儿只是稍侧了侧头,用干裂地含有血丝的嘴唇面无表情地道:“出去。”
这声音轻得如烟似雾,甚至比不得一旁的沉水香燃起的雾气更大,又一阵咳嗽袭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不顾礼数埋在了谢衣的腿上,一头长发洒落到谢衣的白袍上,霜色隐隐,触目惊心。
他用没有端着药碗的手颤抖地一下一下拍着乐无异的背,做无用功般地想让这凌迟他心一样的咳声轻下来。他是对他心存芥蒂难以释怀,可面对他的生死,谢衣却只想让他好好的活下来,哪怕倾其所有也在所不惜。
不顾这个人身患疫症,他将他抱在怀里,轻吻他的额头:“无异,是师父,为师在这里,听话,把药喝了。”
这个身子瘦得只剩骨头,硌得谢衣的手掌有些生疼,他却紧紧搂着恍若未觉,见乐无异又昏昏沉沉要睡过去,他饮下一口药,撬开乐无异的牙关,用嘴一口口的将药渡了过去。乐无异不肯,去躲,他就按着乐无异的头,不许他逃,他想自己或许会被这倔强抗拒的孩子咬伤吧,却发现四唇紧贴,那孩子却蓦地温顺了,虽然仍然躲闪,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反抗。
竟在这个时候,乐无异也下意识本能的不去伤害谢衣。
因为乐无异多日没有吃过药,这药的分量下得又足又大,不一会儿,药效就发作了,乐无异感觉浑身上下如火烧似刀割,最后一丝死守的清明终于溃散,他如孩子一样疼得呜呜哭泣,双手不停挥舞,口里哭喊着要人。
“师父,好疼……”
“师父,我错了。”
“师父,治此种瘟疫的珍稀草药巴蜀稀少……无异就自己染上了疫症……“
“师父,陛下送来了草药,我没猜错那个孩子对不对?”
“师父,你别生气了,我好想你……”
声声哭诉,唯有一句句师父不绝于耳,他竟没想到,乐无异为了能尽快救治这些患了疫症的百姓,不惜以身犯险,赌上李崇的良心,最快获得那一船船救命的药草,更为了官员医者能尽心救治百姓,就以自身相要挟,百姓不愈,他便不吃药。
看着乐无异满面的泪痕,谢衣抿唇忍住了自己手臂上被乐无异抓出的疼痛,却忍不住眼眶里的灼灼泪珠,一滴滴落在了乐无异枯槁的面容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无声流淌。

第四十八章

天光渺渺,太华山的山道上积雪如莹,风雪裹道,冷风剔骨。这样的天气,对于体内冷热交杂的乐无异来说,实在不是好天气,而他们,已在这满天飞霜中行进了不知多少个日升月落。山路崎岖,道阻难行,若在平时,谢衣自然多有闲情逸致欣赏这妙法天成的迷阵,可此时……
疫症与毒素双重纠缠下,乐无异体内冰火交织,如皑皑白雪中倾倒入烈火烹油,元气急速流散,医石无效。病人此时凄清的面容犹如一道无形的伤痕狠狠烙印进谢衣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骄阳般的乐无异,不妥协不服输的乐无异,怎么会是如今这个样子?又或许,他总是期望的太高,却忘了停下脚步,再俯下身去问问这个孩子,累了没有,痛了没有。
又一道疾雷砰然击于地上,谢衣错步闪开,在陡大的飞雪中一手紧了紧背后负着的人,另一手五指张开,绿莹莹的法盾护持身前,而凭借此术,山道中生气的流向也愈发清晰。谢衣屏气凝神,再捏法诀,至阳术法叠合汇聚,一道猛似一道地击向天上的雪涡雷鸣之处,雷声似吼,吞噬八荒,谢衣反身将乐无异搂紧在怀中,守心归一,以雷火为道,一步步踏向虚空破碎处。
不远处,这破开的护山大阵一角,已可看见鹤鸣凤翔,苍松如涛的太华观真容。

你所求何来?初次见面,太华观掌教正阳真人问他的如此问他。
太华山封山十载,谢衣是第一个破开太华护山大阵的人,虽只有一角得以进出,却也震动了太华山上下。逸字辈妙字辈组成十二个紫薇星斗剑阵严阵以待,妖兽乘黄自后山破关而出,黑影昏暗圧天遮地,震撼苍穹的怒吼声中夹杂的是被人侵犯领地的愤怒。
他本是求医而来,自不愿与人动手结下仇怨,却也奇怪太华山如此反常应对,正不知如何辩解,却见为首的剑阵中一妙龄女子曼步踏出,三步为界,深深凝视他背后之人,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
“你背后之人,可是乐无异?”
山门为限,他负着徒儿立于其外,看门内即使是仙门宫阙,华光冉冉,可负雪苍山下的绿野也不过空添了几许生气,却更衬着这无法忽视的无边寂寞不由自主地苍凉了人心。
山中无岁月,修真道心坚,过去的太华山纵有万里冰雪,亘古不化,却总能听到门内笑语盈盈,谈天论道,好不快活,可此时劫后重生的太华却平添无数寂寥,坐拥千载孤寂。
这就是围困了龙兵屿烈山部十载岁月的地方?真是令人不可思议。谢衣倾听着步履踏在新雪玉砖上的声音,侧首听鹤鸣悠扬,却总觉得空空荡荡的令人惋惜。
前方领路的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一直肃然沉默地面容突然如暖阳融雪般露出了点点笑意,他顺着女子凝视的方向看去,不过一方巨大的棋盘上鹤舞翩然,墨翅尽展。
再仔细看,一只小小的妖兽就蜷卧在棋坪的一角,眼光随着姿态丰润的仙鹤来回移动,痴迷至极。
女子将花纹繁复的长袖倒卷,双手拢在口边,清脆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几分少女的雀跃:“温留,诀微长老的仙鹤只剩下这一只了,你别动心思了。”
这声音打破了棋坪上自成的沉默与回忆,乘黄在半空中化为原身,嚣张一如过往:“逸清小丫头,我好得很,你不用多管闲事!”
女子拂过被乘黄吐出气流吹散的长发,面容又再次恢复成有些违和的温文有礼:“前辈,我还要带谢先生前去面见掌教,告辞。”
刚刚的笑语盈盈,狡黠灵动,仿若昙花一现,她再次和这太华观的无边落寞融为一体。乘黄瞪了谢衣背上之人一眼,转身腾飞之际喃喃低语了一句:“这太华山啊,越来越无趣了,无趣至极!”

然后他就被带到太华观空荡荡的主殿,殿上素衣道袍的道者凝眉而立,听了他的来意,半晌只问了这一句话。
你所求何来?
大偃师有许多话想说,他带着乐无异一步步翻山岭,诛妖邪,破迷障,最后终于叩开了这隐匿多年的仙山大门,只求续命仙药,妙法回春。
可此时此刻,道路上太华弟子们清冷的眉眼,乘黄若有似无的敌意,都将他想说的话堵在了口中,将弟子安放在一边的床榻上,他深行一礼,最后只言。
求得珍重之人一命。
正阳子挥了挥手中拂尘,荡尽了殿中的沉默:“谢先生来时,可曾看见传法大殿边上的废墟?”
自然是看见了。逸清道长是个尽职的主人,虽性情冷淡,少言寡语,却也介绍了一路所见,唯到传法大殿边处的玉阶残壁,高台倾塌却摇头不言。
她怎么不知谢衣的疑惑,却也不愿多言,只因这不过是一段伤心,一处纪念。伤心昔年大祸,无数弟子在此陨落,纪念名为太华观曾经最美好的华年。

太华观的正殿顶上满是灵石翠玉雕成的道法真经,密密刻成,阵法罗列,唯有道行高深之人方能窥得一二真意,正阳子仰头凝视着这静心凝气的法诀,半晌方道:“太华无能为力,抱歉。”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连理由都不屑给出。谢衣猛然握拳,想要质问他们当年封山禁妖,不惜倾尽千载太华所有的悲天悯人呢?可此时榻上的人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谢衣闻声无暇他顾,回身奔到乐无异身前,熟练地将乐无异扶起,指尖微一用力,手腕处潺潺鲜血,喷涌而出。
一直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的正阳子终于动容了。
待到乐无异再次平静下来,谢衣来不及擦去手臂上残余的血痕,就被正阳子阻住了。他的拂尘缠着谢衣的小臂,清润法光自拂尘尽头透入到伤口中,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若尘垢融水,终至不见。
然后雪白的拂尘一卷一收,背过身的人语气已不如之前那般冷冽,也许是这个人以灵血喂徒,阻止乐无异病症加重的心执拗地令人震撼,让他想起另一位对待徒儿这么无私的后辈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音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柔和:“太华历尽劫难,不得已封山十载,其中艰辛实在不足与外人道。后来……”
正阳子眼神一黯,若有似无地看了榻上无知无觉的人一眼,续道:“更是祸不单行,山中修为高者闭关修炼,太华实在没有余力。令徒耽搁不得,即使你用神农遗脉的血液为其去毒续命,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当年种种,虽然令太华差点一蹶不振,却也是太华山颔首同意方才实施的,岂能怨怪乐无异?而且乐无异毕竟与太华曾有妖祸援手,逸尘托孤的恩情,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理,看着这对师徒以命续命,于心何忍。
“带上这个太华信物,就能见得天墉城掌教涵素真人,天墉秘法无数,想必会有解决的办法。”
将玉色流光的令牌递出,正阳子独立大殿门前看着逸清再次将师徒二人送出。残血夕阳,钟鸣杳杳,他知道定是钟楼上的司钟弟子敲响了晚课的钟声,匆匆而回的逸清领着诸位弟子依次踏入大殿,正阳子颔首向每个向他行礼的弟子微笑,片刻间大殿中就响起低低地诵经声,他抬眼看着远处被结界阻隔的风雪,盘绕离散,宛若人世的悲欢离合。修道百年,他终还是看不破。
南熏,合朔,清和,太华山很好,弟子们亦是勤奋刻苦,就连一直最不让人省心的逸清也可独当一面,让人不可小视,只是大家都很想念你们,盼着你们早日归来。
想起凭借一人之力破开了护山大阵的人,他皱眉沉思,或许,那个擅长偃术阵法的大偃师,会是一个好的契机。

第四十九章

谢衣本以为天墉城想必比太华更难进入,却在蜿蜒石道尽头,巨大的阵法中,看到了蓝衣白发的道者。幽蓝的光幕中,道者负手迎风而立,面冲着山崖上尽头的石门,烟灰色的双眸却看向比高悬的天墉城更加遥远的碧水长空。
碧空上明明除了浮云若烟,再空无一物,可谢衣却觉得飘然若仙的道者身上透着点点令人悲伤的气息,也许,是思念和回忆。
听到身后的响动,紫胤并未回身,冷清的声线混在山风中,带着独特的韵律:“吾名紫胤,你所来为何吾等已然知晓。”
足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他,停在数步开外,是个不会冒犯却也足够礼貌的距离。对方负着一个人跋涉如此遥远的路途,温雅的嗓音却轻缓如涔涔泉水流淌,掩盖所有的疲乏和生疏。
“谢衣见过紫胤道长。”
比常人略轻缓的节奏,带着十足的温润矜持,这是个足以引起别人好感的声音。紫胤转过身,眸光带着极淡的温度在谢衣的身上盘桓了一圈,白衣的大偃师静静而立,嘴角含着一丝宁静笑意,坦荡地任对方评估。
不需多做扭捏之态,君子坦荡荡,紫胤收回的眸光中有了几分满意。
长袖再次轻动,白皙的手指自袖中微微抬起,充满气势的向下一挥,仿佛是回应他的召唤,山风立止,苍云散尽,无尽的金光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天墉夹道,平凡无奇的山道瞬时好似融入了另一个空间,石阶如剥落的碎屑一般,慢慢脱落崩毁,乱石下坠。不过片刻,他们伫立的这方平台和天墉紧闭的山门之间,被划出了一条万丈深渊,天堑绝壁。
经过太华的拒绝后,再次看到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谢衣的眼神渐渐暗沉了下来,他轻轻握了握乐无异垂在自己身前苍白无力的手,收敛起与人无害的笑意,直视对面的白发道者。
“道长何意?”
一旦收起最常见的谦和笑意,就连谢衣也能显出几分咄咄逼人之势。感受着对方如利剑出鞘般的气势,紫胤一直半阖着的仿若涌动着山间雾气般渺茫的双眸陡然凝实,面对剑者独有的威压一丝丝升起,但这缕如若实质的剑意却很快被他强压下去。
“谢大师的偃术当世已无人可出其右,却不知谢大师原来也擅剑术。”高手之间,仅仅凭着感应,紫胤已可确认。
紫胤的身量极高,注视着对方的时候却并不带傲视俯就的意味,语气仍是身为修道者的平淡清冽。
“此道名为‘试剑问心’,此道的尽头,就有阁下所求之物。”
被金芒笼罩的白发飞扬,玉色华冠下的面容清冷,那双烟云散尽的灰眸却极亮,闪耀着属于紫胤的逼人剑意。
“阁下,可敢一试?”
试剑问心,胜负在己。进者一步踏入天下清气所钟之地,败者退回莫再觊觎仙家自在。当年紫胤进入天墉城,为传剑道,亲自按照古法与天墉城诸长老设下这条试炼之道,作为自家弟子的选拔历练之地。却没想到,多年后,竟然用在外人的身上。
谢衣转身凝视着完全融入金光流瀑中的深渊,悬崖深不见底,并看不到可下脚的地方,仿佛是一个潜藏在圣光里的怪物张大巨口,准备择人而噬。
好一条试剑问心的无形之路。他微微一笑,并不准备放下身后的弟子,向紫胤颔首为礼,然后顺势向崖边踏出。
看谢衣这样无畏无惧的样子,紫胤的眉目又是一动,嘴角难得含了半分笑意,虽然极为淡薄,但也已经实属罕见。
“这一步踏入,万丈深渊,再无回头的余地,阁下可怕?”
谢衣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地向前踏了一步,一道金芒凝聚成莲,徐徐盛开在这缥缈浮空中,托在了谢衣的足下。
“心中无垢,何处不可行?”白衣的大偃师言毕,不再犹豫,足踏金莲缓步向前行去,身后遗留的金莲凝聚片刻,再度散落成瓣,飞洒在半空中,最后融入无边的金芒里,连带着那前进的白影也渐渐隐匿在金光形成的空间中。
紫胤伸手接住一片莲瓣,看它消失在自己掌心,忍不住在这无人的石台上抚掌长笑:“心如菡萏,不染尘埃,这么多年了,竟然又再次见到。掌教,看来正阳真人所言之事,吾等不须再犹豫。”
空间震荡,如水般的波纹散开,笑呵呵的紫袍道者手持拂尘现于紫胤身旁,与他一同看着远处金莲铺就的问心之路,点头表示赞同。

一开始,谢衣还可凭着肉眼辨别方向前进,但愈深入金光的尽头,暴烈的光芒似能刺伤人眼,谢衣只好一手以袖掩着乐无异紧闭的双眸,同时闭上自己的双眼,步步趋前。不知走了多久,似乎是一个刹那,又似乎是无数个春秋,肌肤上的灼痛感被吹来的清风拂走,谢衣止步,张开了双眼。
满天星斗,光华璀璨。
仿佛是日与夜的分割,身后的金辉仍来势汹汹地向他压来,可却在触碰到无尽的夜空时,柔和而缠绵的交缠起来,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深蓝色。
星路引领的尽头,红裙碧饰的女子长发飞卷,似慢实快地向他行来,姿态美妙地如凭空盛开的一朵摇曳的彼岸花。
女子额间纹饰似火,仿佛燃尽世间所有,她看着谢衣,掩嘴轻笑了笑,艳到极致反而是高贵不可亵渎。
“主人命红玉在此等候先生。前面的路,不便再带着乐小郎君同行。”
主人两个字在她的口中说出,明明是极为缠绵悱恻的语调,却让人听不出半分亵渎和不敬。她压低了眉眼,以一种绝对温顺的姿态静静等候这个和她相似却又不同的人的选择。
犹豫了片刻,谢衣还是将乐无异自肩上扶下,却迟迟不舍将他交托于别人,但最终还是放了手。
“主人紫胤真人交代,谢大师既然能无碍行完问心之路,无惑无惧,那么便等试剑功成,天墉城上下扫榻以待。”
“路的尽头有什么?”
红衣女子肆意的笑意显得略有神秘,“红玉不知,但是想必有先生欲得之物。”
若有他所求之物,那前路便是刀山火海谢衣也不惧了。
“请务必好好照料我的徒儿。”

道路的尽头,星河垂落而下,谢衣立于这一片无尽的空间,乾坤逆转,分不清时间是否还在流动,他转身看了看,果然来路已经消失。
不远处有一座高台,成为唯一的坐标,谢衣却没有动,尽管他的眼睛自从看到高台上的宝盒后就明亮的如身周的星子,但他在等待,等待着这条路最后的难关。
脚步声自他身后响起,谢衣深吸了口气,转身去看这条惑心之路的最后守护者,也许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障的化形。
试剑问心之路,既然是天墉城给弟子的试炼,想必并不会有多大危险,只看人心坚定与否,若破绽太多,难免于路上产生心魔,无法撑到路之尽头。而尽头最后的试炼,想必也是和自身内心弱点有关,以此试剑,方能最大程度提高自身实力。
谢衣想过来的人可能会是沈夜,初七,甚至是乐无异,但却没想到对面的人面含笑意,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黑眸却半分星光也无法映入。
竟是他自己。
他一生无悔无怖,犹如一盏通彻透明的琉璃灯,灼灼华光,不论外界如何诡谲变幻,他自逍遥,他自通明,他自坚持故我。那今日,面对同样的自己,以子之矛,如何攻子之盾?
他看着对方眼下血泪一般的魔纹,似要燃烧升腾起来一般火红,他不禁触了触自己的眼下,似乎也有相同的灼烧感。
有趣。
天悬星河,流星飒沓,他如最耀眼的一颗,立于天地之间,垂眸微笑:“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面亦是一身白衣的谢衣手里渐渐显出一把偃甲刀,花纹蜿蜒至刀刃,引动了对面的他内心的一阵悸动。他的瞳孔猛然缩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有些痉挛。
竟是忘川。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障。
另一把平平无奇地偃甲刀出现在他的手中,没有多余的花纹装饰,只有刀柄处不甚显眼的木人印记。
他挥了挥长刃,刀光映着的眉眼间带着几许温柔,他看着对面无甚多余表情的自己,长刀斜指,却无半分杀意。
也许当年,他为忘川之事耿耿于怀,但是重生后,有一个人抚平了过往的伤痕,那段染满血腥的记忆,他仍然遗憾,却不会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看着迎面袭来的雪亮刀光,他却有些走神地想,无异,你等着师父,为师一定会救你,绝不食言。

第五十章

谢衣从未经过如此一场战斗,他的生命里,甚至包括破军祭司的人生算在内,却也从未有过这样神奇而无奈的经历。
刀刃双分,寒芒四射,连绵不绝的刀气阻断了星辰的轨迹,划分出九天银河,而乌发白衣的他们,在群星中跃起,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持刀相击。
相同的招数,相同的路数,甚至刀芒中夹杂的防不胜防的术法,都是如水镜倒影一般,是让人心寒的默契和洞彻。
如果他愿意,似乎这场拉锯战可以持续到天荒地老,直至这片星河阻绝,一切烟消云散,可是谢衣却知道,若真有那么一刻,不管结局的胜负,其实都是他输了。
他的徒儿,经不起他这样的蹉跎。
谢衣知道,就算赌上此身此命,他也不可以输,因为有人还在等着他。双手持刀,长刃竖起,陌生的起手式,抛弃了属于自己曾经的技巧,将一切交给这具身体的本能来支配。
交手的瞬间,他不得不承认,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相比,他并不是一个好的武者。纵跃,折身,加快的速度甚至带起了道道的残影,接着在对方骤然睁大的眼睛中,眉目清冷的他任对方的利刃直直插入自己的胸膛,血花四溅,他仿佛听到骨骼混合着偃甲材料被截断的脆裂声。
喀拉——
原来这就是胜利的代价,谢衣含笑,竟有几分伤感,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一个绿衣洒脱的身影渐行渐近,沐浴在阳光下的眉眼却看不太清。
可谢衣却知道他在朝自己微笑,展颜回给了他一个笑意,谢衣知道他们都不曾后悔。
仅此而已,那便足够了。
用自己的骨架精准地卡住偃甲刀,赢来了一丝微小的良机,谢衣手中的长刀刀柄倒转,狠狠砸向对方的腹部,在敌人受不住疼痛弯腰的瞬间,指尖的绿芒极快地刺入对方那光洁的眉心。
打斗至今一直没有表情的人眼神突然鲜活了起来,他艰难地蠕动着嘴,谢衣看清他是在说,我就是你,杀了我,你不会痛吗?
眉心间同步传来的撕裂感几乎让人疯狂,大偃师却笑得平静,只是加大了指尖灵气的输出。在巨大的灵气冲击下他的黑发狂舞,衣袍猎猎,如羽翼在身后盛开。尔后幻境中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膨胀,迅速爆裂开来,唯有他仍保持着决绝的姿势不曾动弹半分。
黑暗过后,阳光再次笼罩,碧蓝的晴空下,鹤鸣轻悠,剑影绰绰,无数巨大的石阶锁链将天墉城上下勾连起来,身穿紫色道服的少年男女自天上御剑而过,笑语不断,天墉城乃天下人心仰的修道圣地,是故弟子们并没有对突然出现在其中狼狈的白衣陌生人感到好奇。
巨大的爆炸冲击遗留在身上的痛感似乎还未远去,他却怔怔地看着不远处倚树而坐的恬静男子,不过是数个时辰未见,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轮回里走过无数遭一样,名为思念的牵绊留恋发酵,让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向乐无异飞奔了过去。
拂去棕发上驻留的几瓣落花,他的指尖堪堪停留在对方沉睡的容颜边上,犹豫而踟躇着,却还是缓慢而坚定地触上了那熟悉的容颜。
不复这些时日的寒霜如冰,是透着春风气息的温暖柔软,那双温和如水的黑眸陡然瞠大,惊喜交加。

醒来的三日,乐无异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朝堂上直觉敏锐的乐相,用他的眼他的脑他的心,从一点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发现的蛛丝马迹去推断这些时日以来,当他的意识沉沦在黑暗的海中,他的师父经历的种种。
他会突然拉起谢衣的手,在谢衣沉睡的时候慢慢用指尖去感受那条手臂上略微细嫩的触感,和周围光滑的肌肤不甚相同,略带凹陷,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直到声音无声哽咽。
他的命,就是这一道道伤痕,一滴滴鲜血维系下来的,他带着他,放下骄傲,求过了太华,访到了天墉,像凡间的武夫一样,拿着武器去为自己拼一个活命的机会。
黑暗中,乐无异的手紧紧抓住谢衣的衣袖,直至洁白无瑕的手背青筋暴起。
不,不止是这些,能让天墉城大方的赐下长老们千辛万苦得来的海外仙丹,祛病强身,延年益寿,常葆青春,打动他们的绝不仅仅是大偃师的诚心和乐无异昔日的一点旧时情分。
那点情分,其实这么些年也早就被他利用来为大唐社稷苦心周全而消磨光了。何况还有太华山的旧事,修仙诸派能救下他一命他已经觉得吃惊万分。
救了自己,他们究竟会向师父提出什么条件?
每每想到这个问题,躺在寒凉石床上的乐无异感觉自己的心,和这冰冷的石床融为一体,冰寒刺骨,而谢衣却总是叹他太过杞人忧天,在大偃师看来,乐无异能得救,那这份恩情他便是万死也要偿还天墉城。
可乐无异不是谢衣,他不允许谢衣再因为自己再出半分意外。
午夜难眠的时刻,他默念着太华、天墉、阵法等等字眼,辗转反侧,看起来是盯着黑暗处发呆,实际上他的思维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一一过滤了一遍。事关谢衣,他的思绪似乎总有些离奇地不受控制,但往往这种偏离了正常逻辑的胡思乱想会给他很大的启发。
在一个连月光都透着血红妖异的永夜中,一个念头就那么突然无声升起,惊出了他满身的冷汗。
妖皇,煌羽。
这是个连念出来都让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即使他现在远在千里之外,被重重密咒阵法封印束缚,被更多人的牺牲困住不得动弹,但乐无异确信,只要他闭上眼睛,他就永远能听见那不甘心的嘶吼声,像冷笑一样,讥讽着人类的不自量力。
他挣扎着,无时无刻不在挣扎,伺机而出,然后振臂一呼,再度倾覆天下。
月光下,乐无异琥珀色的眸子是那么冷,冷到了极致显得连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甚至透着和月光一样妖异的血红色,却坚若无法破开的玄冰,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
谁都不能伤害谢衣,不论是妖皇还是仙长,破灭还是救赎,乐无异都不会给他们任何机会。这个天下,由乐无异来担负就可以了,谢衣,不该也卷进这最绝望的梦魇中。

第五十一章

虽然自己的身体在仙丹的效用和谢衣无微不至地照料下一日日有了起色,但是乐无异却知道,他再度陷入了一个令人沉沦,无人可以拯救的旧梦中。
尘封不愿意回顾的时光中,是无尽的劫火在日日燃烧,接天连地,空气灼烧的声音混合着刺鼻的气味,一次次冲击着他既坚韧又脆弱的神经。
面对那个强大的敌人,挣扎似乎亦是无用,他只能烧红了双眼看着友人吐血倒在自己的身边,清冷若水的眼中映出一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不能软弱,因为就连眼泪都会被蒸腾干涸,再染上几丝血色,换来无尽的嘲讽和狠绝。
这是最绝望的噩梦,无数人用血肉之躯抵挡在前,却化为飞灰,湮没在天地间。
乐无异听到清和嘶哑的声音几近哀鸣:“退!!快退开!!”
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乐无异和长枪轻铠的女子相视苦笑,皆看到彼此眼中无法遮掩的恐惧。女子寒霜素凝犹如有月光流淌的枪尖也被火焰灼烧的几近变形,却一次次不顾己身的攻上去换下勉力支撑剑阵的素袍青年。
那场灾难持续了多长时间,又倒下去多少人,乐无异不知道。当赤霞祖师牺牲所有修为布下禁阵想和妖皇同归于尽的时候,他猜想该有多大的心痛才能让早已得道,与天同寿的仙人舍去长生,自断大道。
夏夷则仰面躺倒在地,满身血污,太华最好的法衣破碎不堪,却在听到妖皇因为阵法生效而愤怒的吼叫声后,几乎被血色掩去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柔和的微笑,似乎从未有过的舒心。他的眼神若秋水般澄澈欣慰,看向一旁不停怒吼的妖魔,被鲜血染透的衣衫遮不住太华之徒的一身傲骨。
“乐兄,再也不会有人牺牲了。”他慢慢阖上眼睛,帝王的尊严却阻挡住了他眼中的泪水,只能默默流回心中。
后来的后来,乐无异最后在那场浩劫中送走了自己的君主和知己,那时他以为噩梦已经终止,可天意弄人,却想不到命运无情的手再次伸向他最宝贵的人。

许是仍有种种顾虑,天墉的人并未向谢衣详细说过所请求之事,这也给了乐无异一点时间。
未知最是可怕,精神极度脆弱的人开始了向谢衣几近无理的耍赖,不顾自己仍然虚弱的身体,甚至不顾自小养成的礼仪,坚持要离开天墉城。
谢衣一次次的安抚并不能奏效,乐无异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静,眼神却像锋锐的一折即断的剑,咄咄逼人下是别人看不透的疯狂和脆弱,刻满了对失去的畏惧。
再次几近哀求的提议被驳回,看着谢衣不赞同的眼神,内心的烦躁和恐惧一点点缠绕上来,乐无异狠狠拉下谢衣,凶狠地堵上了那仍在喋喋不休劝说自己的双唇,辗转反复,似乎想将所有拒绝离开的话语全部堵住。他攥着谢衣耳边的鬓发,想用力却又不舍,掌中的汗液湿润了那丝丝柔发,有些滑腻,不由自主地松开手,却在下一刻被谢衣抓住了双手,十指纠缠,气息交融,吻得更加深入。
此时他才发现,那些失去的恐惧不安,不仅仅是他自己所拥有,过去那些生离死别的时日,在谢衣几近无垢的心中,也早已划下无数伤痕,痛到无法泯灭。
这个认知,最后摧垮了乐无异,在他的一生中,有过无数艰难的抉择,但唯有此刻,他只想抛下一切,自私的只为自己,只为谢衣。
于是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师父,我们走吧。”
谢衣停下了唇上炽热的动作,有些惊异不解地看向乐无异。乐无异鼓足勇气,再次重复了一遍:“师父,别管那些了,我们走吧,只有我和你。”
寻一处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会陪着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谢衣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爱徒,终于确定刚才自唇间传来的悸动不安不是错觉。
可是无异,一座桃花坞,半生逍遥游,我们曾经努力过,尝试过,可事实终究证明,我们都放不下。
他摇了摇头,语音不大,却很清晰,足够乐无异听清楚了:“无异,天墉城救了你的性命,我必须报答他们的恩情才能离开。”
所以到最后,仍是为了他么?乐无异怔怔地看着谢衣透着几分疲惫的眉眼,猛地垂下了头,那头遮着面容的凌乱长发亦挡去了所有的真实。
“我不需要。”
什么?谢衣有些反应不过来地轻蹙了眉头。
语气并不冷静,那些字更是宛如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一样:“我不需要师父替我报恩。”
乐无异的尾音里甚至带上了显而易见地冷嘲:“师父,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能力处理好——我已经不小了,师父不要再把我当做小孩子,随便替我做决定,或者替我去做些什么。”
唇边勾起一个锋芒毕露的笑意,乐无异续道:“我们的道早就不一样了,或许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流民凄苦,无依无靠,这些难道师父都忘了?”
怎么会忘,又怎么能忘?想起这些让人痛彻心扉的过往,谢衣甚至连笑着说自己不在意的虚假情态都没有力气做出。也许,他真的错了,自以为是的忽视这些,妄想着他们还能回到过去,可他的徒儿却笑着揭开这些伤疤,让他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谢衣,你们已经回不去了。
透着惨白的修长手指轻点那没有跳动旋律的心口,乐无异冰冷的口气中透着决绝:“师父,我的事,你再也不能做主了,过去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离开吧,天墉城对乐无异的恩德,乐无异有的是法子偿还,不需你——”
乐无异轻吸了口气,唇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下,另一只手背到身后,紧握成拳,在谢衣看不到的地方慢慢自指缝间淌下鲜血,掌心布满伤痕。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却仍然如雷般贯入了谢衣的耳中:“多管闲事。”
时光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谢衣想起了很多很多,春夏秋冬四季枯荣都在这瞬间流转,每个刹那都有属于他们的回忆,最后,定格在长安午后温暖的街道上,他俯身看着眼前崇拜着看着自己的孩子,笑笑地递出了偃甲鸟。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就能知我名姓。
如今,他找到了他,懂得了他,困住了他,却告诉他,他再也不需要他。

第五十二章

谢衣原本一直有光流淌的眸子,在那句伤人的话出口后,瞬间黯淡了下来,即使暗夜中也灿烂不灭的星光,在这刻四散陨落,唯余黑夜无尽。
乐无异心底亦是惴惴,说出绝情的话的人是他,可期盼着谅解,奢望着宽赦的仍是他。人,本就是那么矛盾,不得已伤害着,却又期望以爱之名可以让对方理解这份伤害的不得已。
直到谢衣在沉默中拂袖离去,乐无异才恍然发现,这次,也许真的是结束了,谢衣终究没有坚强到忍受一次次来自最亲近之人的伤害而无动于衷。
乐无异高扬着头,睁大双眼看着窗外,那是与白衣人离去的完全相反的方向,明明是如此眷恋的身影,可他此时似乎却连眼角的一丝余光都吝啬给予,只是瞪着天上的金乌,眼睛瞬也不眨,直至眼皮刺痛,眼前除了五色缤纷再也看不清其他,他方闭上眼睛,让沁出的泪珠盈满整个眼眶。

一幕幕前尘旧事,纷扰袭上心头,让谢衣心乱如麻,他越走越快,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灵力,天墉城何其之大,他这样胡乱地走着,竟走到了一处未见过的地方。
夕阳斜照,苍云浮动,青石砌成的石塔静默矗立,古朴而肃穆,被天墉城晚钟声惊飞的白鹤苍鹭振翅而过的声音,伴着塔中不时传来的几声金石击打声传来,一股苍凉之感油然而生。
“谢先生?”
不知何时,金石击打声渐隐,素衣窄袖的道者自塔中缓步而出,剑灵所化的沉默男子双手捧剑,无言随于他身后。
紫胤早就感觉塔外有人来到,却没想到竟是天墉城的贵客,只是看谢衣被自己唤过方才如梦初醒的神情,似乎客人并不是专为寻访自己而来。
侧首看向捧着刚出炉新剑的剑灵,紫胤轻声吩咐:“将这把霄河剑送到掌教处去。”
一方是化外出世仙,一方是红尘网中人,谢衣并不想让自己的烦心事污了这仙家清静之地,抚胸一礼,就欲告辞。
明知此人与自己数日前所见心境大不相同,心绪浮乱,五气不宁,但紫胤不是喜爱干涉别人私隐的人,虽然心中有些关怀,但也只能开口劝解两句。
“谢先生保重身体,切莫为他事太过忧心,伤了身体。”
淡淡的语调,却带着几丝担忧,谢衣心底一暖,知道眼前的道者虽然是剑骨仙身,却仍没有真的断绝七情六欲,反而是外冷内热之人。
这个认知改变了他想离去的想法,面对一个品格出尘值得信赖的人,他有一种强烈的倾诉冲动。
“仙长,谢某想离开天墉城。”谢衣停步,回身,表情宁和,语气中却尽是疲惫和无奈。
“令徒身体还未痊愈,谢先生可是有要事亟待办理?天墉城会照顾好令徒的,谢先生毋需挂心。”
白衣的男人缓缓摇头,话音轻的似乎就要随风而逝:“……谢某并无要事,只是不知该怎么留下,又如何面对。”
当日,乐无异生死不明,谢衣抛了所有顾虑隔阂,一心一意只为乐无异奔走,每日所思所想,都是如何让徒儿渡过难关,不再每日苦痛而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可此时此刻,他达成了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心愿,现实却容不得他缓口气,血淋淋的展现在他的面前,原来他们可以在危难中互相舍命,却无法在安逸中遗忘一切,假作幸福。
当初在他面前会脸红的徒儿,早在这匆忙的流年中,有了他不熟悉的一面——手掌乾坤权倾天下的乐相,能为了王朝奉献自己,牺牲子民,冷静地衡量利益得失,不复意气用事,理智到令人畏惧。
他和他,也许终究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即使他们那么努力去靠近彼此,却只是带着荆棘,互相伤害。

听完他的陈述,紫胤沉默良久,一直洒脱的剑仙眼中竟有微不可见的的犹豫踟蹰,似有什么隐情想告诉谢衣,却又不便相告。他虽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却也不能万事随心,亦有各种顾虑。可紫胤终究是心智果决之人,谢衣乐无异这对师徒,死生都不能阻隔他们彼此牵挂,情深至此,令人动容,若因为种种误会就淡了这师徒缘分,紫胤不忍亦不能坐视不理。
“妖祸之事,谢先生想必听说过,大唐前任国君,太华弟子夏夷则就是重伤亡于此劫。”
谢衣点头表示自己确实知道,只是当时他还未曾复生,并不知此事详情,只是从后来世间的几多传闻和太华废墟中,知道了当年的妖祸确实惨烈无比,差点造成天下大乱。
然而世人不知道的是,当年太华、天墉等修仙门派倾尽门中精英,太华观更是以无数弟子死伤为代价,将妖皇困于太华山中,甚至不惜自封山门,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让煌羽祸乱人间。不论过去,现在或者将来,太华弟子都以血肉之躯为人间铸成了一道强不可摧的屏障。
大战数月,太华观的玉阶白雪俱被染红,简直就像天地间纷落了一场红雪,无声飘落,俱是哀歌。
直到赤霞祖师破关而出,耗尽所有修为困住煌羽,却发现在秘境中被妖魔甘愿奉献血肉提高修为的妖皇,再也不是人间修士可杀死的。为今之计,唯有困之,然后慢慢消磨煌羽的妖气,令其消亡。
“可太华秘境既破,天下间又有哪处秘境可以困住煌羽?便是蜀山的锁妖塔怕也是无用。”
谢衣听到这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那到底如何困住了妖皇?”
紫胤双唇开合,吐出了一个词:“龙气。”
相传人间帝王皆受紫薇星君庇护,生来身带龙气,百邪不侵,诸魔不扰,而夏夷则身具鲛人血脉,虽然易骨,但海族受真龙照拂,气运自幼加身,龙气自然更盛。
“太华弟子上至祖师长老,下至扫洒童子,不论是真仙帝王,还是普通弟子,并无一人畏死惧敌,为了自己的使命,皆都百死不悔。”
听至此处,若还不明白,他也就不是可将艰涩偃术精研高深的谢衣了。
“夏公子……”谢衣的喉咙有些干涩,却仍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虽然重伤,可却仍有可为,是否?”
“史书记载,昭肃帝返大明宫,十日不治而亡,谢先生可知,夏夷则既然伤势重到如此,又为何千里迢迢拖着伤体返回大明宫?”
让夏夷则重伤还要返程的原因,就是他知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不放心国祚幼儿,必要安排好身后之事方才放心。
“想不到夏公子竟然愿意……”谢衣想起记忆中的青年,不由得低语道。
“清和当时亦是伤势极重,却坚决不许夏夷则自我牺牲,他怒过,骂过甚至求过自己的弟子,却终究无法撼动身为帝王护国为民,身为太华弟子,守护人间的信念。”
这双重责任,是李焱和夏夷则都无法放下,牺牲一切都要坚持的,大唐最伟大的君主,太华最优秀的弟子,同时长眠在绮丽巫山边,江水环绕处,从此唯余苍山青冢,丹心一片。
这一切太过让人震撼,谢衣手撑着石椅,稳住自己的身形,定了定心神,方才想到一个问题:“此事,无异可知?”
紫胤点头:“乐公子和闻人姑娘是逸尘挚友,也是他最信赖的托孤之人,自然知晓。”
所以乐无异才要不顾一切,即使将自己成为李崇的磨刀石,不顾身败名裂,也要托起大唐的辉煌。不止是为了肩负的人间万民,还为了夏夷则的这份牺牲,以乐无异的性格,必然舍命也要达成夏夷则的愿望。

“随着大唐国运昌盛,皇陵龙气更强,再加上诸派阵法的加持,煌羽虽然强悍,却也出不得皇陵。直到四年前,长江水患,乐无异不忍百姓受苦,向太华观求援,想借仙术将洪水泄于皇陵河道之中。太华山悲天悯人,怜惜百姓疾苦,检查过封印并无问题,允之。谁知煌羽早借外泄的些许妖气吸引了不少妖类隐匿于四周,泄洪的瞬间,地气被扰,阵法有片刻的动荡,煌羽和妖类里应外合,破除封印,几乎脱阵而出,但终被龙气所阻。”
当年,因为一念之仁,致使诛魔大阵几乎被破,太华观上下皆都自责不已。又见大阵内部已然破损,再难修复,而李焱的龙气虽然能镇压煌羽,却也在不断被消耗,太华山便决定留下修为最高的三位修士,以自己的修为化入阵中,消磨煌羽的妖气,镇压妖皇。
为了避免此事泄露出去,威胁到三人安危,太华观请求乐无异不要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知晓,乐无异当下立下誓言,绝不外传此事。
种种秘闻,时隔多年,在紫胤口中娓娓道来,即使是冷清的语调也挡不住那一幕幕惊心动魄,惨烈悲壮。此时谢衣方明,为何乐无异说,皇陵,不能动。
君子一诺,重逾千斤,他的傻徒儿,即使后来遇到种种不解,乃至和恩师发生冲突误会,也不曾开口以此辩解半句,这真让他这个做师父的,既心疼又骄傲。
“大阵阻绝内外,煌羽不得出,外界不得入。而你却不同,虽是人身,身体却早已断绝生机,完全靠你的灵体支持,只要吾等施法,让你的灵体进入,凭你的能为,说不定可以修复大阵。”
原来这就是乐无异日夜不安的原因?怕自己亦如那些逝去的人一样,毁灭于妖皇之手,所以宁愿说出伤人至深的话,也要让他远离危险。
谢衣内心震动,似凭空掀起无数波澜,眸光却再度明亮一如往昔,不复之前的颓丧难过,仿佛未来将面对的种种可能危及生命的危机都不足道。只要知道乐无异所做所言,皆有缘由,他的徒儿,还是那个不违初心,己道同行的孩子,这些,就足够让谢衣展颜而笑,再无遗憾。
“若谢某不应,或不能功成,会有何后果?”
紫胤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叹息,却并不隐瞒:“长此以往,不但几位道者的修为乃至性命都有可能被大阵强行吸收,待到龙气耗尽,大阵灵力断绝,妖皇仍会再返人间,到时,世间又将是一片血雨腥风。而为了防止这天到来,在龙气耗尽,灵力断绝之前,就要补充新的龙气,并派出其他修士入阵镇压。”
谢衣面色变了数变,那岂不是……他想起了坐在大明宫,高居九重宫阙中的那个孩子,那是乐无异爱若珍宝之人。而太华观修为高深之人已损大半,极有可能是其他修仙门派之人入内,天墉城乃天下清气所钟之地,更是修仙联盟之首,责无旁贷,而其中修为最高者,眼前之人绝对可入前三。这些人,包括还在皇陵中的诸人,都要无尽的牺牲下去,直至煌羽飞灰湮灭?
无异,为师知道你担心我,可若真要我坐视这些人生生断送生机,谢衣做不到。你的苦心,我终还是要辜负了。
大偃师自石椅上振衣而起,白衣磊落,眸光郑重:“此事,谢衣应下。”
紫胤愣了愣,突然深行一礼:“贫道多谢谢大师援手。”
稳稳扶住紫胤,谢衣并不受此礼:“不提天墉城对无异的救命之恩,我本该报答,诸位的救世之行亦令我无限钦佩,便是为了我的徒儿,我也不能让他失去挚友后又失去自己最关心疼爱的孩子。”
可乐无异最舍不得的明明是你。紫胤并没开口,烟灰色的眸中却清清楚楚地透露出这个意思。
谢衣笑意苦涩:“无异以为他已将我气走,便请天墉城的道长们帮我隐瞒。”明明还是一样的语调,紫胤却听出了不容反对的坚决,“若我能活着回来,自会去找无异解开误会,若我有不测……便让他当我还在生他的气,不肯原谅他,也免得他再度为我伤心。”
“前半生我已然误他至深,后半生,绝不能再让谢衣的生死成为他的桎梏!”

2 Comments Add yours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