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三十三~终章,含番外 · 瞬逝芳华 · 若如初见 · 千秋家国)

第五十三章

自那日起,乐无异再没见到谢衣的身影。
起初在他还不能起身的时候,天墉城派来的道子告诉他,谢大师已经离去。那一瞬间,固然有失落,但更多的是隐隐的窃喜和开心。
他就像是行在暗夜中的行者,背负着光明,向往着光明,却不忍将光明拉入这黑暗之中。那一盏明灯,即使只有隐约透出的点点光亮,也足够支持他不断的走下去。
谢衣的伤心他懂,懂得痛彻心扉,所以乐无异决定用时光来弥补这份伤害。
谢绝了天墉城的留客之意,他在桃花镇中租下了一个小小的庭院,很僻静,僻静到荒凉,每日除了苏默,几乎无人来拜访,而时日一长,他便连苏默也不愿意多见了。
他喜欢在早上走过山间的桃林小道,来到曾经属于他和谢衣的居所,花费一上午的时光,将屋子一点点打扫干净,属于谢衣的偃甲房,更是每件工具甚至未做好的偃甲,他都小心的不让半丝灰尘染上,仿佛它们的主人马上就要回来,再次手执它们,继续未完的作品。
可即使是精心地维护这一切,乐无异却从不过多驻足,不论是艳阳高悬还是大雨瓢泼,他从不在这里呆过中午。
这处世外桃源,因为失去了那个人,似乎在乐无异眼中也失去了光彩。
每日的下午,他会一直坐在小院的花架下,如垂垂老矣的老人一样,追忆过去种种,从幼年在长安开始,想他的朋友,他的亲人,还有他的师父。他这一生和别人总是情深缘浅,最好的朋友或离散天涯,或黄泉相隔,亲人也是相望相思不相聚。至于谢衣,他们一共拥有的时光不过那短短片刻,却经历了生死聚散悲欢离合,纵使刻骨铭心的难以忘怀,最后还逃不过一个情深不悔,无缘相守。
每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蜷缩在躺椅上的乐无异经常被寒气冻醒,然后看着被风卷下花架的落花纷飞,任思念的浪涛将他吞噬。
即使他的外表还一如既往的年轻而俊美,即使他得了稀世仙丹,生命的流逝将减缓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却觉得心在一天天苍老。
他将自己锁进与世隔绝的墙,默看着时光静静流淌,在河的彼岸用一生一世去等待那个相隔天涯的人,等他回来,对他道歉,再共同回到桃花深处,属于他们的家。

谢衣离去的第一个三年,乐无异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喜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即将大婚,迎娶名门淑女。举国同庆,天下大赦,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那份书信压在了书案的暗格中,默数等待的岁月,流年倏忽。
谢衣离去的第二个三年,看着漫天花舞,他会突然恐惧这样的等待是否有意义,他的师父是否还会再给他一个机会,听他说一句对不起。就在他茫然踟蹰的时候,必勒格猝死的消息传遍中原,一代枭雄,也敌不过人世的无常,大唐皇帝的亲外甥,临安长公主六岁的稚子成为突厥新的首领。然稚子年幼,单于都护府不可一日无首,大唐帝王特下旨意,令外甥子继父职,成年前由临安长公主辅政。乐无异闻讯仰天长笑,大唐的心腹大患,竟以如此的方式完结在他们这代人手里。
谢衣离去的第三个三年,乐无异已经不再被窗外细微的响动惊醒,他可以彻夜的酣眠,在梦里与谢衣相逢时露出羞涩的微笑,然后再在白天苏默前来到访的时候,一杯清茶或几盘手谈,恍如山间隐士,远离俗世尘嚣,却在苏默忧心忡忡的谈到朝廷政局时犹如未闻,那年,他的天地唯余谢衣,再无其他。
十载光阴,竟就在这样的守候中不知不觉逝去了,纵是如此,乐无异也未觉得苦,他只是很思念,他和谢衣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煌羽之事,他多年打探,已经知道几样可修补大阵的天材地宝的下落,他想,不管师父还生不生气,他都要将真相一五一十的告诉师父,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寻这些宝物,为天下尽些绵力。
第十年,谢衣仍未回,乐无异收拾行囊,带上馋鸡,却被一道曼妙身影拦在了小院门口,那把锁,终究未能落下。
阿青,十年未见,已嫁做人妇,手捧一个熟悉的朱红小箱,跪在了院门前,她的身后,紫衣翩然气度高华的青年垂首肃立,态度恭敬。
谢博雅踏前三步,堪堪挡住了乐无异离去的路线,当朝左仆射接过阿青手里的箱子,慢慢打开,将里边的东西不再遮掩的呈于乐无异面前。
一幅画像,几份手书,而最上边的东西,乐无异只看一眼已觉晕眩,那是一只残破的偃甲鸟,羽翼已经折坏,羽毛也凋落不少,很是凄惨的样子。
“老师,自必勒格暴毙,天下升平,陛下便沉迷丹道,不理朝政,朝中人心动荡,全靠闻人太尉一力支持,学生请老师回京,安定人心。”
屈膝而跪,紫袍染尘,乐无异后退数步,看着阿青哀戚的双眼,徒儿恳求的目光,最后将眼光落在那只残缺的偃甲鸟上。他不知道,当年这只偃甲鸟到底带着师父什么样的心意,才能伤痕累累的自神女墓艰难地飞回他的手中。其实,他可以猜到,无非是愿乐无异偃术有成,一生无忧,愿天下太平,百姓无虑。
若这两者冲突了,又该如何?乐无异轻抚偃甲鸟,无声而笑,身为偃师,该如何抉择,师父,你早就教过我,不是么?

将手掌放上大阵最后一处破损,也是最关键的阵眼的前一刻,谢衣罕见的犹豫了。在此阵中,岁月不知年,他不知道自己以灵体之身游走了多少路程,又渡过了多少光阴,只知不停地去发现去修补一处处残缺的法阵,而此时,只要修补好眼前的阵眼,就将大功告成,可以去见无异了。
想到乐无异,谢衣本有些犹豫的心慢慢坚定,嘴角噙着抹温暖笑意,将手掌放在阵眼的法阵上,开始运转灵力修补法阵的破损。
随着阵眼的不断修补,大阵各处开始整齐有序地亮起道道光柱,这些光柱围绕阵眼慢慢旋转,激发整个大阵完全开启。
阵外山间的某个隐秘处,三名盘膝而坐于巨大法阵中的道者,惊讶地睁开了眼,互看了一眼后面上是无法遮掩的喜悦:“大阵,竟然修补好了!”
而与此同时的下一瞬,他们的脸上又都变了颜色,将功体输出放至最大,企图阻止大阵中的突变,却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清和艰难地放出一道传信术法,方才晕了过去。
远在天墉城的紫胤接到传信术法,没有耽搁,御剑直向天墉城最高处飞去,却在半道被戒律长老拦了下来,这位不苟言笑的道长行色匆匆,颇有几分狼狈。
“执剑长老,谢衣放在门中法阵中的躯体,正在慢慢沙化!”
紫胤摊开手掌,五彩的传信术法静静停在手里,清和虚弱的声音断续而出:“大阵修补完好……阵眼却强行吸入谢衣灵体……吾等拼尽全力却无法阻止……”
“请各派诸位,务必设法保住谢衣,太华观不胜感激,必将厚报!”
紫胤无言闭上双眼,下一刻睁开后却已经是眸光果断:“戒律长老,请你和诸位长老运转阵法,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阻止谢衣的躯体消逝,吾立刻前去皇陵援手!”
就在阵眼吸入谢衣灵体,清和三人出手阻拦之时,灵力激荡下巫山发生了巨大的地动,虽然只有片刻,却也让普通人惊骇至极,正在上马的乐无异三人的马儿也被惊到,前蹄高扬嘶鸣不已。
奋力安抚下自己身下的马儿,谢博雅气喘吁吁地向乐无异道:“老师,巫山竟会发生地动,实乃罕见。”
乐无异不答话,只是神色迷茫的抚着心口,似乎刚才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自他的生命中被抽离了,他回首呆呆地看着身后的青山,望眼欲穿却不知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只知道心里很难受很难受。
“老师!”眼见乐无异神色又有踌躇,似乎不想离去,谢博雅抬高了几分声音催促,“长安局势复杂,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快启程吧。”
乐无异回过了神,强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点了点头:“好。”
扬鞭打马,一路疾驰,激起烟尘阵阵,而马蹄声声,一步步踏离的不止是巫山旧地,更是十载等待一瞬终成空。
而这些,乐无异都不知道,他更不知道,他和谢衣,在生死之前,竟再次错过。

第五十四章

长安雪后似春归,积素凝华连曙晖。
一别长安十多载,在这雪融初春的时候返回,乐无异看着高大巍峨的延平门,以及其中来来往往牵螺挑担的百姓,一副盛世安乐的景象。
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舒心的微笑,牵着马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随着谢博雅验了公验。守城的兵丁看到谢博雅这位尚书左仆射本已是恭谨肃穆,待看到其身后人公验上的“乐无异”三个字后,更是肃然起敬,直到两人牵着马入城走远了,才不舍得收回目光,窃窃私语。
“竟然是江陵侯……”
“乐相已经离开了十几年,没想到容貌还如当年,怪不得陛下看重仙道。”
“还不是怪吐蕃狗鼠辈,向陛下进献什么长生不老丹……”
这些碎语随着长安的点点春意,全部散尽了这座千年古城中,恰添了几分沉郁的气氛,莫名令人不安,一触即发。

“陛下。”
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半阖着眼眸,歪在隐囊上似乎已经酣眠过去的年轻帝王。听到叫声,帝王迟迟才抬起眼皮,本正值壮年风华正好的天子,却满面困倦,甚至透露出几分不祥的死气。
内侍不敢再看,腰身压得更低:“陛下,场下已经分出胜负了。”
隔着纱幔且坐在最高处的帝王,底下的人看得并不太清晰,但不管是马球场上恭敬抱拳,静待天子示意的儿郎们,还是周围坐席上垂首聆听圣训的王公大臣、贵族勋贵们,甚至连一直连绵不绝的乐坊雅乐,此刻都为他静止了下来。
圣天子之威,该当如此,本就如此。
“分出胜负了?谁胜了?”
“回禀陛下,是安国公世子他们胜了。”
“哈哈哈,好,赏!”
听到朗笑声自纱幔后传出,文武百官并场下一身红衣屏息凝神的安国公世子皆都松了口气,听来陛下今日精神不错,前些时日罢朝看来并不是圣体违和。
挥退了内侍,一身玄色深衣的李崇理了理鬓发,笑意不减地看向身边腰挂弯刀,一身劲装的孩子,揉乱他的棕色长发,直到孩子别扭地自他的掌下逃脱,不属于汉人的长而深邃的棕色眼睛气鼓鼓地瞪着他,李崇方才罢手。
“安意,可是心服了?”
“外甥心服口服。”
李崇又是一阵大笑,安意手下的突厥马球队虽然也是如狼似虎,但又怎敌得过他精心千锤百炼的精锐之师。
帝王的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却在听到内侍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后复又变成了恹恹的样子,安意皱了皱鼻子,握紧了腰间的小弯刀,嗓音清脆。
“又有什么事?”
“陛下……”
“安意不是外人,说吧。”
“是,江陵侯乐无异已经入城了。”
“朕知道了。”
看着身边的孩子如小豹子似的坐直了身子,眼神中满是好奇,李崇扶额而笑,牵过他小小的手:“安意,随舅舅去见见我和你娘的亲人。”
场下的马球比赛仍在继续,銮驾却已然起行,其他人觉得陛下能自炼丹中抽出时间,看了一场马球赛已算不易,自不会对李崇的离去起疑。恭送圣驾后,仍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方才那场安国公世子带领的大唐马球队和突厥马球队的精彩比赛。
在此时没人能想到,有一人正在回归,而还有一人多年部署的远大蓝图正在展开。只有高台御座边唯一设得臣子之位的女将军,自饮自酌,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举杯向西,延平门似乎就在眼前,无异,欢迎回来。

承香殿离马球场不远,殿前种满了绿萼梅花,而一向僻静清幽的承香殿的满林梅香中,一人踏梅而来,袭携的馨香沁满斗室。多年未曾上身的紫衣华服,并未有半分违和不适,乐无异风采依旧,只是眸光更加淡然,表情甚为疏离。
他入殿,跪拜行礼,礼节不错分毫,一举一动都好似从水墨画中走出般洒脱优雅,衬得他俊雅年轻的容颜,让故人恍如隔世,带着哽咽的话语脱口而出。
“安意,快去扶起乐候!”
小小却很有力的手掌托着自己的双手,乐无异皱眉,坚持行完大礼,方才顺势起身,却看到稚儿不满地朝自己龇了龇牙,明明是雪肤细腻如瓷娃娃般的孩子,细长的棕色眼睛中却流露出三分天生的冷淡。
这双眼睛,犹似故人。
孩子矜持地向乐无异点头示意,转身后脸上却挂上了大大的笑容,扑向了玄衣帝王,埋首撒娇。
帝王熟练地接过他,眼睛却仍看着阶下的臣子,满是感慨。这个人抚育他十载,教导他十载,为他呕心沥血以身犯险,而他的回报却只有十载贬谪,不复相见。
大唐的天子可以狠心绝情,可李崇,欠乐无异太多太多。
“相父,这么多年,我欠你的那声对不起,今日方可出口。”
“为何?”
“因为我亦体会到为一子倾尽心血不求回报的种种,天下间或许多是算计,皇权争斗更是惨烈,可总有一个人,是放在心上,不忍伤害的。”
看了眼受尽帝王宠溺的孩童,乐无异眼中覆盖的寒霜稍稍减退,却仍有尖锐的冰棱隐隐可见。
“陛下想方设法命乐无异回京,是想从臣身上得到些什么?臣已远离朝政十载,并无陛下可图之物。”
“相父的一身才华,赤胆忠心,便比一切都可贵。”
若刚才触动的是一颗慈父心肠,此时这句话,便真正说到曾经那个乐相的心中了。可时至今日,有些东西要分解清楚方可断定值不值得。
“臣有几个疑问。”
“呵,朕便知道……相父请讲罢。”
“此子是谁?”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多年宦海沉浮,多年世外避居,花团锦簇手掌乾坤,乐无异尝过,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乐无异亦试过,但其实他还是那个乐无异,面对朋友或敌人,都一针见血不留余地的直率少年。
这样的率直,简直让李崇都怀念地笑出了声,拉出还在自己身边撒娇的孩童,推到了乐无异眼前。
身量已然不低的孩童气势盎然地踏前一步,躬身行礼:“临安长公主与必勒格王子之子,现任单于都护府大都护,阿史那安意见过乐候!”
乐无异眼睛一亮,拉过孩子细细打量,半晌方才惊叹放手。
“竟真是公主的孩子。好孩子,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我的名字是舅舅取的,取的是‘平安如意’之意。”
小的时候,总以为长大要出人头地方才对得起师长的期望,而直到自己亦成为他人之师,他人亲长,才会发现,其实师长的期望也许一直都很简单,惟愿长乐,平安如意。
就像安意之于李崇,李崇之于乐无异,而乐无异之于谢衣。
从踏入承香殿至今,乐无异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笑意,亦是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满脸憔悴,气色虚弱,眼中却仍锐意尽显的年轻帝王。
“第二个问题,为何长安纷扰皆传闻陛下沉迷丹道,无心朝政?”
“四年前,必勒格暴毙,其弟穆萨有不臣之心,率军反叛,被临安长公主击溃,带领大部分突厥军队叛逃至吐蕃。时年吐蕃进上仙丹一枚,朕‘恰好’忧心恩师好友皆有长生不老之能,得之十分欣喜,自此迷恋丹道不能自拔,与吐蕃亦十分亲善,多有颁赏。”
“……为何示弱至此?”
“突厥一战方过,百姓仍需休养生息,国库亦不充裕,而北衙三军尚未建成,穆萨与吐蕃联手,大唐未必是对手,朕赌不起,更输不起。”
“那今日乐无异所效君主,是否还是昏聩无能的李崇?”
紫袍之人立身不动,身上陡然腾起的气势却打碎了方才宁和的表象,此时的他,才是传闻中权倾十载,无人敢试其锋芒的乐相。
“大唐蛰伏了太久,久到让吐蕃以为大唐唯余歌舞升平,而朕则沉迷于盛世太平。他们的野心再度复燃,虎视眈眈所欲的不止是安西都护府,单于都护府,更是中原沃土。先发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时机已然成熟,朕不能再等下去了。”
相识二十三年,乐无异终于欣慰地发现,曾经被他小心庇护的稚子,曾经让他失望伤心的少年,在岁月的磨砺中,终于长成一只成熟的苍鹰,搏击风雨,展翅翔空。
“磨剑四载,今朝试刃。陛下,乐无异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水镜上君臣相得的影像已经模糊消退,术法的光芒也渐渐消失,殿中的诸派掌教并长老仍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闻得乐无异被密诏入宫,得谢衣大恩的修仙诸派皆十分担心,过去李崇对乐无异就多有猜忌,更何况李崇近些年心思深沉,少有人能看透,怕李崇对乐无异不利,他们便使了术法暗中保护乐无异,谁知竟知道了如此大事。
本来想将谢衣之事告知乐无异的众人此时都举棋不定。
虽然天墉城用尽手段,可还是未阻挡谢衣的躯体沙化,而灵体随着身体的消失,无所依凭,更是完全感应不到。乐无异是谢衣唯一的弟子,此事于情于理都该告知于他,可如今天下大变即在眼前,乐无异此时绝不能分心。
“如此噩耗,此时不便告诉乐无异,待到天下大定,吾必将负荆请罪,实言相告。也请诸派多念谢大师之情,尽力扶助乐无异,太华观不胜感激。”
最终还是太华掌教愿意一力承担此责,起身向四周躬身拜谢,而其他道者们皆避开身子,不受此礼,却都点头应下。
这些年,为了天下太平,他们做了许多,打破了修仙者清静出世的天性,甚至出手困住龙兵屿上众多生灵,让他们不得自由,唯恐祸乱了来之不易还很脆弱的神州安定,对不起夏夷则的临终嘱托。
而今妖祸之忧已解,他们推演易卦,算出若此战能够定鼎乾坤,天下就再有一个三百年太平。修道者虽不能直接出手干涉人间争斗、王朝兴替,却也衷心希望百姓能多得一段太平岁月,不必忍受乱世流离。
更或许,此战结束后,关于是否还要禁锢烈山部,使其困居龙兵屿的争论也可有个决断,而结论,想必不会令为苍生尽命的谢衣失望。

第五十五章

自圣元帝登基,安西都护府名义上虽仍隶属大唐,却因经年战乱不休,实际控制权已被吐蕃侵占不少,是大唐吐蕃混乱控制的地区。明光二十三年三月,于阗前往大唐的商队路过且末城时惨遭当地吐蕃军队的劫掠,多人死伤。这种事情虽令人发指,但在过去几十年中倒也并不罕见,大唐方面一般都选择息事宁人,这也使得吐蕃气焰愈加猖狂,肆无忌惮。
烛影幢幢,风起灯摇,自窗外打来的风裹挟着雨前的腥涩味道。御座前层层纱幔出人意料地被打了起来,露出帝王的真容。李崇以手托腮,意味不明地眼神带着深不可测的味道扫了扫殿下的臣子,复又眯起眼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都说说吧。”
声落风止,可更大的涟漪激荡在诸臣心间,砸得他们不安到极点。十年间,他们已被李崇的帝王之术俘获成最听话的部下,天子让他们主抓内政,他们便闭着眼睛充耳不闻边疆战火的硝烟味,安居关中静享太平,万幸闻人羽倍得天子器重,在军中几乎有独断专行的权利,使得大唐的边防虽然动荡却并无大患。
而今日,沉迷丹道无心外敌的陛下,却又想让他们说什么?犹疑的眼光习惯性地向武将之首的位置看去,闻人太尉一如既往地闭目养神,就如过去十年般,不论帝王有什么突发异想,所有的风雨飘摇总会止步于闻人羽身前,让她独立朝局之外,磐石固且坚。
那张秀美的容颜上实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大家的目光又悄悄转移至闻人羽的对面,那里本是帝王心腹当朝仆射的位置,此时却被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占据了。若说占据却也并不恰当,只因这个位置,那个人远远比所有的人都呆的时间长,他离开后,其他的人似乎都只是鸠占鹊巢,此时他站在这里,仿佛才是理所当然,最令人信服的安排。
“陛下,安西都护府本是我大唐领土,多年来吐蕃却占我国土,劫我商队,辱我百姓,多行不义。今安西四镇并西域百姓皆盼圣天子扫除敌寇,还西域一个太平,臣请陛下发兵伐吐蕃不义之师。”
一道惊雷打下,积郁已久的大雨倾盆而泻,将大明宫积年的尘垢阴霾全部洗净,清爽的凉风卷进殿中,令人精神一震。风中,天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做下了一个影响大唐百年国运的决定,如山沉重。
“准。”

整个大唐帝国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了,战术战略,排兵布阵,粮草后勤,前有太尉闻人羽操心,后有尚书左右仆射忙碌,倒是李崇和乐无异,这一个皇帝一个太傅清闲了下来,每日间在大明宫的深处坐而论政,以棋为子,纵观大势。
太液池旁,李崇执白,乐无异执黑,闻人羽安坐于旁,观这对师徒在棋盘上无声厮杀。白子气势咄咄,黑子步步为营,黑白交错,势均力敌,走过又一步,李崇顺手接过闻人羽手中的图卷,翻开仔细看了看,复又闭上眼细思片刻,如此往复数次,就连静思棋局的乐无异也皱眉看来,不知是何事竟然难住了李崇。
“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越过沙州伊州以西,挺进于阗龟兹,一路过陇州兰州,攻克河州后攻打吐谷浑。嗯……西域一路为明,吐谷浑一路为暗,可吐蕃在吐谷浑经营多年,必是重兵把守,如何能将吐蕃兵力吸引在西线,而减轻吐谷浑一线的压力?”
闻人羽苦恼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并无好的对策,乐无异本想落子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稳稳地落下了一子,轻声道:“陛下想必已有对策了吧。”
“我输了。”
痛快地弃子认负,显然对棋局的胜负并不放在心上,李崇把玩着棋盘上的棋子,语调同样漫不经心,甚至都没抬眼去看他们,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要御驾亲征。”
耳边是闻人羽打翻了酒杯的声音,正在向棋盒中收拾棋子的乐无异手一滑,几颗棋子又落回了棋盘上,玉落石盘,叮叮当当甚是悦耳。
李崇将乐无异手边棋盒中混杂的白子一颗一颗拣出,放入自己这边的棋盒里,另一只手敲了敲棋盘,笑意不减:“相父的棋艺这么多年不减分毫,崇不如多矣。”
“陛下过奖了,臣的棋艺和先皇相比,亦是自愧不如。”
“……父皇啊,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崇坚信,父皇必定是一位有为的明君。”
“自然。”
“崇的棋艺此生怕是不能及父皇万一,可是崇亦想效仿父皇,就算不能名留史册,却也不能碌碌无为。”
他的担忧终于压抑成怒火喷涌而出:“御驾亲征就是你的‘有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个道理你七岁那年我就教你了,时至今日你还不懂?”
情绪激动下,玉石的棋子在乐无异手中嘎嘎作响,李崇握住乐无异的手,将那修长细腻如旧的手指轻轻掰开,把已有裂痕的棋子一颗颗拿出。帝王的手强而有力,乐无异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虎口处的茧子划过自己的指尖,他憋住的一口气,突然就泄了。
“相父,听崇儿说。”
“陛下,你不用再说了。臣,都明白……”
明白你愿意以身犯险,自为诱饵吸引吐蕃兵力,减轻攻打吐谷浑的压力。明白你想一扫过去无为庸君的形象,让群臣百官心服口服。明白你拔剑指边,愿在本朝安定边疆,换天下太平,子孙无忧的雄图大志。
这些,相父都明白。
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你要肩负那么多那么多,而相父却已经无法再为你分担更多。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抱在膝头的孩子,真的已经长得这么大,这双曾经连笔都拿不稳的手,已足够有力挣脱他的手心。
他的眼前突然有些酸涩,心中却鼓胀得满满都是欣慰。
反手握住李崇的手,乐无异一字一顿道:“陛下放心,臣在,陛下的背后就永远不会出乱子,不会有后顾之忧。陛下只需要向前走,去实现你的抱负,你的鸿鹄之志。”

思政殿内,皇帝还在静静听闻人羽讲解战术安排,乐无异则忙碌地传下一道道命令,安排粮草后援的调派事宜,殿外却突然传来内侍的禀报。
“陛下,程方将军求见。”
李崇舒展长眉,道:“请老将军进来。”
“诺。”
黑衣束袖,鬓边灰白的汉子跨步而入,前行数步,以额触地,沉沉而拜。如此大礼,李崇一惊,伸手欲阻,乐无异已起身前去相扶。
“老将军何必行此大礼?有何委屈为难皆可向朕说,朕定为老将军做主。”
“陛下,臣自年轻时就在定国公麾下,南征北战,却耻无寸功,如今仍是从三品归德将军,闲赋在家。臣早已过知天命之年,若错过今次大战,怕只能廉颇老矣,于国于家再无半点贡献。武将战死沙场方是归宿,臣不愿老死床榻,请陛下成全,陛下……陛下啊!”
不理乐无异搀扶的双手,程方深深叩首,泗涕横流。闻人羽眸色沉沉,并不开口,而身为定国公之子,看着父亲的老部下,乐无异亦不好多言。李崇无奈地捏了捏鼻梁,温言开口:“郭子仪七十一岁高龄仍可击溃吐蕃,老将军何必妄自菲薄,错过这次,仍还有机会。”
“汾阳郡王天纵英才,程方不敢自比忠武公,求陛下允臣出征,哪怕只做一小兵马前卒,臣也甘愿,请陛下成全,请陛下成全!”
咚咚的叩首声让一直肃颜的闻人羽也面露不忍,李崇也知道今日恐怕只得答应了,只好颔首应道:“朕答应老将军了,老将军且回府准备,朕不会让将军失望。”
直到程方的身影不见,闻人羽方才开口:“陛下,程老将军的统军之风,善于守城却不宜进攻,恐怕于我军此次战略目标不符。”
她难得板起脸,语气一板一眼,却逗得李崇和乐无异同时笑出了声,闻人羽眨了眨眼,不敢对李崇怎么样,只好狠狠地瞪了乐无异一眼。
李崇揉着额头,笑道:“朕知道老将军仗着资历,对太尉多有不服,更不适应太尉长途奔袭,全力进攻的打法。不过正如卿所说,程方虽不善攻却善守,而按我们的计划,进攻吐谷浑首要收复河州,以此重镇为基,卡住黄河口岸,作为大军的后盾,方无后顾之忧。”
“陛下是要将此重任交予程将军?”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何况此次出征随在麾下的皆是年轻之士,年轻气盛,禁不住敌人挑衅,若论能力经验和心性,怕是没有比程将军更加合适的人选。”
闻人羽想了想手下那群狼崽子一样的小郎君,只得无奈承认李崇所说确实有理。
黄昏在望,夜禁之前,闻人羽和乐无异双双自大明宫告退,骑马向崇仁坊的府邸行去。闻人羽心不在焉地甩着马鞭,并不打马疾行,乐无异也就放缓了速度随着她。
想起前些时日自百草谷传回的消息,闻人羽只觉此刻与乐无异的单独相处实在让人心堵得慌,却又不敢流露出异色,只好假作不经意开口提起。
“无异,此战过后,想必我就可以解甲归田了。”
“你的声望太高,既然天下没有大的战事,急流勇退倒也是上策。想去哪里?”
“我啊,我想我可能会回百草谷,我毕竟也是百草谷的天罡。”已不再年轻的女子抬头,马鞭倒提,遥指着夕阳的方向,笑颜如花,仿若少女。
“那无异,你呢?”
“我?去找师父吧,对,找到师父,和师父在一起。”
女子的笑颜渐渐黯淡了下来:“无异,你还要去找谢前辈?这么多年,你……你连他的消息都没听到过,怎么能肯定……”
贝齿轻咬,她还是狠心继续道:“能肯定能找到谢前辈?万一……万一他早出意外了呢?”
单薄的肩膀猛抖了抖,以至于马儿都受惊般仰首嘶鸣,乐无异手忙脚乱地安抚胯下骏马,强笑道:“闻人你胡说什么?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会出意外?他一定……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等此战过后,我就辞官,再也不牵扯到官场之中,然后找到师父,向他道歉。若他还不肯原谅我,我就一直一直缠着他,直到他心软为止。”
“无异,你清醒点!你到底知不知道……”
“闻人,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被乐无异截断要说的话,她吃惊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却见他露出个做梦般的笑容,笑意温暖,却透露出如此深的悲哀,仿若清醒而绝望的自我催眠。
“我会找到师父的,你知道,他最心软了,一定会原谅我,一定会的。”
闻人羽看着那剔透的如琉璃般的笑容,猛然甩下马鞭,催马狂奔,将所有一切都抛在身后,埋入名为自欺欺人哀伤的深沼。只有狂奔中带起的阵阵凉风,吹干了坚毅无畏的女候脸上罕见的冰凉。
明光二十三年四月,大唐皇帝李崇御驾亲征,自任大元帅,任闻人羽为关内陇右副元帅,晋太傅乐无异为中书省中书令,总理内政,命尚书右仆射谢博雅协理。此战,大唐皇帝调北衙三军,羽林、龙武、神策骑步兵共计二十万,府兵三十万,马匹十万,民夫粮草无数,开启了史无前例的征西之战。

第五十六章

大军出发后,乐无异更是忙碌,经常每夜休息不到三四个时辰就又被加急军报吵醒,有时战况紧急的时候,他干脆就彻夜不眠,守着烛火直到天明,方才在身边人的劝说下小憩片刻。
此时手中拿着刚刚送到的加急军报,乐无异近日一直无甚表情的面色终于稍稍和缓了些,深目雪肤的面容一旦温柔下来,蕴起几分笑意,当真如明珠生晕,不可直视。
“总算是拿下河州,以后大唐将士就进可攻,退可守了。”
一直在府中陪伴他的谢博雅伸过脑袋,扫了两眼军报,也笑了起来。
“恭喜老师,天亮后诸位相公们看到,必然也十分欢喜。”
乐无异伸出手指轻弹了下弟子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喏,拿去吧。”
谢博雅捂着额头嘻嘻一笑,他虽因得听喜讯难得放纵了片刻,但接过奏报后却立马将心神全部投入其中,脸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河州自古以来就是战略重地,更何况此次西征,李崇和闻人羽所率大军就要于此分兵,一明一暗,分别进攻西域与吐谷浑。而河州就是大军的后方根基,若出半点差池,前方的大军就无异后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攻克河州后,李崇命令程方戍卫,留下骑兵三千,步兵一万,并调集了周边军府府兵协助守城,几乎将这个堡垒打造得水泼不透,这也使有几分隐约不安的乐无异放下心。
河州背靠黄河,易守难攻,何况此次随李崇出征的多是精锐之师,即使有敌来犯,凭借着河州地势之险和程方丰富的守城经验,想必不会有失。
安下此心,乐无异方觉得有些累了,将弟子赶回厢房休息,他趁着如水月色,在四月春意随风而过的时候,换了轻便的衣袍,于廊下席地而坐。廊边种着一树西府海棠,花开正好。当年乐无异离去的时候,院中多是松柏之属,那时,谢衣亲手在此地植下这树海棠,而多年之后,海棠已然亭亭如盖,芬芳暗藏,可植下这树花的人却早已不知踪迹,杳无音讯。
双手环膝而抱的人伸手接住被风吹来的海棠花瓣,粉色的花瓣上一抹胭脂红,煞是可爱。乐无异微微一笑,手一扬,袖袍飞舞间,花雨纷落,暗香盈袖。而他就在这花雨长廊中,闭目仰头,任长发共风舞,花落满衣襟。
此情此景,怎堪言诉,虽无比动人,却只是无人共赏的落寞与悲凉,那可与他在花前赏月,花下论道的人,是不是已不愿再回首驻足,与他共赏春花夏荷,秋月冬雪了?
在浓郁的花香里,乐无异好似睡去,又好似做了一个悠远而意味不明的梦。梦中一树树海棠花绵延到天际的尽头,连绵不绝似晚霞初临。他一身紫袍,披发跣足,醉卧花树之下,陶醉在这人间胜景中悠然自乐。而醉眼朦胧中,有人轻柔靠近他,将他面上的落花一一摘下,开口轻言。
“保重,无异。”
其声含情,其音甚善,乐无异虽看不清此人是谁,却本能地伸手想去拉他的素白衣袍,却指尖乏力,与光滑的衣料错指而过。
那人将他揽在怀中,抬手折下一枝海棠,轻轻放进他的手里。乐无异紧攥着,却又不敢大力,怕伤了手上那些娇嫩美丽的花朵。其实他醉的根本连看都看不清花的样子,却固执的觉得,这人给他的,一定就是最好的。
那人怀抱他的臂膀微微用力,身上好闻的清香味就充满了乐无异的鼻腔,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梦中的他终于不敌醉意,沉沉睡去。
微光透入眼帘,缓缓转醒的他抬手抹了抹眼角似乎还很真实的湿意,却发现原来真的已经梦醒。抬眼间是落花铺满长廊,而他也就在西府海棠的花香中,经历了一场求而不得的美梦。
保重……若我不爱惜自己,不懂保重,让你担心,你会回来吗?

孙子曰:夫势均,以一击十,曰走;卒强吏弱,曰驰;吏强卒弱,曰陷;大吏怒而不服,遇敌怼而自战,将不知其能,曰崩;将弱不严,教道不明,吏卒无常,陈兵纵横,曰乱;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凡此六者,败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乐绍成是当世兵法大家,乐无异虽然自小受到乐绍成耳濡目染,却对兵法阵图不甚关心,只沉迷于偃术中。疆场上英勇无敌的定国公竟教出个温柔腼腆的世家子,当年不知让长安多了多少谈资。而今,乐无异却要手捧兵书去细细领悟字里行间所含杀意,当年,他又何曾能想过今日。
苦笑了下,将书放在案边,却冷不丁被一只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拿去,乐无异错愕回头,就见朱袍的小小少年一目十行地将内容扫过。
“中书令对兵法感兴趣?”
“兵者,国之大事,我虽非武将,却也不能一窍不通。”
带着草原上传奇家族血脉的孩子拿着兵书,背于身后,小大人似的踱到了乐无异面前,偏了偏头,扬眉含笑的样子和曾经的李芸瑶如出一辙。
“舅舅和太尉两路兵马,看似舅舅这路受到压力最大,但西域人心多向大唐,且土地广袤,利于大军作战。而反观闻人太尉,吐谷浑地势复杂,王族早已被逐出多年,民心偏向吐蕃,更因为临近关中,吐蕃十分重视,布有重兵把守,几成大唐心腹大患,反而压力更重。”
这番超越年龄的侃侃而谈,甚至连乐无异都不具备的战略眼光,让一直含笑听稚子童言的乐无异悚然色变,再度打量他的目光中已掺杂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慎重。
“中书令怕我?”
孩子梳着汉人的发式,穿着汉人的衣袍,甚至叫着汉人意喻美好的名字,可他终究还是姓阿史那,自骨子里透出对战争无穷的敏锐。此时他面对着这个在母亲和舅父口中经常出现的传奇一样的男人,以野性而敏锐的目光回望,问道,你怕我?
是怕突厥人的后代虽然长自大唐静谧安然的大明宫,却终有一日会率着铁蹄踏碎这满目山河,以血和火来回报春日宴中帝王唇间的笑意和温柔的怀抱?安意摇了摇头,将兵书又放回原处,只背过身向门外走去。
“中书令多虑了,安意虽是突厥人的后代,但他的母亲是临安长公主,他的舅父是大唐天子,而这里,是他成长并热爱的地方。”
“中书令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担心一下河州吧。”
“安意何意?是怀疑程将军对大唐的忠诚?”
“我曾随舅父见过程方几面,此人为人太过刚愎自用,性格过于刚烈,若在平日这些自不算什么大毛病。但此次西征,他就是奔着功成名就而去,却被舅父留下戍卫河州,内心想必已是不忿至极。”
虽内心觉得孩子所说有几分道理,但乐无异却知道当此之时不能随便怀疑前方大将,以免动摇军心。
“程将军忠君体国,驰骋沙场几十年,想必不会轻易中了敌人的诡计。何况这些都是安意的猜想,当不得真。”
孩子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宛若小兽:“是啊,这些都是安意凭直觉的猜测,希望安意猜错了。”
直到室内再度恢复安静,乐无异复又拿起刚才看的兵书,却发现兵书已不是自己之前所看的那一页。看着书上面墨痕深深的“凡此六者,败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他终按耐不住内心的不安,疾步向外行去。
而三日后,乐无异派去河州的使者飞马来报,敌军派出小股骑兵袭扰河州,大将程方贪功冒进,擅自出城迎战,却误中敌人埋伏,被敌方大军合围,两千骑兵,五千步兵,此役,全军覆没。大将程方,拼杀到最后一刻,以身殉国。
副将张斌率领剩余一千骑兵五千步兵,据城顽抗,而为了打开此缺口,切断闻人羽和李崇的后路,将其前后夹击包围,吐蕃自吐谷浑加派三万大军,共计近五万人围攻河州城,不惜一切代价誓要攻破河州。
河州亟待救援!可前线激战正酣,消息难通,无暇回兵。而长安除了留下戍守京师的数万羽林军和寥寥数名年老体迈的将领,大部分年轻将领都随帝王御驾亲征,朝廷竟无可用之兵可遣之将,这所有的一切,再度以狂风暴雨之势,令人窒息地压在了乐无异身上。

第五十七章

河州的城门开启复又紧紧合上,一队骑士风尘仆仆地骑马直向府衙而去,那里正是率援兵而来的当朝中书令乐无异的行辕所在。
厅中除了正位之上端坐的人外并无他人,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一身轻铠,腰佩长剑,英姿勃发,不知道的人谁能想到他竟是一介文臣,而且是当朝文臣之首。
派出的斥候队长微微整理下衣冠并不敢直视主位之人,垂着头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
“吐蕃人虽被咱们打退了数十里,但属下打探到,似乎仍有吐蕃大军前来增援。”
乐无异凝神听他回报完,方问道:“可知有多少人?”
斥候脸上一僵,摇头道:“并未打探到。”说完,鼓足勇气看了上方之人一眼,见乐无异含笑回望他,面上并无恼怒之意,又期期艾艾道:“队中有个弟兄懂些吐蕃话,听到吐蕃人偶尔交谈,说是他们的王子率大军前来,想来人数不少。”
上座之人垂了眸,点头赞许道:“很好,辛苦你们了,下去休息吧。”
眼见人退了出去,乐无异方敛去眉间的故作轻松,深深叹了口气,却连这叹息声也不敢太大,唯恐让往来的兵士听到,伤了士气。
十日前,他带着一万兵马,加上城中的五千士卒,以不足两万人坚守了河州十日,更在前日夜里,布下陷阱,率军突袭敌人大营,将敌人击退数十里。但还不得松一口气,更大的噩耗就降临了。
李崇大军已出玉门,长途奔袭,再无回转可能。而闻人羽大军虽距离河州最近,渡过黄河就能回援,但吐谷浑大战数日未歇,唐军不过稍占上风,哪又有功夫救援?反而是乐无异必须坚守河州,以免河州防线被破,吐谷浑的唐军被敌军前后夹击。
他紧紧握着佩剑的剑柄,上面古朴花纹的纹路在他掌间烙印深深,仿若坚定了什么信念一般。无论前路多难,这河州城,他都必须守下去,不能有失。

箭矢,礌石,火油……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斗,每一方都有不能后退的理由。全甲在身的男人自城头上下看,河州城足有七尺深的护城河半数被浮板填充,半数飘满了尸首,将来自黄河清澈的河水染得鲜红。他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有些事,做过了便是做过了,他无从逃避,也再不能否认。
“将军,敌人停止进攻了。”满脸血污的将领凑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面前,眼光中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这个大唐的传奇,为相则缔造繁华盛世,而今为将,也可靠着不足万人抵抗敌人十万大军,虽才过去三日,却已让河州无论男女老幼,皆都认为乐无异必是神仙下凡,方有此奇能。
“今日他们退得倒早。”
“定是害怕咱们了。”
“希望如此吧。”
乐无异有些踉跄地向下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停了身形,复又问道:“城中物资可还够用?”
“粮食倒还充裕,只是军备剩余不多了,尤其是箭矢和檑木,我已让各家各户烧好热油了,并让男丁们上城墙协助守城,咱们的兵力实在顾不住两个城门了。”
万不得已时让百姓协助守城,这是早就商量好的战术,乐无异却仍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他愣了愣,道了句:“形势竟已到如此地步了。”
“将军不必介怀,吐蕃人凶残,若城破后,城中百姓必定难以幸免,倒不如拼死一搏,兴许能等到援兵前来,为自家妻儿老小搏个活路。”
见乐无异仍是有些失神,将领看着城内忙忙碌碌运送物资的人群,强笑道:“打仗的时候,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这句话仿若一把刀一样,狠狠插进乐无异这数日面对无穷生死早已麻木的心。他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下属,跌跌撞撞地下了城墙,专拣无人小道行去。河州西面临着黄河,唯有一渡口可供通行,守西城门的官兵见是他,并不敢阻拦。乐无异就这么魂不守舍地来到了渡口附近。
直到耳边响起轰鸣水声,他方回过神,看着仿佛自天际而来的滔滔黄河奔流而去,带着一往无回的气魄,决绝的不言后悔。那一刹那,他突然眼眶发涩,在这苇花飞散的芦苇丛中,哭得声嘶力竭。
他到底在哭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中还记着那句,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他曾以为自己永不会违背,但此时,这横亘在心,烙印其中的话却烧得他生疼,似乎想一想,就会有血喷涌而出。
阳光下的水汽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这些光芒一点点盘旋聚合,流萤飞舞间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发光体,这个有些透明的灵体轻巧落在泥土上,在漫天苇花中坚定地向着乐无异行来。
还有些虚幻的手掌被阳光镀上了金色的温度,轻轻覆在跪坐在芦苇丛中埋首痛哭的男子头顶,他的嗓音空明却不孤冷,暖意融融。
“你怎么哭了?”

似曾相识的问话,可终究难回当年。他睁着通红的眼睛抬头,瞳仁晶晶亮亮的,却再没有半丝湿意。这个无数次梦回儿时都会出现的场景,他希望这次能笑着回答,哪怕那笑比哭还难看,可他终归还是笑着。
“我没有哭。”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是,为师忘了,徒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动不动就哭鼻子了。”
“那么无异,告诉师父,你后悔了吗?”
这一步步身不由己,最终彻底违背了你曾经的志向,你曾经的心愿,双手沾染了洗也洗不尽的血污,肩头是那么许许多多人的一生,你,可曾后悔?
见他怔怔地没有回答,谢衣的面色一肃,他黝黑的眸死死盯着徒儿,不许他有半分逃避。
“若你后悔了,便跟为师离开。静水湖的皓月千里,纪山的秋来枫红,西域的大漠孤烟,总有你落脚的地方,你可以不必再面对这一切。”
乐无异侧首,看着风中翻滚不停的河水,痴痴不言。谢衣说的那些,确实很有诱惑。自那年北疆归来,流月永坠,和谢衣一起踏遍天涯,就已成了他一个永难实现的梦。而今,这种种自谢衣的口中娓娓道来,他实在无法抗拒。
“师父。”这一开口,他的泪几乎又要涌出,他连忙用手背遮着脸,顺势仰躺在地,只有闷闷的声音自手掌下透出。
“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乐无异其实并没有长大,仍然是那个天真的想让每个人都过得好的痴儿。他不再哭,是因为哭泣亦于事无补,再没有人能帮他选择什么样的明天,铺就该走什么样的道路。可乐无异又是那么倔强,既选择了这条路,哪怕是血池地狱,也要咬牙趟过去。此生,乐无异已不想再依赖任何人,他想用自己的所有去守护他爱的一切。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正是这种一往无前的决绝,才让乐无异意识到所有的犹豫是多么懦弱,有多么的不负责任。
“决定了?”
“嗯,决定了。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又让你失望了。”
“呵,傻孩子,若你真说后悔,为师才会是真的失望。”
随着时间的流逝,谢衣的身躯终于渐渐凝实,他的唇角噙笑,伸手做了一直以来都渴望的事,将他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难分你我。
“其实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无异,我又让你伤心了。”
“师父总是不告而别,其实每次我都会生气。”
“是吗?”
“但只要师父回来,一切都没有关系。”
“哪怕为师是灵体你也不介意?”
柔软袭来,谢衣被密密堵住的唇瓣上传来的热切,在漫天飞絮中表明了乐无异所有想说的话。不论你是偃甲也好,灵体也罢,甚至只是忘川的一个残片,你都是我的师父,吾爱,唯一。

第五十八章

当天光开始有了一丝暗沉的时候,一直温柔抚摸乐无异脸颊的指尖,动作减缓。他们同时眼眸一暗,知道静谧的片刻总是短暂,最终还是谢衣首先开口。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反握住欲离去的指尖,冰凉的不属于人类的触感却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次,没有踟蹰,乐无异率先起身,借势将谢衣也拉了起来。
“师父,我们一起。”
没有对过去时光无休无止地追问,也不去倾诉那段分别的戚哀绝望,他离去,乐无异就坚定守望,他归来,总会有灿烂的笑颜迎接。
乐无异对谢衣的情感,从来都不是语言可以道尽的。开始,他面对谢衣总会语无伦次,似乎用尽所有词汇都不能表达他所思所想之万一,只恨自己的语言太过贫乏。其实,他们之间,一个眼神,一个笑容,足矣。
这个道理,虽多年后才明白,但总算不迟,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快要到城门口的时候,一直在谢衣宽长衣袖遮掩下的交握双手才不舍分开,可脸上的笑意,却不过短短片刻,就被暗哨冒死传回的消息击碎。
吐蕃人今日的反常,不过是为明日的总攻养精蓄锐。明日天亮,吐蕃人将不惜任何代价,誓破河州城。吐蕃主帅为激励士气,甚至已下军令,破城后,三日不禁剽掠。
不、禁、剽、掠。
他将这几个字在嘴里反复碾磨咀嚼,甚至能听到牙齿崩碎的声音,尝到其中腥涩的血腥味,让他全身血液都倒流回脑中,几欲发狂。
“将军,该怎么办?咱们死了不要紧,可是,可是城里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闻声而来的人越围越多,多是城中的青壮年,他们不同于兵士,心中并无许多家国大义,他们只知道,若让吐蕃人明日打进来,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都难逃悲惨的下场,而能救他们的,只有眼前这个以区区不足万人阻挡吐蕃人三日的乐无异,传说中星君下凡的乐相!
“求乐相救救我们的妻儿父母。”
“求求你了!”
“您是圣人的相父,求您想法救救我们!”
前面的人跪下,仿若被感染一样,潮水般层层屈膝而跪,甚至连远处向这边赶来的兵士,亦不由自主地屈膝于地,替这些本和自己无甚关系的人苦苦哀求,求得一线生机。
乐无异就这么在他们弯下的脊背中向行辕走去,他的腰身一如既往的挺直,似乎仍是充满信心,但只有从谢衣被抓得生疼的手才知道,乐无异此时的内心,是有多么无力,而这无力所带来的痛苦,简直快要击垮他的徒弟。
不出所料,行辕的院中也密密麻麻跪满了兵士,有将领们,也有最底层的小兵,他们都是乐无异所熟悉的,他的同袍。
这一路上,他的心中早已做出决断,可看到这一张张熟悉的甚至连名字都可以脱口而出的面容,话在口中,却突然无法吐出。
这其中,有数次在战场上救下他性命的恩人,也有会偷偷缠着他讲奇闻异事,被队长屡次教训也不怕的孩子,是的,孩子,才十八岁,本该还有更加美好的未来等着他啊。
而更多的人,却早已留在了这块远离故乡的陌生土地中,唯剩回忆。
谢衣早已悄悄退去,唯余他面对这些随他生死血火中来回的同袍,无法逃避,无法软弱,他是他们的帅,他们奉他的命令,从无畏惧亦无质疑,一直都是。
沉默中,不知是谁开口:“将军,请您安排百姓们尽快逃走吧,我等誓死拖住贼寇,护我大唐!”
“护我大唐!”
“护我大唐!”
紧握手里早已血迹斑斑的武器,他们的铠甲甚至有些都破烂不堪,更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夕阳黄昏,可是他们看着乐无异的眼神充满了坚定,以及无畏。他们的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敌人,他们的身后却是数十万同袍和无数百姓,以及名为唐的故土。
这呼声所含的热血,让人颤抖,连乐无异都无法例外,声音嘶哑:“尔等可怕?”
“儿只怕,弃土如丧家之犬,无颜归去再见家中阿耶。”
“儿是云州人,亲友族人皆被贼寇屠之一空,若要河州重演云州恨事,先从儿的身上踏过去!”
这句话更激起很多人的仇恨,呼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乐无异咬牙一字一字道:“云州恨事绝不会重演,河州在,诸将士在,乐无异在。反之,若今生不能和你们同生,那乐无异绝不辜负你们,必当共死!”
这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中书令乃当朝一品,乐无异更是国之砥石,天子相父。莫说一个河州城,便是吐谷浑的重要性在天子心中也不可和乐无异相提并论。乐无异是九天之凤,他们不过是些粗汉,本就该舍命护得乐无异周全。而此时,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要抛了一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和他们共死不负,简直让人不敢置信。被乐无异如此相待,不少人都虎目含泪,皆萌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感,深深叩首。
“吾等必不负将军!”

“生死不负……我阻你不得,可你也不能阻我。”
当房中的灯火被谢衣轻轻点燃,他在摇曳的烛光里,冲着踏进房门的人回首一笑,柔声道。
“师父!”
“莫说,莫言,你的理由为师不想听。”
不想听你说些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让我离去,更不想听你再次违心而言,只为护住谢衣一条命。
“无异,天就快黑了,别再让言不由衷的话浪费我们仅剩的时光了。”
他竟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让乐无异所有的借口理由甚至不惜再次割裂他们心的话都无法出口。
可是师父,徒儿说过要保护你的。生死不负,你永远不用对乐无异说这四个字,因为乐无异只想让你平安喜乐,哪怕这个世上再无乐无异。
师父,你是偃师呢,就算有离开的那一天,也应该是在偃甲边,在静水湖长风皓月世人传颂中离去,而不是在这充斥着杀戮和血腥的战场中。
“今晚丑时,我会设法将城中剩余的百姓送出城,渡过黄河前往他处。城中兵力有限,只能靠轻壮护卫老弱妇孺。师父,我需要你的帮助。”
黑瞳一闪,复又盯着掌边的烛火。
“借口。”
一直紧闭的窗被风吹开,那点微弱的烛火终还是熄灭了,哪怕谢衣尽力护得,却也无能为力。黑暗中,唯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没错……没错,是借口。”即使黑暗中,谢衣也知道,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紧紧追随着自己,不曾离开片刻。
“可这个借口,你不能拒绝,对不对,师父?”
“当啷”一声,是烛台落地的声音,下一刻,白衣已经欺上前,将那个纤瘦的身子死死压在身下。
“乐无异,你混账,你太自私了!”
乐无异微微勾起唇角,谢衣这么失态的样子,别说乐无异有生之年,便是全天下也从未有人见过吧。
小混蛋乐无异,能把师父气成这样,你真是荣幸。
他双手揽着谢衣的脖子,语气轻得像缕会散去的烟:“师父,徒儿就是这么自私,不愿再做被留下来的那个人,这份痛,只能留给师父了,抱歉。”
喋喋不休地怒斥声突然停止了,寂静中,一点湿润滴落于脸颊上,乐无异抬手轻触,三分冰凉。
“呵……谢某今日才知,原来灵体也会流泪。”
片刻的凝滞后,谢衣自嘲的唇角还未放下,就被疯狂的啃噬堵住,唇上被咬得血肉模糊,他却知道咬着自己的人必然更痛。
他激烈地亲吻回去,用舌撬开乐无异的口腔,感受着徒儿的歉意,接受着乐无异所有的痛苦,并将自己所有的心意和痛苦传递回去。
言语既然已经无法言诉,就让最原始的感觉告知你我,这份爱与痛。
这简直不是场欢爱,更像是一场激烈的厮杀。黑暗中,他们彼此撕扯着对方的衣物,谢衣繁复的衣饰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犹不满足的小兽张口咬上对方洁白的肩头,齿痕深深,透入血肉。被咬得人单手将乐无异的铠甲扯开,将红印烙满全身,一遍又一遍,直至青紫。
这痕迹,纵是然你我生死相隔,也能融入血肉,带入灵魂,无法忘记。从此后,你就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即使进入轮回,也无法改变。
躯体纠缠,燃烧着所有激情,一切都遵循着本能而水到渠成。当乐无异被进入的刹那,强烈的疼痛让他全身一绷,他可以感觉到谢衣的身体也僵住了。
从始至终,这份痛,都是他们彼此分担。这一生,有很多人可以和乐无异分担他的喜悦,共享他的快乐。而那些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不愿让人察觉的痛苦,终有人可陪他一起。
爱到极致,也许唯有痛苦才更加刻骨铭心。
腰肢激烈地扭摆,撕心裂肺的不顾一切。十指交握,黑发死死纠结在一起,就连动下头皮似乎都要裂开。进出自一开始的缓慢到现今抛弃一切矜持的猛烈,若血肉能够融为一体,那他们的生命早该不分彼此。
不管过去和将来,此时他们抛弃了所有,给予了彼此最大的完满,他年回首,亦可无悔曾经拥有这最纯粹的片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窗外传来夙夜未眠的将士们低声地哼唱,他们拥抱着彼此侧耳细听。歌声随风缭绕,却始终徘徊不散,若响彻天地的悲歌,却也是人世间名为守护的无惧,流淌在他们最后相守的时光中。

第五十九章

这样漆黑的夜,万籁俱寂,唯余一轮残月妖娆地挂在空中,透着股肃杀之气,让人心里忍不住直泛寒意。
掩去了火把,只靠前后之人紧紧相随,沉重的脚步声却仍无法彻底泯灭,宛若惊恐的小动物般发出悉悉索索却又无可奈何的响声。
最前的一人披着黑色的云纹斗篷,将一身明雪似的白衣全部遮掩起来,就连配饰亦藏入衣中,走动起来不发出半点声息。
河州城并不大,但想要无声无息地将这些老弱妇孺送出城去,却也并不是易事。女人怀里的孩子低低地啜泣声并不能因为母亲的宽慰而停止,谢衣回望的眸中也染上了几分焦虑。
城门已远远在望,队伍里也有小小的激动。一只带着火光的响箭却突然在他们头顶炸响,划破了夜幕,火花四溅。
谢衣抬头仰望着破碎的夜空,心思清明,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不过是背叛罢了,这在哪处,都不罕见,甚至不能让他前行的步伐停顿片刻。他侧首回望身后骚动的队伍,清浅而笑,也许未来还会有许多的出卖和背叛,但他既然承下此诺,就绝不辜负。
前方哒哒的马蹄声渐渐清晰,点点的火把耀花了谢衣的眼,马上挺直的身姿却是如此熟悉。没有交流,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缓下前进的速度,马队不停歇地自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向着骚乱的方向驰去,而擦身而过的刹那,火光掩映中一个熟悉而灿烂的微笑刺痛了谢衣的眼。
“走吧。”
深吸口气,谢衣对身边的青壮轻声吩咐,看着他们安抚好其他百姓,继续向前走去。身后,隐隐地喊杀声裹挟着血腥的气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他甚至要用尽毕生的修为和理智,才能忍住回头的冲动。
不能回头,哪怕背后正在血海里拼杀的是他此生最为挂念的人,此时他也不能回身,再次护他不受伤害。

“将军,敌人怎么会在此时突袭?难道是我们内部……”
浴血的男子满头棕发都被黏在一起,剑刃卷了起来,他抿了抿唇,将剑掷了出去,反手又抢下了敌人的武器。
“此时毋需多言!”
将领被他这一喝,瞬间哑然。确实,在面对着如浪潮般无休无止的敌人,追查是谁走漏了消息又有什么用?不是本来就决定好了,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河州城,拖延时间,不负百姓,不负家国。
敌众我寡,仅凭一腔热血,却也挡不住贼寇的冰凉刀锋,随着时间的推移,河州城的城门,终于破了。
被下属亲卫围在当中的乐无异,带着自己的战士们展开了巷战。这里是他们的国土,有着他们想守护的人,当敌人的脚踏上这寸土地开始,就注定了双方的不死不休。
身边的伙伴已经倒下了多少,乐无异咬着牙不去看,只知道自己只有坚持下去,方不负这些人。眼前已是腥红一片,身上也处处带伤,可这样的坚持在敌人绝对优势的面前,也只不过是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呵,将军,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乐无异回身看了看不远处的西城门,黑洞洞地敞开着,来自黄河的风灌了进来,呼啸如狼嚎,而他却知道,在更远处的黑暗中,有着他们誓死坚持的希望。
于是他也笑了:“我知道。”
即使此时此地吾等身埋此处,尸骨无存,也不能再退,只因身后唯有一途,而此路,敌寇绝不能过。
看着乐无异坚毅到几乎没有半丝文人气质的面容,他身边的副将又笑了,甚至逾矩地拍了拍这位中书令的肩膀,沾了一手的血污泥土。
“乐相。”他称呼了这个很久没人叫过的称呼,不过此时也没人计较他的大逆不道和没规矩了。
“这里交给属下吧,请乐相去援助渡口,以免那里被吐蕃人阻截。”
“你……”
副将敛了笑意,看着乐无异震惊的面容,深深一礼。
“大局为重,若百姓有失,那今日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吾等便是魂下九幽,也不得安宁。”
一只手回握住他的臂膀,有力的令人发痛,那个他寄予一切希望的男人,嗓音铿锵:“九幽相聚,必不负所托。”
直到马蹄声远去,汉子回身看着剩下的同袍,拔剑长笑,直指远处逼近的敌人。
“弟兄们,今日尽杀贼寇,来世再擎旌旗!”

渡口边是数艘小舟,在黑夜的河水中上下起伏,被波浪吞噬复又吐出。如此大的风浪,一个不慎,或许就会葬身鱼腹,更遑论能安全的逃离敌人追击。
谢衣回头看去,眉心紧皱。不远处的河州城内已开始有火光燃起,但竟不知是敌人还是己方所为,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快上船!”
一直清润的嗓音在这忙乱中也有些嘶哑,指尖光彩闪耀,接连不断的术法光芒落在船只上,安稳护住船身。而在这灵力飞快的流逝中,他的脸色也有些惨然,却仍以人力强行压制河水翻滚的怒涛。
“先生,快上来!”
“谢先生,快!”
船上专门为他腾出的位置旁,一只只手臂向他伸出,在风中颤抖的是如此无力,却极力再伸得更远一些。
或许,有些牺牲并不是无人看到,更不是毫无意义无人记得,而仅仅是一声呼唤,就足以蕴热他本该没有温度的心。
灵力实在压榨到了极限,他的身体若风中落叶摇摇欲坠,却强迫自己不能倒下。只因他曾经答应过乐无异,要将这些人安然送至安全之处。他回望那些热切的目光,这些仍需他保护的人们。
谢衣勉力提气,纵身向离渡口已稍有距离的小船跃去,人至半空却换气不及,猛然向下坠落。不过瞬间,他甚至能感到来自河面冰凉的水汽已袭上了他的脸颊。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当日他自爆偃甲蝎时,也曾感受到濒死的窒息,但那时他并无畏惧,只因他已成功护住了他想保护的人,他的心愿,有人会替他达成。
可此时,他的承诺仍未践行,身后需要他保护的人还未安全,无异的心愿,谢衣竟没能完成,他,又令无异失望了。
突然身后一股力量托着他的身体陡然一轻,稳稳落于船上。谢衣踉跄站起,惊愕回首,术法闪烁的光芒中,他的徒儿单手扶剑立在渡口的边缘,身上血迹斑斑,乱发在风中纠结,掩盖了面容上的表情。
“无异……”开口轻唤,却被风吹散落,飘落无声。
可那人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拂开了面上的发向他看来,被身后河州城的大火所映,谢衣可以清楚地看到乐无异脸上的所有表情。
是不舍,是安心,亦是无悔。如此复杂,复杂的令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谢衣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乐无异,目光连瞬都不舍得移开,手上掐诀的手势却不曾停顿。然后,他看到他的徒儿面上一直暗藏的担忧终于消失,展颜欢笑。
傻孩子,你想什么怕什么我又怎会不知。为师当然可以和你一起赴死,也知道活下去更为艰难,但如果是你的期望,再艰难我也会活下去,达成你的心愿。
法术发动的前一刻,他看到徒儿对他无声告别,嘴唇开合间,谢衣也笑了,满含痛楚而极尽温柔,亦张口无声回应。
师父,对不起,保重。
傻徒儿,我等你。
不论是此生还是来生,生生世世,我总会再等到你。
读懂了那几个字,乐无异仰头强忍去眸中的泪水,挥手下命:“烧了渡口。”
火光冲天而起,舔舐着一切,而火光后巍巍然若山岳屹立的身影,在谢衣眼中仍是无限清晰,伴随着灼烧的痛深烙进心中。而在术法护持下的小舟却平稳前进,带着他与那个人渐行渐远,沿河而下,被夜色浸染,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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