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谢乐]剑佩玉炉香(三十三~终章,含番外 · 瞬逝芳华 · 若如初见 · 千秋家国)

第六十章

夏,大也。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汉秉威信,总率万国, 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而今吐蕃不遵天道不秉人德,屠汉家百姓犯大唐天威,诛之。
几千年后,这场惊心动魄的征西大战在历史的长河中,其实也不过只有寥寥数语。而在那场举世闻名的河州保卫战中,中书令乐无异以微薄兵力抵御住了十倍于己的吐蕃人,为吐谷浑争得宝贵时间,并将城中大部分百姓以舟渡过黄河,送往其他州府。后前线大捷,太尉闻人羽带兵渡河增援,抵达时河州城已烧成一片废墟。而吐蕃见渡河无望,企图迂回袭击兰原二府,围魏救赵,却被及时赶回的闻人羽大军全部击溃。
后世不管是兵家还是民间都对这场战役猜测不断,更有人认为如果当时乐无异没有抵御住吐蕃人而让吐蕃人顺利西上,恐怕征西大战结局如何尚未有定论。而此时,被闻人羽从河州城的残垣断壁下救起的重伤昏迷奄奄一息的中书令,已被她用真元吊命,快马加鞭地送回长安。
此时的长安,由于吐谷浑光复及西域一线的喜报连连,已是一片欢腾。而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乐无异,声望之隆更是一时无人可出其右,天下臣民百姓无不信服。

当欢天喜地的锣鼓声响起的时候,被惊醒的乐无异摸索着自卧房的软榻坐起,似乎想要起身去看看街上的景象,却最终轻叹放弃,只是静静地侧耳倾听。他的半边脸正对着撑开的窗子,阳光射在脸上,显得肌肤如雪般晶莹白皙,还带着盛夏的淡淡薄光暖意。而并未束起的长发自雪白的中衣柔顺而下,恰恰滑落在直起的腰身间。
乐无异又偏了偏头努力去听,可锣鼓声还是渐渐远去,唯剩蝉鸣阵阵,席卷来夏日的暑意。
“师父,外边是什么?”
刚端着药碗进门的谢衣抚着乐无异长发的手顿了顿,方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大概是谁家有喜吧。”
听闻谢衣的托词,乐无异安静地住了嘴,接过药碗一点点喝干净碗中攒满苦涩的药汁,暗暗给自己鼓了下劲,锲而不舍地开口。
“师父,我的头发长了不少。”
“嗯。”应答的声音中终于有了几丝满意,不像之前那般冷肃。
乐无异再接再厉:“我的伤也好了许多。”
头皮一疼,他却可怜兮兮地不敢叫痛,唯怕师父下次失手就不是几根头发的问题。谢衣懊恼地盯着指间不小心拽下的几根长发,努力消化掉方才听到徒儿话时心底的郁气,方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好,虽然语气带着冷意,但还没生气。乐无异舒了口气,胆子又大了些,竟然一把抓住谢衣的衣袖,轻轻摇晃。
“师父,带徒儿出去瞧瞧吧,徒儿都两个月没出过府了。师父……”
这声师父叫得甚至还带着撒娇般上扬的尾音,又甜又腻,让谢衣的心都似乎掉进了蜜罐中。他低头顺着自己仍然摇晃不已的长袖看去,正好看到乐无异毫无瑕疵的洁白双手,就那么轻轻交叠在一起,摇来晃去,好似个孩子般,他的心,就那么软了下来。

端坐在镜子前,感受着木梳划过头皮酥麻的感觉,大偃师微凉的手指不经意划过耳畔额前,更是带起阵阵颤栗,舒适的几乎想叫人呻吟。
铜镜虽然磨得光滑平整,却仍只能模模糊糊地映出两个雪白的身影,一站一坐,而谢衣却并不以为意,只是慢慢地梳着乐无异的发丝,身为大偃师他似乎并不想将徒儿房中的镜子换成更加清晰的玻璃镜,哪怕这对谢衣不过举手之劳。
“师父,今天天气热,还是将头发束起吧。”
“无异……”
“没关系,带着面具就好了。”
“……罢了。”
许多人都以为谢衣是乐无异命里的障、注定的劫,不管是自小娇惯年轻气盛的定国公之子,还是气度沉稳说一不二的当朝宰辅,一遇上谢衣,百炼钢便乖乖化为绕指柔。而谁又知道,天性中便带着三分冷淡两分固执,对人际交往虽礼数俱全却绝少主动热络的谢衣,在遇上乐无异后,亦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妥协,便是争执气怒,也从未想过要主动远离乐无异,再也不相往来。过去百年间那个退避争执,少情寡欲,与人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谢衣,简直如记忆中的南柯一梦。
一层层发丝被熟练卷起,盘合成髻,最后被一根玉簪收于头顶。这些事谢衣本也不甚熟练,只因往常他的心思更多都放在研究偃甲上,但现在各种发髻发式,他竟也能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最后将自己过去惯常戴的面具覆在乐无异脸上,谢衣满意地看着眼前一身宝蓝胡服,玉色锦带的弟子,牵起他的手。
“走吧。”

亲卫本想随着乐无异共同出行,但乐无异坚决不准,亲卫不敢违命,谢衣亦怕太多人出行招人注意,便牵了马与乐无异二人共乘一骑,让乐无异坐在自己身前。
谁知道没走多远,前边的路正好被喧闹的队伍挡住,谢衣无法,只好控马避在了一边。等着绵长队伍通过的间隙,谢衣垂头低问怀中之人:“无异,可累了?”
摇了摇头,乐无异又专注地听了会儿前方敲打的乐曲,语气间有些迷惑。
“和早上的曲子一样,竟都两个时辰了,仍在城内往返,绝不是普通的喜事。师父,到底是什么大事?”
没想到徒弟的心思还是如此敏锐,谢衣口中一苦,紧了紧握住马缰的手,佯作不经意道:“哪有什么大事,你想多了。”
谁知乐无异的固执性子上来,挣扎开谢衣拥住他的臂膀,踉跄地下了马,抓住同避树下的人问道:“请问这敲锣打鼓的可是有什么喜事?”
被他抓住的男子虽嫌乐无异太过无礼,却见他衣饰华贵价值不菲,恐怕也是权贵,不好得罪,怏怏回道:“这都不知?圣人的大军先下且末城又下于阗镇,而闻人太尉的大军也打到了纳木湖,距离吐蕃王庭逻些城不过数日路程,吐蕃已向大唐求和了。”说到最后,话音里渐渐高昂的喜意挡都挡不住。
乐无异愣了愣,站稳抱拳,勉强笑道:“我竟真不知……多谢阁下。”
过去但凡军国大事,便是李崇在时,乐无异也是长安第一个知晓之人,那时苏默还讽刺他操心太过,大小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察,称他为“全知全能的乐相”。而今日,全长安甚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前方大捷,唯独独他自己被瞒在鼓里。甩开谢衣想要搀扶他的手,他向着一个方向加速疾走,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就连师父都瞒着他,不让他知道,难道在师父心里,乐无异也成了废人吗?
气怒恍惚间,只听“哎呦”一声,一个小小的柔软身体撞到乐无异身上又被弹了出去,乐无异身体一僵,迈出的腿生生停了下来,却已来不及。
“孩子,你摔痛了没?”他急急蹲下身,想去触碰身前哇哇大哭的孩子,却被孩童的娘亲狠狠推开。
咚。
木质的面具经不起这么大力,被挥落了下来。
“你这个人,走路不长眼吗……”女子话音未落,却被眼前之人的面容惊住了,怀中的孩子转身扑到母亲的怀中:“娘亲,他长得好可怕!”
乐无异虽然竭力偏过头去,可所有的一切却仍在天光下曝露无疑。一道长长的疤痕自左侧眼下,横切过半边脸颊,直至脖颈,蜿蜒着消失在雪白的里衣领口中,被分割的右侧面容极致的俊美更反衬出这半边脸的丑恶,好似地府夜叉般吓人。
而高挺额头下的大大棕色眼眸,形状优美至极,可瞳仁上却蒙了一层污浊的白垢,下午的阳光如此强烈,却不能从那双眼睛里反射出半丝半毫。
“竟真是……”女子蒙住怀里孩子的眼,想说的后半句话却在飞奔而来,挡在蓝衣男子身前的白袍男子惊怒交加的眼神中,被吓得噎了回去,急忙抱着孩子低头跑了开去。而直到跑远了,方才那个冰冷的几乎冻裂人骨头的眼神却仍让女子难以忘却,仿佛盛夏的热气也不能驱散遍体的寒意。
乐无异摸索着将掉在身后的面具戴回脸上,整个人好似失去了生气,声音空洞洞的:“师父,我们回去吧。”
而这个谢衣曾经的面具,被乐无异紧紧地戴在脸上,即使回府也不愿摘掉,就像是一层脆弱的防护,戴着似乎就能遮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伤害。一扇门,他在门里,谢衣在门外,他伸出没有半分伤痕光滑一如往日的手,声音苍凉。
“师父,你曾经疑惑过我的手为何没有半分损伤,毕竟屋宇坍塌时人的本能反应是伸手去挡。”
“我挡了,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回来,侧身去躲砸下来着火的屋梁,毁了脸,却仍庆幸,我保住了我的手。”
他的唇角微扬,笑意却满满都是绝望。
“呵,我以为,我以为若有一丝生机,活下来还能当偃师,所以我拼命护住了这双手……”
“可是现在,我瞎了,大唐不再需要我,而一个瞎子,更不配做偃师。”
“师父,乐无异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么多年以来,乐无异的房门第一次在谢衣面前沉沉关闭,可谢衣却无力去阻止,只因乐无异的绝望他无法再用言语去开解。
这是所有理想志向和心愿都成泡影,再也无法实现的绝望。
这份绝望,悲哀到就连失去谢衣也可以坚强走下去的乐无异,再也无法承受。

第六十一章

六月底,吐蕃使者携王命入长安商谈和谈事宜,闻人羽大军就地驻扎,御驾携部分大军回返京城。七月,大唐吐蕃签订合约。这场大战最终以吐蕃的全面臣服,自为属国,王太子为质,安西都护府以及吐谷浑大非川一线,皆由大唐全面掌控为终结,而闻人羽奉命在西域重建府兵,用以戍边。
同月,为庆祝此“百年未有之盛事”,皇帝李崇下诏八月再开恩科,并对功臣大肆论功行赏,其中最让人侧目的就是天子对乐无异的宠信,简直可称亘古未有,大唐数百年唯寥寥数人可比之。
中书令乐无异中书机务,宜膺宠命,式允具瞻。外御强敌,顷诛贼寇,遂建元勋。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封平国公,食实封一千户,赐物五千段。
乐氏一门双国公,可谓荣耀至极,但世人也知,乐无异在战场上伤了眼睛,虽然圣人赐下无数名医良药,甚至张榜寻求医治之法,却收效甚微,天下无不惋惜一代贤臣竟落得如此境遇。

烟雾袅袅,茶香弥漫。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甚至殿中点得也是同样的香料,李崇和谢博雅再次相对而坐。那年,他们雄心勃勃,他们以为推倒了面前最大的阻碍,就能大展拳脚,雄鹰展翅,再无滞碍。可多年后,看着对方早已成熟透着沧桑的面容,他们才不得不承认,曾经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日子是多么可贵。
相顾无言,仍是玄衣黑袍的帝王强笑开口:“听闻修仙诸派已经决定撤去龙兵屿上的禁锢法阵,你不回去看看?”
“朝廷事务太多,臣一时脱不得身,过几日罢。”
盯着那张端雅面容片刻,李崇俯身握住对方的手:“阿衣,多年夙愿终于得偿,可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你呢,你快乐吗?”
自乐无异被贬离长安,他们却也心结难解,李崇一人渐行渐远,愈见孤高,谢博雅则是全心投入政事之中,短短数年就以未到而立之龄傲立朝堂。可他们除了正事之外的交集却越来越少,乐无异更是彼此间难言的禁忌。而今日,再度如此亲近,让两个人都恍如隔世。
友人一直冷淡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恍惚间似乎那年温柔而笑的少年又回来了:“心愿达成,族人终于可以解脱,而我自己,开不开心又有什么重要的?总归……已经回不去了。”
仰躺在地,李崇看着梁上的飞龙:“当年,我总想为什么相父要这么强大,任我怎么努力也及不上,然后这份敬重仰慕,渐渐就迷了心窍失了气度,最终转变为用尽所有手段都一定要超越的执念。”
帝王如此的坦荡,真是罕见,甚至可能唯此一次。谢博雅也卸下伪装,躺在李崇的旁边,就像很多年前,共同伏趴在那人的膝头,眠于花下,毫无隔阂。
侧过头去看友人的侧脸,李崇的语气充满怅惘:“可等我真的变得比相父更加强大,再也不用仰视他的时候,我却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每次听到相父现在若死水一滩的声音,我就想,为什么老天不让他继续强大下去,要让这么好的人遭受这一切呢?”
谢博雅静静听着天子的陈诉,突然开口打断:“那些密折之后,陛下还能这么想,陛下真的已经长大了。”
猛地半撑起身子,李崇自上而下的俯视谢博雅,眸光是瞬间的阴沉冰冷。却看对方仍是面无表情地回看过来,李崇复又躺了回去,无所谓地笑了笑:“你都知道了?”
“嗯。”
“他们亦是好心,担心若有朝一日相父伤势痊愈,再返朝堂,以他的威望和功劳,难免会功高震主。”
“那些馊主意幸亏陛下驳回了。”
听到如此直接不留情的评价,李崇禁不住笑了两声:“不止驳回,还好好申斥了一顿。”
沉默片刻,谢博雅的语调突然轻柔了下来:“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师的眼睛就连修仙诸派都无能为力,乐无异再也无法给陛下造成任何威胁,才得到了陛下如此的宽容信任。”
他缓缓闭眸,等待着可能会来临的疾风暴雨般的帝王之怒,却始终没有。
道道阳光自竹帘的缝隙中照进,连空气中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静默中只闻身边之人侧身而对时衣物的摩擦声,竟会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连声音都是帝王不该有的温柔坚定。
“不是,我信任他,无关他是不是当朝权相,托孤重臣。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相父,是全心全意挖心掏肺对我好的人,我可以不信全天下人,但我信乐无异对李崇几十年毫无保留的关爱,做不得假。”

阿狸是定国公府,哦不,现在该叫平国公府的小侍女。自陛下封下国公,本要给平国公另起府邸,但乐无异困于伤病,根本无心于此,坚辞不受。圣人亦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让乐无异烦心,干脆将定国公府扩建了不少,又开一正门,另挂了平国公府的御笔匾额,倒成全了这一府两公邸,一门双国公的长安佳话。
府邸大了这人手就显得捉襟见肘,阿狸就是新近选入国公府里的侍女。她长相不是最出挑,也不是最聪明伶俐,但胜在人极为有活力,即使是声音中也是满满的劲头。那日管家将这批侍女带到主人面前,说是为平国公挑选贴身侍女,她本以为来的该是公府女主人,谁知进来的却是一位面容俊雅气质和煦的白衣郎君。只是这位郎君虽然笑意清浅,但威严甚重,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大家便噤若寒蝉。
别人都低头不敢看,唯有她大胆地盯着对方,眼睛叽里咕噜乱转,郎君便问她不怕么?
她那时候是怎么答的来着?哦,她高声回答,毫无畏惧,您是我们国公的师父,我们国公是好人,他的师父怎么会是一个因为别人看他两眼就惩罚别人的坏人呢?
然后她听到了郎君的夸赞声,小小年纪,仅凭蛛丝马迹就能猜到我的身份,胆大眼明,心细如发,不卑不亢,很好。
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她这个小阿狸,就成为了平国公的贴身侍女。
国公和谢先生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对她这个小侍女也不曾有过意气指使。那时候平国公已经深居简出好多时日了,几乎谁也不见,就连陛下返京后亲自来探,也被国公挡在了门外,后来耐不住陛下的死缠烂打,也只是隔着帘子叙了几句。
自己被送到国公身边伺候,开始还怕国公不喜欢,不肯留下她。但不知道谢先生是怎么和国公说的,国公竟然没有反对,就将她留了下来。
第一次伺候国公梳洗更衣的时候,一起来的谢先生反而比她还要紧张。刚刚起身的平国公脸上带着奇怪却精致的木质面具,她小心翼翼地伺候国公穿衣后,转身去外间端洗脸水,回来时却见谢先生已经将国公压在了镜前替国公梳头。谢衣一直都是淡淡的眼神中此时透着怜惜和更多阿狸不能理解的情绪,仿佛是在看着很重要很重要的宝贝一样。
“师父,你不是说有了阿狸你就能专心做偃甲,不会再在琐事上费心吗?”咦,国公的声音怎么有些气急败坏?阿狸收了脚步,隔着薄薄的纱幔尴尬地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谢先生不紧不慢的话音清楚传来:“照顾无异怎么会是琐事?这是现在为师的头等大事。”
“何况这些时日你一直避着为师,为师借这个机会才能……”后边的话音实在太小了,她悄悄地看了一眼,谢先生倾身低声说了句什么,自肩上滑落的发和国公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面上也是极为动人的温柔笑意。
“阿狸,将水端进来吧。”呃,她不过喘息声略大了点,就被谢先生发现了。
将水放在几上,她拧干巾布要替国公擦面,却被谢衣拦了:“这事我来做便好,你先退下吧。”
她是不是哪里没做好让国公和谢先生不满意了?阿狸捧着巾布有些委屈,却还是听话的准备递过去。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乐无异握住了谢衣的手:“师父,就让阿狸来吧,徒儿这伤,也不能避人一辈子。”
说着,国公另一只好看到完美的手,轻轻取下面上的遮掩,而谢衣则紧抿着唇盯着阿狸,虽极力克制但眼中的紧张还是毫无遮掩地泄露出来。
阿狸冲谢衣甜甜笑了笑,神色如常地替乐无异净面,然后将花露仔细抹在乐无异面上和手上,一切做完了才屈膝福礼。
“阿郎早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听着她还是充满活力的声音,乐无异的精神似乎也是一松,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轻松笑意:“和往日一样便好。”
他将面具覆回面上,轻声问:“你不怕我?”
阿狸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歪头认真想了想,声音干脆:“不怕。阿兄说在军中疤痕是勇者的证明,阿郎那么厉害,打败了吐蕃人,圣人都说阿郎是国之表率,有些疤痕有什么好奇怪的?”
如蝴蝶般无忧无虑的小侍女已经远去了,乐无异却蓦地又笑了,伸手隔着面具抚摸自己的双眸,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可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再颓废下去。门外担忧徘徊不去的脚步声日日沉击着他的心,崇儿和阿衣一次次被他挡去却锲而不舍地探望,还有其他关心他的人,都在等着他。
“师父,阿狸是个很好的孩子。”
伸出的手被反握住,清润的声音带着坚定:“我的无异也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有人在黑暗中轻吻着他的唇,他不再犹豫,坚定地吻了回去,一如多年来的炽热不悔。哪怕一片黑暗,乐无异也追逐着自己的心,不想再去抛弃无视冷却心中的渴望。即使什么都没有,他也还有一颗心,一颗永不服输,坚定爱着谢衣的心。

第六十二章

见乐无异的精神确实比前些日子强了不少,似乎并不再为自己的眼睛伤怀,谢衣趁机哄他用了祛除疤痕的宫廷秘药。这药李崇早就派人送来,眼伤他虽无能为力,但是若论祛疤,俗世间怕是再没有比皇宫内苑中的药品更有效了。只是当时乐无异心灰意冷,并不想用,如今却但凡能让自己正常一些的法子他都愿意试试。
他的心性终究积极昂然,不是因为困顿挫磨就萎靡不振的人。
疤痕渐渐淡去,国公府的人也都习惯了自家郎君愈发喜静的性子,偶有遇见乐无异和谢衣在湖边品茗论茶,也觉得乐无异现在眼蒙锦缎,缎尾风中轻舞的样子不比之前差,甚至还多了几分出尘仙气。
却没想到,没几日几位真正的仙人就登门拜访了。
那日天光明耀,数点皎如日星的光芒自天上一闪而过,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急速落向平国公府的后院,正在湖边小亭内闲谈的师徒二人不约而同住了嘴,意外之客已显露身形。
天墉城执剑长老、凝丹长老、太华诀微真人,这些平时凡人难见的有道真人联袂来此,无非是为了乐无异的眼睛。
遣了伺候的诸人,乐无异的寝室房门被缓缓合上,直到暮色降临方才又从内打开,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前来送客的不是近段时日一直操心费神的谢衣,反而是行动不便的乐无异。
凝丹长老还虚真人是个鹤发童颜面容极为祥和的人,此时手执拂尘请乐无异留步,他看了看门里仍是跪坐在灯下发呆,对外界似乎失去感知的谢衣,叹息道:“贫道无能,让你们失望了。”
倒是乐无异显得极为洒脱,并不讳言:“无异的眼睛既然全部坏死,非人力所能挽回,道长毋需自责,倒是累得诸位白跑一趟,我十分过意不去。”
“你——唉……”
深深一叹,清和不知是叹多年过去,故人如烟,红尘蹉跎,乐无异还能保持如此品性,还是感叹命运无偿,此子总是命途坎坷。
紫胤挥袖,阻住了乐无异前进的身形:“不须多送,多劝劝你师父吧,他似乎更为介怀。”
笑意中陡然攀上了几许抱歉,乐无异道:“师父待我倾尽心血,乍听此事,确实难以接受,还望诸位体谅。”
“至于各位最后说得法子,我会考虑。”

乐无异的眼睛被天墉城的医药圣手亲自判了死刑,这个消息不知被谁放了出去,不管是有心追随乐无异的人,还是暗暗提防他的人,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乐无异这一生前半辈子后半辈子加起来,却是此时才最为平静。行走在闹市坊间,酒肆茶坊,流言的主角中终于再也没有一个他。他的名字成为了大唐最伟大的符号,却渐渐被遗忘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
这一生从未有过的闲暇,乐无异却拾起了他遗忘多年的术法。眼睛的缺憾虽然让他无法专注偃术,但是术法的习练却不需要那么多外物的影响,短短一段时日,他的灵力就有极大的提升。而每到此时,谢衣都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中自紫胤他们离开那日就没消退得忧虑就会更深一层。
彼此担忧却又不肯点明,整个国公府都被笼罩在山雨欲来的空气中,似乎只需要一个导火索,所有就会全部爆发。
直到那日,沉浸在术法中多日的乐无异,突然想起近些时日越来越少见的谢衣,慌忙问了侍女一句。
“谢先生啊,最近见完阿郎后,就把自己关在房中敲敲打打,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连饭都不肯吃,也不肯让别人进他的房间。”
许是师父生病了,不舒服了,还是钻研偃术忘了时候?
乐无异这么想想,心中就又急又慌,暗自责备自己对谢衣关心不够,急忙吩咐厨下做了谢衣爱吃的午膳,准备亲自给谢衣送去。
阿狸瞅了瞅房外正大的日头,急急摇头:“郎君还是在房里歇着吧,阿狸去送就好,不然谢先生该责备阿狸了。”
乐无异难得板了脸,口气不留余地:“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这样子的乐无异阿狸从未见过,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和风煦暖的谦谦君子,声音虽不大,其中威严已让人升不起半点违逆的念头。
“是。”阿狸屈膝领命。

这具身体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乐无异抹去额角汗水,扶着身边的树喘了口气,勉力稳住晃动的身形。
你这副身子多年来旧疾堆积,毒素沉淀,后来又遇外力重创,就算得了本门仙丹,却也只能延得了寿,却救不得命。凝丹长老的话言犹在耳,乐无异深吸口气,不去想自己这命究竟可能何时到头,低声吩咐阿狸:“去叫门。”
“谢先生您的午膳……”
话未说完,房内的男声已略带冷淡地回绝:“且先放在门口,等我有空再说。”
听到这人如此不爱惜自己,乐无异怒气升腾,疾走数步,猛地推开了谢衣的房门,提着食盒跌跌撞撞地向里边闯。谢衣本欲怒斥闯入者,转身却见被桌案绊得一趔趄的乐无异,幸好他房中的物件都被他打磨过棱角,不会伤了人。起身想去扶乐无异,身子却一僵,待去遮掩身后之物,却已来不及。
“啊”的一声惊呼,吸引了乐无异的注意,随后跟上的小侍女目瞪口呆地叫道:“人……人架子……”
乐无异的心猛地一沉。
“住口!阿狸,出去,今日看到的事不许和任何人说。”这句话不是谢衣说得,反而出自迅速沉静下来的乐无异口中,而谢衣只是垂着头,不言不语,安静的好似快要消失一般。
木门合上后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乐无异凭借着对那人不能再熟悉的感觉,准确地抓住了谢衣的手,他的声音没有方才的冷静,甚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音。
“师父,你在做什么?”
一片寂静,近乎死境般的沉默后,谢衣艰难启口:“我要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乐无异从未像此刻这么恨自己如此了解谢衣,这个对偃甲人抱着最慎重态度的大偃师,却在打造一个偃甲人用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他的眼盲了,可偃甲人却能有一双世界上最明亮的眼睛,他的身体千疮百孔,偃甲人却能有一具最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完美身躯。
这些,都是现在的乐无异日夜渴求却求而不得的,只要他点点头,他的师父就能把这一切全部送到他的手上。
只要他点点头,这具大偃师谢衣倾尽心血的完美之作就将是他的了。
可是他不能。
每个偃甲对偃师来说,都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宛若自己的孩子一般,亦都希望制作的偃甲能发挥本身最大的功效,造福他人。而偃甲人,对于他和谢衣,更是格外不同。
乐无异也曾试验过制作偃甲人,但是若不在偃甲人冥思盒中灌入人类的记忆和感情,终究只是死物,当不得所谓偃师的最高追求。可若是灌入他人感情记忆,乐无异却总是犹豫。
当年阿阮重化露草,伤痛欲绝的夏夷则曾求他制作一个阿阮的偃甲人,捧着属于阿阮的冥思盒他挣扎了十日,却最终还是回绝了夏夷则。
他始终牢记谢衣的那些话,奉为圭臬。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属于他们的那个会笑会闹,天真单纯却又坚强无比的仙女妹妹已经离开他们了,可他们还拥有那段永无瑕疵、注满幸福的回忆,够他们永远记着那个吹着巴乌闯进他们生命的精灵女子。
若再造一个偃甲阿阮,就算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记忆甚至同样的思维方式,那也不是属于他们的阿阮,不是那个月夜下吹着绵长乐曲,会笑着朝他要猪腿,叫他们闻人姐姐、小叶子、夷则的阿阮。
就像他的师父之于谢衣,融合了记忆,融合了感情,融合了谢衣馈赠给他的一切,甚至跨越了偃甲无生命的那条天堑,却也不再是属于流月城的破军祭司。当他违背了主人命令不顾生死奋身相救的时候,他的师父就只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行动皆出己意,寻道但凭己心。
他不愿创造出一个虚假的无生命的阿阮迷了他们的心,让他们只记得那个替代品的一颦一笑,而让真正的仙女妹妹曾经留下的痕迹渐渐淡去。更不愿某日偃甲人阿阮如他的师父一般产生了自我,那到时这个新生命又该如何自处?任何的生命都不该作为替身为别人而活,这不仅是自私,更是残忍。他坚信,如果珍视生命的大偃师知道偃甲真的生灵,必不会做出当初的选择。
也正因为自己本身的遭遇,他的师父对待偃甲人之事极为谨慎,而乐无异亦是秉承此种慎而重之的态度。
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才能够让他们无所顾忌地挥洒自我,写出属于他们自己的篇章,也许这些故事里有错误,有遗憾,有悔恨,可也正是因为不可再来的特殊性,才让人印象深刻,才让生命波澜壮阔,精彩非常。
而这些都产生于——我。
也许我对别人只是一粒微尘,但只要“我”之于我,是整个天地,那就足够了。
可今天,他的师父却来告诉他,要给他一具偃甲身躯,这让他简直觉得,荒谬。
他摇头,语气中失了往常的亲昵和恭敬,简直可以算是尖锐:“师父,我就是我,我不需要另一个人替我而活。”
谢衣抓住了他的手,语气同样不似平常:“为师明白你担心什么,这具偃甲人现在还只是骨架,等造好后,中枢足以容纳你的命魂,你并不是另外一个人!”
这话到底是想说服乐无异还是说服自己,谢衣已经不知道了,可他知道,一定要阻止乐无异心中那个危险的想法。
谢衣可以承受很多,可却再也承受不住再一次看着乐无异踏入危险之中。
“命魂……呵。”乐无异突然安静了下来,侧身轻轻拥着谢衣,感受着这个无所不能从无畏惧的大偃师身上名为“害怕”的情绪,笑得鼻子发酸。
“命魂还在,可其他的魂魄无法容纳对不对?属于乐无异的感情,记忆,智慧……都会随着其他魂魄的散逸而消失对不对?”
他的手指抵住了谢衣微张的口,续道:“师父想说,记忆和感情都还有冥思盒可以保存下来,是不是?”

“先不说冥思盒能不能保存住如此庞大复杂的记忆和感情,即使他有我的命魂,代表着我轮回的印记,可这其中留下印记的人太多太多了,人生无数次轮回,属于乐无异的那些,实在太渺小了。”
“只有属于我的三魂七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凡此种种才一点点构造出出现在你面前的这个乐无异。他能够感受到你的喜怒哀乐,道心不孤,而不是只通过被赋予的记忆才能明白你眼神的含义。”
他亲吻了谢衣,带着虔诚,仿佛是膜拜世界上最大的奇迹:“师父,你最该明白的,你的出现恍若神迹,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无法否定,徒儿也想如此。”
“你每日勤练灵力,为师便明白你主意已定。可那实在太过危险了,为师不忍心……”
乐无异解下了蒙在眼上的锦缎,羽睫轻颤,明明是暗淡的眸子,却在此刻仿佛散发出某种亮光,是生命之火在灼灼燃烧。
“我活着,就要尽一切可能活得精彩,凭心而行,永不言悔。我若死了,也希望留在别人心中的是一个这样的乐无异,哪怕辉煌短暂,我也希望别人记得的是属于我的片刻光芒。”
如此而已,此生无憾。

第六十三章

自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历经天地初定,洪荒纪年,至不周山倒女娲补天诸界终定,无数秘法自上古流传而下,有些早已失传,可有些却被保留了下来,而神洲中那些至今屹立不倒的修仙大派,无不有几门秘法作为镇派传承。
太华秘传易骨之术,蜀山精通剑魂秘法,而天墉亦有不传法门。
人之道体是上天恩赐,所以一旦缺损,即使华佗在世也无法使残体重生,便是修道者也唯有经过雷劫成就元婴,方有机会可再塑道体。
而天墉秘法,却可使普通人不经雷劫未成元婴就重塑肉身。只是此秘法关系重大,非天墉核心弟子不得外传,而用在外人身上,从天墉立派至今,也只有寥寥数次而已,只因此法不仅逆天更极为凶险,一个不好便有神形俱散之危。当日紫胤也只是试探性地提出这个法子,却没想到乐无异竟真愿意一试。
得到乐无异回复的消息后,没过几日,诸位道长复又行迹匆匆地进了国公府,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面容静雅、雍容端华的太华道者身边携了只奇异动物。
分予甘木之力后,温留身体虚弱了不少,缩小了身体恹恹窝在清和的怀中,不时龇牙咧嘴地用尾巴拍着清和的肩膀。清和眉目未动,仍是细细交代乐无异运用甘木之力当注意的事项,另一只手却轻抚上了乘黄背部柔滑的皮毛,温留轻哼了声,将头埋下眯眼打起了盹。
待诸事完备,紫胤将小心收藏的温玉交予乐无异手上,嘱咐乐无异此段时间务必要贴身温养,勤修灵力,神魂强大方能在秘术中生机更大。
至此,乐无异重塑肉身之事已不容改变,只待合适时机就入天墉。

就在乐无异闭门不出,在谢衣的陪伴下不问世事,勤勉修行的时候,明光二十三年的解试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天下学子聚集各州县,为搏得来年省试的乡贡名额而竭尽全力,这也是大战后第一次开科选士,入朝必能大展宏图,为朝廷带来一番新气象,是以上至圣人天子,下至平民百姓,皆都极为关注此次恩科。
三场大考之后,糊名阅卷,张榜公布,榜上有名者自是喜不自胜,亲朋来贺,以待年后省试可进士及第,落榜者则唉声叹气,郁郁寡欢。
尽管李崇对这次解试和来年的春闱都极为重视,却没想还是出事了。
张榜那日,河南府数州爆出舞弊大案。主考官勾结当地官员,请托关系,冒名顶替,内外勾结,竟使上榜者皆官宦豪门子弟,榜上寒门士子十不存一,甚至连孟州韩氏旁系素有才名之子亦被操纵落榜。
这下子可不得了了,韩氏自昌黎先生始就是士林领袖,于河南道名望极高,此时一呼百应,一时之间,河南道二十七州大批士子汇聚东都,坊市茶肆间笔诛墨伐,竟隐隐成骚乱之势。
长安闻讯,连派数名高官前来安抚,保证一定会调查清楚,对犯官严惩不贷,但士子们认为官官相护,并不信任朝廷派来的官吏。而后钦差为了东都安全,派出衙役驱散聚集士子,更是火上浇油,令河南道的局势愈演愈烈,直至天子皇叔当朝亲王带着圣人诏书亲临东都,竟然亦是无用,完全无法安抚已然出离愤怒的士子们。
就在李崇焦头烂额的时候,身边人的一句话提醒了他。当日,天子下诏,派平国公乐无异携旨亲往东都。
即使一二品大员、超品亲王软硬兼施都没有买账的士子们,却在双目已盲,被侍从搀扶住的乐无异出现后,一片哑然无声,默默离开了东都回归原籍。
乐无异仅仅用了一个承诺就令他们不安怀疑的心平静了下来——以乐无异之名保证,必将此次舞弊大案调查清楚,涉事之人不论任何背景,绝不容情,将依律法严惩。而此次解试,天子已经承诺,必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这话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对他们说过,若仍是出自他人之口,他们未必会信,未必敢信,而今出自乐无异之口,哪怕此人双目已盲,无法再立于朝,手中也无半点实权,他们也不会怀疑一丝半点。
托孤十载,征西大战后,乐无异在百姓心中,威信之隆,声望之高,已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甚至超出了乐无异自己的想象。
他几乎是一路恍恍惚惚地回了长安,入了宫复了旨,李崇的由衷赞叹,谢衣的关怀询问他都没听到心里去,只是在夜来人静的时候,独坐书房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啪”的一声,海外进贡的最后一个白玉盏又被盛怒的帝王摔得尸骨无存,内侍默默趋步上前,将地上的碎片小心捡起,以免会伤到圣人的龙体。
眼观鼻,鼻观心的恭敬退下,内侍才发现自己的背早已经被汗透,不敢去多想圣人最近频发的怒火,只是觉得这大明宫自征西大战结束后的喜气,怕是要保不住了。说起来,就连上个月舞弊大案,圣人也只是烦恼,却还未发过这么大的火气。
砸遍了手边所有的东西似乎仍是不够,李崇冷笑着看着手中奏折后边长长的联名,由后至前将所有的名字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最前边的那个名字上。
“宣尚书右仆射赵子明觐见。”
李崇并不是爱为难人的皇帝,相反,他向来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即使是装糊涂糊弄吐蕃的那几年,也不曾对臣下苛责暴虐过,否则也不会得到臣子的衷心拥戴,帮他最后成功从乐无异手里夺了大权。
可如今,他却痛恨他的臣子们太过为他着想了,甚至,连已经没有威胁的乐无异都容不下。
“若我没记错,卿是相父一手提拔,亦是相父的门生,是否?”
被天子晾了半晌没有喊起,只能大礼趴伏于地的男人闻言又行一礼,方恭敬回话:“平国公于臣素有情谊,若没有老师的一手栽培,臣定没有今日。”
毕竟是自己倚为臂膀的臣子,李崇喊了起:“抬头回话。”
赵子明年纪已经不轻,却仍目光清明,君子端方,李崇实在难以相信自己一直信赖的右相会做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相父已经退出权利中心,你们却容不下他?别人落井下石也罢了,子明亦这么做,太叫朕失望了。”
烛影摇晃,在赵子明的脸上留下一片斑驳不定的阴影,李崇甚至有一瞬觉得赵子明眼睛里隐隐的光亮并不是因为烛火的关系,却见对方又埋下头行礼。
“陛下,东都变乱,眼睛已盲的乐无异一言就可号令遣退群情激奋的士子,天下士子乃国之基石,可他们心中竟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而唯知乐无异。”
“住口!”李崇心中一颤,只知道不能再让赵子明说下去,“平国公立此大功,你们非但不想着让朕好好褒奖,还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即使是被盛怒的天子恶狠狠地俯视,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并没有半丝犹豫退缩,梗着脖子说出了最后一句。
“陛下,大功当赏,可平国公功高震主,已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了啊!”
“朕,叫,你,住,口!”他第一次在臣子面前如此失态,简直像被戳穿了心事一般慌乱到恼怒,抬脚想踹,却在临身一刻偏了方向,粗粗喘息:“滚出去,此事休要再提,若你们还是不听朕言,别怪朕手下不容情!滚!”

闻人羽自交还兵权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参加过朝参了。天下已定,是时候功成身退了,她已经盘算着过段时日就向李崇请辞,回到她日夜思念的故乡。不着锦衣,无需荣华,来时长枪素铠,归去天下清平,这样,正好。
而今日,竟然出人意外的被李崇宣入宫中参加朝参,这确实令她惊奇不已。摸了摸怀中的奏折,她定了定神,捡日不如撞日,干脆将辞官的折子递上去,也免得来日多跑一趟。
这么想着,心底的不安就淡去几分,解下腰上佩剑交予门外的金吾卫,她大步入殿,行礼跪拜,起身后,却见空旷的大殿,群臣分立两列,除了她,玉阶下还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跪在当中。闻人羽在此人身后数步,并看不清他的样貌,但见他身着黑色圆领袍,棕色长发只束以绯色玉簪,连朝服都未换上,显然是匆忙入宫。闻人羽皱了皱眉,双目炯炯地看着高坐在上的天子。
“闻人太尉,朕如此急着宣你入宫,是因为尚书右仆射赵子明并诸位大臣联名上奏,称平国公乐无异并非定国公乐绍成与胡姬之子,而是捐毒国敌将兀火罗之子,亦是西域狼王之弟,朕且问你,你与平国公年少交好,此事,你可知?”
帝王带着急切甚至有些恳请意味的话音一落,闻人羽就感觉无数的视线都投在了自己身上,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令她如芒在背。她不能想象,在她进来之前,乐无异已经在这里跪了多久,又承受了多少意味不明的注视。
她静静看着几步外那个仍然跪得挺直的背影,不论是多么恶劣的环境,似乎乐无异都不会屈服,永远用坚韧若川的姿态对待每一次不留余地的攻击。
仿佛是感受到她的注视,一直静默的人缓缓回过了头,眼上仍蒙着白色的锦缎,却对着闻人语的方向露出了个熟悉的笑容,一如曾经每一次渡过惊涛骇浪的危机,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
闻人羽也不由自主地扯起了个微笑,哪怕对方看不到。
看到这个场面,已有不少人松了口气,就连李崇亦是同样,心中盘算着等下如何安抚乐无异,处罚污蔑朝廷重臣之人,而另一方的人却惴惴不安地看向赵子明,却见他虽木着脸,但也没有半分慌张。
异族敌将之子冒充定国公血脉成为大唐宰辅,还有个在西域不尊唐命不奉教化的亲兄长,若此事为真,哪怕没有确凿证据,这通敌叛国之嫌,只怕乐无异再也洗脱不掉了!
而今,一切如何定论,皆都在闻人羽的一言之中。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连一根针落地的声响都不会错过的寂静中,女子有些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
“启禀陛下,右仆射所言无错,平国公确实并非乐氏亲生子,而是捐毒大将兀火罗之后。”
言落,一直坚强的女子似也承受不住,重重跪在了乐无异一旁,手指紧紧扣着坚硬的地面,似要抓出道道痕迹,就连指甲断裂也没有感觉。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坚定而有力,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力量。她怔怔转头,眼中映入的熟悉笑意未曾消退,似轻柔的风暖人心脾,坦然无惧。

第六十四章

闻人羽犹自颤抖的尾音,轻羽落地般无声无息,却如天外巨石,砸得李崇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耳边嗡鸣一阵。
呵斥荒唐还是追问缘由似乎都没有意义,之前自己信心满满的壮语犹在耳边——闻人太尉忠心不二,一言九鼎,出自她口,朕必深信不疑。
本以为是万无一失为乐无异的保命良策,以功勋盖世的女候做保,他自信自己可以堵住所有人的质疑,可如今的局面,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该如何去做……
他的臣子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们似乎更加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含义,之前摇摆不定的人也在瞬间站稳了立场。
欺君之罪,其罪当诛。
诛?
李崇几乎是脱口而出:“平国公当年还是无知稚子……”
然后他生生吞回了后边的几个字,仿佛被人狠狠扼住喉咙一般,徒留半声短促的嘶鸣。朝臣们压抑的吸气声,闻人羽霍然投来的哀求目光,最后,他看向了仿若置身事外的乐无异,事已至此,他竟仍无只言片语的辩解。
李崇在瞬间感到莫大的悲哀。
乐无异被抱养到定国公府时,确实是无知幼子,不通世事,通敌叛国欺君之罪亦属勉强,耍赖的天子大可以一口咬定乐无异并不知情。但是此事既然被揭发出来,必要给那些忠心为主的臣子们一个交代,保下乐无异,就必须要有另一个人承担欺君大罪。
谁来承担,根本不需多想。
他冰凉的眼神一一扫过肃眸敛眉的臣子们,却硬生生从那份恭敬中看出了几分嘲讽——陛下,您究竟要保谁?
他们都在逼他,而悲哀的是,他明知道他们都在逼他,却还要顺着他们的心愿,感激他们让他的无从选择。
他甚至无法去无视身为李崇深深的愤怒悲哀后面那名为帝王的小小窃喜。
他是天下权力最大的人,却也是最懦弱的人,巫峡水患时如是,多年后的今天,竟还是如此,踌躇不定。
帝王抬眼,那是怎么样的表情——疲惫不堪,仿佛瞬间衰老了几十岁一般。
“都退下吧,平国公随朕来,朕有些话要和平国公说。”

走过蜿蜒的回廊,乐无异能闻到花香悄悄地钻入鼻尖,仅凭气味他就能描摹出夏花的灿烂美好,迎着日头骄傲的开放着,即使最后碾落成泥化为尘土,也不负此刻最美好的光阴。
耳边传来了微风涟漪的声音,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陛下,是太液池吗?”
身前的人远远眺望着波光粼粼的开阔水面点头:“嗯。”
乐无异扶着廊柱,有些怀念地道:“当年,夷则,闻人还有我,曾经半夜泛舟太液,于湖心亭醉酒不归,那时,还没有陛下呢。”
“可如今,父皇已经不在了,闻人太尉也要辞官离去,而你……”玄袖覆面,却发现酸涩的眼眶再也无法流出半滴泪水。
那人的声音轻飘飘的,柔和的如一缕花香,一丝微风。
“夏夷则以身守师门,护社稷,虽死无憾。闻人羽执掌天下雄兵,马革裹尸,浴血沙场,百死犹未悔。而乐无异,心愿已了,吾心堪慰。”
他摸索着拉过李崇的手,紧紧握着,劲道大的好像在传承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透过炽热的掌心交给了他寄予所有希望的孩子。
“你是夏夷则、闻人羽和乐无异希望的延续,你身上背负的,我们已不能再替你负担了,就让我最后再为你做点儿事吧。”
“崇儿,做个好皇帝。”
十年抚孤,二十余年竭心劳力,最后的一刻,他用自己托起这个王朝最为辉煌的片刻,而给他的孩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过是这短短七个字。
翌日,当今天子列定国公乐绍成大功一十三条,以其有功社稷,砥柱中流,三朝老臣为由,赐免死丹书铁券,由其子乐无异代为领赏谢恩。
十日后,大理寺查乐无异平国公府祭祀礼器逾制僭越,后又查乐无异私结朋党,怙宠行私,殊负圣恩。帝念其先皇托孤,侍帝冲龄,二十三载辅佐之功,不允三司共审,牢狱加身,乃使使者赐之酒,自裁。

这种事本不该由他这尚书左仆射来做的,不论怎么样,他是乐无异的弟子,亲自赐酒恩师,也许他这一生都洗不去这个污名。
可这又怎么样?哪怕天下骂之唾之,他也要送乐无异这最后一程。
卫士属官都被他遣了出去,他想他的老师也不想这最后片刻有其他的人打扰。
果然,房内背对着他的棕发男子,在大门拉上后,缓缓转过身,素衣白袍,仿佛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提前在给自己举哀。
这份纯粹的干净洁白,出现在乐无异身上让人讶异,却又好像理所当然,前尘往事皆如云烟散去后,他也许只想回归最初的那时,心似琉璃不染尘埃。
这条漫漫无尽头,黑暗而泥泞的不归路,他的老师终于走到了头,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挣扎着去给自己点亮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可是如今他已经知道,即使那朵火光再飘摇微弱,只要坚持下去,他就能像乐无异一般,让自己的心永沐光明。
此时此刻,他想他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就如当年谢衣告诉他的,就如他在乐无异身上看到的,为之呕心沥血,为之生死不悔。
他希望乐无异用一切换来的清平盛世,他可以守护下去,让他的友人、族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陌生人过得更好一些。
这些其实都不用说出口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希望乐无异能懂,而他知道,乐无异必然也会懂。
他说,陛下已经尽力了。
竭尽所能护住乐绍成,给乐无异一个体面的死法以及死后的极致哀荣。
乐无异点点头道,我明白,只希望你也明白。
片刻的沉默后,谢博雅俯身下拜,复又直身而起。他懒得去念手中的圣旨,亦不愿去重复中书省起草的一条条罪名,只是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案上,退了出去。
他想,乐无异应该还想再有片刻的时间。
另一条白影自背后抱住了乐无异,他似乎一直在那里,又仿佛突然出现,和乐无异相似的素袍冷清如雪,拥住身前之人时却莫名有些温暖。
乐无异向后靠去,两人交颈相依,呼出的热气渐渐融为一体,柔软的发丝互相摩挲,纠缠到了一起。
“师父。”
“嗯。”
“师父……”
“我在。”
“师父,让我再亲亲你吧。”
十指紧扣,这个姿势扭转头就好像整个人都融进了对方的怀抱里,乐无异眯起看不见的棕眸,微仰起头,就感觉一个吻如羽毛拂过唇瓣,不掺杂任何情欲,纯净的让他想起过往无数岁月,最后定格在长安街头那树飞花之下。

谢博雅再次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脸色苍白的男人静静躺在榻上,长发铺展,素衣整洁,明显是有人替他收拾过了。
他强忍着泪走近乐无异,身边的太医令已经先一步前去查验,最后冲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谢博雅眼前一黑,竟然踉跄了一步,扑倒在了乐无异身边。忍过这阵眩晕,他方嘶哑地开了口。
“平国公乐无异,”那个徘徊在唇齿之间难以吐出的字,如泣血般挤出,“……薨。”
即使列举如此多的罪状,天子赐死,可他至死仍是大唐的平国公,帝师乐无异。
“左仆射,陛下还等我等复旨……”太医令的言语中满是小心翼翼,谢博雅想自己的脸色现在必然十分吓人。
“我要留下主持平国公的丧葬事宜,你们进宫复旨吧。”他现在,片刻都不希望看到那位陛下的脸。
外边震天的哭声让他有些恍惚,却不致错认了来人,起身退让开,让来人将乐无异揽入怀中。相似的两张脸一张悲痛欲绝,另一张却极为平静,吻了吻怀中人的额头,看向谢博雅的眼睛却黯淡而空洞。
“我要带他走。”
出乎意料的,谢博雅没有反对,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乐无异身后必然不想在这里接受那些虚伪的祭奠,而更想和谢衣在一起。
“陛下已嘱咐我让你带老师走,去他以前想去而没去的地方,不要声张,这里有我们。”
谢衣点了点头,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在听,也不看谢博雅,两臂抱起乐无异,身形明灭间,就已消失在房中。
太液池边,听完来人回报的帝王举手饮尽杯中酒,复又将另一杯洒向太液池中,明暗不定的眸光终至温暖释怀。
父皇,就让儿臣任性这最后一次。
与此同时,手握乐无异贴身魂玉的还虚真人,看着乐无异毫无气息的身体大吃一惊,只因本该在乐无异死后护住他魂魄不散的魂玉内并无灵魂波动。
他抬头和紫胤交换了个眼神,无奈摇头,对面色紧张的谢衣道:“这位圣人,终究没有辜负乐公子的一片真心。”
这万里河山,他们也终于可以放心托付,只因李崇不仅是个铁血英明的帝王,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天墉城的秘境大门百年之后再度被缓缓打开,谢衣将怀中沉睡的人小心沉入翻滚着热气的池中,乐无异此时仍佩戴着那块魂玉,魂魄已经被施法逼入玉中。
这池水有脱胎换骨之效,但需要融化原先肉身,打散血肉重塑躯体,最后再靠魂魄中的自我意识将魂魄逼入体内,其中艰难可想而知。又因魂魄必须要与肉身分离,纵使有各种秘法护持灵识,却仍有人因耐不住肉体支离破碎千刀万剐之苦而魂飞魄散。所以自古以来,此法因太过凶险被列为禁术,而自天墉立派以来,行此法成功者,至今一人皆无。
“谢先生,要关闭秘境了,快离开吧。”
他看着隐于池水中若隐若现的容颜,迟迟不舍。
见状,有人安慰他:“乐公子有甘木之力护持,还有吾等加诸的封印秘法,必然能安然度过此劫。”
深深看了乐无异最后一眼,那张容颜已经开始虚幻,却仍十分安详,谢衣回身,向外走去,秘境的大门在他身后启动封印,沉沉落下,只有乐无异成功后或有他人需要塑体才会重新开启。
此次分别,不知要多少岁月才能等到秘境大门再度开启,可能是一年、两年、十年甚至一百年,可谢衣相信,他一定会等到那天。
因为他能感受到,乐无异那颗求道不息,对生命充满热爱的心仍然蓬勃跳动,不曾停止。他的徒儿和他一样,憧憬着更美好的未来,这个未来,有他,也有他,还有他们热爱的偃术,所以他坚信,他的无异,不会失约。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正文完]


绘图:飘落的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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